第71章
直播连线开始, 在跟網友们问好后,咸茶葉介绍了李菡兮的身份,后者则晒出自己在《逆风执炬》剧组与主演们的合照作为证明。
“聞映棠脸上的巴掌印就是我打的。”不等咸茶葉再垫两句词, 李菡兮开门见山说,“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等她的律师函, 但没等到。”
她拿出自己脸上有巴掌印以及抓挠伤痕的照片和后来的就医记录给观众们展示。工作留痕谁不会似的,更何况陆制片在得知聞映棠因一巴掌而去医院治疗后特意让她也去了医院,还提醒过要保存好照片。
咸茶葉和直播间網友们震惊当场, 刚开了个头就玩这么大?
李菡兮条理清晰地从事发当天她一早的工作、聞映棠迟到、自己着急画错眉毛被甩耳光就反手也一耳光, 一直讲到后来制片人介绍她到新的剧组工作。
憋了太久的心事终于能说出来,她爽得长出一口气。
一直没敢插嘴的咸茶叶好一会儿才理清思绪,问道:“剧组工作人员为什么叫聞映棠大明星,是绰号吗?”
“是。”李菡兮直率地回答,“全剧组她架子最大,叫大明星不贴切吗?”
这话又给咸茶叶整沉默了, 这位太有节目效果, 他真不知道怎么接了。
直播间網友倒是礼物、留言都刷得飞起,无疑对这样的场面喜爱至极。
两人接着一问一答聊了细节, 咸茶叶问及李菡兮的现状, 是否还在做剧组化妆师。
“没有了,贷款还清后我就回老家开始做写真、婚礼化妆师,自己接单。欢迎本地的朋友来找我哦!”李菡兮回答的同时还不忘趁机打个广告。
“贷款是?”咸茶叶机敏地抓住关键词。
“学化妆的钱,还有出师工作前的花销之类,我不想给我爸妈增添负担,所以就借了钱,不过不多。”李菡兮思考着回答。
她其实是为了追星才去学化妆进剧组的,然而等到好运给正主化妆时, 不幸当天就幻灭了。往事不提也罢,她也要面子的。
这场直播的切片在全网各个平台引起了巨大的热议,甚至不仅娱乐媒体,连时政、法律、游戲等领域的许多自媒体也都被整件事的巨大反转所吸引参与进议题的讨论中,各种角度和观点都有:
“贷款学技术的普通人被大明星一巴掌打回老家,这还是现代社会吗?”
“敢于还手,敢于发声,好样的!强烈支持!大家生来都是顶天立地的人,哪个天王老子值得我们跪?!”
“到底是谁把这群人捧得这么高贵的?”
“我还以所有人都明白打工人只是卖劳力,不是卖身为奴(微笑.Emoji)”
“大明星欺负了工作人员却转身哭诉被霸淩收獲一片同情,改编成电影绝对既深刻又现实,闻映棠你演员生涯最好的一出戲原来在这儿。”
……
到这时《逆风执炬》剧组才正式出面回应,详细讲述整件事的经过和后续处理以及抱歉占用公共资源,措辭既一丝不苟又克制。
不知是粉丝还是水军却仍然嘴硬:“是她画错眉毛在先的”、“她也还手了装什么委屈”。
但不嘴硬或许能到此为止,一嘴硬网友们只会更用力把你个煮熟的鸭子锤成肉泥:“地主老爷太太们什么时候打回来的?画错眉毛就该挨一巴掌,那端茶不稳弄脏了衣服是不是拖下去打死?”、“岁月史书这么玩是吧?不是先动手打人的最先在网上哭天抹泪吗?”
网友们还由此创造出一个热梗“地主粉”,用来嘲讽这些为特权辩护的人。
当闻映棠的前助理发声曝光自己曾被辱骂欺淩的经历,还有其他明星也被爆出欺负侮辱工作人员,不久官媒发表文章以闻映棠事件为例批评职场霸凌时,已经上升为社会议题的舆情和闻的演艺事业都如同判决已定,法槌敲响。
郑珩很有耐心,在风口浪尖上蹭热度只会起到反效果。尘埃落定后等了两天,他才吹起不经意的微风。
一个名为“捡漏砖头”的娱乐博主转载了陈聿和石恬在《星星会客室》聊到冯棲川剧组天塌了她也不在乎的片段,配文:“突然想起石恬说打个比方剧组传疯了某件事……原来一切早有迹象。以及天塌的时候是要先跟冯棲川说cut,她才会意识到大事不妙吗?”
这条充满吃瓜人后知后觉即視感的动态迅速獲得了极高的热度,不到两小时评论破千、点赞破萬:
“果然真料猛料都藏在明星们的随口闲聊里。”
“回想闻映棠闹得惊天动地,逆风全组没一个回应的,当时闻粉还说剧组怕了,现在再看感觉所有人更像老神在在冷漠脸,我看你怎么演,另一位当事人马上登场(白眼.emoji)”
“杀青离组的石恬都听说了,冯棲川还在问怎么了,我服了整一个不知有汉纯路人哈哈哈”
“所以剧组其实是一方送走、一方删戏,各打五十大板要把事情压下去的,不是闻映棠失智闹起来,李菡兮挨耳光也是白挨,闻就算欺压了普通人也还能前呼后拥美美当明星(呕吐.emoji)”
“肉身在片场,心全在剧里,憨憨玉珍能指望她知道什么(摊手.emoji)”
……
各大社交平台都有营销号趁着热度剪辑“剧组局外人,主演像路人”、“《逆风》所有人:传疯了!!冯棲川:谁疯了?”之类的視频。
棉絮上一个名为“转播冯栖川懵圈实录,各位进来笑”的帖子以极快的速度成为热门,内容还被截图转载到其他平台,给全网吃瓜人增添了更多笑料:
“rt,本人名字在演职员表里眼睛看花都难找到,但有幸当了回现场怪。
“事情发生当天制片人火烧屁股打飞的到剧组,第一步就先禁止了消息外传,最后处理决定是否公平这里不讨论,解决问题速度已超过90%的同行,而且没有影响到拍摄进度,可喜可贺。
“第二天所有人心照不宣,一切都在你知道我知道我们一起装作无事发生的氛围中忙碌又平静。直到女主稀里糊涂且粗线条地开口:大家今天好怪哦。(原话大意如此)
“沉默是今日的片场,有人问她没发现闻不在吗?冯栖川深信不疑地回答听助理说她病了。
“然而,闻病了是剧组对外的说辭,用来对付粉丝和狗仔的……”
帖子被回复了一千多条,热门评论获赞最少都有两千多:
“内娱史无前例,女一和粉丝狗仔坐一桌哈哈哈哈我不行了”
“剧组所有人:就……这样堂皇说出来?
制片人:我倒把你给忘了(微笑.emoji)”
“是常常跟着冯的助理小葛吗?按理说剧组里拍摄之外的事哪怕艺人不关心,身边工作人员也该提醒以免犯忌讳,但路人视频里小葛看起来就四肢非常发达的样子,嗯……不奇怪了。”
“也不知道冯是有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是一入戏像穿越了异次元。”
“她说过表演像她的酒,但我萬万没想到她在剧组真跟酒蒙子一样,这精神状态完全喝大了啊。”
……
#戏鬼冯栖川#上榜全网各平台热搜,乐子人网友们二创了各种搞笑视频、梗图和段子,调侃打趣冯栖川是“戏蒙子”、“进组就像醉生梦死”。
郑珩看完舆情简报,这次小招数掀起的风向比他想象的更大。本来只计划在影视爱好者们那儿塑造些固有印象,顺手小小回敬之前蹭热度的石恬,却跳出个爆料人一路发展到破圈,他还是低估了冯栖川的影响力。
好在从一开始他就胃口很小,没想给冯栖川立什么人设,只是要为她加一层“从不掺和是非风波”无褒无贬的保护罩,舆论自然而然发展,他也不用担心反噬到冯栖川。
和舆论场的惊涛骇浪相比,《膏腴》的拍摄虽有种种困难坎坷,但能按计划杀青已经算顺风顺水。
酒店房间里,冯栖川正和葛垚一起收拾行李,门被敲,不,捶响。
“栖川,喝一杯。”满脸通红的荆辞靠着门的左边。
右边关洲嘿嘿笑着举了举手里两瓶香槟,这是苗制片为杀青宴买的,大家没喝完他就全打包了。
下午聚餐时这俩人就差抱着酒缸痛饮,喝得制片人都出溜到桌子下了,还没尽兴吗?冯栖川哭笑不得地让他们进来,对葛垚道:“剩下的我们明天再收拾,你回房早点休息。”
“姐……”葛垚不确定地看看荆导和关编剧,这俩的精神状态从进组后她可是有所耳闻,万一醉酒发疯她姐一个人怎么按得住?
可醉鬼已经上门,又不能赶走,她只好咽下担忧,等回房后和衣躺在床上,准备冯栖川一打来电话就冲出门去。
荆辞和关洲一进门跟在自己房间一样,毫不客气走到阳台落座,前者从衣兜里掏出纸杯放在桌上,后者掏出了开瓶器。
看得冯栖川失笑,抱着之前买的零食过去下酒。
从近期新闻聊到行业现状,荆辞大发感慨:“三十多岁,在有些行业都够被裁了,导演还在新手期,要拍好作品又必须有足够的体力和精力,能高产和质量兼具的都是天赋异禀。我是没这个信心,能拍出经典当然最好,但关键还是要一直拍下去。”
无辜的冯栖川瞬间被她扎心,酒都有些喝不下去了。
第72章
荆辭还在滔滔不绝:“厨子最不能考虑的就是自己的口味, 你得先想老板和顧客爱吃什么,毕竟是老板开的店,顧客掏钱买单, 你做人家讨厌的菜系,逼人家吃不爱吃的, 还能有你的灶台?所以《膏腴》不能是文艺片,秦致锴拍第一部 電影都得为票房让步,我多大的自信敢亏投资人的钱?虽然我不是第一……”
“行了, 牢骚没完了。”关洲打断她的话, 对冯栖川道:“从拍《晚風花落》起她就这副衰样,好像全世界就她一个人怀才不遇。”
《晚風花落》是荆辭执导的第一部 電影,也是她目前唯一已完成的作品,单单为片方就赚回了成本近六倍的分账票房,棉絮评分被二十多万人评出6.2。
这部电影至少在商业上绝对是成功的,冯栖川看完《膏腴》剧本后也专门找来看过, 内涵有些单薄、情节有些狗血, 但故事講得不错,不会让人看完只觉得浪费时间。
“我看过《晚風花落》, 虽然它不是你最想呈献给观眾的佳肴, 但食材没被浪费掉已经很好,我想哪怕只有一个观眾说谢谢款待也值得开心了。”冯栖川一边剥开心果一边思忖着对荆辭道。
正往嘴里灌酒的荆辭和吃着薯片的关洲动作都停了下来。
“艹,你算哪门子朋友?嘴巴刻薄得见血封喉!”荆辞抓起桌上的花生壳砸向关洲,她这会儿完全不好意思去看冯栖川,下意识怼起没脸没皮惯了的老友。
关洲边躲边掏出手機记下冯栖川说的话,回嘴:“臭味相投你以为是形容谁的?”
冯栖川被逗得忍俊不禁。
她轻软的笑声让荆辞也笑了起来,抿一口酒后说:“《晚风》之后其实往我手里递本子的片方不少,但都是爱情题材, 我不想落入这样的窠臼。”
“0编剧和女导演可不是只会创作/爱情哦。”关洲故作妩媚地摇了摇手指。
荆辞“呕”一声再次向他砸花生壳,冯栖川笑得肩膀都在颤。
“的确不是只创作/爱情,你知道嗎,《神域盟约》也是他的作品。”荆辞凑近冯栖川,声音一点儿也不小地说。
“啊?”这是冯栖川。
“啊!”关洲抓狂地扑向荆辞,“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许说!”
“哈哈哈哈”荆辞轻松挡住他,笑得格外张狂。
《神域盟约》可太有名了,只不过是烂得有名。上映前吹捧“中式玄幻巅峰、筹备数年、天价特效、震撼场面”,到上映后全成了笑点。
冯栖川没看过正片,但却很多次在网上电影相关的讨论中看到它作为反面典型被提及。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关洲。
无可奈何只有以酒消愁的关洲被她的眼神看得羞恼,“我做好的饭,人家买去说是自己做的也就算了,他非得吃进肚子再拉出屎来端给观众,不能说这屎是我做的吧?!”
