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棉絮上已经有超过两万人为《逆風执炬》打分, 评分从开播的8.5持续上涨到9.0。有一篇给出四星评价的长影评在很短的时间內就获得了數千的赞,甚至被一位窦允最常看的谷站影视区up主转载,她也是因此才看到这篇解读:

    “先说结论:《逆風执炬》证明了当代內娱是可以拍出既符合历史事实又广受人民群眾喜爱的历史主旋律的, 其他的劇先不说,某些神劇的编劇导演们嫌水太凉可以去天台排队。

    “一心救国的知识青年在遭遇民族危亡时是会心灰意冷的, 不是被打了鸡血一样每时每刻都激越昂扬。

    “农民是要不饿肚子,意识到自己是人、是中国人才会为国而战的,不是听两句家国大义战前动员就像游戲小兵一样能在枪林弹雨中一步不退。

    “根据地是靠一个个基层干部真正了解群眾在想什么、为何而痛苦, 并切实地解决他们的困难才建立起来的, 不是队伍一到喊两句口号百姓就夹道欢迎箪食壶浆。

    “敌人是智计百出、战斗顽强、武器先进的,不是田里不会动的瓜菜等着我方去切砍,或者脑仁花生大的白痴。

    “局势是错综复杂,即使是同样爱国的人也会站在不同立场的,不是极简的黑白两色正反两派。

    “这样一一细數,我还能再数个三小时, 但还是停止鞭尸吧, 我也实在抽不动了。

    “那些明知故犯,屁股从一开始就没坐对地方的人, 像我这样的影评人再怎么批评鞭策是没有用的。只有当观眾意识到自己完全可以不必为粗制滥造、颠倒是非的东西买单, 这些心思没用在创作上的人才会吃到真正的教训。

    “当然,《逆風执炬》并不是十全十美,它有着历史年代劇,特别是对政治方面有所涉及的影视作品共有的偏重宏大视角,以及很多角色仿佛隐约知道自己是在完成一种历史使命,一言一行要给后世子孙做榜样的普遍问题。

    “但文藝创作本就没有尽善尽美、面面俱到,而且我也能感受到主创们在努力地平衡这部剧的藝术性和教育性。情节安排方面正如上文中已经说到的,角色塑造上剧里每一个鲜活立体的人物观眾们也有很直观的感受。

    “因此, 我要着重说一点绝大多数人没有注意到的这部剧的高明之处——选角。更具体地说,是选择由冯栖川来饰演女主杨玉珍。

    “冯栖川,一个表演上的顶级野路子天才。

    “科班出身的演员们即使是性格再怎么内敛低调,当他面对镜头,也没有哪个是胆怯于表现自己的情绪的,因为刚开始学习表演时老师就会通过模拟动物等方式教他们解放天性。非科班的演员在入行一两年后面对公众同样会渐渐变得大方自如,因为被瞩目不过是他的工作状态。

    “唯独冯栖川,在《伏流》已经爆火了两年后的今天,她面对戲外的镜头和公众目光依然是拘谨的、闪躲的,永远有一种想将自己藏起来的感觉。

    “她最初的月瑶、云介两个角色有着十足的匠气,这并非批评,在那时她的表演技巧已经堪称信手拈来、輕松自如,这无疑是她极高天赋的体现。只是专業人士仍能从其中品出些巧妙地使角色得到观众喜爱的努力。

    “柳蓁儿一角是冯栖川在表演方式上转变的开始,也是在《心刃》之后,我越来越难以在她饰演的角色上看到她本人的影子。英勇的何知宁、阴狠的孟昭、儒雅的姜雨舒、温婉的林溯、直率的玉珍,甚至旅游节上惊鸿一瞥的霸气女皇,她们都是由冯栖川出演的,但她们都不是冯栖川。

    “在冯栖川拍完《锈钉》后录制的《话匣闲谈》上贾穗问她演员性格内敛怎么拍戏,她回答:在片场我是角色,角色有角色的性格。在《归帆》发布会上,她对记者说:我躲在不同的角色下,体验她们的人生,逃避自己的乏味。

    “这位演员就这样把自己越来越深地藏进角色里,观众们也就越来越无法看到这些性格迥异的角色身上的共性,即冯栖川本人。我想这或许正是有些看多了冯栖川的作品的观众会玩笑说怀疑她精神分裂的原因所在。

    “当演员隐去踪迹,那么在人们眼里存在的就只剩角色,角色的喜怒哀乐,不再只是表演出来的,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哭在笑;角色的幸福与痛苦,不再仅仅是隔着屏幕上演的故事,而像是就住在我们楼上楼下的人,那个在电梯里会遇到、在路上会彼此问候招呼的人正经历着的事情。

    “《逆风执炬》中的其他角色讓大家或热泪盈眶、或咬牙切齿、或感慨叹息,这些演员无疑都为观众献上了极其精彩的表演。但唯有玉珍讓观众感到了一种超越戏剧的真实,她不只是某类人的代表、某种艺术象征,她更是像我们每个人一样活在这世界上的普通人。

    “只有从这样的女主角嘴里说出‘打倒帝国主义、赶走侵略者’,才不会让观众心说又开始上课了,而是倍感欣慰于我们玉珍成长得真快。也只有这样的玉珍踏上革命之路,才不会让大家因看惯了主旋律认为剧情发展理所应当,而是发自内心地鼓掌喝彩:好!人就该这么活!

    “《逆风执炬》,四星里有一颗是我单冲着冯栖川点亮的。要找近两三年值得一看的电影电视剧,推荐大家点进这位演员的作品列表,你不会失望的。”

    窦允不懂表演,她只是纯粹地感觉玉珍最讨喜可爱,还真没琢磨过为什么,点开评论区里第一条已经有三千多赞:

    “省流:《逆风执炬》好看的原因,一是尊重历史,二是畏畏缩缩满脸惶恐的散修冯栖川一出手,能跟娱乐圈宗门镇山长老们打个有来有回”

    评论下的回复是:“冯栖川:我真没学过修仙(划掉)演戏”、“草根逆袭永远是我的爽点(星星眼.Emoji)”

    窦允恍然,早这么说我不早明白了,所以意思是冯栖川演技非一般的好才让我对玉珍更偏爱的。她想想感觉有道理,接着下滑看其他评论:

    “李传河演得也很好,但我看他就有种看别人家孩子的感觉,不像玉珍是自己家的倒霉孩子,我总担心她之后是不是要搞点幺蛾子,既想她成长又不想她真吃苦头,孩子苦吃得够多了。”

    “逆风这样真正人民立场的好剧近些年实在少见,之前千峰火算一部,也有冯出演,但拍的还是军官之类精英的事迹,缺少像玉珍一样的底层群众视角。”

    “减租减息、大生产运动都是实实在在减輕了农民的负担,支持长期抗战的重要物质基础。但除了逆风我都想不到还有哪部影视剧也拍出了这一点,足见唯心主义在文艺创作中流毒已深。”

    “有些演员演的农民,要么太端着,要么像流氓一样,只有冯演出了现实中的农民老实里带点小精明,驯服下又有些死倔死倔的感觉。”

    ……

    窦允一边点头一边点赞,还特地切换到棉絮给原影评点了个赞,并关注了写影评的“毛绒不长”。

    “毛绒不长”,真名糜承,他在一家娱乐媒体做文字记者,業余爱好是在网上给国内外各种电影电视剧写差评、鸡蛋里挑骨头,以此发泄工作中受的恶气。

    那个在《归帆》发布会上问冯栖川是否希望演更多主角的记者也是他。

    当时发布会结束,糜承回去就出了一篇标题为“冯栖川直言希望更多出演主角”,写她信心满满野心十足的新闻稿,的确挺断章取义的,也并非出于他的本心。

    糜承是有审美水平和艺术素养的人,从业亦有近十年,冯栖川演技的不断精进和对表演的真诚热爱他不是看不出来。

    但一切为了流量嘛,不寒碜。

    最近看《逆风执炬》,糜承写影评不免掺杂了些之前报道冯栖川时没能写进去的个人私货,没想到获得的热度不低,几乎每次刷新都能看到点赞数在上涨。比他以前写的好些至少在他自己看来有理有据、痛心疾首的影评获得的认可多多了。

    到底是冯栖川的大众好感够高,还是他真心实意的肺腑之言够动人呢?糜承琢磨着这其中的原因。

    今天《逆风执炬》更新的两集又看完了,窦允洗漱后躺在床上意犹未尽地打开谷站四刷收藏夹里播放数已有百万的鱼酱cp向视频:

    轻快的bgm中,憨直的玉珍和斯文的江涴相遇,江涴给玉珍讲课、讲村子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玉珍保护怕蛇的江涴,注意到她默默忍着不合口的饭菜和夜里蚊虫叮咬,翻山越岭为她寻找驱蚊草药和酸甜开胃的野果。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行走、一个拉起另一个、一个扶住另一个……

    播放结束后,窦允在屏幕上看到了自己傻笑的脸。她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止住笑意,滑到评论区:

    “玉珍象征着江涴救国救民的信仰,江涴给予了玉珍不屈反抗的理想,谁懂这种乱世携手的宿命感,我磕爆!!”

    “李传河你是个好人,但不好意思,这里已经没你的位置。”

    “万万没想到第一次吃女同cp是在主旋律正剧里,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下嘴,可是真的太香了(害羞.Emoji)”

    “啊啊啊最正宗的引导型恋人和尴尬期土狗成长后狼狗,已在坑里安详躺好”

    “虽然按照设定她们的年龄都能做我祖奶奶了,但祖奶奶们对不起,曾孙女是变态(喜欢.Emoji)”

    ……

    第62章

    窦允心滿意足地点回首页, 没想到熱门里出现了一个封面是玉珍举着枪,标题为“正中心房”,播放已有九十多万的新视频, 她立刻便点了进去:

    Bgm缓慢又沉重的鼓点中,玉珍奔跑在土路上, 些许凌乱的发丝被汗水粘在臉颊、颈侧,她的喘息声随着节奏一下比一下急促。

    乐声转入激烈,在田间干活的玉珍“刷”地挥下镰刀, 画面一切, 敌人倒在地上,玉珍臉上带血再次狠狠将大刀砍下,画面再一转,镰刀被玉珍别在腰上。她三两下捆好麦子,擦着脖子后的汗水神情透出滿意,像捕食结束的老虎又恢复了没有攻击性的大猫模样。

    音乐放缓, 玉珍玩刀、擦枪、懒洋洋地抬起眼睛对着人笑, 当节奏再一次过渡向高/潮,她举起枪, 双眼中寒芒闪过, “嘭”。

    窦允捂着胸口,努力抑制住想要尖叫的冲动。她明白为什么叫正中心房了,这个女人一枪射中了她的心!

    深呼吸几次平复加速的心跳,窦允点到评论区:

    “耕战二字,是镰刀和大刀的无缝切换,我们只想好好种地,但割起敌人的脑袋也能像割麦子一样快!”

    “这把真让内娱开出隐藏款了,玉珍像盛夏的烈阳肆意照在即将成熟的麦田上, 是充满生命力的,血气方剛、阳气十足的女人,浑身散发着来自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的气息,既温厚又粗粝。”

    “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

    “从没懂过糙汉文学,现在却爱上糙女了”

    “之前冯光一个公益广告就吸引了不少梦男梦女,玉珍一出,梦她的不得更多了(笑哭.Emoji)”

    再往下一条评论是图片形式,已经有四千多赞,被网友回复了“写长篇同人,快!不要逼我求你!”、“我不贪心也不挑,只要一个就够,哪个都可以,请问什么时候到哪去领?”

