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旧物/3
扶桑又病了。
这次是半夜发起高热,不知是为了安抚他还是为了折磨他,带病昏睡时,大脑给他播放了很多零零碎碎的梦。
梦里时热时冷,好像一时在盛夏闷热的天光下,一时又在数九寒天刺骨的冰湖中。
……
“你们看,他的眼睛好奇怪啊,两边颜色不一样,好丑哦,丑八怪!哟哟哟,还瞪我,真吓人!”
“我知道,他是蔺师叔的徒弟!他是捡来的!他不是我们诸葛家的人!所以才这么奇怪!”
“呕——脏兮兮的外人,怪胎,怪胎!!”
……
“他是从墨南出来的,那整座小城都被山匪屠尽了,就剩他一个,听说是跟一城尸体过了大半月才被人领出来,真吓人!”
“那还能活?他吃什么,喝什么?他还算是个活人吗!”
“不知道啊,不会是吃尸体之类的吧……真恶心,瞧他阴森森的……”
“别说了,瞪你了……真是个怪胎!”
……
“哈哈……又不是我们家的人,你凭什么姓诸葛啊,快在湖里洗洗干净,沾沾我们诸葛家的味道!说不定我们就能承认你呢?”
“对对!就这样戳他,别让他上来!多泡会儿!啊哈哈哈……”
……
“一夜而已,他竟杀了这么多人,这漫山遍野的尸体,真是……今天杀他们,明天……会不会就是我们?老话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还是要多多小心。”
“嘘,小声点,他来了……”
……
“能怎么样……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黑暗中,扶桑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拽住了谁的衣领。
他将额头抵在那人肩膀上,像是气狠了,颤抖着,重重喘着气:
“戚小将军,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
那人身子一僵,没回应他的话,只犹豫着、试探着,安抚似的摸摸他的肩背。
“我要,我要……”
扶桑痛苦地皱皱眉,下意识将脸埋进了那人的颈窝,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扶桑,你要什么?”那人轻声开口,顺着他问。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
“别这样,诸葛扶桑,别这样,这不值得的!”有人在哭,胡乱弄坏了他用血画出来的咒文,扑过来用手捂住他腹部不断涌出鲜血的刀口:
“你好好活着,我求求你,咱们算了,如果实在恨,等以后,以后总会……我求求你了,你好好活着好不好?……”
……
扶桑紧紧闭着眼睛,贴着那人身上冰凉的温度,紧咬着牙关,不知是说给谁:
“闭嘴……我只要他死……”
……
“别争了,算了,阿离,不值得。好好活着……”
火焰呼出的滚烫气流扑在脸上,熟悉的人影就在眼前,下一瞬却被血色覆盖。
莫大的痛苦攥紧灵魂,梦里的人下意识紧闭双眼。
……
“啊啊啊……!!!”
扶桑捂住自己的左眼,推开身前人,脱力般倒在了床上。
他两只手臂上全是刀痕,还没有完全愈合,因他动作又渗出一丝丝血色。
有微凉触感握住他的手腕,拉开他的手,去检查他似乎正承受着莫大痛苦的左眼。
“没事,扶桑,你看着我,睁眼……”
那人指腹微凉的体温让左眼刀割火烧般的痛感好受了很多,扶桑连发丝都在发颤,他尽力大口大口呼吸着,猛地睁开眼,左眼颜色浓郁得仿佛下一瞬就要淌出鲜血。
他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下意识抬手扣住那人的脖颈,是个凶狠威胁的动作,却并没用多少力气:
“我不要你给过别人的东西,不要别人有过的东西,不要……”
扶桑的手一点点失了力气,最终软软垂落,任激烈的情绪重新坠入深黑:
“戚长缨,你看清楚,我不是……”
纷乱的梦境一点点消散开来,世界终于安静,再没有或熟悉或陌生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叫嚣。
天好像要亮了,因为睁眼时,扶桑从窗帘没完全贴合封闭的缝隙里看到了一点点淡蓝色的光。
有一个人在他床边,暗红色的身影模模糊糊与梦里某个一闪而逝的画面重叠。
扶桑想看看那到底是谁,却没能打败困倦的本能,他再次闭上眼睛,待重新找回清醒时,窗帘后的天光更亮了,这次他终于看清了坐在他床边的那个人。
是霍为。
“啊——你终于醒啦!”