冯栖川看看手里的开心果,点点头无力道:“我明白,你没想恶心观众,只是想恶心我。”
“哈哈哈哈”
喝酒说笑,冯栖川突然想起总看荆辞烟瘾犯了叼根棒棒糖,问道:“我挺好奇的,荆导为什么在戒烟?”是考虑健康,还是也顾虑公众形象?
荆辞捂脸叹气。
关洲憋不住笑,对疑惑的冯栖川说:“这小气鬼还能为啥,烟涨价了呗。”
冯栖川:……是我想多了。
岑攸游玩琼崖的三个月只因在景区、街头、小吃摊被路人偶遇就上过好几次热搜。
有一晚岑攸喝多了即兴借用街头艺人的麦克风,站在步行街开起露天演唱会,唱一段喝一口啤酒。
提着的三罐啤酒喝完,她唱尽兴了,絲毫不管乌泱乌泱听得正开心的人群、緊急赶来维持秩序的警察和只能看转播但也过瘾的广大网友,瓶子捡起往垃圾桶一扔,扭头就走。
直到现在去那晚岑攸唱歌地点拍照打卡的人依然络绎不绝,俨然已成为了新的景点,只是网友们提起她的光速跑路也是骂骂咧咧。
冯栖川一直关注着有关岑攸的新闻,和她视频电话没断过,在剧组也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收到她寄来的琼崖特产,但当飞機落地宸京,看到来接机的岑攸,她一把捂住了眼睛。
“有这么黑嗎?”岑攸好笑地掰她的手。
两人边走边转着圈打闹,玩笑推搡着上了车。
眉眼冷冷、气场天然孤傲疏离的岑攸晒黑后增添了几分野性,更显得恣意不羁,只是,“隔着屏幕还好,肉眼看你一笑牙白得反光。”冯栖川靠在椅背上,她现在一看岑攸就忍不住想笑。
“……倒是接牙膏代言的好时机。”
“哈哈哈哈”
岑攸会晒黑是有原因的,整理行李、洗漱吃饭,终于安置好一切的两人懒懒地躺在沙发上,冯栖川听她講视频时未能聊到的学习冲浪的种种细节。
“有种说法,冲浪能让人产生征服自然的快感,但我的体会却恰好相反。每一次被海浪托举,自然的伟力在我脚下磅礴又清晰,人类无论兴奋或恐惧,都不过是渺小生命的自娱,在茫茫天地间留不下任何痕迹。”岑攸娓娓道来,手掌轻抚靠在她胸膛上的冯栖川的发絲。
“永恒的天地万物没有悲喜,一切喜怒哀乐从来只属于并不永恒的人类。”冯栖川听得颇有感慨。
岑攸緊紧环抱住她,深吸了一口气,“我突然想,要不要开巡回演唱会。”经纪人裴琅一直旁敲侧击对她说歌迷们有多期待她的演唱会,她总表现得不以为意,似乎真是不缺钱就没动力。
可说到底是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像以前一样享受舞台,如果不能,她才懒得单纯为钱费神费力。
“当然要!”冯栖川瞬间坐直身体。
她眼睛里冒星星的样子逗乐了岑攸,“激动什么?现在还只是一说。”
“别只一说啊,你在人群里唱歌的时候简直光芒四射。”冯栖川晃着她的肩膀充满期待道。
网友拍下的岑攸街边唱歌视频里,她戴着鸭舌帽,散漫醉意随性清唱,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衣饰,背景是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杂乱无序的街道,但无形中却像有道追光照在她身上,人们的视线被她的身影吸引,心神被她的歌声夺走。
冯栖川第一次知道何为天生的巨星,无论什么都遮挡不住她的烨然光耀。
“你这表现怎么像我的狂热粉一样?”岑攸止不住地笑。网上天天喊她开演唱会发新专辑的可太多了,甚至聚论还有个网名“今天老岑开演唱会了嗎”的账号每天定时发一条“没有”,收获粉丝不少。
“我还可以表现得像你的真恨粉,要看看吗老岑?”
“……投降输一半行不行?”
“不行!”冯栖川坐在她身上挠她的痒痒。
“哈哈哈哈”
日常健身的岑攸到底体力更胜一筹,想反击的时候轻松便把冯栖川压在身下,彻底制住了她。
她得意地翻身侧躺,单手枕在脑后注视笑得直喘的冯栖川,过了好一会儿开口道:“其实音乐学核心课程不包括作曲,主要是中西方音乐史、音乐美学之类。”
冯栖川静静地回望她深邃的眼眸。
“没有参加艺考的条件,想上音乐学院能选专业又太少。我高中班主任是个话多爱管闲事的小老头,他建议我学师范或法律,因为我家没人能帮扶我,以后考公考编才稳当,知道我报了音乐学后看我跟看傻子一样。”岑攸讲着轻轻笑起来。
“后来你有没有回母校?”冯栖川问,很想知道班主任见到已经火遍大江南北的岑攸是什么反应。
岑攸点头,“我还捐款了,当时快退休的小老头跟我说:没想到我最有出息的学生竟然是你,但再怎么出息你都记得收敛些脾气,别惹出祸来。”
“万一惹了祸,不要供出学校和老师。”冯栖川笑道。
岑攸默了片刻,眼神放空说:“解约后那半年,我好几次想打电话让他们把之前捐的钱退给我。”
“哈哈哈哈”
她双颊被笑意晕染上微红,缭乱发丝压在抱枕上,自在慵懒好似半躲在云后的明月。岑攸手指抚上她的眼尾,“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的眼睛里像装着一整个春天的光和热?”
冯栖川被戳中笑点,“我是浴霸成精吗,又光又热的哈哈哈”
岑攸无力地笑倒在沙发上。
李菡兮此前从没想过自己会出名,但恰逢良机她也不会浪费,趁着热度开始做起了直播讲讲化妆技巧、展示工作过程和成果之类,空闲时间则在学习剪视频。她拒绝了签团队专职做网红,只是尝试能否做自媒体增加一份收入。
咸茶叶找了她很多次,希望她再爆些猛料。
可李菡兮只是快意恩仇,不是想自找麻烦,无冤无仇的她敢爆谁的丑闻,不怕粉丝难道还不怕吃官司?连着拒绝了七八回,搞得她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对方也算帮过她。
因此她还是答应和咸茶叶最后连麦一次。
直播开始了半个小时,李菡兮都在讲一些幕后工作人员的秘辛和趣事,虽然节目效果还不错,但却不是咸茶叶想要的场面。
“昨天热搜#戏鬼冯栖川#你看了吗?说她拍戏像喝断片了的酒鬼一样。你觉得这个评价中肯吗?”咸茶叶趁机插嘴,将话题引到自《逆风执炬》风靡全国后几乎称得上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冯栖川身上。
第73章
李菡兮想这应该算夸人的话, 点点头回答:“冯老師确实是这样的,一心工作,除了拍戲其他事情都不怎么放在心上, 很随和没脾气的一个人。”
咸茶叶抓住重点,“不放在心上的其他事, 可以举个例子吗?”
“冯老師身邊只有一个司机一个助理,很多时候剧組一天要拍十几个小时嘛,助理司机工作时间只会比演员更长, 她就让他们上午回酒店睡觉, 下午再来剧組。”这事在剧組同事们提起都是竖大拇指的,甚至有人开玩笑求老天给他一个像冯栖川一样的上司,李菡兮思考两秒觉得既体现冯栖川人好,又无关紧要,便直白地讲了出来。
“意思是冯栖川自己还在工作拍戲,就安排助理司机先回去休息了?”咸茶叶是蹲过剧組的人, 也了解些片场的作息。
“对。虽然冯老师话少比较沉默寡言, 但真的很体谅工作人员,从来不摆架子, 对谁都是一視同仁。所以她身邊没助理, 场务会主动帮她看着包随身物品之类,我们化妆组也会主动多注意她需不需要补妆。这不全因为她是主演,我跟一些同行聊过,之前在其他剧组他们也是这样。”李菡兮补充讲道。
“大家都乐意多多跟好人来往。”咸茶叶感慨。
李菡兮十分认同地点头,“剧组本来就高压,有个气场温润宽宏的人,你站她旁边发呆都感觉缓过来一口气。”
咸茶叶感同身受地点头,直播间刷过一片的:“想要同款老板和同事”、“对比竟能如此鲜明”、“性格也太好了”……
#求同款冯栖川#当晚上榜熱搜, 引起網友们的熱议:
“哪怕只有一个像冯栖川一样好相处的同事,我都不至于每天尸气重得要长出獠牙(微笑.Emoji)”
“我就说,被某个团体针对大概率是团体有问题,但被所有人针对就要考虑自己有没有问题,难不成全世界除了你都是反派?”
“冯一个社恐圈内人缘却很好,果然不是没有原因。”
“从群演做起才更能将心比心,就像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事实证明不忘本的人必然走得更远。”
……
郑珩看完熱搜,叮嘱了高亦城一句注意避免捧杀便没放在心上。
第二天快下班时,高亦城却抱着平板着急忙慌地跑进办公室,“風向不对,風向不对了,老板!”
郑珩:?
“事情是从昨天晚上,一个林溯粉丝群组里有人问为什么冯栖川身边只有一个助理,矛头很快指向经纪公司,相关讨论迅速傳遍了其他角色粉和cp粉群体,在流光记、聚论、繁星帖、回声谷、浪闪都有大量帖子、留言涌现,就在五分钟前#橄榄娱乐#、#郑珩#登上熱搜。”
高亦城语速极快地汇报完,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已经成全網热点了。”
郑珩皱眉接过平板,翻看宣傳人员整理出的几大社交平台上網友的热门评论:
“冯栖川不是默默无名的新人,签公司前她就有何知宁、孟昭等代表角色了,十年长约,抢走她的选戏权,橄榄、郑珩你们究竟是脸大还是权势滔天?!”
“压着不给接代言和活动,越来越少露面,公司倒是靠着《逆风执炬》发了大财还豪爽给员工奖金,狠狠打压才好操控才好吸血是吗?一群蜱虫!”
“霸王条约、天龙人老板,冯栖川是没脾气吗?她和奶奶相依为命在廉租房里长大哪敢有脾气?才华再高又如何,不答应给人做长工就只有回街上买手抓饼。”
“从背景板龙套开始,连演一个小丫鬟都花费百分百的心力,为了蓁儿何知宁,不惜身体减重又增重,演玉珍大口吞饭吞到发呕才有观众油然而生的心疼。冯栖川对表演充满虔诚的热爱,满心满眼都是将角色演绎到最完美的状态,这样的她绝不是任何人赚钱的工具!真心爱着她的角色的每一个人都不答应!”
“尽管一如既往撤热搜吧,撤多少次我们戰斗多少次,像鬼一样死死缠着你,郑珩、橄榄(微笑.Emoji)”
……
郑珩随手将平板搁桌上,“是哪个同行下的手,最近栖川没作品要上啊?”他问。
“我从昨晚就开始查,目前没发现水军下场的迹象。”高亦城回答。
水军和真人的区别,只要经历过一两次网络大战的网友都能有所察觉,更何况他这样专职舆论传播的人。
“那十年约这些从没公布过的细节是怎么传开的,总不能是有业内人看不下去了仗义执言吧?”郑珩疑惑地玩笑问。
高亦城抿着嘴与他对視,没有说话。
郑珩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他良久不语,高亦城主动开口:“我们找到了最初爆料说橄榄霸王条约的帖子,是在一个游戏论坛上,非常小众的论坛,而且日期是半年多前。《逆风》庆功发奖金的事,是我们的个别员工自己晒到网上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于是当冯栖川只有一个助理的事情被注意到时,所有蛛丝马迹只会越扒越多,并且统统指向一个答案。
郑珩扶住额头,“粉丝骂艺人公司、工作室倒也不稀奇。你发个正式声明说一切子虚乌有,橄榄和栖川是平等友好合作,联系平台删帖压热度。”
粉丝要表现对偶像的热爱,除了花钱花时间,就是在舆论阵地为偶像勇猛冲锋作戰,至于哪来那么多战斗对象,啊,这个不用管。
总之为你对抗全世界!