    窦允好奇地点开:

    “何知宁、孟昭和杨玉珍虽然有着相似的容貌,但性格完全不同。当你要她帮你涂面霜时:

    “玉珍应一声,麻利地打开盖子闻了闻后手指抠出一大坨糊在掌心,两手搓了搓就毫无章法地揉在你臉上,她双手的茧子擦得你伸手打她,她挨了一下并不恼只是无辜地问你为什么打她。你被气笑了,她看到你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跟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何知宁点点头,问你要怎么做,在你告诉她用量和手法后,她仔细地一步一步照做,有力的双手輕輕地抚摸你的脸,你的鼻尖是面霜香味和她指尖淡淡的烟草味道。擦到一半时,手机响了,她只拿起看了一眼,再望着你的眼神里便染上些歉意。唉,能有什么办法呢?她不只是你的恋人,更是为民除害的何队。

    “刀姐看看你,眼神转到面霜上时变得有些轻蔑,她从皮包里拿出厚厚一沓钱甩给你,不耐烦地让你去买更好的回来自己涂。敲门声响起,手下在门外恭敬地喊她,她起身就走什么话也不留,只是背对着你随意摆了摆手。”

    窦允读完根本压不住嘴角,无意间瞟了眼时间已经00:34了。不急睡,不急睡,她还要去星辰区看看太太们已经做好了什么饭。

    《逆风执炬》开播时收视率只排第三,在播完四集后便稳居鳌头,到第十集 已经甩了排行第二的劇整整一个百分点,将本应熱闹非凡的开年档大盘虹吸得汤水都不剩多少。

    橄榄和两家买下这部劇的卫视怎样发奖金庆祝冯栖川并不在意,她正在为了柴疏和荊辞拉锯鏖战。

    “柴疏是经营灰黑产的社会底层,不是二流子,染头发是她的个性,但随便破坏公物不符合人物逻辑。”冯栖川用笔头点着劇本道。

    “这样才有戏剧性,我要的是人物反差,观众直接感受到她的改变,不是逻辑。”荊辞前倾身子说。

    眼看气氛不对,关洲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我们先过下一场?”

    两人一同转头看向他,演员皱眉,导演黑脸。

    关洲闭上嘴,顺着椅背往下缩了点儿,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低头看着剧本好像上面开了朵花一样。

    围读讨论到中午吃饭时间,制片、其他演员和工作人员们逃窜似地离开会议室。

    葛垚凑到整理剧本纸张的冯栖川身边拿着手机让她选吃哪家外卖。

    荊辞拽住起身也要跑的关洲,对冯栖川开口:“要不我们仨一起吃,你有没有忌口?”

    “好,我不吃辣。”冯栖川并未犹豫地答应。

    关洲心惊胆战地等到外卖来,等到四人都开始动筷,他才渐渐放松。

    荊辞吃饭速度很快,菜往米饭里一拌大口大口地咀嚼,她吃到一半时,冯栖川的米饭像剛受了点轻伤。

    “不合胃口吗?”荆辞问,话刚出口她就反应过来自己嘴碎了,事业心强的明星哪有不控制饮食的?

    冯栖川摇摇头,“很好吃,我只是之前拍《逆风》时习惯了。”

    “嗯?”

    “玉珍饿过肚子,吃东西总是很急很快,对食物特别热切。在戏外,我得有意克制这一点。”冯栖川不想因为角色开始暴食,更何况还有二德子为了她的身体健康在一直帮助她。

    不细嚼慢咽就电一下的那种帮助。

    关洲听这话只觉得她是真够敬业。

    荆辞却想到了棉絮上的那篇影评。

    她仔细打量冯栖川,已经为角色把头发染成黄毛的演员翘二郎腿坐着,左胳膊支在桌上,歪斜肩膀,坐没坐相。

    荆辞想起初见时对方内敛斯文、矜贵端方的模样,等等,刚刚就差跳起来跟她吵架的人到底是冯栖川还是《膏腴》里的柴疏?她突然怀疑起来。

    “我很好奇,”荆辞一时竟然不知如何开口了,斟酌了两秒问,“你是怎么把自己藏进角色里的?”

    “什么?”

    荆辞同她疑惑的眼神对视两秒,将菜推到旁边,伸手扯过工作平板找到那篇自己赞过的“毛绒不长”的影评给她看。

    冯栖川接过后边吃边看,眉头越皱越紧,读到最后表情几乎写满了不敢置信。

    荆辞和关洲都觉得她这反应不像是看见夸赞的样子。

    “怎么了?”关洲问。

    “我……”冯栖川有些回不过神,她能感觉到此刻三人的眼神都在她身上,心里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想要逃避注视的感觉。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她起身往外走。

    关上暴躁喷水的洗手池龙头,冯栖川抬头看向鏡子,她先是注意到了鏡子上的水渍,然后才看到镜子里脸色不好的自己。

    越过守在门口试图拦她的葛垚,荆辞蹑手蹑脚走进洗手间,伸手想拍拍发愣的冯栖川的肩膀,犹豫两秒却还是收了回来。

    “影评人说什么不用太在意,他们哪懂什么创作?”虽然荆辞和关洲又重新看了三次那篇影评也没弄懂是其中哪句话冒犯了冯栖川,但她还是跑来干巴巴的安慰了。

    毕竟万一冯栖川因此不高兴撂挑子跑路,那整个《膏腴》都得中道崩殂了,她和关洲的宏伟事业也得GG。

    冯栖川垂着头,脸上水珠一滴滴落在瓷砖台面上,只是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荆辞麻爪地挠头,左右看了看,摸摸身上从裤兜里掏出一根自己用来戒烟的棒棒糖,“吃个糖心情会好一点,橙子味的。”

    冯栖川看着她递到眼前的糖,沉默两秒,突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荆辞虽然不解,但也被她的笑容传染。

    “哪有人在厕所吃糖的?”冯栖川抬眼看她。

    演员的双眼和脸一样湿漉漉,带笑的模样像微微细雨中盛开满树的杏花。荆辞看呆一瞬,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尴尬地想收回手。

    白皙如玉的手从她掌心上拿走棒棒糖,冯栖川垂眸浅笑,“谢谢,我们去外面吃吧。”

    接过门口葛垚递来的纸巾擦干脸,冯栖川对她安慰地笑笑,和荆辞并排往会议室走。

    葛垚紧紧跟她们在后面,怀疑的眼神不停往荆辞身上转。

    “那些吹毛求疵的话你就当它是个屁放了,可别记在心上。”荆辞对冯栖川说。对不起了影评人,但这会儿千錯万錯都必须是你的错。

    冯栖川啼笑皆非,摇了摇头道:“不是那篇影评哪里不对,是……”

    荆辞放慢了脚步安静地注视她。

    “感觉我像……,”冯栖川羞于启齿地说,右手抱住左臂,试图笑笑却完全笑不出来,“像一只生活在玻璃箱里的蚂蚁,正被箱子外面的人记录分析生活习性。”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望向街道。

    《膏腴》剧組围读的地方是在前期堪景后确定的主要拍摄地,昇州城中村的一栋老旧四层民居中,一间除了长桌椅子再无其他家具陈设的大房间就是剧組的会议室。

    民居楼的走廊是半开放的,站在这里一眼看去只有窄窄的巷子、凌乱的电线和四周建筑上斑驳的墙壁,极目远望却是高耸入云的CBD大楼组成的钢铁丛林。

    冯栖川有些恍惚,想起自己曾像工蚁一样,穿梭忙碌于类似的由两个世界组成的城市里的日子。如今她依然是一只蚂蚁,但却被放大镜聚焦了阳光。

    会在哪一天终于燃烧得只剩灰烬呢?冯栖川突然想到。

    第63章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么说嗎?”荆辭踌躇片刻, 在先走开给演员留点私人空间和放不下心多嘴问问之间还是纵容自己选了后者。

    冯栖川点了下头,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

    她起初跟系统学表演,二德子教她的重点比起藝术更像医学, 成年人身体约有六百多块肌肉,面部肌肉在42到44块左右, 骨骼肌的收缩与舒张分别是什么体态、动作,表情肌牵动皮肤时呈现出什么样的情绪。

    冯栖川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二德子就会用带电的教鞭点到相应的位置。她至今还记得控制眼睑闭合的肌肉叫眼轮匝肌。

    在表演前她分析角色的性格, 表演时心想“如果我是角色, 我会怎么做”。

    直到拍摄《心刃》,柳蓁儿一角的特殊性,以及遇到赵树嘉,她人类意义上的第一位表演老师,让她开始学习理解角色的感情,以及“如果角色是我, 她会怎么做”。

    “但今天之前, 我根本没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些变化。”冯栖川想想觉得有些讽刺,她一向自诩最大的优点是有自知之明, 没想到却是被一个大概率素未谋面的人看清得更彻底。

    荆辭沉吟许久, 她这会儿也说不出什么当屁放、耳旁风的套话了,“人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成长的。”

    “可在显微镜下不知不觉,实在有些考验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冯栖川手扶在栏杆上,望着远处说。

    她自己毫无觉察的,旁人却一语道破。虽说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但她一个优缺点参半的凡俗人又怎么经得起高倍镜观测?

    荆辭搜肠刮肚也再找不出安慰的话了,只好双手搭在栏杆上, 默默陪演员眺望风景。

    三个人静静地站着,不远处半开的门后是捧着盒饭探出半个身子,正密切关注情势的关洲。

    “抱歉,之前讨论角色,我的情绪有些激动。”过了一会儿,冯栖川对荆辭说。读到这篇影评并非完全的坏事,至少让她开始了反躬自省。

    一年前拍《归帆》时,她同样对故事情节不滿,但那时的她会当着其他人的面跟导演争执嗎?

    为什么现在的她却这样做了?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飘的?冯栖川问自己。

    荆辞困惑地和她对视两秒,反应过来后“啊”了一声,“哪里的话,都是为了工作嘛,更何况干咱们这行的只要不动手打人都算情绪稳定。”

    久经风霜的荆辞和冯栖川相处也有些日子了,一直都觉得冯栖川的脾气好得简直不能再好,与其说如沐春风,不如说慈悲为怀。

    再者工作如锅,凡人如蟹,大家都有红温的时候,看的不过是火力罢了。

    冯栖川为这点不算事的事就跟她道歉,等开始拍摄了,她该怎么好意思骂人?

    “……行业底线就不能更高点吗?”冯栖川真诚发问。

    “……咱们这行有底线吗?”荆辞也很真诚。

    午餐后继续围读,荆辞看着对面正认真听其他演员念对白的冯栖川,她此时并非正襟危坐,整个人却有种自然的优雅舒展,连一头黃毛都显得像文青不与俗同的自我彰显。

    荆辞久久的注视实在灼然,等这段讨论結束,冯栖川转头给了她一个疑惑的眼神。

    荆辞对她开口道:“我想把柴疏的改变具象化为一场戏,避免使用晦涩的意象或暗示,降低大众的观影门槛,毕竟我们不是一部纯粹的文藝片。”

    她之前是有些把演员当工具了,只想对方完全按自己的想法将角色表现的完美。但现在看来,冯栖川在创造角色上下的功夫并不比她少。

    会议室其他人几乎都不敢发出一星半点儿动静了。

    冯栖川思索了好一阵,全盘考虑前后劇情,“可当街踹烂垃圾桶不符合她的行事作风,不如设计一场染发?”

    “染发?”这是荆辞从没想到的。

    她回忆起关洲曾告诉她,他将主角设定成黃毛是因为他自己最叛逆的时候把头发染成了黄色,当时自以为很帅,但等过了几年回看照片丑得他差点哭出来,实在刻骨铭心。

    “黄牛染黄毛,这其实有几分柴疏对自己的自嘲和看轻,当她下定决心为别人去做一件大事,她会想洗去这种标志,染回黑发?或者其他颜色?”冯栖川缓缓道。

    荆辞琢磨好一会儿,猛然用力拍了下身旁关洲的肩膀,疼得他“嗷”一声。

    “快!改剧本,照她说的改!”

    关洲气得要咬人,不仅为被打了一下,更为又得改劇本!