看他睁开眼,霍为长长松了口气。
她伸手摸了把扶桑的额头,去确认他的体温:
“还好还好,退烧了。”
“……”
扶桑没接话,只自己撑着从床上坐起来,闭眼忍过猛起身时的晕眩。
“你昨晚都烧到快三十九度了,要不是……呃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你说不定已经在黄泉路上了你知不知道!”
霍为赶紧给他倒杯温水:
“你说老娘是不是欠你的!摊上你这么个倒霉孩子,一天到晚把自己往死里折腾!还有,你怎么又把你自己划拉成这样了?你瞧你这俩胳膊,瞧瞧你这脖子,爽过后没用逆转符吗!就这样顶着一身伤口出去吓着人了怎么办!”
扶桑听着她的话,没什么反应,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片刻,他淡淡瞥了眼床头柜上放的蛇骨钉。
长钉还摆在原来的位置,鬼血缠的封印也还完整。
记忆里那些模糊碎片般的画面,大概真的只是一些零碎的梦。
收回思绪,扶桑喝掉霍为递来的药和水,放下杯子掀了被子就要下床。
见这架势,霍为警惕地按住他:
“你干什么?”
“去城墙,和博物馆。”
“???大哥你刚退烧!就不能好好多歇两天吗!就真这么爱学习??!”
“我买过票了。两个人两个景点,一共四张。”
扶桑从行李箱里拽出一件高领毛衣套在身上,保暖的同时,也遮住了脖颈上的伤:
“不去很浪费。”
“……”霍为真是服了他了。
她妥协道:
“那咱们快去快回,早点回来啊!要你因为出门吹了冷风再次病倒,就啥话也别说乖乖给我滚去住院去!我可不想继续给使劲作践自己的病号当免费保姆!”
“啊。”
扶桑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只默默往身上套了件厚外套。
出门前,他习惯性取了几串铜铃和哭魂钱,系在了腰上。
赤烽关城墙遗址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毕竟这玩意已经受风吹日晒太多年了,先前保护得又不太好,到了如今只剩了一片翻修缝补过的土黄色沙石墙。
城墙下的小广场上摆了一座很高的大理石雕塑,扶桑在雕塑下站定,抬头看那人一身战甲披风,怒目圆瞪,威风凛凛。
霍为对这种需要一点点历史素养的景点向来是没什么兴趣的,她还是更喜欢在现代化的城市里逛街购物,这次来这里纯是为了陪扶桑。
但赤烽关和其他那些历史景点又有点不一样,毕竟她是真见过和此地捆绑的历史人物,现在在里边晃着看着听着解说,总有种看熟人表演的尴尬感。
“哎,都到这了你咋不让小将军出来看看?千年后的自己变成打卡点,还立了这么威风一尊像,多有意思?”
霍为举着手机使劲拍那门神似的戚长缨雕塑,边笑道。
扶桑没应声。
虽然不知道这一人一鬼间发生了什么,理智上知道外人不好多管闲事,但感情上,霍为真不想看扶桑继续这么折腾自己。
她有心想当个调解人,于是硬着头皮道:
“……哎呀,人也算是时隔千年故地重游了,这里肯定有很多属于他的珍贵回忆,你说你把人锁起来干嘛呢?如果是他惹你不高兴了……那就是坐牢每天也有固定放风时间呢,就算是养宠物,做主人的也不能太残暴独断的。”
扶桑微一挑眉,语气很冷:
“他不会想出来。”
“那你没问你怎么知道人想不想嘛?”
“。”扶桑似乎被她烦到了。
他皱皱眉,从腰上扯下蛇骨钉,丢给她。
“哎……”这玩意霍为拿到手里都嫌烫手。
她看着长钉上被绑得规整中带着一点乱七八糟的鬼血缠:
“你这怎么解啊!”
扶桑没理她,自己走了。
霍为只能硬拆,手忙脚乱地把上面的血线扒掉,一边亮个通冥咒,小声道:“他走了,你出来吧!”
戚长缨闻声出现,却是叹了口气:
“他不会想见我。”
“?”霍为把蛇骨钉和鬼血缠团一团塞包里,实在想吐槽:
“你们一个二个的咋都这样,不试咋知道想不想!”