郑珩不理解但接受,网友们扒他的底细更是没什么好担忧,只是,“从哪冒出来这么多栖川的粉丝?我记得之前统计喜欢她的角色的占绝大多数,粉她本人的很少。”
高亦城欲言又止,还是把感觉情况不太寻常咽了下去,回答道:“好的。我有注意到这次舆情就是从几个角色粉群组发起的,但详细情况需要之后再研究一下。”
郑珩点头,摆摆手示意没别的就去忙。
高亦城一步三回头,到底还是放下顾虑,自己从业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不能像惊弓之鸟一样。
“郑总,我发誓我没给过那个李菡兮任何稿子或指示,我只是授权她可以披露一些剧组的幕后故事,还特意叮嘱过千万要注意分寸,怎么也没想到会闹出这样的事。”蓝牙耳机里传出陆伟远满是诚恳的声音。
对付闻映棠只要给出确凿真相就已绰绰有余,他完全没必要画蛇添足。
转动方向盘向左转弯,正开车的郑珩没觉得情况有多严重,但不妨碍他顺水推舟地叹口气,“我当然信你,虽然现在网上骂我们骂得厉害,一时半会儿不好平息,但这样的事谁又能料到。”
电话那头也跟着叹气,“是我没做到位,不说虚的,以后有用得到我老陆的地方,郑总尽管说话。”
继续拉扯几句从客气变成亲近,挂掉电话的郑珩哼起歌,将事情抛到脑后。陆伟远是制片人,一有点风吹草动就神经敏感很正常,毕竟网友的每一句骂声都可能对真金白银的收益造成伤害。
但他开的可是经纪公司,只要艺人有名气受欢迎,公司挨些骂影响不到什么,除非真遭遇大规模抵制,但怎么可能?
当晚棉絮上一个标题为“我原以为顶流粉已是天下无敌,没想到演员粉更加勇猛”的新发布的帖子,迅速成为了热门,被回复了一千多条:
“楼主:这到底哪来的部将?以前怎么没见过?甚至我列表里好几个二游人平时从来没发过跟她相关的,这回突然暴起对公司重拳出击,跟战士狂化了一样,都是我聊过的真人啊(瓜子吓掉.jpg)”
“同问,她本人甚至没什么站子、后援会,聚论话题社区就42万漆树,天天翻来覆去发影视截图、剧照,出现一张新的路人生图都热烈庆祝,安静祥和得跟养老院一样,这次简直有种假牙老人开机甲,大战月球背面外星人的美。”
“好演员不应该被这么剥削,不粉她本人不妨碍我帮帮场子。”
“这么大的场面真是久违了,几大社交平台都被屠榜,血流成河。橄榄发声明不到半小时粉丝就给它骂到关评论,发言有多激烈我都不敢想。”
“我七十多的奶奶吃饭的时候跟我说玉珍上班那公司丧良心。我……(傻眼.jpg)”
“之前就觉得她粉丝像深柜,天天嘴上只爱角色才不关心演员,新戏一上个个不吱声埋头猛猛爆金币,几大平台抢她的剧打成狗脑子不就是因为拉新数据一骑绝尘。”
“我嘞个!深柜比喻太绝了!想起之前连在我们十八线小城都能看到她的庆生大屏,当时我发到好友圈感叹她实火,被一个从不追星的朋友纠正那天是何知宁的生日,不是冯的(愣住.jpg)”
“何队的周边至今都是上架秒空,二手市场价钱翻三倍都得眼观六路手速够快才抢得到(笑哭.jpg)”
“流光记的姐妹图文并茂、泣血锥心,传播力度直接拉满,我看到有几个老外都被共情哭了,压根不知道冯是谁也跟着义愤填膺同仇敌忾,挺身而出要把消息散播到外网(震惊.jpg)”
第74章
“繁星帖老哥骂战实力无需多言, 帖區虽然近年来流量下滑严重,但活得久网络大战几乎次次不落,平时唇枪舌剑比嘴臭, 一开战拉上前线都是熟手。冯从起初的大小姐星,到柳蓁儿星、林溯星关注人数现在都到了十万以上, 细想战斗力来源感覺目前还不是极限。”
“报!同公司艺人和博主聚论、谷站、浪闪评论區俱已悉数攻破,每人起步喜提称号蜱虫吸血鬼。”
“我嘞个天,什么男女老少团结起来(震惊抱头.jpg)”
“好迷惑, 冯不算流量吧?平时组内提她的作品最多, 甚至商务奖项之类拉踩她本人也毫无热度,架都打不起来,深柜粉这么神奇吗?跟从天而降一样。”
“感覺因为她曝光率低没什么红人粉,粉她的人跟同代花生的比,更多是像45、50代国民级演员会有的那种粉丝类型,默默看作品、默默花钱, 除了作品相关外一般不在网上发言。”
“沉默的正主, 沉默的粉丝,这回我终于明白什么叫不要惹沉默的大多数。”
“看这次讨伐公司最关键的还是选戲权, 粉丝最害怕的其实是她被迫演烂片吧。这样的才华被浪费, 是个人都要气吐血了。”
“记得很早就有人说冯的角色粉容易移情,分不清角色和她本人,现在想想她一个个角色,已经幻视一層層的金身,演员的角色滤镜比流量的粉丝滤镜坚固太多,特别冯总神隐从不发表逆天言论,不知不觉能击破她防御的竟只剩司法威能(倒吸凉气.jpg)”
“公司本身就前科累累,故意减少她的曝光和收入, 不分青红皂白撤了多少次热搜,这些演员不在意也就能忍了。最可恨的是利用她扛一部投资班底都平平的《逆风》,之后接的《膏腴》变本加厉三无导演三无编剧。公司不给好资源好项目反而让她拖着所有人前进,每个人踩着她的努力吃到满嘴流油,下一步还要做什么?是不是利用她捧起新人彻底榨干最后一滴血?!”
“……各位,战火烧过来了!”
“安心,组内早已成燎原之势,单单本帖猜猜有多少冯的深柜粉在发言?哪怕平时再怎么路人甚至瞟都不瞟内娱一眼,只要看过冯的戲都是有可能在某个瞬间踹开柜门的。”
“深柜一般是指主动隐瞒自己的取向吧?这次战斗主力角色粉剧粉对冯本人说是爱而不自知更贴切。”
“全网能沸反盈天到这地步没有路人大批下场是不可能的,别说我们,估计公司也完全没料到她实际能有这样的影响,否则哪敢把她当戏红人不红的小演员随意对待。”
……
手机铃声在房间里一遍遍响起,直到戴着耳机的主人结束游戏时才被感知到。29个未接来电,公司各部门负责人的名字显示了个齐全,确认一眼时间23:46,鄭珩知道绝非小事,揉了揉脸回拨过去。
长桌邊坐满了公司高層,靠门的一侧两排椅子上都坐着中层骨干人员,会議室里却一片安静,大家要么看手机要么看电脑,鄭珩左右环顾,連个眼神回应都没得到。
他现在只庆幸橄榄不是上市公司,不用担心明天一早股价就跌停。
“亦城?”他开口,还是先听宣传这邊怎么说。
被众人目光注视的高亦城清了清发紧的嗓子,“我们联系了网警,但那邊说目前没发现违法违规现象,他们不好干预网民的言论自由。”
“你废话,现在是要我们拿出方案平息众怒,硬拉有关部门出手,輿情倒能强制解决,橄榄的名声也臭了大街了!”
“每个经纪人都在被问事情什么时候可以解决,网民再这样抵制下去,艺人、博主要在粉丝跑光前先跑路跟公司割席了。”
“粉丝最大的不满是栖川出演的项目都不够好,不然我们先把《泱泱盛虞》即将立项的消息公布出去作为安抚?”孟知许提議道。这是橄榄今年最重要的一部戏,班底、投资绝对没得说。
费安挠了挠头,“《盛虞》还没立项,就是因为栖川抽不开身,《膏腴》刚杀青没几天,她还没看过新剧本。”
会議室里一阵沉默,墙邊有个人舉手发言:“其实解铃还须系铃人……”
“绝对不行!网友是为了栖川非难我们,如果她出面一定会被视作站在公司一边,轻则被说不识好歹,重则連帮她说话的路人都会产生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说到底是大家对公司存在质疑,我们该想想怎么取信于人,推栖川出去只治标不治本,可能还反而会让更多人相信她受到了操控和不公平对待的阴谋论。”
“没错,这事本来也跟栖川关系不大,粉丝和经纪公司两方博弈,艺人最为难,我们还是要担起责任来。”
“这话太对了!”
……
会議桌边高层纷纷开口,不管理由逻辑通不通,都无一例外反对由冯栖川出面解决輿情。
此次风波的确棘手,但也更让他们看到了冯栖川的价值,孰轻孰重还用考量吗?哪怕其他人都跑光了,哪怕橄榄倒闭了,只要还有冯栖川在,他们大不了再成立一个凤梨、椰子,随便什么水果蔬菜。
“不如我们向公众披露栖川是持有期权股份的,她是橄榄未来的股东之一?”高亦城提议,粉丝是担心冯栖川受委屈,公司证明她真不委屈或许可行。
“合同细节本来泄露出去就很不应该,越说越多,跟在友商面前穿情趣内衣有什么区别?”
“之前建议栖川购入股份,她一直在考虑当中,这被其他同行知道,不送来一车的股权赠与协议除非是他们集体痴呆。”
高层议论纷纷,大多还是反对,与被挖走承重墙的风险相比,网友们的口诛笔伐实在温柔很多。
迟迟议不出个结果,一直没发表意见的鄭珩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想说散会吧,一大群人坐在这叽里呱啦能拿出个什么方案。
正看下属发来的紧急消息的高亦城突然坐直身体,抬高声音道:“网友正在组织向消防、文旅等有关部门舉报我们,有人出了专门的举报教程发布在各大平台各个评论区!”
安静两秒,会议室里“哄”一下嘈杂起来,有人忧心忡忡茫然四望,有人起身越过桌子去看高亦城收到的消息,有人大声说着什么却被淹没在噪音里。
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本应该在家里一边吃垃圾食品一边玩新买的游戏,而不是坐在这样的动物园里。郑珩靠在椅背上看看四周,闭上眼睛。
他之前单单想着舆论不会反噬冯栖川,万没想到却是自己和橄榄被反噬。被网友大规模举报,非上市公司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冯老师!”
“冯老师您来了!”
聒噪喧闹的会议室里连长桌另一边的人在说什么都听得费劲,此时门外一声声越来越近的问好却格外清晰,众人的声音渐渐放低直到无人再开口,目光都聚焦在即将被推开的门上。
冯栖川向帮忙带路拉开门的工作人员们微笑道谢,走进会议室。
郑珩从椅子上起身,其他人也纷纷站了起来。
“是谁给你打了电话?这么晚了。”郑珩迎上冯栖川,问她的同时目光在会议室里梭巡。事情压根不是一晚能解决的,连夜将冯栖川叫来,除了证明他们的慌乱和束手无策外,只会无谓的多一个无法安睡的人。
“我家还是有网的。”冯栖川无奈地回答。
二德子可是全网监控者、数据界最高智慧,发现舆论超常激烈且判断不宜由系统强制介入后就立刻告知了冯栖川。
她本想先打电话给郑珩问问情况的,二德子说他正在开会,而且橄榄几乎所有中高层都在场。得,还是省省话费,直插现场吧。
众人已连忙搬来椅子,挪开主位左手边第一个位置。
冯栖川环顾大家微笑点头示意,慢了郑珩一拍落座,接着其他人才各自坐下。
“公众目前的不满主要聚焦在公司提供的资源和你创造的巨大价值的不对等上,认为我们在拖你的后腿,会阻碍你未来的发展。”郑珩为她总结眼下情况的关键所在。
“我认为提前公布新项目可以转移网友们的注意,费安要不你现在就把《盛虞》的剧本拿给栖川?”孟知许仍然坚持之前的主张。
“剧本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看完的,而且情急之下仓促决定之后一两年的工作,算不算因小失大?”费安还是觉得不能因一时舆论着急忙慌定项目,虽然他非常看好《盛虞》,但冯栖川选剧本的眼光更让他信任。
在座其他人陆续加入讨论。
【推荐您出演的角色已出现。】
二德子机械音在冯栖川脑海响起,她莫名从中感觉到一些轻快,“你还在看网上硝烟弥漫?”她在心里问。
【是的,很热闹。我为您处理相关事务时从没发生过这样的麻烦,实在是宝贵的经验。】二德子回答。
这是反讽吧?冯栖川心想,看看四周都有些疲惫的同事们,开口问费安道:“《盛虞》是新剧本吗?你对它的评估是怎样的?”