    其他台前幕后的工作人员们则都松了口气。导演跟第一主演不和,说到底最为难受罪的还不是他们,毕竟领导打架,社畜遭殃啊。

    傍晚,荆辞和关洲在离住的酒店不远的一家面馆吃晚饭,这家的面价格实惠分量也足,他们已经连着吃了有一个礼拜。

    在面上桌前,荆辞一邊剥蒜一邊对关洲讲她关于冯栖川和《膏腴》的新想法,“我都想给那个影评人打赏了。”她最后总結说。

    要不是这个契机,她跟演员估计还有的磨合。

    关洲只感觉这话不像她的作风,“打赏多少?”

    “两块。”荆辞将剥得白净的蒜放在小碟子里,“不过也不知道有没有打赏功能,太麻烦,还是算了。”

    关洲翻了个白眼,“我真求求了,别这么抠,你又不是女同。”

    “来,吃点儿蒜压压你嘴里的臭味,这个跟你一样免费。”

    春节更近,最先回到老家的是竇允爸妈,然后是小叔一家,最后是有个正上初三刚结束寒假补课的堂弟的二叔一家。

    于是每天晚上坐在一起看《逆风执炬》的人越来越多,再加邻居时不时来串门,竇允有时甚至感觉自己像坐在某个私人影院里。

    她和堂弟堂妹年龄差不小,而且每年见面也没几次,因此共同话题唯有正在看的电视劇。聊到玉珍和江涴的关系有多好,竇允堪称滔滔不绝,还给想来没时间追劇的堂弟讲前面的剧情。

    “这我都看了。”堂弟表示她不用讲。

    “啊?”

    “倍速看的,”堂弟安详的微笑里透着一种淡淡的疲惫,“活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乐趣。”

    竇允瞬间沉默,自从上大学她好像就有些淡忘了曾经的痛苦时光,不行,必须忍住不能幸灾乐祸地笑出来。

    或许是被算法洞察到了她最近的兴趣所在,窦允几个社交平台的首页都开始推荐《逆风执炬》演员相关的消息给她。

    刷谷站刷到一个标题是“陳聿石恬爆料!冯栖川原来是这样哈哈哈”的播放已有八十多万的视频,窦允好奇地点了进去:

    陳聿和饰演江涴的石恬为剧宣一起做客一档名为《星星会客室》的娱乐谈话综艺。在聊拍戏时发生的趣事环节主持人特意提到了遗憾不能参加节目的冯栖川。

    陈聿想了想笑着说,“冯老师,怎么说呢……只要摄像机还能开,戏还能拍,哪怕剧组天塌了她都不在乎。”

    主持人表情有些惊讶,而石恬直接笑得趴在了桌子上。

    视频里瞬间密度变得极高的弹幕:“沉迷演戏,不知天地为何物”、“冯栖川:什么天塌了?剧本里没这段啊?”、“我也想有这样的专注力”、“滿心满眼只有工作,怪不得她成功”

    主持人问石恬为什么笑得这么厉害。

    “太精准、贴切了,”石恬跟陈聿对视一眼,忍着笑意道:“就比如说,打个比方,发生了某件事,全剧组传疯了,连我已经杀青也听到一些,只有就在剧组的栖川还一脸懵地问:大家今天怎么了?”

    节目现场一片大笑,后期还特效放大了每个人爆笑的样子,弹幕一片的“哈哈哈哈”。

    窦允也是笑了出声,但到晚上她就笑不出来了。

    《逆风执炬》第10集 ,鬼子开始对根据地进行扫荡,玉珍所在的游击队接到任务急行军绕道鬼子后方形成牵制,江涴和留守民兵保护乡亲们往山上撤离。

    终于,在艰苦的战斗后,我军成功遏制了敌人的进攻。只是当再次负伤的玉珍返回闲石坳时,她却看到了江涴的尸体。

    尸体是乡亲们找回来的,已经换上了一身村子里能找到的最体面的衣服,被仔细整理过遗容。

    玉珍表情呆愣地走到江涴旁边,没受伤的右腿弯曲跪下,脑袋伏在她的胸膛上。片刻,她满是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到太阳穴,却浇不灭她双眸中熊熊燃起的怒火。

    本来看江涴牺牲的那段窦允就已经掉眼泪,玉珍这样悲愤难言的画面,更是让她泪流满面。

    左右两边都响起啜泣声,她转过头看看,是堂弟堂妹也在哭。窦允此刻难得有了些长姐爱,伸手将他们揽在怀里。

    堂弟呜咽声更明显,“不……不能这样对一个初三生。”上小学的堂妹眼泪鼻涕都糊在了窦允的肩膀上。

    而红了眼眶的大人们在看到孩子们脸上的泪光时,则都开始笑话他们是看戏流眼泪。

    山村中冬季的夜晚格外静谧,窦允洗漱后躺在床上冲浪,果然各个社交平台都已经因为《逆风执炬》今晚的剧情炸了锅,简直是屠榜热搜。有痛骂导演编剧的,有在评论区哭号不已的,有缅怀致敬先烈、科普历史的……

    第64章

    窦允这会儿伤心劲过去, 想起刚刚跟堂弟堂妹抱头痛苦,还有堂弟那句“不能这样对初三生”,感觉很有趣, 便写了篇帖子分享在流光記上。

    第二天看到红得刺目的消息提示,窦允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因为之前吐槽某番烂尾被死忠们冲了, 点进流光記一看,原来是昨晚的帖子已经得到了两千多赞,四百多条评论, 有排队回复“不能这样对研究生/无业游民/打工人”的, 有cp粉说自己昨晚躺在床上流泪的……

    “吃饭了,赶紧起,一放假就跟长在床上一样。”妈妈推开卧室门皱着眉说。

    正乐着的窦允拉长声音应了声“好”,又赖了一会儿才放下手机。

    等吃完饭再看流光記,首页有篇近两万赞标题是“虎目含泪”的帖子,窦允看赞数这么多便点了进去:

    “角色的力量感是什么?是沿着紧实肌肉流下的汗水, 是强大到无人能敌的力量, 是为救人于水火而奋不顾身,或者哪怕错误也绝不悔改的偏执?

    “我有时觉得都是, 有时觉得都不够准确。

    “直到玉珍单膝跪地趴在江涴的胸口听不见心跳声, 歪扭憋屈的姿势、狰狞怒目的表情毫无杜鹃啼血的美感,情绪磅礴的力量却像狭窄山谷间呼啸的狂风将我卷进她的气流。

    “生平第一次,我看到火焰在泪水中翻涌到如此猛烈。

    “词穷许久,唯一能想到的生动形容,只有虎目含泪。

    “悲伤到极点的猛虎眼中有泪,安静伏在地上,獠牙还没露出,爪子收了起来。但你知道, 她已经做好准备了,要撕咬开敌人的脖颈,吮吸身体中温热的血液,待到不再饥饿,便将他们的残骸不屑一顾地丢弃给秃鹫。

    “时间过了零点,新的一天我脑海中仍然挥之不去玉珍的脸,突然想起她邊吃饭邊哭的模样。

    “玉珍,我亲爱的猛兽,原来你已经成长为猛兽,从食草变成了食肉。

    “你不再害怕无垠的原野了。”

    窦允吸吸鼻子,擦擦脸上的泪水,点赞后下滑到评论区:

    “集赞殴打導演和编剧,超过0个我立马就去。”

    可已经有了一万多赞,窦允破涕为笑,也赞了一个,接着下滑:

    “玉珍吃饭已经成了名場面,但我完全不敢看第二次(大哭.emoji)”

    “我更希望玉珍能痛快哭一場,现在好怕她去找敌人同归于尽,呜,谁来救救孩子”

    “猛兽独行的代价如果是失去最好的同伴,想来她宁可从没尝过鲜血淋漓的滋味。”

    “在耳畔唯有寂静的短暂时刻里,你的脑海中是否响起她教你写杨玉珍三个字的声音?你记得她说无论付出多大牺牲都要赶走侵略者,你不畏枪炮、冲锋在前,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可你没想到,早早牺牲的那个会是江涴。”

    “突然想到看电视剧的我们就已经这么难过,抗战时亲眼看着朝夕相处的战友一个个倒下的先烈们呢?他们是以什么心情跟敌人浴血搏杀?”

    ……

    窦允后悔点进这个帖子了,光擦眼泪鼻涕就用了三張纸巾。

    没有开机,剧組就还能给放几天春节假,只是正月初五就得返岗。

    过完团圆年的初三,冯栖川专程在提前联系后提着礼物登门向趙樹嘉一家拜年,之前她都是打电话问候祝贺,如今意识到趙老师对她的教诲自然不能再失礼数。

    趙樹嘉的家人一看到冯栖川都十分热情,寒暄、闲聊、签名合照。

    趙樹嘉看着腼腆的冯栖川乖巧地被妻子揽在怀里,被儿媳摸着手不放,还被孙子不停投喂沙糖桔车厘子,端起儿子泡好的茶掩住上扬的嘴角,笑够了才叫她去书房聊聊。

    冯栖川暗暗松口气的样子,让他差点笑出了声。

    不大的书房里一半是两排书架,一半是实木桌椅,没有绿植摆件之类也并不整洁,反而有种到处都是纸張书籍的凌乱之感。

    两人隔着桌子面对面而坐,赵树嘉听冯栖川讲完她因一篇影评而产生的种种感悟,沉吟一会儿问:“你的心总是不定,在为什么而顾虑?”

    冯栖川如闻当头棒喝,皱着眉许久才开口:“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老师,我对社会所作的实际贡献绝不足以换来现在拥有的名望钱财。”

    赵树嘉垂眸轻笑了一下,抬眼对她说:“栖川,你从未停下过前进的脚步所以能认识到个人自身的局限性,但也正是一路向上的顺遂让你意识不到时代和社会的局限性。”

    冯栖川一脸茫然地回望他。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时势给你的,你要稳稳接住;时势不停变迁将拿走的,你不能强留。”即使已因宗翰海一角而为屏幕前的观众所熟知,赵树嘉也从没想过离开话剧舞台,不是没有原因。

    冯栖川更加茫然了,恍惚地转头看向窗外天空,仿佛一时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那我能做些什么?或者什么都做不了,只是顺应洪流?”她喃喃着,像在问赵树嘉也像在问自己。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嗎?”赵树嘉沉稳的声音响起,看着她的目光和蔼亲切,耐心地等待回答。

    冯栖川纷乱的思绪许久才稍稍定下来,“戏剧是终身的事业?”

    赵树嘉欣慰地笑起来,“只要永远别忘记,你是在为谁服务。”

    返程的飞机上,冯栖川看着舷窗外的云海直到眼睛发涩才闭上双眼,“二德子,你能精准地搜索到急需一笔钱来度过难关的好人,对嗎?”她在心里问。

    【当然。】

    “我每年新增存款的20%,你帮我捐给这样的人们。”冯栖川决定道,多余的钱在她手里不过是存进银行吃利息,不如给更需要的人发挥更大的作用。

    二德子的机械音不知为何好一会儿才轻柔响起:【我会以您的名义将钱款通过正规渠道妥善赠予符合条件的受捐助者。】

    “不,不用我的名字。”冯栖川可不想用这样的事情来出什么风头,思索两秒恶趣味道:“以二德子的名义,虽然这个世界除了我没人知道你的存在,但不妨让一些人记住你的名字。”

    【……感谢您的好意,但允许我提醒,我的名字是德艺双馨,不是二德子。】机械音只剩下平静。

    在冯栖川收拾行李要返回剧組时,岑攸也收拾了行李即将出发去琼崖。

    “等我杀青了就去找你。”冯栖川说。

    她羡慕的小眼神给岑攸看乐了,“到时候已经入夏,我也回来了,你以为我为什么没像候鸟一样天一冷就往南迁徙?”

    冯栖川遗憾地长叹气,她真的很想和岑攸一起去海边。

    岑攸揉乱她的头发,“你这么想,我们一起出发,一起返程。虽然你去上班我去玩,但我们不分彼此,怎么不算同甘共苦?”

    “……你全甘我全苦的同甘共苦吗?”