“……因为我明白他为什么会生我的气了,但我没法解释,也没法处理,那是个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
“嗯?是什么?”
戚长缨垂下眼,想到昨天深夜里,扶桑意识混乱时扣着他脖子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不要他给过别人的东西,也不要别人有过的东西。
他说,让他看清楚。
当时戚长缨没听明白,但事后好好理一理,倒也算是弄清楚了。
“他觉得我把他当成另一人看待,”
戚长缨微微叹了口气:
“但事实上,我……什么也不记得。”
“???”霍为头上的问号真是越来越多,她脑子一抽,想什么就直接大喇喇说出来了:
“搞了半天,诸葛扶桑搞强制爱,你搞替身代餐,怎么越来越狗血了我去……”
“……什么?”戚长缨有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没什么……你就当我吹了风说胡话。”霍为轻咳两声,转移话题:
“你看,赤烽关!”
听见那三个字,戚长缨微微一怔。
他这才想起抬眼去看看自己身处的环境。
环视四周,他似乎有些不确定:
“这是……赤烽关?”
“是啊。”霍为强调:
“一千年后的赤烽关。”
“……还真是与一千年前很不一样。”戚长缨看看被风化的城墙,再看看周边着装各异的游客,很难把眼前的画面与千年前那个他曾待过许多年的西北边关重叠。
有解说员带着一群游客往这边走,一边举手示意,一边举着麦克风讲解,扩音器传出来的声音沙哑失真:
“……来,大家往这边看,有谁知道这座雕塑代表着什么人物呢?”
“戚长缨?”人群中有人小声回答着问题。
“对啦,就是澧代澧哀帝时期,领导那场著名征北战役的、史上最年轻的兵马大元帅,戚长缨。
“澧朝的戚长缨与宣朝的方南辰方南巳两姐弟并称青云三将,南治匪患,北平朝苏,为当时的天下安定、版图扩张立下了汗马功劳。这座雕塑描绘的就是当年赤烽关夜袭之后,戚长缨骑在马上以胜利者姿态遥遥望着敌军退兵时的意气风发,飒爽英姿……”
“听见了吗?说你呢。你有什么想纠正的吗?”霍为小声笑道。
戚长缨无奈笑笑。
想了想,他问:
“她刚才提到了赤烽关夜袭?”
“是啊。”
“或许是后世传说有误?实际上,当年朝苏夜袭赤烽关时,并没有现代描绘的那么惊险艰难。那场战斗也并不是我赢下的,千年后,倒成了我的功劳。我可不敢领受。”
“嗯?不是你赢下的?”
霍为愣了一下,确实有点意外。
毕竟赤烽关夜袭这题材被无数电影电视剧翻来覆去炒过好多遍,隔几年就上个新版本,连她这个历史盲都知道这是戚长缨传奇的开始、征北的起点。
结果正主一来,一切推翻。
“嗯。”
“那是谁?”
“……”戚长缨微微一怔,而后笑着摇摇头:
“不大记得了。”
“好吧。”霍为眨眨眼睛。
其实要戚长缨真给她报个名字她也不一定知道,多问一句只是随口,并不是真对这感兴趣。
所以她放过了这个话题,又突然反应过来:
“哎!三又呢,就这一会儿他走哪儿去了?”