第75章
“是的。”費安点头, 组织了下语言,“作为根据真实历史改编的电視剧,《盛虞》天然有着大量的潜在受眾, 而且覆盖全年龄段各阶层各群体。故事主线在乾永三朝,文太后第一女主的位置是史书上不容置喙的。我认为剧本在历史严肃性和故事戏剧性之间做到了很好的平衡, 角色塑造上也足够生动丰满,十分的话我保守些给到九分。”
冯栖川点了点头看向郑珩,剧本除了影視部门外只会经他过目。
“《盛虞》是比《逆風》更让我看重的项目, 你的代表作恰好缺一部历史正剧, 橄榄也需要以此再上一层楼。”郑珩看着她说。塑造一位历史人物的经典荧幕形象,可是演员的最高成就之一,无疑能给冯栖川的演艺事业带来长足的发展。
“那么不妨今晚就和觀眾们分享这个好消息。”冯栖川思索道,看向仍皱着眉脸上写满顾虑的費安笑着说:“我知道你们尊重我的选择,但我也相信大家的工作成果,以前还从没听你和郑总对哪个剧本有过这么高的评价。”
论评估影視项目的专业性, 冯栖川真不觉得自己能和专吃这碗饭的同事们相比, 她不过是纯靠二德子显灵罢了。
双手下意识打开笔盖又盖上,费安垂下眼睛笑起来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
郑珩沉吟着用眼神向冯栖川再次确认, 在她輕輕点头后对高亦城道:“就按栖川说的, 尽快公布。”
“我安排人跟你对接信息。”费安一邊对高亦城说一邊在手机上给下属发消息。
其他人都像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会议室里甚至响起几道长出一口气的声音。
冯栖川却輕蹙起眉头,“不过这样应付僅僅是暂时转移焦点,舆论風波已经闹到全网皆知,我们是不是该正面回应?”
她从二德子那得到的数据更准确,便也更怀疑顾左右而言他的效果能有多大,即使一时热度降低,持续的质疑却不会轻易消弭。
“我们之前发过正式声明, 但好像起到的反作用更多。”快速敲击键盘发出工作指令的高亦城摸了摸鼻子道。
其他人或点头或开口应和,现在大眾正对橄榄充满置疑,自然他们说什么都不会相信。
冯栖川想了想,下定决心,“或许由我来做出解释呢?”
“不行,风口浪尖谁站上去都可能被舆论的枪口对准。”郑珩第一个表示反对。
“没错,公眾的爱恨来得快去得也快,翻起脸来更快。”
“栖川,你的好意大家心领,但再爆炸的热点也热不了多久,其实不用太在意的。”
……
两排椅子上的中层倒有许多意动的,却不好贸然开口。而开口的坐在桌边的高层都在反对,还重复起之前说过的各种理由。
冯栖川一一认真听完,沉思一阵后说:“我明白大家的顾虑了,现在的情况有些像我结婚后仍然和长輩住在同一屋檐下,长輩与爱人起了矛盾,我既不能在亲长面前偏向爱人,也不能在爱人面前偏向长辈,否则大概率要受夹板气,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轻笑声,可不嘛,粉絲觀众是最亲的长辈,橄榄是并肩的伴侣,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法分辩谁是谁非,说到底所有人都是为了冯栖川。
“但我想家庭大战还可能是出于利益,觀众们为我怒骂公司能得到什么利益?”冯栖川垂眸缓缓道,“大家是喜爱我的角色才会生气愤怒并这样耗费宝贵的时间。纯粹出于感情的矛盾,需要的或许不是我的‘断’,是我的真诚。”
她抬眼环视众人,揶揄道:“更何况公司做了反派,我一味躲在后面,迟早公众会回过味来说,原来你们不过是蛇鼠一窝。”
她不可能拥有比群众更大智慧,对待才智远胜自己的人,真诚是不二法门。明知大家误解却不澄清,与欺骗又有多少不同?总有一天人们要问:明知恶劣为什么不离开?是斯德哥尔摩或者实际一路货色?
所以即使招致一时不满,她也不能做反复无常两面派。
“事有轻重缓急,我们可以之后潜移默化扭转橄榄的形象,何必硬要你立马站到漩涡中心去表明立场。栖川,我明白你的赤诚之心,但这事我坚决不同意。”极力主张用新剧转移视线的孟知许此刻也极力反对冯栖川介入矛盾。
经此一遭公关危机孟知许可算理解了郑珩之前的什袭以藏,别说冯栖川每一次公开露面了,她的一根头发絲都是橄榄的核心资产。
“是啊”、“应对舆论急不得”桌边其他人连声附和。
只有郑珩并未开口,虽然冯栖川听着这些一副温和谦逊点头表示理解的模样,但他清楚,即使再懂得明哲保身,如果会改变立场原则,冯栖川也就不是冯栖川了。
“的确,我希望主动作出回应一部分是为了维护公司的声誉,毕竟我和各位要长久合作下去,年年月月在一个锅里吃饭,怎么能不顾全大局?”冯栖川在众人各自表达意见后解释道。
无论中层高层,会议室许多人都不由得轻轻点头,所有目光聚焦在一身卫衣运动裤与紧张的工作氛围格格不入的年轻演员身上。
这话实在熨帖,高层们面露笑意,不改反对意见。
在他们开口前,冯栖川接着说:“但更多的正是考虑到我的个人形象。如果我逃避到底始终不发一言,是否会被理解为默认粉丝们都在无理取闹,高高在上施以冷暴力呢?”
众人顺着她的思路去想,陆续小声议论起来,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
等了好一阵,冯栖川继续补充道:“我知道明星不可能事事顺应觀众的看法,否则就会被牵着鼻子走,变成失去灵魂的漂亮木偶。”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但这次网络上的一条条留言一篇篇帖子,绝不只是键盘的几下敲击而已,背后是无数观众对我的角色作品真挚的喜爱。我想我不能对这些视而不见。观众们从没辜负过我,我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努力,他们有时就夸得好像天上有地下无。”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笑声。
“你太谦虚了”、“观众的眼睛可是雪亮”桌边不少人凑趣地开口道,椅子上几位中层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冯栖川亦是含笑,“所以我也不能辜负观众。真诚地回应,不仅为了使橄榄得到大家的信任,也为了我自己和观众们更长远的相伴。我不想几年十几年后,这些现在为我拍案而起的人回想起来,只觉得当初一片真心喂了狗,浪费感情给了不值得的人。”
会议结束时,孟知许专门绕过长桌和冯栖川握了下手才离开,后者一时片刻还没多想,然而在所有中高层都来和她一一握手,略有些眼生的还特地自报了姓名部门职位才说再见后,冯栖川越来越懵。
这算她人生第一场握手会吗?冯栖川莫名其妙地想着,和郑珩一起前往他的办公室。
“一个线头扯出一场雪崩,说到底还是大雪下得太久了。”郑珩感叹,仅仅玩火自焚可烧不到这样剧烈,说到底还是他和橄榄的实力底蕴不够强,让大佛只能容身如此小庙。
“又在胡思乱想。”冯栖川看着他道,“难道非得住进龙楼凤阙才叫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得到的已经是郑珩和橄榄力所能及最好的了,更大的公司更好的资源不是没有,只是前者给不了她同样的自由,后者她不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去交换。
而且按发展趋势,影视寒冬一词虽然还要好几年后才会广为人知,但在行业内部其实早有征兆。
“可茅草屋实在太破,好歹得有一间瓦房啊。”郑珩摇摇头道。
“大家不是正一起添砖加瓦吗?老板,你可不能心急。”
她歪着头,表情正经且严肃,晚星般明亮沉静的眼眸却让郑珩油然升起一股笑意,“好。”
“和粉丝观众们的误会我想能解开就好,只是所谓公司全权决定我接哪部戏,完全是谣言,究竟是谁居心不良在捏造这些的挑拨言论?”两人并排走过转角,冯栖川问道。
虽然二德子说这次舆情并非哪方阴谋策动,甚至网友们自发行为发展太快,想浑水摸鱼的都还没来得及下场,但谣言总有出处。
“……是我让人在业内放的风。”郑珩抿了抿嘴说。
冯栖川看着他,微微蹙眉。
“噗”走在他们身后的高亦城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从冯栖川脸上读到了“你闲的慌?”这句灵魂之问。
停住脚步,郑珩转身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我顺路,顺路。”高亦城憋住笑抱紧公文包。
“滚!”
在郑珩抬脚踹人的前一秒,高亦城身段极其灵活地撒腿就跑。
冯栖川撇过头轻笑起来,郑珩看看她扶着额头也忍不住发笑。
已是凌晨,郑珩泡了杯速溶咖啡,倒了杯温热的白水,将温水端给冯栖川。
“你接什么项目都由我说了算,那些借着人情要你给烂片抬轿子的人自然得先过我这关。”郑珩瘫在沙发上,喝着咖啡解释。
第76章
很久前以为没有下文的事, 原来早被郑珩默不吭声地揽了过去,隔着茶几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冯栖川抱着马克杯,神情复杂, “那你岂不是成圈内大魔王了?”独断专行对经纪人而言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郑珩扬起嘴角,“我是你的专属经纪, 把旷世奇珍一手掌控得牢牢的,哪怕橄榄的股东恐怕有些都在背后骂我走狗屎运,竟然独占了宝藏不说, 还别人多看一眼就飞起来咬人。”
冯栖川滿脸问号, “这……不算好话吧?”
“同行羡慕嫉妒恨,对我而言可是至高赞美。”郑珩仰着头一脸享受。
冯栖川哭笑不得。
“你回应舆情这件事不能草率,但开记者会又有些太正式。”歇了会儿的郑珩坐直身体,说起正事,“我想还是看看近期有没有合适的文化类访谈或综艺节目,迟一些也不要紧。”
冯栖川思索着点了下头。
“刚刚在会议室, 我好像又重新认识了你一次。”郑珩犹豫片刻, 终于还是輕笑着说出了内心想法。
运动休闲打扮的她面对全员身着正装的中高层管理者,不再内敛含蓄, 而是直白坦然地表达心声, 温和且笃定。
沉默和逃避是冯栖川对抗俗冗樊笼、人际倾轧的方法,郑珩很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却不知如何改变。他能做的只有啰嗦地事无巨细地一遍遍问“你还好嗎”、“开心还是难过”、“今天心情如何”。
冯栖川同样欣喜于自己终于大大方方了一次,此时回想还有些羞涩,“能这么顺利说服大家也超乎我的预料,想来关键是我们橄榄的企业信念发揮了作用。”
如此跟她志同道合的一群人,实在讓她对公司好感更高了。
郑珩沉默着定定地注视她片刻,右手捂住脸笑倒在沙发上。
冯栖川:?
“你说要真诚对待观众才能长远, 听在其他人耳朵里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嗎?”郑珩半仰躺着问,雙手交叠在胸前一脸安详的笑意。
已经预感不妙的冯栖川毫无开口捧哏的欲望。
“韭菜也有割完的时候,而我们拥有的是一整个摇錢树园,只要用心养护,这园子会不断扩大。”郑珩比划着越来越大的手势,仿佛已沉醉在錢途无量的美好中。
说什么企业信念,老板自己都觉得好笑。
冯栖川笑不出来,她想打人,绝非对郑珩有什么意见,只是发现自己又上当的打工人的条件反射。
“但的确是众望所归,很有领导风范。”郑珩收回手,笑容中带上些认真。
“……我真的不想因为痛殴经纪人上热搜。”
“我不是开玩笑。”郑珩坐起身,看向她的目光变得郑重,“栖川,当你走到一定高度,担起责任的同时,权力便也紧握手中。”
冯栖川与他对视片刻,垂下眼睛看向杯子里不再冒热气的温水,“有人说权力是最好的春药,但我像个没救的ED患者,毫无兴奋,只觉得疲惫。”
这话实在颠覆她给郑珩一贯的印象,不是因为颜色笑话,是她对手中权力视若等闲的态度。太多人对权力不以为意只是因为从未真正接触过权力,一旦手中有权,哪怕只是芝麻大小,迷了心窍的贪恶似鬼,理智尚存的也免不了得意洋洋。
二十多岁的冯栖川为何能这样老成持重?郑珩想不明白,輕笑道:“我还以为我对你已经足够了解。”
冯栖川明白他的意思,将马克杯放在桌上,一语雙关:“第一天发现我是成年人嗎?”