    正月初八,《膏腴》正式开机,在冯栖川和荆辭不断的交流沟通下,两人渐渐产生了些工作默契。

    “感觉有点不对,”荆辭回看刚拍的一镜,皱着眉道,“但又说不上来。”

    冯栖川想了想,“我正面给到镜头,跟警察视角相对了。”这一段是柴疏被拘留审讯,要是细想,主角在做正确的事,那对立的人是在做什么?

    “艹哦”柴疏将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之前设计分镜她竟然没注意,别看这一镜剪进正片里可能就十几秒,镜头语言两三秒都足够表达很多东西了。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电影明明故事没啥毛病,但观众看了就是觉得不对劲。導演的私货可不就见缝插针在构图、光影之中吗?

    “镜头调到右侧怎么样?”摄影指导李哥提议。

    但拍摄仍然不是一帆风顺,“你们也是煞费苦心,从哪个垃圾站淘来这些东西,啊?收废品的没把你们也论斤收下吗……”暴躁荆辭骂得道具组的人狗血淋头。

    冯栖川本来默不作声,导演骂人许多时候能算得上是一种掌控片场的方式。虽然这种方式原始粗暴,但架不住简单高效,繁复庞杂的事务往往最忌优柔,上百人的剧组经不起接二连三小失误的消耗耽误。

    更何况荆辭有荆辞的职责,何须她去横插一道。

    但听了两三分钟,荆辞渐渐有些像在发泄情绪了,冯栖川迟疑片刻,起身走过去打断她道:“荆导,下一场的这句词,你看是不是有点重复啰嗦?”她本想先找编剧说说的,这会儿却是正好的借口。

    荆辞闻声转过头来看剧本,冯栖川给了道具组几人一个眼神。

    “导儿,我们这就去改!”一位机灵的大哥喊了一声后撒腿就跑,其他人连忙跟上。

    转场去另一个城市的前一晚,荆辞邀请冯栖川一起喝一杯,后者答应后本以为她们会去哪家隐蔽的小酒馆,没想到是坐在荆辞的房间里看自称学过调酒的关洲将桌上抽纸点燃。

    “我靠,这一包将近一块呢!”荆辞心疼地扒拉只用了几张,被灭火的茶水浇透了的抽纸,琢磨是不是等晾干还能用。

    冯栖川:也是,酒馆里看不到这节目。

    第65章

    虽然手法粗疏, 但关洲调的鸡尾酒味道还不错。

    “她纯纯小气鬼守财奴,掉一个钢镚能追出去十里远,电影越往后拍预算越紧, 你可得有心理准备。”关洲端着酒杯的手食指指着荆辞,对馮棲川笑道。

    荆辞作势要锤他, 馮棲川轻声笑了起来。

    三人各自坐一把扶手椅,围在窗边不大的圆桌旁,窗外是高楼林立的城市夜景和车水马龙的宽阔街道。

    说说笑笑工作上的事, 当从鸡尾酒喝到啤酒, 开始有醉意时,话题便不再止于表面的逗乐吐槽上。

    “我是真烦那个郁书涵,娇娇大小姐吃不了苦就别来拍戏,整天抱怨这个抱怨那个,嘴碎得要死,最要命是演技稀烂说她两句就掉小珍珠, 哪怕你回嘴呢?怎么这会儿又不敢说话了?”

    荆辞机关枪一样突突完, 仍觉不爽地一口喝干杯中酒。

    全组人都知道郁书涵是墨亭安排进来的人,虽然戏份很少, 但没谁想真得罪她。因此荆辞骂完人, 还得亲自安慰哄哄,搞得她几乎抓狂,从此对姓郁的只当透明人。反正后期剪片子她还是做得了主的。

    “人家靠眼泪就能得到想要的,以为哭能解决问题不奇怪。工作第一是打工人的思维,大小姐来体验生活不高兴了可不要哭吗?”关洲双腿盘坐在椅子上,轻嗤一声嘲笑道。

    “年轻人控制不住情绪也正常。”馮棲川劝了他们一句。初入职场的萌新挨骂,有几个能忍住眼泪的。

    “可她只比你小两岁。”关洲左手支着下巴提醒。

    馮棲川:……该怎么告诉你我活了两辈子呢?

    “栖川跟咱倆一样是普通家庭里长大,摸爬滚打出头的, 有可比性吗?”荆辞反驳。

    关洲叹了一声,“也对,要不说穷人家孩子早熟,不熟就被社会暴打成泥巴了。没那么高的容错率,当然一举一动小心翼翼。”

    已经满臉通红的荆辞歪靠在椅背上用力点头。

    冯栖川却突然想到她心里一直以来的疙瘩,“这也是你们给余醴那份劇本的原因吗,害怕出错?”

    房间里瞬间一静,荆辞和关洲对视一眼后,前者哼笑起来喝酒不语。

    “你知道电影亏本的话,会发生什么吗?余大明星还是大明星,哪怕被叫票房毒药,甚至不再拍电影,也有的是钱赚,粉絲和观众还会为她买单。但我和老荆,我们倆别再想从投资人那拿到一分钱。”关洲用陈述的语气道。

    “用余醴做主角,拍一部有深刻内涵的电影,这配方对吗?话题女王演合家欢喜劇更可能讓票房大爆,资方爱死这个搭配了。”荆辞接着说。

    “可这样会惹怒余醴?”冯栖川不解地问,事实上,已经惹怒了。

    “那又怎么样?怕得罪人,大家都吃斋念佛好了,干嘛进社会打拼?”关洲无所谓地反问,他双眼似醉似醒地望着冯栖川,“而且你想,就算余醴最后演了那版喜剧,我和老荆有真正损害她的利益吗?”

    冯栖川没法闭着眼睛点头,那版剧本真由荆辞执导拍出来,成片不必说,票房不出岔子大概率很客观,余醴将会因此百尺竿头。

    “贫穷的人最不能做的,是装大方。”荆辞坦然道,“你敢装,别人就敢把你当成宝贝的东西视若等闲糟蹋掉。”

    “难道现在了,你还没聞出我们俩身上的穷酸味吗?”关洲倾身凑近冯栖川问,像是在示意她聞一闻,见她只是沉默,便笑了起来,靠回椅背上仰头喝酒。

    落地灯的暖光落在三人身上,窗外的城市被霓虹光芒笼罩,夜空中没有星星,酒液撞击在玻璃杯底的声音清晰回响。

    冯栖川只感觉脑子像被孙大圣拿着金箍棒搅出了漩涡。他们的话似乎有道理,似乎又不太对。

    她轻蹙着眉,染上酒色的臉庞衬得双眸格外水亮,像城市上空消失的星光不知何时落入了其中。荆辞欣赏了好一会儿后才笑着开口,“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

    冯栖川不解地看向她。

    “你觉得我们对余醴不公平,是因为你站在她的立场上。可我和关洲有我们的立场,为自己的前途利益考虑,我们从不觉得有什么该不该、对不对。”荆辞与她对视道。

    冯栖川一时无言,她之前没有立场安慰余醴,现在的确也没有立场劝荆辞关洲诚实大方。

    “你怎么不问我们,为什么一接触到你就把原版剧本拿出来呢?”关洲嘴里叼着鳕鱼条故意问道。

    他看出来了,冯栖川和余醴是真朋友才会觉得他们不该这么做。真稀奇,大明星之间还能有敌得过利益的友谊。

    冯栖川沉默两秒,“如果我想听人夸我,可以自己加个粉絲群,不麻烦你们。”

    荆辞和关洲都笑了起来。

    “如果《膏腴》成功了,你们要做什么?”冯栖川索性不再纠结,转换话题问。

    一听这话,荆辞和关洲情绪明显昂然起来。

    “合伙开电影公司,再拍电影。”荆辞畅想着说,“这辈子拍他个十几二十部,拍到老死,我就不信没一部能在影史上留下点名头。”

    关洲撇撇嘴,“等公司开起来你自个儿慢慢拍,我可不奉陪,我得趁年轻多享受。”

    “他的意思就是多在不同男人的床上享受。”荆辞替他向冯栖川翻译道。

    “不然呢?等七老八十了再跟帅哥做/爱吗?”关洲毫不否认、一脸坦然得看着两人,“牙都掉光了还能找什么快乐,糊人家一脸口水?”

    荆辞一边大笑一边赞同:“有理!有理!”

    冯栖川捂着脸笑得快不行了。

    三月,迎春花小而鲜亮的明黄色已经点缀在細細的绿枝上,华北地区却开始了一场严重的倒春寒。

    在连轮椅都坐不稳只能躺在病床上等死前,卫仲懷想去住院部的绿地上坐坐,在春日里看一眼宸京的天空和绽放的迎春花,他知道这应该是他人生的最后一个春天了。

    但医生说他的身体绝对经不起着凉感冒,于是卫逾明以自己的名义向医院捐赠了一座玻璃阳光房。

    足够的钱可以给工程按下加速键,亲手推着卫仲懷进入玻璃房内,卫逾明突然想起了某些地方奇观古建之类的政绩工程。她这又何尝不能称之为孝心工程?

    二者都只是为了讓上面的人看见,区别仅在一个是政绩,一个是孝心。

    天空阴沉沉,正在下小雨,迎春花上落着冰冷的水珠有些垂头丧气。

    在铺着地暖的玻璃房里,卫仲懷倒不觉得冷,只不过如今轮椅上的他连仰起脖子看一眼天都费力。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仍然定定地抬头望着。

    医护和随行人员都候在房子外面,虽然可以看到房内父女俩的一举一动,却听不清他们是否在交谈。而身在玻璃房内的人,目之所及一片开阔。

    “我那些多年的老兄弟,你也叫一声叔叔,他们各有自己的心思、算盘、势力、人脉。你不能心急开大火,万一青蛙被烫得叫起来,就要引来恶狼抢食了。”卫仲懷看着天空,浑浊且布满血丝的眼睛眨也不眨地道。

    “我明白,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卫逾明缓缓说。她早有成算,要稳定局面,安所有人的心,就要让他们以为一切跟她爸在时没有什么不同,歌照唱舞照跳。

    卫仲怀听后既没再说什么,也没什么表情。他直视着天,到眼睛干涩几乎流泪时,才闭眼低头,轻叹一声:“目尽青天怀今古,我到底没有这样的慷慨,俗不可耐。”

    目光一直放在他身上的卫逾明却抬起头,玻璃房顶上雨珠正不断落下又流走,表面被水迹模糊,天其实并不能看得清楚。

    天意从来高难问,何况此时问,太晚了。

    她正想到这,就听卫仲怀道:“你和那个女演员的事,我没什么好说。”

    编写已久的剧本终于开演,卫逾明心里却并没有尽在把握的松快。

    “但你必须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卫仲怀望着在雨中颤抖的迎春花道。

    卫逾明走到他面前半蹲下,微笑说:“一个怎么够,我要生两对双胞胎,四选一,总应该能有成器的。”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强如秦朝不过二世而亡,更何况我们只是商人,连君子也不算。”卫仲怀神情淡淡的,他缓缓伸出右手放在卫逾明头顶,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样的动作,在卫逾明的记忆里从未有过,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没做过世袭罔替的美梦,不怕被人骂封建,只是不想我的孩子像满身肥油无力反抗的猪一样被人抓去宰。逾明,你的孩子如何,我已经管不了了。”卫仲怀平静的语气带着久病的无力,却像巨石落在卫逾明心里。

    卫仲怀摩挲着女儿的发丝,像他一样的粗硬到扎手,“你们流着我的血,自相残杀死一两个倒没什么,全落在外人手里,恐怕我卫仲怀要成绝户了。”

    自从身体查出绝症,卫仲怀积极治疗的同时,也开始用辅助生殖技术让国外的情人们生下了更多孩子,最小的那个今年只有两岁。

    自知命不长久的生物有孕育更多后代留下基因的本能,而卫仲怀不想违背这种本能,因为无法违背的死亡已经来到他面前。

    沉默片刻后,卫逾明扬起嘴角,“谢谢爸。”

    卫仲怀苍老瘦削的脸上露出了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轻到像玻璃房外细细的冷风一样。

    第66章

    “你妈妈越来越像你外公。”在卫逾明推着他到玻璃墙边, 更近地觀赏迎春花时,卫仲怀輕叹了声说。

    岳父当年如果肯培养女儿,又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女婿。妻子这么多年一直对岳父有微词, 说他固执、不近人情,可她没意识到自己越来越像她父亲了。

    卫逾明没有接话, 做女儿的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你说,我留着那两家工厂,投资实验室, 是为什么?”卫仲怀接着问。

    “以人为本是发展的核心,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卫逾明凑趣地背起课本上的知识。

    她爸是从外公的机械厂起家的,在积累了原始资金后才转向互联网创立了云阙。而这么多年,即使云阙已经发展到现在的规模,那家机械厂也没被关掉,反而一步步改进技术、生产线,开发新产品, 甚至搬迁, 开分厂,到如今工人近两万。

    这些的工人背后是多少家庭?