戚长缨也跟着霍为的视线望去。
人群来来往往,早已没了扶桑的影子。
扶桑一个人走在前面,多交了五十块钱门票,爬上了赤烽关的城墙。
城墙上插着用作装饰的红旗,旗面随着西北干燥的风飘扬着。
他迎风站着,风将他的头发也吹得乱舞。
他微微眯起眼睛,眺望远处。
那个方向本该是一望无际的戈壁白雪,现代高楼却拦住了地平线。那些钢筋水泥铸成的森林立在遥远处,想来,和千年前能看到的风景并不大相似。
扶桑垂下眼,闷闷地咳了两声,转头看向城墙下。
今天是工作日,景点的人并不算多。
扶桑一眼就看见了大理石雕像下的戚长缨。
那鬼正仰头望着雕像,也不知道那一点不像他的丑玩意到底有什么好看。
他倒还真愿意出来。
扶桑还以为,经历过那么一段激烈的羞辱和争吵,这鬼又要躲在钉子里好长一段时间不见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不在附近,不用跟他打照面,所以趁机出来放放风。
扶桑不在乎这些。
他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自顾自拍起调研报告能用到的图片素材。
扶桑拍照不讲究,看到什么拍什么,举着手机“嚓嚓嚓”拍了半天,脚步都没挪过,只是机械地按着快门,拍的时候眼睛有没有看手机屏幕都不一定。
等到拍过一圈,他咳着低头检查自己的作品。
出片率奇低,删除率极高。
迅速检查到最后一张,又是一张没用的废片。
拍这张照片时,他举手机的角度有点倾斜,以至于城墙下的大理石雕塑只被拍到一半,画面空出来的另一半是围在雕塑下听讲解的游客,还有人群边一只孤零零的鬼。
那鬼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但没再看面前的雕塑,而是转过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这大约不是巧合,因为戚长缨的视线直直望着镜头,就好像这张照片原本就是为他而生。
“……”
扶桑皱起眉。
他垂眸看着照片上不该被拍到的鬼,干脆地按下了角落里的删除键。
确认是否删除的弹窗随之冒出来,扶桑习惯性要去点确定,指腹却顿在屏幕前迟迟没有落下。
许久,他直接按了锁屏键,转身下了城墙。
赤烽关博物馆离城墙不远,坐园区的观光车就能直达。
扶桑和霍为汇合时,戚长缨又不见了,估计是不想见他,所以又躲回了钉子里。
长钉和鬼血缠都在霍为那,霍为没还,他也没要,进了博物馆后就先行一步,脱离了二人小分队,自己去拍需要的素材。
赤烽关博物馆里百分之九十的展品都与戚家军有关,鸡零狗碎的什么都有,当年军营的一块破布、从地里挖出来的虎皮毯子、生锈的兵器、残破的盔甲、缴获的朝苏酒坛……展板上的文字配合展品,向大家详细介绍着当年戚长缨征北的传奇。
这些东西,扶桑已经很熟悉了,虽然没有实地来看过,但这些年在网上刷过的也不少,基本知道哪个展区摆着什么东西,所以参观的速度很快,拍拍照记录一下就走了。
而在博物馆昏暗的灯光下,对着那些经受过千年时光洗礼的老物件,他多少有点心不在焉。
他在回忆,自己当年是因为什么突然开始留心这么一个只在上下五千年中短暂出现过二十二年的人,从此一头扎进那段历史,沉浮数年。
这是否也要归功于他最厌恶的一种命中注定。
“来,大家往这边走!来到咱们展馆的最后一片展区,我就不禁想对大家说一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这片展区的主展品半个月前才刚刚走完流程送进咱们馆里供游客参观,直接成为了我们的镇馆之宝,好多人慕名而来就为了看它一眼……”
身边经过一队游客,扶桑回过神,跟上他们继续往前走。
展柜里的灯光将路过的他照亮一点点,又随着他的脚步离开。
终于走过遮挡视线的展墙,扶桑漫不经心地抬眼,走进最后一个展区。
下一瞬,他的步子顿住。
眼前展区中心放置的独立玻璃展柜非常非常大,立面玻璃足有五米高,粗略估计下来,展柜面积大概能有一百平。
展柜的大小自然是取决于它内里放置的展品,但这展品在这座与战争相关的赤烽关博物馆里似乎有点格格不入,就算放眼整个展馆也找不见能与它相较之物——
那是一套编钟。
现存的最多最完整的编钟是来自战国时期的曾侯乙编钟,扶桑大二时跟着学校组织的游学去博物馆看过,的确很震撼。
曾侯乙编钟共有三排,已经巨大无比了,可眼前的编钟却足有四排,这令它的看起来比曾侯乙编钟还要更大一圈。
只是可惜眼前这套编钟保存得不好,上边每个钟都是残破的,哪怕一个完整的都找不见,大钟小钟上缺失的部分只能用白色石膏来补全。
“这套编钟是在赤烽关城墙向北四十公里的一处山谷里被发现的,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碎片状了,大家可以看到编钟上有许多用白色石膏粘连补全的部分,这是我们考古人员花费了很多心血和时间才完成的修复,用来向我们模拟它最初的模样。
“所以这套编钟还有个很浪漫的名字,叫做‘朔漠遗音’。
“那么大家大概就要问了,编钟是乐器,这种华丽沉重的乐器不应该摆放在王公贵族的家里供他们欣赏取乐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西北边关之地呢?问得好,答案是,我们也不知道。
“编钟为什么会出现在荒无人烟的山谷里、古人是怎么做到把这么个沉重的大家伙运来运去、送到这里来又要干什么……有说祭祀、有说陪葬、有说给边关将士们表演歌曲,等等。说法很多,可每种都无法被证实,所以,直到如今,这套钟的出现和用途依旧是个谜。”
耳边传来解说员的讲解,扶桑微微皱起眉,一双眼睛直勾勾望着那套被摆在厚厚玻璃展柜中的编钟。
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垂在身侧的的手缓缓蜷起了。
“……卧槽?编钟?!”