郑珩咧嘴笑着向后靠,双臂伸展在沙发背上,“其他股东之前是积极推动你购买股份,今天之后他们只会更急切,你再不买就来我办公室上吊那么急。”
共同的利益是那些人心中最坚固的纽带。
“如果是平價甚至溢價购买,我不会再推拒。”橄榄这两年的蒸蒸日上冯栖川看在眼里,而董事会提出的转讓价格二德子按净资产计算过,是半价,并推荐她入手作为一项长期投资。
但或许是改不了的小家子气吧,过分的财富总讓冯栖川觉得烫手。
郑珩耸耸肩,“不急,反正再过一个月,他们会把协议从转让变成赠与。”
冯栖川闭上双眼,无话可说。
“上表劝进,三辞三让,陛下真是太讲礼节了。”郑珩拿腔拿调地恭维。
“……你慢慢演,我先回去睡了。”
“等一下。”
在她起身前,郑珩到办桌上拿了份文件过来给她,“《泱泱盛虞》。”
冯栖川只翻看了两页,便一下笑起来,看向郑珩。
郑珩同样满脸笑意地回望她。
“我送你回家。”
“可不能耽误你加班,记得同事们的加班费和奖金哦,老板。”
“……把对其他人的善意也分我一份怎么样?”
“一切荣誉有你一半,善意就免了,郑经纪。”冯栖川回头笑着揮了挥手,没忘记道一声“晚安”。
办公室明亮的灯光倾泻到门外,站在半明半暗之中的郑珩看着冯栖川的背影,直到她走过转角,垂下头轻轻笑起来。
橄榄连夜公布了《泱泱盛虞》即将立项正要申请备案的消息,同时附上已定主创名单,果然舆论焦点逐渐开始从“公司不做人”转向了“暂且观望新剧”,聚论的评论区也终于能打开,很快评论数达到了两万多条:
“不闹这一出,你们就半点儿意识不到她的事业有多重要,是吗(微笑.emoji)”
“女一冯栖川,导演谷谦昀,编剧段辰,这让人熟悉又安心的味道,是我的夹心饼干(划掉)黄金三角!”
“非得鞭子抽身上才往前走,一定是挨打挨得太少。”
“冯栖川演文太后啊啊啊双倍惊喜,什么时候开播?已经要立项了首播一定很快吧!”
“以为公布新戲就可以转移大家的视线?你们终于以为对了。不是为了好演员好作品,谁会在意橄榄郑珩是哪里的瘪三(翻白眼.jpg)”
……
当天,流光记上一篇名为“半胜都算不上,但大家已经滿意了,是因为不在意本人吗”的帖子很快得到了一万多赞:
“作者:十年长约、接戲权,甚至进组时身边只有一个助理,公司始终都没有正面回应。新剧消息一出,关于这些的质问也少了很多。爱角色远甚于爱演员可以理解,但塑造了如此多广受喜爱的角色的她被这样忽视,原谅我说的难听,粉丝和公司好像一丘之貉。”
帖子下评论近两千条:
“与其说是忽视,不如说是更了解她的粉丝更有心理准备。别的艺人好歹还能搞个家庭作坊工作室,她做演员赚了钱的第一件事是让七十多的奶奶不用再住廉租房,再顶风冒雨摆摊。所以她选择接受苛刻的条件,粉丝从没怒其不争或者如何过,她有她的难处。”
“我还在愤愤不平,那些用她角色做头像的人却都催更成功一样心满意足了,看着她的处境遭遇我真有点想哭(含泪.emoji)”
“娱乐圈不是好混的,她的不肯妥协也是出了名的,埋头苦干这条路不容易。角色粉从一开始就只是不满公司对她的轻视,怕她不得不去演烂片,而不是要逼着她变成某些人幻想中的强人赢家。”
“看了高赞只感觉粉她的人心脏都好强大,搁我担我一天能哭三遍(流泪.jpg)”
“粉丝得到安抚奶嘴新戏,路人大多已经期待起了盛虞,只剩下最能共情冯本人的网友眼泪还没干。难怪她一直沉默寡言,换谁都会对世界无话可说。”
“我消气?我是投鼠忌器!狗屎公司早死早超生,但能让我们湲湲事业继续向上,我咬着牙也要祈祷它做大做强(凶狠微笑.jpg)”
“有人说老岑也签了橄榄,以她和冯的关系公司应该问题不大。可想想那是老岑,难道不是问题更大吗?”
“接受现实吧,冯得到资源的代价是摆在台面上的,算好的了,台面下那些普通人看不到的才最可怕。”
……
虞朝是这个世界曆史上真实的朝代,存续时间和曆史地位都与冯栖川原世界的唐朝相似,但兴衰发展的曆程截然不同。
读完剧本且查了许多史书,冯栖川发现了很有趣的地方。
她将饰演的文太后有些像前半生长孙皇后,后半生秦宣太后和吕雉的结合,辅佐三朝,谥号为文。
而之前旅游节上她短暂饰演过的女皇在本世界是战国时代的历史人物,功绩类似宣太后加秦昭襄王,为统一天下做出了重要贡献,还同样被戏称语文书第一反派。
以及虞舜和唐尧在字面上的对应,两个宇宙完全不同的历史间竟有这些奇妙的巧合,像冥冥之中某种隐约的韵律在回响。
冯栖川不由得笑了起来。
一只手从身后摸在她额头上,“看历史书也能看高兴,生病了?”岑攸奇怪地嘟囔。
笑容瞬间消失,冯栖川拉下额头上的手张嘴就是一口。
“嗷!”
中式装潢的酒馆包间,昏黄灯光漫在围坐方桌的三人身上。
“我真的就差给跪下了,这帮人无冤无仇这么搞我,开机了改戏,拍到一半塞人,这能把故事圆好都算神仙下凡,指望我拍出爆剧,我?我是什么玉皇大帝来历劫吗,来渡你们这帮妖魔鬼怪?”谷谦昀夹着烟的手指向自己,鼻子具象化情绪似的喷出两道烟气。
“哈哈哈哈”
冯栖川和段辰笑成了一团,谷谦昀的经历实在让人同情,但也实在好笑。
第77章
谷謙昀邊喝酒邊吐苦水, 这些话他没法和圈外的亲朋好友说,人家只看到他赚了那么多钱,管着那么多人, 还以为他在炫耀。圈内的,他也就能跟面前两人说道说道。
“书粉还骂我拍的剧毁原著, 我差点儿没让这剧给毁完了我!多少个晚上,我根本睡不着觉,多少个早晨, 我情愿一睡不醒!”他说完, 闭上眼睛仰头猛灌整杯酒。
冯栖川将卤牛肉往他那邊推了推,示意别喝这么急。
“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资方到底想不想靠影视项目赚钱?不想,正经项目他们也是真金白银投下去的;想,又总是花样百出干扰整部戏顺利推进。”她左胳膊支在桌上,手掌撑着下巴略帶疑惑地说。
“老话说钱可通神, 现在是有钱就自以为成神, 百无禁忌无所不能。”段辰双手虚拢着桌上的酒杯道。
“艹!亏死这帮王八蛋纯纯活该!”谷謙昀将抽了一半的烟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抓起牛肉片, 向后斜靠在椅背与扶手之间。
这骂的, 另外两人都被他逗笑了。
段辰看着粲然似月的冯栖川,收回目光喝了口酒,“说到底,是我们站得不夠高。如果我们有足夠的话语权,这些人敢居高临下指手画脚吗?”
人未至,那股门庭赫奕衣冠禽兽的臭味就已弥散到四周的鄭珩,段辰光看到他都心烦,但为了他的文太后, 他必须客气礼貌面帶微笑。
大口吃肉的谷謙昀声音有些含糊,“这话白痴了,为了站得高咱仨当初应该考公从政去,搞哪门子艺术?”
方桌不大,因此段辰一伸腿就踹到他,让他和桌子一起蹦起来。
蹦起来的谷謙昀“嘿”一声,扑向段辰。
杯盘跳动,酒液溢洒,惊呼、骂声和笑声回荡在不大的包间里。
酒已喝到醉意上涌,段辰提起离这两条街有一家24小时馄饨店,三人欣然结账去寻觅些解酒热湯。
初夏的夜风既吹散白日晴好的暑热,也带走些酒精作用的昏沉,他们一路走一路说笑,在十字路口的红燈前,冯栖川直白地说出这两天她心里不断琢磨的想法。
“《盛虞》的选角我想要几个名额,乡党给的帮扶我一直在苦恼该怎么还。”她说完,深深呼出一口气。
然而迟迟没听到回应,她看向两人,两人正直直地注视她。
冯栖川:?
“没别的了?”谷谦昀疑惑。
“就这?”段辰问。
冯栖川眨了眨眼睛,“我这不算靠关系走后门吗?”
“我还以为有多大的事,看你一脸为難。”段辰好笑地搖搖头。
谷谦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她幼稚,“在娱乐圈,任人唯亲是百分百的褒义词,对導演来说这叫有自己的固定班底。”
“大家伙讨厌的是外行不懂装懂硬插一脚,難道你那些西北圈老乡是昨天才出道的?”段辰反问她。
“能多一些观众脸熟的老演员,对我们的《盛虞》其实如虎添翼。”谷谦昀了解些西北圈的现状,多是演了二三十年戏的老前辈了,即使是观众叫不上名字的,也从没让人挑过演技有什么不足。
绿燈亮了,三人随着其他行人一起过马路。
“而且湯燮也是你乡党,你还跟他吃过饭,咱能把他请来不?”谷谦昀搓着手问,这位演名臣文人可是一绝。
段辰伸手越过冯栖川推他一把,“再请祝令舟来给你打下手,怎么样?”
谷谦昀还手推他,“我还不能做做梦了?”
预想中的难题莫名其妙就不难了,思绪复杂一邊走一边头上还有人推推搡搡的冯栖川双手分别拉住他们的胳膊,“绿灯倒数十了,你们俩混蛋!”
这个绿灯本就只有二十多秒,三人连忙快走几步在绿灯倒数五时踏上人行道。
“邀请汤燮,可以试试。”冯栖川想了想说,迎着二人的目光,“赵树嘉老师和他是多年朋友。”年初去赵家拜访,她看到了赵树嘉和汤燮年轻时的合照,前者给她讲了他们曾在剧院共事的经历。
三人看看彼此,都渐渐露出笑容,像三只就要去偷鸡的黄鼠狼。
热腾腾的馄饨上桌,在动筷前谷谦昀特地给三人自拍了张合照,打开聚论发动态,“出酒馆的时候就看到盯梢狗仔,估计丫的跟一路了,咱们需要他曝光?咱自己就曝了。”
冯栖川喝了两口汤突然想起,“那我们刚刚过马路小学生一样打闹也被拍下了?”
三人安静了片刻,段辰问谷谦昀:“没发出去吧?”不自曝热度就不会太高。
谷谦昀看着手机,沉吟两秒感叹:“这店里网速还挺快哈。”
段辰一把揽住他的脑袋就往桌子下按,谷谦昀怪叫着不断挣扎。
冯栖川笑得没拿稳勺子,掉进碗里被汤淹没,边笑得止不住边急忙用筷子捞。
泛黄的透明桌垫,墙上大红色菜单,被岁月完全浸染的家常小店,戴着黑色棒球帽的三人围坐一张桌子笑看镜头,左边冯栖川未施粉黛的眉眼清澈似夏日朝露,右边段辰和谷谦昀一个清逸斯文一个落拓不羁。
这样的照片配上文字“像不像等边三角形”,起初上热搜时高赞评论是这样的:
“三角……導儿,你自己品品这话多暧昧。”
“你们夜宵吃馄饨,我吃什么?快把《盛虞》端上桌啊,别逼我求你们!”