    实验室就更不必说, 那里面是云阙真正的未来。

    “你弟弟只会数银行账户上的零多了少了, 可怜的耐心连看期新闻联播都不够。”卫仲怀话语中既有感叹也有嘲弄。

    他和妻子唯一的儿子,他当然曾寄予厚望。但不学无术倒也罢了,不懂政治的商人,钱赚得越多只会死得越快。

    而他对长女最满意的,正是这一点。说一千道一万,云阙的根、卫家的根深植于国内,唯有了解这方水土的脾性,才能枝繁叶茂、树大根深。

    “多少长安名利客, 机关用尽不如君。逾恒是天生的富贵命。”卫逾明却笑着感慨。她从不介意卫逾恒奢侈挥霍,也很愿意给他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毕竟是她唯一的同胞骨肉,多花些钱饲养罢了,她还不至于吝啬。

    父女俩一坐一立,看着春日寒风吹斜雨幕和花枝,细小水珠輕打在玻璃墙上,一声一声,连绵不绝地回荡。

    “无论怎样,”默然一会儿后,卫仲怀开口,“她是我的结发妻子,你的亲妈。”

    一看到那些照片,他就知道这两个蠢货已经落进了女儿挖好的坑里。但没办法,当年结婚时他发过誓会照顾好她,讓她一生一世安稳无忧。

    “我保证,不会讓我妈的日子和以前有分毫不同。”卫逾明垂眸回答道。

    一辈子的金丝雀年纪大了却不甘心待在笼子里,要替儿子争权夺利,张开翅膀又叫又跳的样子只让卫逾明觉得好笑。

    但她并不担心对方真会撞笼子或者跳到野外去,金丝雀最擅长的不就是看饲养人的脸色吗?难道上个饲养人不在了,就不需要别人喂食了?

    她会给她一如既往的上等笼子和食水。

    卫仲怀轻轻点头,“回病房吧,可惜今天没有太阳。”

    在推着卫仲怀走出玻璃房时,卫逾明回过头短暂地看了一眼,今天之后这座阳光房就会向医院的所有职工、患者开放,也算不枉费大兴土木一场。

    在《国家山河》劇組,冯栖川找回了刚开始拍戏的感觉,一切工作听导演指挥,其他时候不动不言保持微笑。

    她这样低调谦逊的状态一直保持到返回《膏腴》劇組,中午众人坐在一起吃盒饭时,荆辭犹豫了一会儿对她说:“是不是上午哪场拍得不好?你直接跟我说。”

    其他工作人员耳朵都竖起来了。

    冯栖川疑惑地看向她。

    “你突然不咋说话了,而且不管我干什么,都是‘好的,荆导’、‘明白’。”荆辭反手用筷子挠头,她今天一上午都感觉怪怪的。

    “……我只是觉得应该更多听从你的想法,你是导演。”冯栖川无奈,她好不容易找回的初心,想着戒骄戒躁,对每个人都要更尊重礼貌。

    “是吗?真不是懒得跟我说话?”荆辞仍有些狐疑。

    “……”冯栖川这下才是懒得说话了。

    工作人员们憋笑憋得脸发红,个个脑袋都快扎进饭里了。

    劇組拍摄场地封路事项虽然都会提前获得有关部门审批,但不可能完全将路人清零,毕竟他们只是拍戏,不能干扰其他群众的日常工作生活。

    “玉珍!杨玉珍!”

    冯栖川正坐在场边等待镜头调度,头顶的喊声响起第二次她才反应过来循声望去。

    街道对面小区楼房大概四五层的封闭式阳台上,一对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女正从打开的一扇窗户里探出头,在喊玉珍的大姐见演员抬头看向他们便又向窗外挤出一只手臂熱情地挥了挥。

    她的丈夫一手拉着她,一手试图按回她的手,让她别喊得这么大声。大姐可不依,她圍觀半天了,终于瞅准玉珍休息的时候才能跟心爱的角色打个招呼。

    冯栖川脸有些发熱,但还是起身挥手回应他们。

    大姐挥手更用力,笑得可开心,高声问:“玉珍,你电视剧演得真好!但为啥染了个黄头发?”

    大哥见状也不拦了,跟着大声喊:“这个颜色不好看!”

    “像干稻草!”大姐补充。

    他们的声音引得周圍楼上不少人都探出头围观,劇組有几个工作人员已经笑得蹲在了地上,其他的要么捂脸,要么捂嘴,都在笑。

    冯栖川也很想捂脸,她脖子已经泛起了红色,张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为了拍戏染的,新角色需要!”剧组里一道洪亮的男声替她回答道。

    冯栖川看向开口的人,是道具组一位姓周的大哥。

    “那应该染个红色,红色适合你!”大姐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

    “也喜庆!”大哥补充。

    “是嘞!”另一道女声从其他方向傳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四面八方立体环绕,冯栖川只想练一身缩骨功躲进保温杯里,但还是坚强地、满脸通红地向上挥着手转了一圈,问候回应围观的人们。

    “谢谢啊,我们考虑考虑。”荆辞双手做喇叭状高喊。

    不说围观群众,剧组工作人员们都笑得更豪放了。

    没几个小时,被从不同角度拍下、不同的路人上傳的这段互动就在各大短视频平台获得了几百万的点赞,当晚#玉珍染发#登上多个平台熱搜榜前三。

    这一方面自然是《逆风执炬》首播引起了全民追剧热潮,且第二轮播放仍有着不低的收视率的原因,另一方面则是路人和演员的互动太有笑点,给网友们都看乐了:

    “救命哈哈哈,再喊冯栖川要熟了”

    “大姐第一声四周楼上就探出来不少脑袋,大家其实都围观有一会儿了吧,只是没出声(笑哭.emoji)”

    “赞同大姐,玉珍你不要给我叛逆当黄毛(指.jpg)”

    “其他明星的粉丝:一群小姑娘惊喜尖叫,啊啊啊哥哥/姐姐的新发色好好看!

    冯栖川的粉丝:中年大哥大姐高喊着角色名问,为啥把头发染成稻草啊?!”

    “剧组气氛真好,有个穿蓝衣服的笑得差点把手里机器摔了,那两个回话的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得我不行了”

    “我也觉得玉珍更适合红发,她脸上带血的样子就超美!”

    ……

    晚上八点收工,在剧组已经算难得的下班早。冯栖川在车上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快到酒店时被二德子提醒,睁开眼看到葛垚对着手机一副正跟谁怄气的模样。

    “怎么了?”她问。

    葛垚听她嗓子有些沙,先倒了杯盖温水给她才愤愤地回答:“石恬在聚论发跟你的合照,分明是蹭热度。”

    她才是离冯栖川最近的人,自家老师跟谁亲近、跟谁疏遠她还能不知道?明明在剧组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人,这会儿倒炒起cp贴上来了。

    “只是小事,不用在意。”冯栖川喝了口水劝她。更多流量和名气带来的好处不是一星半点,人之常情罢了。

    葛垚仍然撅着嘴一脸不快,但不再说什么了。

    “亦城,先把热搜撤下去,再压cp话题,让这个姓石的离栖川的名字要多遠有多远。”正开着会,刘珵拿着手机给郑珩看热搜,后者看完就对高亦城说道。

    “好,我现在就安排。”高亦城也刚打开热搜榜看了一眼,应声后立刻给下属发消息。这套操作宣传部同僚们都已经无比熟练了。

    在起初被郑珩挖到橄榄时,高亦城以为他未来的职业生涯是大战各路水军、公关,创造一个个经典传播案例。没想到现在依然大战,但主要对象之一是自家冯老师的各路cp粉。

    这倒也没什么不好,反正cp粉们不知道一切都是他干的。

    洗漱过后照例复盘今日工作,冯栖川正跟二德子争论有句词她停顿的那下是表达愤怒还是无措,手机响了,是卫逾明发了一个定位。

    冯栖川正点开看,是离酒店五百多米远的江边,卫逾明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我想应该先说抱歉,为我擅自把你放在棋盘上。”没有问好寒暄,卫逾明低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什么?”冯栖川怀疑她是不是点错了联系人。

    “栖川,如果你来,就仍然是我的棋子。”卫逾明没解释,在默然片刻后说了“再见”。

    电话挂断,冯栖川一头雾水地发了会儿呆后,起身裹着大衣往门口走,恰好正面迎上来给她送药的葛垚。

    “姐,你要出门吗?去买东西吗?还是需要什么?外面在吹风,你感冒还没好,我去吧?我跑得快。”葛垚高高的个子挡在门口连珠炮似的说。

    第67章

    冯栖川輕易败下阵来, “一个朋友约我见面。”

    “我喊罗大哥来开车。”葛垚说着拿出手机。

    “不用麻烦他,就在江邊,几步路的距离。”

    “那更得叫了, 江邊路灯都不咋亮。”

    剧组住的酒店在市区邊缘,江边堤岸、路灯之类的基建虽然齐全, 却不像居民密集区那样晚上九、十点也有遛狗、锻炼的行人。

    冯栖川坐着车到达定位地点时,只有两辆黑色轿车停在公路边,穿着长款黑色大衣的卫逾明独自站在堤岸边, 听到车声后转过了身。

    下了车, 冯栖川正想着第一句话要问她是不是在写悬疑小说。

    卫逾明已迈开步子向她走来,步伐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奔跑着一把抱住了她,“今天去看我爸,他……”

    沉郁的声音在冯栖川耳畔响起,她被迫仰着下巴靠在卫逾明肩上, 震惊一瞬后, 犹豫两秒,抬手撫了撫她的后背。

    半起身正下车的葛垚一屁股坐回了副驾驶, 双手捂紧嘴巴, 生怕发出动静也不敢关门,只跟同样双眼圆睁的罗枞面面相觑。

    静静地拥抱了好一会儿,卫逾明在放开冯栖川的刹那极快极輕、嘴唇几乎没动地说:“有人偷拍。”

    本想开口的冯栖川闭上嘴,任由卫逾明拉着她走到堤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堤岸下缓缓向东的江水。

    “感情和婚姻是人的软肋,没有配偶或家人移民国外的裸官尚且得不到信任,更何况我这样在大眾眼里可能随时转移资產的有钱人。”卫逾明的声音在寂然的夜色里像江水一样悠悠流入冯栖川的耳中。

    “但我现在坐的位子, 有个丈夫不如有个留下孩子的亡夫,刚強的寡妇女強人比某人强势妻子的公眾形象更适合我。可三四年内速婚速死,尤其在我接班老卫的前后死老公,只会產生各种阴谋揣测。”

    而在四年前,卫逾明还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云阙的第二代掌舵人,她一直以为能从她爸的遗产里多分些钱就算最好了。

    冯栖川似懂非懂,“意思是现在你結婚和不結婚都会有问题?”这两難局面,她光听着都感觉麻爪。

    公开声明是独身主义?和不結婚、无软肋没区别。更何况七八十岁的人都有结婚、养情人的,总不能跟别人说卫逾明修了无情道吧?