霍为找到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小声惊呼:
“这为什么会有编钟啊?这也太大太好看了吧?”
“这是法器。”
扶桑微一挑眉,笃定道。
“法……”霍为瞪大眼睛,看了眼旁边没别人,才小声问:“法器?咱知道的那种法器?”
“是。”扶桑轻轻眯起眸子:
“至少,最上排木梁下面挂的铜钱不是装饰,是哭魂钱。”
“哭魂钱?确定啊?那这还真是咱冥道祖宗辈用过的东西啊。就是不知道是千年前哪位祖宗,也太霸气了吧,随身带着这么个大家伙到处跑……哎不过你说这玩意怎么用啊,就直接敲?这么高呢祖宗够得着吗,敲得过来吗?别一个音敲完另一个音还没敲到冥灵就跑了哈哈哈……”
霍为给自己说乐了,扶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体积这么大的法器,用处也一定很大。
这样的东西在赤烽关外被挖出来,听着可实在算不上一个好消息。
他很难不把它和戚长缨的死联想到一起。
有关戚长缨之死,历史书上写的版本是,戚长缨当年一时疏忽受了敌人奸计死于敌人伏击,连带着葬了三万戚家军精锐。
他死后,他父亲戚怀重领兵权,但戚怀年事已高,又经历失子悲痛,早已无心战事,没几年就辞官隐退。
从此戚家再无人可掌权领兵,名震一时的戚家军走的走散的散,一代将门,一支神兵,就这样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而扶桑自己发现的版本是,戚长缨之死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有人觊觎他的命格,所以设了个局将他坑害,目的是为了将他的命偷去占为己有。
偷命的阵叫七更啼血,创造它的是他们冥道的老祖宗。
如今边关又挖出来这么一套与冥道有关的钟。
这和以上数条,又有什么关系?
扶桑微一挑眉,想走近些仔细看看,垂眼时却注意到玻璃展柜旁站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戚长缨立在玻璃展柜外,抬眸静静地望着里面那套碎裂后又被重新修复的钟。
从这个角度,扶桑能看清他的脸。
他正微微皱着眉,目光复杂,看不出具体的情绪,更无从得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扶桑单纯地讨厌他这种看着旧物像是在回忆什么一般的神情。
微妙的不爽自心底弥漫,扶桑顿时兴致全无,抬步要走。
下一刻,却忽听一声惊呼。
展区里其他人也被那声音引去了注意,跟着众人视线看向声音来处,扶桑瞧见发出惊呼的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年轻女孩。
那女孩戴着口罩围着围巾,把自己裹得很严实,正站在玻璃展柜旁,盯着某处连连后退——
她面对的是戚长缨所在的位置。
她看得见鬼。
戚长缨身份特殊,被谁看见都会有麻烦,如果那女孩是个身份或能力不简单的……
意识到这点,扶桑立即快步朝她走去。
女孩余光瞥见有人朝自己走过来,感觉对方来者不善,于是扭头就朝展厅出口跑。
扶桑微一挑眉,拔腿就追。
从最后一个展厅出口出去就是博物馆大门,馆里的游客惊奇地看着这追跑打闹的一对男女,有保安高声提醒,可谁也不听。
女孩只顾逃命一般跑出博物馆,朝着游客稀少的园区北出口奔去。
女孩小小的身体有大大的能量,步子踩得飞快,而很不幸的,扶桑这两天又是住院又是高烧,还没和自己的身体和解,跑几步就没了力气。
喉咙里好像堵着口血,眼见着距离逐渐拉远,扶桑下意识要掏鬼血缠,摸了个空才想起来东西还在霍为那里。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闷咳着停下脚步,他弯腰从草坪上捡了颗鹅卵石,抬手就砸。
石头直直朝女孩脚踝飞去,就在即将碰到她时,女孩身子一歪,人被谁往旁侧拽了一把,踉跄着躲过了那颗石头的攻击。
石头狠狠砸在石板地上,“啪”一声,在地上磕出一个白印子。
女孩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想看是谁拉了自己一把,结果一抬眼就对上一张画着血红符文的脸。
她再次惊叫出声,腿软跌跪在地。
“我求求你了帅鬼哥,还有帅人哥,我从小就怕鬼,刚就是冷不丁转头一张鬼脸在旁边被吓到了……这附近这么多人呢,大家都看到我了,你别灭我口吧,今天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我可以立血誓,誓随你起,真的……”
扶桑踉跄着走近时,女孩正腿软跌跪在地上,低着头双手合十不知在朝谁碎碎念。
“哪家的?”他咳了两声,打断女孩的自言自语,哑着嗓子问。
“我,我是诸葛家的……”
女孩小心翼翼抬头看了扶桑一眼,等看清他的长相,她微微睁大眼睛:
“你是……?”