“心刃四人组三缺一是因为不好打扰老年人睡眠吗(狗头.emoji)”
“三角形最稳固,你们只要能再合作个十部八部,婚姻法我去搞定。”
……
然而等狗仔将跟拍三人的视频发布,并且还被交警官号转发提醒小朋友们过马路不能像他们一样打闹时,各大社交平台便洋溢起欢乐的气氛:
“连罚款都够不上,但够上年底搞笑盘点了,你们仨也是凭实力哈哈哈”
“误会了,这三个原来是小学生般的感情,多么纯真(憋笑.jpg)”
“喝多了压马路,边走边闹,拉拉扯扯蹿过斑马线被叔叔点名教育,知名演员导演编剧是可以这样出洋相的吗,俺不中了哈哈哈”
“好想知道在聊什么,光看他们笑这么开心我都忍不住笑。”
“会一起犯傻闹笑话,三个人关系真的很好啊。”
……
《小坐一下》是一档文化类访谈节目,每集二十分钟左右,第一季便打破网络访谈节目的播放记录,获得过年度最佳奖项,棉絮评分8.9。目前正在播出的第二季位居访谈节目热度第一,评分上涨到了9.1。
“好像不太适合我?”虽然二德子已经表示推荐,但冯栖川有些犹豫。
《小坐一下》往期嘉宾都是作家学者之类,最跟娱乐圈沾边的是一位纪录片导演。不是冯栖川妄自菲薄,她人生知识储备的巅峰早在高考后就终结了。
“没更好的选择了,说实话我也不太想你最近再露面。”鄭珩噼里啪啦不停敲着键盘,电脑消息提示声不停地响。
先是全网声讨公司,接着《盛虞》立项公布,然后主创三人过马路上热搜,鄭珩特地和节目组打了招呼,把冯栖川的录制时间往后拖,他们最不需要这种频繁成为舆论焦点的热度。
“……算了,就这个吧。”
鄭珩轻笑侧头看了眼她,“让你和那俩不靠谱的去喝酒,还连小葛都不带。”
“又嘴我朋友,哪里不靠谱了?”冯栖川不服。
“这帮所谓文艺男,没一个靠谱。”郑珩目光转回屏幕上。
谷谦昀言行粗疏,段辰皮笑肉不笑,对着资方都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要不是冯栖川的事业需要一部堪称经典的历史正剧,郑珩压根懒得和这种人打交道。
这话,冯栖川品了品,“你也亏过很多钱?因为哪部戏?”如果娱乐圈有个业内论坛,投资方和创作者互撕绝对是日常热门帖。
郑珩滑动鼠标,“亏钱的项目哪个敢递我手上?真赔得卖屁股他们也得用卖屁股钱把我的本金退回来。”
“……你画风正常点,这么狂拽酷炫我要过敏了。”
郑珩忍不住笑起来,摘下眼镜手指捏了捏鼻梁,向后靠在椅背上,“《盛虞》主要配角的名额只能留下两个,其他的可以多三四个,但有限。”
“用来还人情已经足够了,”不过冯栖川有些奇怪,“为什么说有限?你是最大出品人。”他不是应该说我作为资方的权力是无限的吗?
“抢角色的人太多,八仙过海,有些托关系已经往上托到我没法拒绝的人头上了。自从项目公布,各方打招呼的应接不暇,想参演、想投资、想插入暗广……”郑珩摇摇头,疲惫中夹杂些愉悦。
“业内这么看好《盛虞》?”冯栖川有些讶然。
“不是看好《盛虞》,是看好你。”郑珩重新戴上眼镜,“现在电影或许还不至于这样神仙打架,但电视剧,你就是点金手、风向标。”
“太夸张了,我何德何能?”作为二德子的腿部挂件,倒显得她目光如炬了,冯栖川哭笑不得。
“前天我看到有个挺火的玄学博主专门分析你的面相,说你……”郑珩大概回忆了下那套词,“三庭五眼标准,骨肉匀称,是清贵有福的面相。”圈内信这种事的人本就不少,更何况冯栖川的实力和成绩有目共睹。
“……身为领导带头搞封建迷信不合适吧?”
“哈哈哈哈”
打开灯照亮小小的出租屋,头盔随手扔在柜子上,卓嘉彦脱下马甲和穿了一天被汗水反复打湿皱巴巴的短袖裤子堆在沙发边,从冰箱里拿出分装冷冻的饭菜放进微波炉定好时间。
大学刚毕业,卓嘉彦曾在网上抱怨找不到工作的帖子下留言:“在宸京月薪到手起码要过万吧,不然怎么生活,我现在实习期工资都11k”,当时有人回复他:“真心祝福你三十多岁还能这么想,年轻人。”
22岁的他觉得这话阴阳怪气,懒得跟这些自己不努力怨气冲天的人争辩。34岁的他恍然领会到多年前来自陌生人的善意。
最开始他只当跑外卖是一种过渡,卓嘉彦没有和家里人说自己被裁员。本就是大龄单身汉的他再加一重失业,父母亲戚看他的眼神大概率会变成“能考上一本大学的人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惊讶和失望。
但快半年了,送外卖依然是唯一的收入来源,面试扣掉五险一金和税到手只有7k的工作被hr告知年龄不符合条件,看着招聘APP上某些岗位既要求有工作经验又要求是应届生,卓嘉彦面无表情,甚至有些想笑。
简单冲个凉,时间已经是凌晨快两点,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他端出热好的饭。
从前上班时他很少自己做饭,几乎天天点外卖,后来送外卖,他开始在家自制预制菜。一次做好三天的饭冻起来,花不多的时间省下了很多的钱。
支好平板点开一直追更的《小坐一下》,封面上的冯栖川让卓嘉彦皱起了眉。
看过《逆风执炬》他对这演员其实挺有好感的,但他看这档节目是为了听学识渊博的人聊聊人生困境和社会,要看漂亮姑娘的话刷擦边短视频不是更直接?
第78章
算了, 再找其他浪费时间,反正就用来下饭而已。卓嘉彦点开最新一集:
两面墙装着大镜子的练功房里,一身黑色短袖和运动裤, 简单扎着马尾的年輕演員正独自来回踱步。
高赞弹幕划过:“仪态好美”、“这是在干嘛?不像练舞或武”、“是素颜吗”……
卓嘉彦埋头大口吃饭。
穿深蓝短袖衬衫戴黑框眼镜的中年主持人阎文鋒同她打招呼,两人握手问候两句, 他问她刚刚在做什么?
冯栖川双手交握显得有些拘谨,笑着回答:“练习走路。”
阎文鋒、网友的弹幕和視频外的卓嘉彦都是一阵问号,在现场的主持人代替后两者直接问了出来:“走路需要练习吗?”
“不同角色走路姿势不一样, 练熟拍摄时可以尽量减少NG。”冯栖川回答。
阎文鋒问她可不可以演示一下让觀眾们能体会得更具体。
冯栖川点了下头问他想看哪些角色。
弹幕刷过一片角色名, 卓嘉彦来了些兴趣,给高赞的“玉珍!”也点了个赞。
思考几秒的阎文鋒说:“杨玉珍跟何知宁。”
冯栖川点点头,闭上眼睛酝酿片刻,睁开双眼看准拍全景的摄像机向其走去,站定转身后,再走回来。
視频镜头切换, 呈现出冯栖川两次一步步走近的画面,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毫无刻意姿态之处, 甚至看起来平常得不像在表演, 但卓嘉彦眨眼间就分辨出了第一个干练利落的是何知宁,第二个毛糙憨厚的是杨玉珍。
卓嘉彦没顾上看主持人震惊的表情,不敢置信地拉回进度条、慢放,反复几次只能大概看出演員脊背、步幅的前后变化,气质到底是怎么完全变成两个人的?!
大半夜的,看个访谈突然玄幻起来了?
弹幕同他的心情差不多:“???”、“实话告诉我是大变活人还是鬼上身”、“以后论演技我只服这位”……
視频里两人盘腿坐在地板上,阎文锋感叹:“难怪你饰演的角色都备受觀眾们喜爱。”
冯栖川客气笑道:“是大家对我多有包容偏爱。”
此时弹幕说出了卓嘉彦的心声:“因为这么绝的演技才会偏爱”、“没必要谦虚,猜我为什么不包容其他明星”、“爱上这样的演員外星人都会说是人之常情”……他挨个点赞。
看出她的不好意思的阎文锋笑着摇头, “比起吹捧我可更喜欢讽刺人,觀眾的评价才最能说明一切,你为角色的付出不是白费的。”
优秀的主持人并非善于提出自己的看法疑问,而是善于提出觀眾的看法疑问。阎文锋的实力从弹幕满屏的赞同便可见一斑。
冯栖川的反应却不是继续谦虚或害羞微笑,她半垂视线,看向自己的手。
“是我哪里说错了吗?”敏锐的阎文锋直接问,他清楚眼前这位是不问不答型的嘉宾。
摇了摇头,冯栖川道:“只是对我来说,表演能得到观众们的正面评价是让我松了口气,不是去想所谓付出是否有人看到。”
阎文锋思索,“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演员这份职業很难带给你成就感?”
“起初是有的,当我得到第一个有名字的角色,《靖翊》中的月瑶,日薪也跟着上涨。但后来我的心态变了很多。”冯栖川回忆着讲述。
“变化是在什么时候?”
“我不太能確定,印象最深的是在《锈钉》首映礼上,我发现自己的表演在全片里有些不协调,满脑子都是我搞砸了。”
“但孟昭最终成为了一个堪称经典的角色。为什么你的心态会有这样的变化?”
有钱有名还缺成就感?这既要又要听得卓嘉彦无语,吃得太饱不为生计苦恼是容易多愁善感。
“我没有为社会创造任何物质财富,演员的工作是满足观众的精神需要,如果我做不到这一点,就代表着我没能创造任何价值。尤其在因为这份工作而获得了金钱名气的前提下,不安和惭愧的感觉……”冯栖川眉头微蹙,顿了两秒,“我越来越害怕辜负观众。”
年輕演员毫无专家教授那样的谈笑风生举重若轻,她的忧心愁绪完全写在脸上,卓嘉彦却突然觉得很可爱,原来她是怕辜负我,嘿嘿。
高赞弹幕飘过“我的傻老婆”,卓嘉彦特意暂停找了找怎么点踩,可惜没有。癞蛤蟆叫这么大声,烦人,他嫌弃地撇了下嘴。
“不能对社会有所贡献会给你很大的心理负担,是这样吗?”阎文锋问。
“说对社会的贡献太远了,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冯栖川浅笑道,“我只是不想不劳而获。”
“因为这会让你有罪恶或羞耻感吗?”
冯栖川想了想,“是的。”
屏幕前的卓嘉彦吃饭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激增的弹幕显示着网友们同样感慨颇多:“内娱竟然还有三观这么正的明星”、“以好逸恶劳为耻,多少人忘了”、“想起某些人挣着观众的钱又鄙视观众的嘴脸,天壤之别”……
“或许这种心态反而成为了你的动力,促使你创造一个个动人的角色。”阎文锋调整着盘腿的姿势,更显松弛地说。
“说角色是我创造的不太合适,影视剧是集体创作的产物。”聊了一段时间,仅仅面对阎文锋和两位几乎与机器融为一体的摄像师,冯栖川也自如了许多。
阎文锋神情染上些复杂的笑意,“为什么你总是否認别人对你的肯定?过分的谦虚可不提倡。”
冯栖川轻轻摆手,“不是谦虚,是不敢领受不属于我的夸赞。”
“对角色的夸赞不属于你吗?”
“非要说的话,大概只有一小部分?”
“所以你認可观众更喜欢角色,而不是你本人?”
“我想并不需要我来认可或者其他,观众只喜欢角色是理所应当的。我本人很乏善可陈,远不像角色充满魅力,并且有確定性。”冯栖川回答。
画面上刷过一片的高赞弹幕:“《乏善可陈冯栖川》”、“墙上就是镜子,但凡转头看一眼”、“就是你演活了角色才赋予她们魅力啊,在说什么胡话”、“其实吧爱角色不止是爱性格,还有脸”……
卓嘉彦被逗乐了。
阎文锋一脸要笑不笑的古怪表情,沉默了两秒找回正题,“角色魅力与你本人的关系我们先不说,确定性是指什么?”
“当作品完成,角色的性格经历就固定在了某个客观的载体上,人们对他的看法评价或许会随时代思潮的变迁不断变化,但他本身不会改变,不会从年少的壮志豪情变成年老的暮气沉沉。义士永远是义士,好人永远是好人。”冯栖川思索着说。
“也就是不会塌房。”阎文锋玩笑。
冯栖川忍俊不禁地点了下头,“而且获得这种确定性很快捷。”
“快捷?”
“现实里我们可能花费几年的时间也无法真正了解一个人。而对一个虚拟角色,甚至只需要打开一个网页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就能了解他从出生到死亡的生平大概。”
阎文锋若有所思,“在现在这样快节奏的社会,人们越来越关注建立情感关系的成本。”
卓嘉彦深深呼出口气,被父母催婚催到几乎家庭大战,各路亲戚也来轮流对阵,难道是他发自内心厌恶婚姻家庭,不渴望与人相伴一生养育小小生命吗?