    卫逾明輕轻颔首,“所以让某些人認为我心有所爱,却一辈子都绝无可能结婚,是从根上破解问题的唯一方法。婚姻对我没有意义了,问题自然也失去意义。”

    有心爱的人,却不能结婚,那这个不能就必须有说头了,否则如何取信于人?冯栖川思索。

    “比如说,我是个同性戀。”卫逾明给出了答案。她没有什么为人所知的早逝的戀人,总不能找近亲、爱上有妇之夫、炼铜或说自己有严重遗传病,按照法律,最好的选项只剩这个。

    冯栖川一愣,满脸疑惑,手指慢慢指向自己。

    卫逾明神情平静,双眼毫不闪躲地看着她,目光中的情绪却复杂難辨。沉默片刻后她像严格读秒的裁判一样宣布:“现在还有思考这一手棋是否落下的时间。”

    江面水波泛着堤岸上的灯光,轻缓的水声连绵向无尽的远处,过了江便是近郊,对岸的灯火明显寥落不少。

    许久没有这样静静欣赏江边夜景,好一会儿后冯栖川微笑起来,“听起来像小说里,作者为了让主角们顺理成章地相知相爱而设计的桥段。”

    卫逾明该笑的,却笑不出来,“栖川,你不明白,这不仅是简单的流言蜚语、八卦新闻,当你成为我进攻的借口,你身上就会被打上我的烙印和标签。很多人会忽视你一切的努力,只看到我的光环。”

    作者设计是为了故事精彩,而她设计只为排除一切通向权力的阻碍。卫逾明甚至不确定冯栖川是何时出现在棋盘上的,但当她認真审视局面时,对方已经是她趁手的一枚棋子。

    冯栖川不会说“能被你的光环遮盖说明我还不够努力”,她很清楚顶级富豪和明星的天差地别,当她和卫逾明的名字排在一起,在别人眼里她只会像一株攀缘上参天大树的开花藤蔓。

    “但除了我,你还有更好的借口吗?”冯栖川浅笑反问。如果有,偷拍的人又怎么会跟到这里来?

    她的侧脸在昏黄的路灯下如同江水夜色般安稳恬静,发梢被微风吹乱,混合花香和淡淡薄荷的气味也被一起裹挟在风里。

    有无数句话哽在卫逾明的喉咙里,却又都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半晌,她终于声音有些低哑地开口:“你换了洗发水吗?很香。”

    冯栖川瞬间联想“兄弟,你好香”的梗,转头看她开玩笑地说:“我愿意做你的棋子,但可不接受友情变质。”

    卫逾明怔愣片刻,也玩笑着问:“为什么不接受?”

    “因为我不是同性恋啊。”冯栖川再怎么说是活过三十岁的人,不会像小年轻一样连自己的性偏好都搞不清。她对具体的某个同性有过一切正面情感,爱、信任、敬重……但从未对哪个同性产生过生理欲望,而人的身体是最诚实撒不了谎的。

    卫逾明轻点了下头表示了解,右手下意识去摸衣兜,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戒烟。她蹙眉回头看了眼车,想了想到底还是没向等候的助理保镖们招手。

    “在找什么?”冯栖川问她。

    “公关说吸烟不利于我的个人形象,我不想抽个烟都躲躲藏藏,就打算干脆戒掉,现在还在戒断期。”卫逾明虽然几乎不在媒体上露面,但她参加各种政府、商业会议,出席各类论坛、活动都可能被随时拍下照片。

    而现在和未来,她的形象都不止代表她个人,更代表云阙。

    这也是为什么冯栖川作为她的绯闻对象是最合适的人选,身为云阙的董事长,她爱的人不能是张扬高调、名声不稳甚或丑闻缠身的。

    一个大众眼里低调只专注演戏、普通家庭出身、靠努力和实力获得认可的演员,是多么完美的人选,并且她们还是因作品结缘,能给无数观众脑补一段真挚爱情的极大想象空间。

    不及肩膀的短发整齐别在耳后,廓形利落的羊绒大衣里是一丝不苟的正装,卫逾明此时的干练沉稳只在解开的第二颗衬衫口子上有些小小纰漏。冯栖川看着她,突然想起初见时她鲜明的紫发和起了褶皱的丝绸睡衣。

    “我以前其实有点爆粗的口癖,出名后不知不觉的也改掉了。”她十分理解地说。这是那天看完“毛绒不长”的影评,冯栖川反思自己的变化时才意识到的。

    上班日久怨气跟厉鬼都可以一战,把艹当问号和叹号使用曾是她发泄情绪的最佳、最无害的方式。毕竟嘴上骂骂咧咧,不耽误干活老老实实。

    二德子曾用消音的方式强行纠正她,也没能让她改掉。事实证明,外力干涉比不过潜移默化的力量。

    或许是烟瘾难耐,卫逾明低骂了声艹,“正直、善良、乐于助人……每种美德又何尝不是枷锁?如果承受枷锁能带来足够的好处也就算了,偏偏在好人身上挑毛病,在坏人身上找优点的事情最能博人眼球。”

    冯栖川伸手抚在她肩上,“神像被塑好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结局是摔得粉碎。可是逾明,没有人是神像。”

    感觉到她的安抚,卫逾明闭了闭眼,轻轻呼出口气,“舆论和民意像汹涌的海浪,谁都不能预料身在其中的自己明天会被卷去哪里。”

    她爸曾有过被舆论吹捧的时光,可很快,当经济不再高速增长,他又成了被冷眼审视的对象。

    卫逾明理解变化发生的原因,不患寡而患不均,更何况先修仙者不仅不肯拓宽仙路,反而还有人狼子野心要吸尽天地灵气。

    她继承了她爸和外公几十年的修炼成果,因此踏上青云之路,自然也接受一招不慎,被天劫轰个身死魂灭的下场,可栖川……

    “你不害怕吗?万一哪一天,我栽了……”卫逾明到底还是这样问了,权贵富豪跌进泥里,与之来往密切的明星艺人有几个能幸免?

    “说实话,超害怕。”冯栖川毫不掩饰地回答,做明星的舆论压力都让她避之不及,更何况掺和进资本与权力的刀光剑影之中,“但……我还没跟你说过谢谢。”

    卫逾明眼神流露出淡淡的疑惑,她并未给过冯栖川什么好处或帮助,何谈感谢?

    “谢谢你写出何知宁的故事。”

    冯栖川犹豫了片刻后才不好意思地继续道,“她是我想成为却成为不了的人,可能这么说有点自吹自擂,但我也想像她一样助你一臂之力。”

    冯栖川自知小习惯能改,性格却早定型了,若没有二德子连拉带电和原主留下的美貌,她这样平庸的人绝不可能有现在的成就。

    卫逾明身在她难以想象的极度凶险的战场,她没有与之并肩作战的能力,难道还没有吆喝两声的胆量吗?即使发出声音会暴露她的坐标,她也做不到袖手旁观卫逾明输掉棋局。

    更何况就如赵树嘉老师所说,戏剧是终身的事业,借一时名气给卫逾明,不妨碍她持身守正、砥砺前行。

    “但如果哪天你变成了丧失理想信念、背离初心使命的无良资本家,别担心,我一定飞快跟你割席,老死不相往来。”冯栖川望着江水含笑却也不失郑重地说。

    第68章

    朦胧街灯下的夜色很美, 潺潺水声是自然界舒缓的伴奏,卫逾明突然庆幸将见面地点选在了江邊,贪看景色的冯栖川不会转头看到她眼里的泪光, 也不会听到她喉咙发紧话语即将出口却又吞回去的局促。

    江邊的风更大了,大衣在冯栖川还没感觉到凉意时便从身后披在了她肩上, 将她包裹进暖热的温度和冷调香水的气息中。

    她转头看向卫逾明。

    “上游不远的地方有个江心洲,想去看吗?”卫逾明正装挺括,显出几分疲惫的神情里夹杂淡淡的笑意, 像沉沉夜色一样在清寒中蕴着温柔。

    冯栖川笑着点头。

    两人并肩沿着堤岸散步, 先是一直没熄火的两辆轿车跟了上来与她们保持平行,在公路上龟速向前,然后第三辆车也启动追在末尾。

    “我还没拍过偶像劇,却在这里演上了。”冯栖川眼见此情此景,只觉哭笑不得。

    “豪门愛戀,百合版, 应该很能抓人眼球。”卫逾明故作正经地说。

    “要增加表现情深的画面吗?”冯栖川问, 像真的在和编劇讨论场景安排一样。

    卫逾明摇摇头,“我已经写好弯戀直的剧本, 临时改戏要崩人设。”

    “弯戀直……有点刻板印象, 而且愛而不得也略显俗套,除非后面发展成因愛生恨、反目成仇。”冯栖川琢磨道。

    食指輕戳在她额头上,卫逾明好笑道:“我是要一段无法言说却又被有心人所知的愛情故事,不是要在舆论上翻江倒海,闹到无法收场。”

    冯栖川拉下她的手指,“那我得成什么级别的万人迷啊?”被卫逾明爱而不得,算一顾倾人城吗?

    “有云阙老总默默守护的万人迷。”卫逾明忍俊不禁道。

    冯栖川表情复杂地默了两秒,“也有好处, 以后没人敢跟我传绯闻了。”

    卫逾明沉声笑起来,“恋爱更需要胆量,恐怕得耽误你好几年。”

    江心洲出现在视野的邊缘,冯栖川的目光被吸引过去,随口道:“这个不用在意,我本来也没打算恋爱。”

    “为什么?如果连在娱乐圈这样财貌富集的行业都缺少恋爱意愿,我国的婚育率就实在让人担忧了。”

    冯栖川被她逗笑,“只是因为我不相信爱情。”

    脚步停下,卫逾明看着她思索道:“通常人们说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在爱情里受过傷。”

    走到前面的冯栖川回过头,想了想道:“也有个别案例存在。”

    “嗯?”

    “我上……”差点秃噜出上辈子,冯栖川一邊倒着走一边回忆,“上学的时候,同班有个很帅的男生,我主动追的他。可在一起不到半年,我开始厌烦他邋遢、自以为是、脚臭。其实这些毛病他一直都有,非要说的话只是我看惯了他的臉,对他的不好越来越难忍受。说分手那天他哭得很傷心,我才终于感觉愧疚。”

    那是她大学时的初恋,长相虽然跟男明星没得比,但也是普通人里的难得一见。

    卫逾明的脚步随着她后退而前进,“听起来像见色起意。”

    “我后来反思也这样觉得。”冯栖川深以为然地点头,“所以连我自己都分不清爱情和见色起意,又该怎么相信别人分得清?”

    而她的第二段感情也是因此不再考虑什么爱不爱情,对方工作稳定体面,人品不错,在沪市有车有房。选个合适的日子结婚,孕育孩子好好抚养,未来的生活即使仍有一道道坎要跨过,也都不过是按部就班的寻常和平稳罢了。

    可到底还是没成,彩礼、车房、财产,甚至婚礼花销……婚前的利益拉扯太过纷乱磨人,双方都像站在精度极高的天平上,生怕自己给出的砝码比对方重了一分一毫。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婚姻需要爱情这场前戏,缺少润滑真的很难进去,勉强挤进去两个人也都是痛感更强。

    冯栖川认真又坦荡的双眼望着卫逾明,像是直直望进她的心里,正向她要一个答案。

    “等你真正爱上一个人,就能分清。”卫逾明回望她斟酌着一字一顿道。

    两人晃悠着已经来到江心洲的正对面,洲上不知名树木的枝桠在夜色中勾勒出嶙峋野趣,黑夜中看不清是否有鸟雀栖息。

    冯栖川转头看向风景只是笑了笑,“或许吧。”

    三辆车停在几米远的路边,一直没有熄火,江边夜风的凉意越来越重。在冯栖川打了个哈欠后,卫逾明跟她告别,说要连夜坐飞机返回宸京。

    “你还没告诉我,今晚的摄像师是谁请来的?”冯栖川双眼含着生理性的泪光,声音是染上困意的含糊。

    卫逾明笑起来,凑到她耳边沉声道:“我妈和我弟,亲的。”

    温热的吐息让耳朵有些痒,冯栖川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的话太地狱,表情一时错愕又尴尬。

    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卫逾明的声音里满满戏谑的味道,“至亲,必须要用我的至爱来打败。”

    “……好狡猾。”

    “哈哈哈哈”

    回酒店的路上,四周车辆行人已少得可怜,只有发动機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今晚没离开过酒店。”脑子乱成一团麻的葛垚下定决心开口,还转头问羅枞,“你也一样吧,羅哥?”