“三又,这是怎……”
霍为踩着一双恨天高姗姗来迟,走近了,她正想问扶桑这是什么情况,结果一抬眼看见那女孩,人先傻了:
“不儿,这不是……千仪?!”
第72章 疑案/4
“千仪?是千仪对吧?!”
霍为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女孩,实在难以置信。
眼前的女孩戴着口罩和围巾,浑身上下就露了一双眉眼,就是亲妈站在面前也不一定能认出她来,但霍为还是眼尖地从那双格外大格外水灵的眸子一眼识破了她的身份。
“……为为!”
这是什么抓马的他乡遇故知。
诸葛千仪激动得差点要哭出来,见了认识的人,顿时腿也不软了脚也利索了,从地上爬起来就往霍为怀里扑。
“我的妈呀真是吓死我了……这就是诸葛扶桑对吧?这只鬼也是你们带的?”
诸葛千仪都快委屈死了,小声跟霍为蛐蛐:
“你果然一点也没跟我夸张,诸葛扶桑真的好凶好阴好吓人啊,刚我真以为他要当众把我杀了……呃他不会杀我的,你也不会让我被他杀了的……对吧?”
“……”扶桑瞥了她一眼,没吭声。
他低头闷闷咳着,扶住手边的长椅靠背,缓着气。
垂眼时,视野里闯进一抹赤色衣角,伸手像是要来扶他。
扶桑躲开他的手,没让他碰。
那只手微微一顿,很快就垂了下去。
下一秒,化烟消散开来,不留痕迹。
“哎……美女,你们是什么情况啊?”
博物馆的保安看着他们一路追逐嬉戏过来,起先还以为是小情侣闹别扭,后来看着男的丢石头砸人了才感觉不对,赶紧叫了人过来,谁想走近了又看人仨和和气气抱一起开始说话聊天了。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没事,大哥,就是朋友间有点小误会,闹着玩呢……已经解决了!”霍为跟保安解释。
“哦哦,那你们有什么事儿好好说,啊,别急眼,景区这么多人呢看着多不像话啊?还有展馆里是能追跑打闹的吗?万一把什么东西撞坏了撞碎了,你说说怎么办?下次千万注意……”
见是虚惊一场,保安说教两句,就指挥着人撤了。
霍为给人又是道歉又是反思又是发誓下次不再犯的,见人走远些,才叹口气,叉着腰问眼前的小姑娘:
“说说吧,这什么情况啊?诸葛千仪,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听你不惑哥哥说你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到底怎么回事儿啊,你家里人都快急死了吧?”