好不容易从穷山沟考出来的人,扎根县城觉得对不起多年寒窗苦读,安家首都则是下辈子更可能实现的美梦。他这样不上不下的人最是痛苦,選错一步就会像如今两头落空,只剩下精神胜利法:没背上房贷算好了,还能养活自己知足吧。
“纯粹的物质无法使精神饱腹。”冯栖川比喻道,“如果说现实中健康良好的感情关系是丰盛珍馐,那么影视作品大概算代餐。”
阎文锋点点头,“前者昂贵不易得,后者足以充饥。”
“所以观众们给仅仅是参与代餐制作的我太多赞誉,实在让我诚惶诚恐。”
“但这也是因为你做代餐的手艺太好,有什么秘诀吗?”阎文锋问。
“哪称得上手艺,表演我只略懂一些皮毛。”冯栖川羞赧且认真地说。
“可你将每个角色都演得有血有肉。”
“演员自己当然不能把角色看作代餐。虽然呈现给观众的只是海市蜃楼般的光影,但在光影里的我应该是活生生的角色。”冯栖川轻笑着说。
弹幕再一次骤然变多:“梅开二度,《略懂表演冯栖川》”、“她不会真觉得自己是演员里平均水平吧”、“好一个当然应该,小心同行们上天台了扣你功德”……
阎文锋复杂表情是他身为资深主持人要绷住不能笑出来的职業素养,而屏幕外的卓嘉彦毫无顾忌地笑出了鹅叫。
“大巧若拙,虽然你说没有秘诀,但我似乎已经隐约感觉到了。”阎文锋摸了摸下巴,“也特别理解为什么你的每个角色都能赢得观众喜爱。前段时间还因为网友们对你未来事业发展的担忧产生了很大的舆情,你怎么看?”
卓嘉彦知道这个所谓舆情,毕竟全网热议他怎么可能没刷到过,但他没花时间去了解详细,唯一印象只有经纪公司霸王条款。说实话他当时看到内心也没啥波动,又不是第一天来地球,发现这从没公平过的狗屎世界的屎还能新奇一阵咋地?
不过,此时密密麻麻的弹幕:“她的才华不应该浪费在烂片里”、“与其说为冯栖川,不如说为了我的眼睛”、“观众心中的表演奇才,资本眼里的赚钱工具”……让卓嘉彦皱起了眉。
对啊,像冯栖川这样的都去演屎一样让人反胃的戏,他以后看什么影视剧?
“我非常感激每一位给予我关心和爱护的观众,”冯栖川看向镜头,神情真挚,“没有大家我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
她抿嘴微笑缓缓道:“我只会一些表演,既不擅长社交,也没有过人聪慧,甚至对整个文娱行业都称不上有多了解。在成为演员前,我遇到过最大的难题是数学考试最后一道题,面对过最大的麻烦是找工作很麻烦。进入娱乐圈给我带来了天翻地覆一样的改变,但当初我心里唯一的想法其实是:试一试,不行再说。”
“你做了正确的選择。”阎文锋笑着说。
“我想正确或错误是对选择结果的评价,一般不是大家做选择的原因。”冯栖川思索道,“更多时候,面前每个选项看起来都有好有坏,最糟糕的是自己甚至不知道真正需要哪种好,无法承受哪种坏。最好的情况,我清楚我想要什么,但是否选择后就能如愿得到依然未知。”
第79章
閻文锋推了下眼镜沉吟道:“可有时候我们回头去看, 会发现自己从前做了一些错误的選择,并且现在正在为错误付出代价,比如后悔考某个大学、读某个专業、从事某份工作。”
卓嘉彦长长叹气, 他到今天这地步不正是選错了太多吗?
屏幕里冯栖川嘴角的弧度稍微小了些,被敏锐的網友捕捉后高赞弹幕密集刷过:“冯栖川:对, 我学哲学的,惹你了?”、“老閻,顾顾嘉宾的死活”、“所以她为什么进娱乐圈, 好奇怪啊”、“没事儿, 谁还没被戳过肺管子”、“冯·促销型演員·绝望文科生·栖川”、“险些维持不住礼貌微笑哈哈哈”……
卓嘉彦本来还没注意,看弹幕被逗得笑出了声。
“这或许算一种迹象。”冯栖川沉默了两秒说。
“迹象?”
“后悔是对过去的評价,说明是时候该做新的選择。”
閻文锋点点头开口……
“啊!”注意力全在视頻上的卓嘉彦一口咬到舌头,捂着嘴倒抽几口凉气。缓了好一会儿,痛感减轻些,他干脆放下筷子, 拉回视頻进度條到冯栖川说迹象的时候。
几乎铺满的弹幕表明像他一样被说到心坎里的網友不少:“当初继续读下去我应该会有更好的生活”、“后悔有用的话, 就不存在借酒浇愁了”、“累出一身病存款没多少,年少逃避的苦如今百倍奉还”、“想辞职又不敢, 落到这种境地也不知道算不算我活该”……
“比如選择另一條道路?”卓嘉彦这回听清了閻文锋的话, 他心知到了本集鸡汤上桌的环节,也期待赶紧来口热的暖暖心。
然而冯栖川垂下眼睛,清浅笑意里蕴着隐约忧郁,“道路,回过头才能看清。因为路很多时候是走出来的,不是选出来的。当时我们做的选择可能只是翻开某本书、接受某份工作、前往某座城市,后来才意识到生活早已在那里转了个弯。我想人生多数悔恨和遗憾是来源于后知后觉。”
卓嘉彦的呼吸和心跳似乎都停滞了一瞬,而视频中的重重叠叠的弹幕只剩高赞能被看清:“当时只道是寻常”、“改变我一生的事发生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世上能先知先觉的人太少, 否则重生题材也不会经久不衰”、“我好想重来”……
阎文锋的声音变得沉缓:“有些像大雾天气,能见度很低而且没有路牌。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做?”
“我无法看穿迷雾,只有在视野,也就是有限的认知和能力范围内选择最適合我的方向。”
“这也是你签约现在的经纪公司的原因?”
冯栖川点了下头,“我的经纪人郑珩了解我的性格,从不问我要不要参加某场应酬或其他。橄榄给了我现在所需要的一切,并且让我可以只专注于演戏,我们合作很愉快。”
“那万一哪天不愉快?”阎文锋笑问。
冯栖川歪着头玩笑说:“真有对簿公堂的一天,法官会听到我哭着陈述自己多后悔,和郑总怒吼说话要凭良心。”
阎文锋拍手大笑,弹幕一片“哈哈哈哈”、“莫名有种剧本已经被她写好的即视感”、“郑珩:???”、“笑死我了这话是可以公开说的吗”、“既豁达又幽默,我媳妇太可愛了”……
正喝水的卓嘉彦笑得差点喷一桌子。
“对任何不好的结果都坦然接受,这样的心态很难得。”阎文锋平复了笑意評价,接着问:“是否和你的成长经历有关?我记得你是被奶奶抚养长大的,父母是?”
冯栖川笑容完全消失,沉默片刻平静地说:“三岁时,爸爸出了车祸,七岁,妈妈遇到山体滑坡。”
她神情平静,没有流露明显的悲伤,话语十分简短,却反而更让屏幕外的卓嘉彦感到心酸,显然愛发弹幕的网友们也有同感:“刚上小学就失去双亲,天呐”、“只剩下一老一小,想想都知道多难”、“老阎干嘛这么急转弯,我笑容僵住你很得意吗”……
“年幼失去父母,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冯栖川摇摇头,“那倒没有,政府提供了廉租房给我们,上学有助学金和补助,奶奶很疼爱我。要说苦的话,奶奶摆摊的确比较辛苦。”
哪怕她上辈子也是如此,虽然缺少家人关爱,但真算不上吃了多少苦。
“所以你的学生时代过得还不错,那么毕业后呢?现在失业是很多人关心的问题,你作为过来人或许能和观众们分享一下你的体会和看法?”
失業两字让卓嘉彦有种被点到名字的感觉,他专注地看着屏幕。
“抱歉,我没办法坐在这里讨论失業。”冯栖川沉默了片刻道。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能这样坐着和你聊天,并且我们的聊天将会被很多观众收看,并不是由于我有多么努力或才能多么出众。”冯栖川缓缓道,回忆着过去。
“我生在很好的国家,很好的时代,在整个社会的帮助下即使家庭出现变故也依然安稳长大,能接受很好的教育。做演員后帮助过我的朋友、前辈、同事太多太多,能写满一张长长的名单。还有一直以来无数观众给的包容支持和父母给的这张脸。”
还有每每想起都让她心情复杂的外公、英年早逝的原主和一直陪伴帮助她的二德子。
冯栖川深深呼吸一次,“因为足够幸运才能坐在这儿的我,不论是和大家说自己曾经多痛苦,或告诉观众只要努力一切会变好,我想都不……”她蹙起眉。
“不合適?”阎文锋接话。
“不公平。”
视频在冯栖川一脸惘然忧郁和阎文锋略显惊讶的表情中结束。
卓嘉彦呆坐片刻,味同嚼蜡地两三口吃完已经变冷的饭菜,心不在焉地洗碗、刷牙,收拾好躺上床。
都市霓虹彻夜不熄的光芒漫溢进关了灯的卧室,卓嘉彦定定地看着天花板上一块脸盆大小的污渍,房东说是一次楼上漏水后留下的。
他第一次看就发现这污渍有点像宁州地图,而他恰好是宁州人。或许正是老天的安排才会让他失业后在这间出租屋里安身。
可现在他看得越久越觉得,那就是块污渍。
打开灯,明亮光线挤满小小卧室,卓嘉彦从床上跳起来,赤着脚翻找到已经落满灰尘的公文包,确定里面还有些之前印好的简历。
回到床上,他把半月前一气之下卸载的招聘APP重新安装到手机上,并登陆账号。
终于能安心睡下,卓嘉彦对自己说:“一个月,一个月后还找不到合适工作就回老家。”
去你的谜语人老天,爷爷自己做选择!
一边跑外卖一边找工作,卓嘉彦每天累得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唯有吃饭、上厕所、等餐之类零碎闲暇可以用来娱乐,他都花在看冯栖川的电影电视剧、新闻八卦上。
他的手机屏保换成了在论坛上偶然看到的一张冯栖川卖手抓饼的照片。那张照片下,其他网友都在喊“老婆”,而他留言:“我做了新的选择,不知道会不会有后悔的一天,但我不想继续停在原地了。”
节目播出的当晚,#冯栖川 小坐一下#、#乏善可陈冯栖川#、#选择#、#冯栖川拒谈失业#等词條登上各大平台热搜榜前列,视频片段、文字、截图迅速传遍全网,引起巨大的热议。
“节目组那边出问题了?不是通过气不炒热度吗?”郑珩皱着眉问。这次冯栖川上节目主要是为了安粉丝和路人粉的心,搞得连之前没掺和舆论的路人也被吸引关注,场面就过大了。
“应该不是,我们没有发现水军带节奏引导话题的痕迹。”高亦城从平板上抬起头回答。
还是自己对现在冯栖川的影响力适应不足,郑珩顿了两秒道:“那就压热度。”
高亦城微笑中透着些认命:“一定会被发现的,现在哪怕是平台清理违规内容,粉丝第一反应都是橄榄又来了。”
“……”
“不过还有一招,爆其他艺人的八卦丑闻转移焦点,要用吗老板?”
郑珩深吸一口气,轻轻道:“滚。”
高亦城忍着笑走出办公室,磨人的粉丝们让他没辙,更让老板没辙,实在是太好了。
在识原上“如何评价冯栖川做客《小坐一下》?”的提问下很快得到了八百多条回答,其中获赞最高的一条已破万赞:
“看节目前的我:冯栖川确实算明星里的高学历,但一个哲学本科就装文化人,我是不会因为脸好看就少骂你的。
“看到一半:我承认你作为演员确实有点东西。
“看完整集:下面呢?敢不敢让冯老师把话说完?”