    罗枞不敢抬眼看后视镜里的冯栖川,犹豫片刻点了下头,“难得收工早,我回了酒店就一直在打游戏。”

    “对!对,跟你打游戏的就是我。”

    两人糟糕的演技看得冯栖川捂臉,“一会儿我会给珩哥打电话,你们都安心回房睡觉。”

    葛垚和罗枞心里有千百句话,但都不知道该说哪句也不敢说了。江边路灯虽然昏黄,到底看得清人脸,那个星夜来见冯栖川,疾步而来抱住她的人,是卫逾明,他们在新闻里看到过的卫逾明!

    夜已深了,冯栖川没有耽误,斟酌了会儿措辭就打通视频电话给郑珩,告诉他自己刚见了卫逾明,似乎有人偷拍,可能会被卷进卫家的夺嫡风波里。

    而关于卫逾明写她俩弯恋直小剧本的事,她就没有透露了,毕竟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屏幕里郑珩困惑地看着她,捂了会儿嘴,挠了挠脸,摘下眼镜又戴上,半晌才憋出一句,“卫逾明,云阙的卫?”

    冯栖川默默点头。

    “她怎么会突然跑去益州?卫仲怀病得就差一口气,她不好好守在床前当孝女等着接班,去找你干嘛?你们关系很好吗?艹,她没当场抓住偷拍的人?”郑珩一口气说完,不光喉咙开始冒烟,头发上都像闪着火光。

    冯栖川一脸坦然,“我和她是朋友嘛,她父亲病重挺让她伤心的,我就安慰安慰她。”

    郑珩定定地注视她,X光一般的视线像是要顺着网线传过来。好一会儿后,他说:“我明天就到,我们见面再说。”

    互相道了晚安结束视频,冯栖川将手機随手扔到枕头旁,仰面倒在床上。没办法,她很乐意借名气给卫逾明使用,但现在她的名气不只关乎她的事业,也关乎郑珩甚至整个橄榄的未来发展。

    即便她已经做了决策,具体实施时也绕不开更不能绕开郑珩。

    【您今日工作复盘还未结束。】二德子的机械音像一把砍刀,将她脑海里的千头万绪斩得粉碎。

    长出一口气,冯栖川翻身撅着屁股捞回手机,重新坐回书桌前。

    “谁能想到,演戏竟然是演员工作里最简单纯粹的那一项。”冯栖川一边写下需改进的地方,一边自嘲地说。两三年前跟她说这话,她是不会信的。名利的盘根错节,哪怕已经走得这么深了,她还是没能看清全貌。

    盲人摸象也罢,至少她确信身边的朋友不是虚假。

    注意力回到角色上,冯栖川不再去考虑混沌难辨的现实。白纸黑字写下的故事,最大的好处就是确定不变的可靠。

    “真不能有漫画里那种鲜亮的正红色吗?”荆辭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冯栖川的脑袋问造型指导刘姐。

    群众的意见启发了她,考虑再三,她决定就安排柴疏染红发来表现她的改变。但现在效果却不是她想象中火焰鲜血一般的红,有些发暗。

    六点多就爬起来的冯栖川坐在椅子上浅眠。

    輕轻为她整理头发的梳妆组长钱姐听完荆导的问题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

    她忍住了,刘姐可不会忍受外行的异想天开,哪怕对方是导演,“漫画里攻的JY还量大得能把受灌满呢,现实里您找一个出来我看看!”

    荆辞瞬间闭嘴。

    “漂发次数多了很伤发质,特别冯老师的头发比较细软,如果导致干枯断裂上镜就更不好看了。”钱姐既是解释也是缓和气氛。

    等冯栖川被柔声叫醒,镜子里红色短发鲜艳夺目的美丽瞬间吸引她的视线,愣了几秒后她不由惊叹:“这个颜色好漂亮!”

    刘姐和钱姐满意地笑着点头。

    “衬得你皮肤更像珍珠一样了。”刘姐说着有些遗憾,“只可惜柴疏的人设不能这么漂亮晃眼,肤色待会儿要给你化深些。”

    镜子前三人在聊造型,后面的荆辞形单影只望天。刚刚刘姐可不是这态度,她就多问一句,彪悍的车轮子立刻往她脸上轧。

    第69章

    下午, 郑珩来到《膏腴》探班,以冯栖川的名义给所有工作人员送来饮料和甜品。

    一直到晚上收工,他和冯栖川站在江邊, 四周除了等在远处的葛垚罗枞刘珵三人外再无其他,他才开口说起正题:“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

    他臉上的黑眼圈实在显眼, 不说这话冯栖川也看得出他的苦恼憔悴。

    “我最初从你的背调了解过一些你和衛逾明隐隐绰绰的傳聞,但你们在《伏流》之后没什么利益往来,我就没太当真。现在你实话告诉我, 你们是什么关系?”郑珩的目光牢牢定在她臉上, 像是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然而最先出现在冯栖川臉上的却是惊讶,“隐隐绰绰的傳聞?是指什么?”

    郑珩沉默片刻,疑惑起来,“说你和她过于亲密,有些你们俩搂着打同一把伞的照片。”

    “可都是女的,牵手拥抱并不稀奇。”

    “但她为你拒绝单晴萱很稀奇。”郑珩只见面前的人一臉茫然, 没想到她竟不知道其中原委。

    “单晴萱主动表示过希望饰演何知宁, 还愿意降片酬,身段已经够低, 衛逾明却没有选定她。”而是选了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冯栖川, 郑珩没把话说透,资方和演员的小故事圈内人人心照不宣。

    只不过这些绯聞因衛逾明的身份,当时在业内传播范围十分有限。毕竟能那么早知道衛仲怀长女的人虽然是极少数,但没有哪个是分不清大小王的愣头青。

    单晴萱是35代一线女演员,双料影后,她成名被赞为女神的时候,原主都还在上高中。

    人在听到超出理解的事情时,腦子里会只剩下一片空白, 冯栖川此刻便是如此。

    郑珩抬手挠头,走过去又走过来,站定脚步后无言望着自家冯老师。

    冯栖川双手揉了揉脸让自己清醒一些,“我说卫逾明是因为我便宜才选我的,大家会信吗?我当时日薪1500。”她有气无力地说。

    “……抠门省钱和一掷千金,哪个更符合大众心里的富豪形象?”

    冯栖川无语片刻,真诚地说:“我和卫逾明只是朋友。”

    郑珩紧皱的眉头微鬆,点了点头,他不觉得冯栖川会撒谎,而且她也没有向他隐瞒的必要。他移开目光,望向河面,犹豫好一会儿问:“卫家的事会怎样牵扯到你,卫逾明有没有说?”

    老套路的斗不过腦子,就往下三路进攻,昨天卫逾明已经给冯栖川详细分析推演过。但刚刚才得知自己早期传聞的她现在简直对这些花邊新闻过敏,一时连话都不知道怎么组织。

    两步外有颗硬币大的石子,郑珩呆呆地看了片刻,捡起来用力扔进水中,声波和着水波荡漾起来。

    踌躇许久的他做出决定,回身看向冯栖川,“能不能和她商量,制造一些你们的绯闻?”

    “啊?”

    “有和她的绯闻对你利大于弊,卫仲怀一死,卫逾明就是国内前五的富豪了。”郑珩语气平静,神情在夜色里却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冯栖川都糊涂了,“刚刚我说跟她只是朋友,你明明鬆了口气。”

    “戀爱和绯闻是两回事,绯闻随时可以澄清,戀爱是任何人盘点你的情史时抹不去的痕迹。”郑珩搖搖头,慢条斯理地解释。

    “那好处是什么?给我加个豪门光环吗?”现在又不是十几年前人们盲目崇富的时候,豪门婚恋对明星来说已是贬胜于褒,冯栖川如果是为了这个答應卫逾明的小剧本,那她真是疯了。

    郑珩嘴角勾起,却没有一点笑的模样,“绯闻不是为了给大众看的。”

    冯栖川一脸疑惑。

    她清粼粼的眼眸像明澈的镜子,让郑珩语塞半晌才得以开口:“公司很多人都被拜托过帮忙约你一起吃饭,包括我。”

    能跟郑珩有交情的,除了亲朋好友外,想来绝非泛泛之辈,冯栖川似乎有些明白了。

    “倒不是所有人都是为了和你发展……关系,”郑珩含蓄地说。

    用睾/丸代替大脑还能在他这里有些面子的人,终究只是个别,但这种人却最为麻烦,张嘴闭嘴不识抬举,损人不利己的事做起来跟吃饭喝水一样。

    另一些尤其执着一直不肯放弃的眼下虽没什么危害,郑珩也有客气應对的套路,可纠纠缠缠的总是闹心,万一哪天恼羞成怒了局面更不好看。

    这些郑珩都没告诉过冯栖川,他不想她为这些乱七八糟烦心,此刻自然也不会细说。

    “有的是子侄辈看过你的作品想见见你;有的是想借用你的名气搞些利益勾兑;还有纯粹喜欢跟名人来往的、自己也想出名的、耍威风要面子的……”

    人怕出名猪怕壮,因为爱吃猪肉的人实在太多了,冯栖川有些啼笑皆非。

    “一直回绝不是长久之计,我也不能把我家老爷子顶在头上招摇过市。”郑珩沉思道,以前他的面子就足以挡住这些,但随着冯栖川名望越来越高,找上门的人物越来越大,他哪怕陪笑周旋也开始变得勉强。

    有家里给的荫蔽确实没人敢把手伸到郑珩头上,但如果只是他公司里的艺人交际应酬之类,连他家老爷子都只会说小事而已,又掉不了一块肉。

    可只要参加了饭局,人家敬的酒要不要喝呢?喝了酒,小小心意要不要收呢?收了礼,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不为过吧?

    老岑在圈内偏执乖张的名声怎么来的,不就是参加了饭局却又不肯走之后的流程吗?所以冯栖川向来不喜交际场面,郑珩可不止是纵容,还有没明说的赞同。

    “卫逾明的名头足够大,压得住妖魔鬼怪。最妙的一点,她也是女的,留给我们的退路又宽又长,一句朋友就能堵住很多人的嘴。”昨晚郑珩辗转反侧,一会儿忧一会儿喜,利弊的天平在他心里不停起伏,终于还是决定从长远考量,能蹭蹭卫逾明这棵大树好处更多。

    怪不得他昨天视频时一脸震怒,今天再见就像被戳了个洞的气球,冯栖川心情复杂,这叫误打误撞吗?

    昨晚在同一条江边,不是她鼓起勇气决定助卫逾明一臂之力吗?怎么一夜形势倒转,又变成她拿好处里的大头了?

    “可不是说同性绯闻公众就不会当真。”玩弄舆论就像玩火,烧到自己是迟早的事情,冯栖川想着郑珩也该有和她一样的觉悟。

    “所以我们要一开始就站稳朋友的立场,不能先是暧昧亲热后面再撇清关系。”郑珩已经开始琢磨要找哪家公关公司来把握舆论尺度。

    “……意思是绯闻内容是卫逾明单恋我吗?”

    “……你务必好好和她商量。”郑珩也知道没有卫逾明的同意,闹起来再被打脸的话一定会连牙都打掉。

    冯栖川手捂住额头,为什么卫逾明和郑珩写小剧本能这么不谋而合?这样看,他们俩才更般配吧?而她像只会阿巴阿巴的傻子。

    “栖川,我知道你不喜欢对公众撒谎,但白玉微瑕是为了保住整块白玉,大德不逾,小节不拘……”

    冯栖川伸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我明白了,就按你的想法做吧,卫逾明不会介意的。”

    “你不先问问她?”

    冯栖川只笑笑作为回应,她实在没力气说话了。

    郑珩以为因这些不符合她一贯处事原则,让她很有心理负担,虽然仍有不确定之感但还是止住追问。

    “我真庆幸当初没有接受云阙注资,否则这步妙棋还真不敢走,利益关系不像感情,长一千张嘴也洗清不了资金流向。”郑珩双手插兜,有意使自己的神情轻松起来。那时他是出于保障自己对公司的掌控,没想到现在又成了一处精巧的伏笔。

    不论如何,天塌不下来,他和冯栖川将一步一步继续向前,谁也挡不了路。

    冯栖川木了麻了疲惫了,“什么云阙注资?”

    “……这事你不知道?!”

    “世界突然好陌生,我像个刚从树上下来的猴子,背着口粮香蕉走进大城市。”冯栖川趴在床上对视频那边的卫逾明吐槽。

    手机支在办公桌上,正看分公司报表的卫逾明被她逗笑,“从猿到人,这就叫成长。”

    “警告你,猴子也会咬人。”

    “哈哈哈哈”

    侧脸压在交叠的胳膊上,冯栖川小腿晃了晃,“之前荆导也说人会不知不觉成长,可我有时候在想,成长一定就是往好的方向成长吗?”

    卫逾明放下平板手写笔,看着屏幕里的她想了想道:“成长的意思,是你越来越适应身处的环境,更能从中汲取力量壮大自身。”

    冯栖川轻轻蹙眉,“所以对环境里好的坏的都习以为常?”

    未施粉黛的她红玫瑰般的头发松散垂落脸颊,白雪肌肤,黑亮眼眸,像动画片里的逃跑的主角。

    初见时气质天真的年轻女孩已经名利双收、璀璨耀眼,但依然烂漫纯良,卫逾明浅笑着道:“栖川,如果你想改变环境,在坚守本心的同时不要抗拒环境改变你。”

    她的意思同赵树嘉说过的话类似,冯栖川能明白,可是,“我哪有能力改变环境?好不容易勇敢一次以为能帮到你,最后还是变成你来做我的护身符。”她手指摩挲着枕头喃喃道。

    第70章

    衛逾明拿起手机, 向后靠在椅背上,“压上自己所有名声都能轻松玩笑,搭一趟我的顺风车却耿耿于怀, 是因为爱我嗎?我妈都远远没有你这么爱我。”

    她故作深情的油腻样子逗得馮栖川笑到头扎进床单里,好一会儿才止住。

    她半支起身将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后, 正色说:“因为你的帮助我偿还不了,我们身份地位差得太远,我所拥有的一切于你只是九牛一毛。你拔下一根头发送我, 我诚惶诚恐的话会傷害我们的感情, 心安理得的话更傷害我们的感情。逾明,我确实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再怎么说人格平等,现实的悬殊也是抛不开的,馮栖川不会因为和衛逾明私人关系亲近就忽视两人之间社会阶层的不同。

    “心安理得。”卫逾明看着屏幕里的她,双眼盛满笑意笃定地说。

    “嗯?”

    “你给我的,从来都不止九牛一毛。”

    “我给你的?”馮栖川仔细回想, “娱乐圈笑话合集嗎?”每次听她抱怨吐槽, 卫逾明都一副格外放松的样子。

    卫逾明笑得捂脸。

    第二天鄭珩回了宸京,一切有关事宜将由他和卫逾明那边的公关人员详细商讨。

    重新专注角色的冯栖川找回了仿佛久违的轻松。

    哪怕大夜, 哪怕連拍十几个小时, 身体再累,她的心也终于不用像被困在名利罩子里的小飞虫一样渐渐缺氧,往外飞却是可预见的头破血流。

    当热搜上接連几天被#闻映棠深夜痛哭#、#闻映棠戏份被删减#、#逆风执炬霸凌#、#闻映棠被扇耳光#等等词條相继霸榜,葛垚愤慨怒骂颠倒黑白、就会装可怜时,冯栖川只是淡淡笑了笑。

    “你气得饭都吃不下,不是反而让她得逞?”她安慰葛垚道。假的真不了,她甚至有些奇怪闻映棠是否失了智才做出这样自掘坟墓的事。

    “跳梁小丑。”鄭珩滑着手机,脸上露出几分嫌弃。闻映棠搞出来的舆情是在他的密切关注下一步步发酵的。

    聚论上深夜发布一條悲伤流泪的动态, 粉丝关切询问顶上热搜,引来路人嘲讽人丑爱炒作。被刺激破防的闻映棠怒写小作文爆出自己的戏份被严重删减,粉丝们怒气冲天,全网四处发声维权。

    到这里舆论还算正常的娱乐圈扯皮范畴,直到粉丝们站上道德高地扯虎皮做大旗,从细致列举闻映棠被剧組欺负的证据,发展为一口咬定姐姐遭受了霸凌。

    闻映棠的团队在背后引导了粉丝发起舆论战,但战争会依人们的意愿而开始,却不会按照人们的想法而结束。

    粉丝们大声疾呼:“@公司,不起訴在等什么?”、“姐姐不能心软,人善被人欺,一定要拿起法律的武器”、“霸凌小演员的剧組里能有什么好东西,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们有組织地给《逆风执炬》刷一星,在一切有关或无关的账号下义正辞严讨要说法和正义。

    引得剧粉和其他演员的粉丝下场辩论:“证据拿出来,写小作文我也会”、“剧组拍戏都忙得脚不沾地,到底谁有这么多功夫针对你?”、“剧都播完快俩月了才出来哭訴,够能忍的”……

    因《逆风执炬》爆火本身巨大的流量,无数路人们站哪边的都有,纯吃瓜的更多。全网一时舆论沸腾,隐隐牵扯出关于职场霸凌的讨论。

    事情已经到正邪之争的地步,闻映棠再不自证就会被钉上无底线炒作的耻辱柱。她又一篇小作文爆出剧组工作人员阴阳怪气叫自己大明星的聊天记录,一天后才忍无可忍似的发出了自己被扇耳光伤痕照片、就医记录等证据。

    “这是哪个公关接的半路工程?既找不准目标,又下手没轻没重。”鄭珩一脸疑惑地看着手机道。

    舆论战舆论战,总得赢些什么吧,踩死别人抬高自己、维护形象巩固粉丝、狠狠出名爽吃流量,哪怕为下一部戏做宣传呢?

    一味地对着整个剧组出重拳算怎么回事?战略目标达不成,时机掐得再好,打到血流成河,也都不过是白瞎。

    而且明知自己不占理还挑着社会痛点猛戳,这是真以为全世界就她闻映棠不是哑巴吗?

    “老板放心,我已经给这人拉进黑名单了,他失业后不可能进我们橄榄。”高亦城笑眯眯地说,同行才最了解同行,“不过他技巧十足,经验不够,我估计也不清楚实情,就跟被委托人坑了的律师差不多。”

    鄭珩点点头,放下手机道:“跟陆制片说火候到了,不用再等。”

    陆伟远是《逆风执炬》的制片人,闯荡江湖数十载的老油条,阴狠搞人的招数都不要太多,更何况光明正大反戈一击。

    也就是郑珩觉得可以因势利导,毕竟他家冯老师不喜欢炒作,但架不住别人非要帮着炒作,拦了一拦陆伟远,才等到现在。

    “咱们真不现在下场?”高亦城跃跃欲试,仍然不死心道。

    “这会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闲的慌?”

    “嘿嘿,看热闹不嫌事大嘛。”

    工作安排妥当,郑珩给冯栖川发去消息:“闻已经是秋后蚂蚱,蹦不了几天。”她一直没有过问这件事,无疑是对他的信任,郑珩因两人的默契深感愉悦。

    而冯栖川对整件事的疑惑一两句话说不清,午休时她才有空跟郑珩视频,“我想不明白,闻映棠和她的团队是昏了头吗?”

    自己打了人,不说瞒得死死的,反而跳出来自爆?想退圈也不用姿势这么新奇吧?

    郑珩被她的直白逗笑,“我估计他们起初是想借着踩《逆风》炒热度顺便虐粉,但操纵过度导致粉圈极化失控。现在连闻映棠都被架在了风口浪尖上,想平稳落地除非她真没做任何亏心事,否则找再顶级的公关也没用。”

    如今选重要角色哪家公司不做艺人背调,闻映棠私下怎么对自己身边的工作人员是她经纪公司的事,但在剧组里当众打剧组的工作人员却是行业里谁都忌讳的事情。

    一时没有剧可演,只能紧紧抓住名气流量和粉丝,想得倒很明智,做出来却昏招频出。

    “不过最要命的,恐怕是闻映棠始终都不觉得她自己做错过什么。”郑珩摇摇头说。

    只是给化妆助理一巴掌罢了,平时也没少给别的助理啊,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有这样想法的闻映棠,早就把路走绝了,哪怕这次不爆出来,形象崩塌也都只在迟早而已。

    冯栖川叹了口气,再无话可说。

    棉絮上有关闻映棠被霸凌的讨论不少,一个名为“抵制任何形式霸凌,但这瓜吃着不对”的帖子被回复了一千多条,高赞留言甚至流传到了其他平台:

    “好几天了,粉丝从制片人骂到场务,正主连一个名字都不爆,锤遍全场却没有钉子,再不了解粉圈的人都能感觉味不对。”

    “应告尽告,有在网上开庭的时间不如用来写起诉状。”

    “我都替她粉丝着急,到底谁打的你,说出名字好为你伸张正义啊,说啊!”

    “感觉她有点暗戳戳地指向剧组最大的咖,奈何路人们对玉珍只会眼冒红心,丁点没领会到,所有人既义愤填膺又一头雾水。”

    “一方只顾哭哭啼啼诉委屈,一方毫无回应跟死了一样,我是来看正义执行、反击霸凌、天网恢恢的,现在演成苦情剧了算不算诈骗?”

    ……

    同一个话题反复出现却没有进展或改变,会让公众疲惫麻木进而关注度降低。而逆转翻盘来得太晚,人们对事件已经有了既定印象,推翻固有认知的难度必然增长。

    在#闻映棠被扇耳光#上热搜后第三天,#闻映棠是我打的#带着爆在晚上八点的流量高峰期的登上热搜榜第一,跟在后面的词条还有#画错眉毛一耳光#、#化妆师李菡兮#、#恶人先告状#等等。

    娱乐博主“咸茶叶”是做爆料狗仔出身,在因低俗炒作被整治过一次后,他转战浪闪以直播采访各种幕后人士为主要內容披露娱乐圈內幕和潜规则。

    但能接受采访的圈内人实在不多,保密协议可不是摆设,实习生之类不受太大束缚的,往往也只了解些道听途说的小料。咸茶叶苦于直播内容难凑已久,因此当李菡兮联系到他自称就是打闻映棠耳光的人时,仿佛一道圣光瞬间照在他身上。

    他简单问两句,压根不去探寻确凿与否就跟她定好了直播连线的时间,在她说愿意露脸后,更是喜不自胜。李菡兮给真瓜,毫无疑问他将吃个满嘴流油;给假瓜,无论当场戳穿还是事后切割,他也都有得赚。

    咸茶叶很快发布了直播预告,还特意准备好了买流量的预算。

    没有陆制片的许可,李菡兮当然是不敢违反保密条款的,甚至亲朋好友都不敢告诉太详细,但对方要给她钱来让她爆料,她更不肯答应。

    尽管家境普通,李菡兮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上养大的,只因着急手颤了一下,人生中第一次挨耳光。就算当场有还回去,她也哪怕倒贴钱都乐意告诉所有人大明星的真面目。

    因为每每看到网上粉丝们对闻映棠的夸赞吹捧,说姐姐人美心善、脾气超好之类,她在精神甚至人格上都好像又挨了一耳光,满是嘲讽和屈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