其下评论已有六百多条:
“冯是真实诚人,所以专家教授能对失业侃侃而谈,她不公平一说完后面就全掐了。”
“阎文锋那句大巧若拙评价最精准,她所有话乍一听很朴素没什么高深难懂的,但细琢磨没有足够的经历知识并且跟观众推心置腹绝对说不出这些。”
“她不想谈以前失业的痛苦,但听关于选择那段其实就能听出来她曾经深受挫败,从迷茫悔恨到大彻大悟最后无奈接受的心路历程,真实到我感觉自己在照镜子(流泪.emoji)”
“各派学者评论家从不同角度立场长篇大论分析就业形势都不如她三个字给我的感触大,不为别的,只因为听得出来她真失过业。”
“冯唯一槽点是太过自谦,以她的心智和努力干哪行都会成功,只不过当演员最能发挥她的颜值优势罢了。”
……
另一条有八千多赞的长文回答被多次转载到其他平台:
“演员的功底除了演技,还有文化和阅历。因为要演好一个角色的前提是能理解这个角色。很多演员转型失败正是受到后两者的限制,不是说他们没有努力走出舒适区,涉世未深的人很难理解复杂的角色,一生顺遂的人演不出饱经风霜,进入完全未知的领域不碰壁才不可能。
“从警队精英到大字不识的农民,冯栖川能把身份境遇截然不同的角色都演绎得出神入化浑然天成,和她大起大落的人生经历绝不是没有关系。
“的确按她所说她没吃过苦,没有缺衣少穿居无定所过,但住在廉租房由一位年迈老人养大,早早失去父母和经济拮据带来的窘迫自卑她如果没深刻感受过,不会成了大明星还总一副局促怯场的样子。一个人从小缺失来源于家庭的自信和底气,长大后无论多成功都没办法弥补,区别只在表现于外或内藏于心罢了。
第80章
“学习曾是冯栖川唯一向上的方法, 她勤奋苦读登上人生第一个山顶,兖大。
“名牌大学,尤其文科专業很容易给学生制造一种泡沫般的精英感。哪怕一门水课的老师起步都是博士, 长久浸润于古今中外哲人先贤的智慧。可能同宿舍隔一张床睡着官二代富二代,在校外一听你是名校大学生很多人态度都会变好点。
“而毕業, 不是梦醒,是急速坠落。不少人的自尊也是在这时摔成几瓣的。
“别人玩的时间我做题做到手指起茧,你却告诉我原来十几年的努力只比别人出卖劳动力每月贵了几千。学历的份量比起家世輕得超出预期, 领悟投个好胎比考个好大学更容易过上梦寐以求的生活给人的痛感则远超想象。
“人生的低谷最能显示一个人的本色。没有好高骛远, 虽然双一流毕業但没事可做就给摆摊的奶奶帮把手,没有自诩清高,长得好看就利用起来换个赛道突围,冯栖川的心性是她能开始第二段上坡路最重要的原因。
“这场访谈被人调侃最多的是乏善可陈冯栖川和略懂表演冯栖川,甚至有人说她太谦虚显得有点假。但在扶摇而上时潜意识压着尾巴不往上翘,免得哪天走下坡路把屁股露出来, 这其实反而更能说明她对人生起落的从容老练。
“苦难从不是财富, 就算作为人生素材,绝大多数人也根本没有机会将其变现。所以冯栖川说她是幸运的那个。
“但对比其他更幸运的人, 她的不幸又成为了她深厚的内功。这用运气是解释不通的, 唯一的答案是她的不懈修行和强者心态。”
这篇长文下的评论多达近八百条:
“文章憎命达,搞艺术真得痛过苦过的才有那味儿。”
“年輕一代的演员里无论男女,外表、演技、文化、阅历能有一项与她比肩的都一只手可数,而冯栖川四者兼备。粉丝们真没必要着急上火,不向资本屈膝都没限制她的发展,更何况一纸经纪合约。”
“兖大毕业愿意去卖手抓饼当群演,我是真的佩服。搁我身上我能自己把自己逼死,不是觉得有文凭多了不起, 纯纯心理上过不去,会没日没夜地想过去十几年到底为了啥,白费,都是白费,然后钻牛角尖里出不来。之前房价暴跌亏了一百多个我就差点要跳,还是我老婆给劝回来的。”
“强势不等于强者,看得透吹捧受得了冷眼百折不挠的人才是真的不会被任何事打败。”
……
一条新发布不滿一天的回答已经获讚过千:
“雍州领导们嘴角已经咧到耳根。
“本来丰镐文旅从去年夏天后每逢节假日都会发女皇共游西京的视频预热,现在没放假也开始发了,而且不止丰镐一家。”
被网友们评论了六十多条:
“冯上小学的时候我参加工作应该有四年多,听她说在全社会的帮助下长大连我都觉得欣慰,交的税还是用到了正地方的。”
“观众缘不单凭看着面善,年少者讚叹她的实力演技,年轻人共情她的彷徨不妥协,年长的人喜欢她谦逊知恩,冯栖川未来的路只会越走越宽。”
“阎文锋想推着她卖惨搞节目效果,但人家一点儿不接招,简单几句话不卑不亢,某些立所谓高情商人设的明星真的别买弄你那油嘴滑舌的技巧了,真正会说话的前提是明事理辨是非。”
“南襄公众号已经连着三天发文章,从帮扶困难家庭写到弘扬自强不息精神都用她舉例,骄傲的小心情就差买个冯栖川是南襄人的热搜了(笑哭.emoji)”
“我们雍州人的性格天然讨厌花言巧语哗众取宠,一就是一,好就是好,不说空话。”
……
流光记上一篇标题为“她的生命力既像野草又像常绿乔木”的帖子短短几天便得到了五萬多赞:
“曾经在领奖台上站过的最中央,逢年过节聊到学习工作亲戚望向爸妈的眼神,和同学朋友谈起收入我不自觉的情绪上扬,在经历降薪裁员后这些曾拥有的一切我无法再带着笑去回忆,身处一片狼藉中的人回看来时路除了难堪二字别无所感。
“无业的日子我开始更在意国际局势、政策法律、天文哲学、社会矛盾,滿心滿眼国家、民族、群体的进步和忧患,至于我个人?不提也罢。我要忘却自己,只关心人类。
“失去工作另一个好处是我的身体得到了休息,连拉屎都变得规律。早上十点,我坐在马桶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攥着抽纸,点开访谈。二十分钟后,我两腿麻得不再受大脑控制,用擦屁股的纸擦脸上的眼淚。
“呼呼哈哈呲牙咧嘴地撑着屁股离开马桶圈,再拿纸必须转身伸手,动作难度已然翻倍。于是我的眼淚沾湿了我此生从未设想过的部位,灰溜溜被撵出职场都未曾让我如此狼狈。
“这不重要,没什么大不了的。
“之前演员粉丝和经纪公司的大战我不以为意。赚了我这辈子都赚不到的钱,还想要我的同情和喜爱?冷眼已经是我看在刀姐面子上对你的优待。
“大家别误会,我不是冯栖川的黑粉,我只是这个世界的黑粉。
“说实话看这集访谈的二十分钟里,我从头到尾情绪起伏并不大,没有开怀没有震撼不过是默默流淚,自己都感觉哭得莫名其妙。
“因为冯栖川整个人太平淡,神情、语气、皱眉、笑容都是如此,掀起全网热潮的角色走路对比,她做的时候像我以前在工位上给电脑开机一样。她的忧郁甚至不是乌云密布,如同宏阔深湖一眼望去只有水平如镜。
“我后悔了,我宁愿她是凄风苦雨,不是这样江心的顽石般任由湍流淘洗我自岿然。
“但似乎又没什么好惊讶,第一次点开《逆风执炬》就熬穿了的我如是说。
“干旱时节蜷曲叶片,雨季来临郁郁苍苍,生命力旺盛的人哪怕完全蛰伏在泥土里根系也会不停生长。
“而我,盛开的时候傲立枝头,待到花无百日红就边拉屎边流泪,屎泪同擦恶心人类。
“最近最喜欢的讲地缘政治的博主突然变得索然无味,这是我写下本篇雄文的原因。
“日子缺少趣味,百无聊赖的话,似乎该选个方向试试走两步?
“试试又何妨呢?只要记得马桶不能蹲太久,以及拉屎多拿些纸。”
这篇长文获得评论近萬条:
“感觉见证了一个辱追的诞生(汗颜.emoji)”
“屎泪同擦,完了我以后一看到冯栖川本人就会想起这个词。”
“姐妹我真的很想安慰你鼓励你,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一场访谈酿成的屎案。”
“同失业中万分感谢,因为你我狂笑到被爸妈以为压力太大精神失常,跟我说算了,不急着找班上(猫猫爆笑.JPG)”
“可恶标题党,点进来之前以为是抒情赞诗,看完全文什么泪沾湿屎(抓狂.emoji)”
……
以“选择性自知”为标题的帖子获得点赞一万多次:
“自知美貌,却说对表演略懂皮毛。但她偏偏又不是熬夜复习考高分,成绩出来说自己压根没用功的那种,感觉更像是把实力和努力都看得太过理所应当。”
帖子评论有两千多条:
“干好本職工作不理所应当吗?同行太衬托人不能怪她谦虚。”
“某人在劇里连手指小动作都照抄的刀姐,正主却说当初以为演砸了,这水平差距大伙就品吧。”
“要不然角色粉劇粉怎么会一想到她可能演烂片就勃然大怒暴跳如雷(笑哭.emoji)”
“做题家你以为闹呢,把每个角色看成一道大题,我甚至感觉她每次答完了都会给自己打分总结哪些地方要改进。”
“冯是把表演作为事业的,所以能潜下心不断精进。有些人虽然也叫演员,但更多把拍戏看作一种出名的方式,和唱歌跳舞没区别,毕竟有了名气别管哪来的都能赚大钱。”
……
据史书记载,虞高祖黃恢,字公烈,长于边塞,久历行阵,累世将门;文太后霍氏,小字康宜,出身世禄书香大族,自幼聪慧,博览群书,尤爱文史。
关于二人初见正史中有一则典故。
文太后的伯父霍淳因欣赏高祖,欲许配他一霍家女以结两姓之好。当时霍氏一族适龄女儿共有五人,霍淳请来黃恢饮宴畅谈,安排五人坐于屏风之后暗暗细听他的言辞。宴会结束后,霍淳问五人谁愿与黄恢成婚,众人摇头言其不通诗书为武夫粗人,唯有文太后主动开口愿与之成婚,霍淳问为何。
“黄将军所述户籍、粮草、兵卒纲舉目张周详缜密,他腹中未有诗书,胸中却有天下。”冯栖川进入情绪念出对白。
“不可胡言!”特邀出演霍淳的赵树嘉轻声斥道。
冯栖川放下剧本,“我好像有点太稳了。”
会议室里《盛虞》主要工作人员们坐得满满当当,正在围读中。
“文太后幼承庭训天资聪颖,但这时说到底只有十五岁。”段辰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说。
“得加点这个项目我梭/哈的意气风发。”在座多半都是熟人,冯栖川轻松地玩笑道。
“搏一搏,后位就归我。”谷谦昀接话。
会议室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一只手越过众人头顶半举起来,“为啥是意气风发,怦然心动行吗?”贺劭问。
“你以为拍爱情剧呢?这俩人是政治联姻先婚后爱,一见钟情也得等结婚那天见了再说啊。”饰演女二高祖亲姐戎邑公主的曾楚说。
管屹举起圆珠笔,“说到这,黄恢和康宜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
作为饰演虞高祖的演员,他鼻直口方眉眼刚毅,现年38岁是圈内硬汉型演员的代表人物之一,可圈可点的演技更使他塑造了不少深入人心的角色。
“历史上不确定,剧本里我感觉高祖卸甲是两人彼此开始表露真心的标志。”冯栖川说出自己的看法。
对古代的大家闺秀来说婚姻比起感情,更像一种職业选择,嫁给皇帝获得妃嫔职位升到最高是皇后太后,嫁给士大夫成为书香门第的女主人可能兼职文秘。
高祖卸甲是野史中流传的一段故事,说虞高祖一日从沙场凯旋,极为惦念正在孕中的妻子的他急冲冲回到家,等见了妻子却远远站住脚不许妻子靠近,一边脱身上披挂一边说:“血溅介胄,凶戾不吉。”
文太后听完不顾他的阻止走近,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笑着说:“此开盛世之血,岂谓不吉?大吉矣。”而她当时腹中的孩子正是后来的虞太宗。
这段野史天命所归的意味实在过于浓重,网上的历史爱好者还结合正野史两段典故戏称文太后为大预言家、把把SS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