“我……”
诸葛千仪缓过劲来,扒了口罩,心虚地偷偷瞄了扶桑一眼。
看见他苍白的侧脸,她像是被烫到似的迅速收回视线。
她看起来也就十九岁左右,一头长直发,脸很小,眼睛很大,长相和不惑不疑有一点点相似,但比他们机灵不少。
“唉……”听见霍为的话,她叹口气,有些发愁:
“这事……说来话长。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有点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解释了。”
“啊,”听她这样说,霍为低头看了眼时间:
“那正好我俩也逛差不多了,不如一起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你缓一缓,看你想不想说、想怎么说?毕竟刚才是扶桑和他的鬼吓着你了,这样,你想吃什么随便选,我请客,就当替他们给你赔不是了。”
“哎呀既然都是朋友,那就没关系啊,我这不好好的没事儿嘛,不用算这么清楚的。”
“一码归一码……”
“不行。”
霍为这边话音未落,扶桑那边就冷声插了两字。
另外二人皆是一愣,齐齐看向他,便见他一双眼睛被发丝的阴影掩出淡淡的暗色,目光一点不避讳地落在诸葛千仪身上,嗓音很冷:
“她认出他了。立血誓。”
被这么一盯,诸葛千仪真是连骨头缝都发冷。
“认出什么?”霍为有点没听太懂,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啊……可能是认出了,赤,赤邪?”诸葛千仪弱弱主动承认。
霍为这才反应过来。
虽然知道大概率没用,但她还是得试着劝一下:“不用了吧,千仪不会乱说的。”
扶桑的回答依旧只有冷冰冰两个字:“血誓。”
“……好,没问题!”
诸葛千仪真的怕了扶桑了。
她觉得立了血誓两边都才都能安心,如果不立,对方那边暂且不论,她自己都会担惊受怕诸葛扶桑半夜会不会偷偷给她下个咒或者直接一刀抹了她脖子之类的。
诸葛扶桑此人,在她心里就是这么个凶神恶煞无恶不作的形象。
当然,她对扶桑的这份恐惧并不全是因为刚才经历过的那场紧张刺激的追逐战。
诸葛扶桑这个名字在她这里不亚于伏地魔和罗刹撒旦,说起来,还要归功于霍为对外的大力宣传。
当年修习诸葛家本家的进阶课程时,诸葛千仪和霍为在一个班上,她俩都是对这行一点不感兴趣也没有天赋的,基本上每次考试都是你倒一我倒二轮着来,两个人垫底久了,难免生出点惺惺相惜。
她俩性格也很合得来,诸葛千仪给霍为讲各种稀奇古怪的诸葛家八卦,霍为就给她讲自己认识的形形色色的人,其中出场率最高的就是她这位传奇般的友人,诸葛扶桑。
不过,要真追溯起来,早在霍为之前,诸葛千仪就听说过这个人的大名。
话说诸葛家家主有个名叫诸葛蔺的师弟,此人先前一直住在本家最靠近后山的一座阴暗屋子里,很少露面。
印象里,那老头长得高眉深目鹰钩鼻,对谁都臭着张脸,凶神恶煞青面獠牙。
本家的孩子都怕他,常拿他当游戏里的假想大魔王,隔三差五就要组织队友去他的小屋附近“冒险”。
当然,这冒险游戏并没有持续太久。
被大人们发现后,他们这群小孩被狠狠教训了一顿,大人们警告他们有事没事别靠近诸葛蔺的小屋,更不要靠近和他有关系的人,以及千万不要试图进入本家另一处被高高围墙圈起来的神秘院落。
大约是为了用实际案例震慑他们,大人还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诸葛千仪的一个远房堂兄,当初这个堂兄招惹了诸葛蔺的徒弟,结果被人家直接下了个七日内暴死的诅咒。
幸运的是,最后家主和其他几个老头老太太费劲把这咒解开了保住了堂兄一条命。
不幸的是,只是保命而已。
那个堂兄瞎了一只眼,毁了半张脸,一条腿还差点截肢,到现在都没法长时间站立行走,大多数时候只能坐轮椅生活。
这个故事把当年年幼的诸葛千仪吓得不轻。
所以,曾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诸葛蔺和他那个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名叫诸葛扶桑的异瞳徒弟在她这都能起到一个止儿夜啼的作用。
再后来,诸葛千仪遇见了霍为,霍为和诸葛扶桑关系很近,因此诸葛千仪又能从霍为这里听见很多关于此人的传奇。
什么这个人超级凶超级不好接近在本家那堵高高围墙后被关了七年才放出来啦。
什么这个人虽然看不到冥灵但是天赋极其恐怖,而且生平最爱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风水命理和偏冷门咒法啦。
什么这个人被赶出诸葛家后曾经试图通过一种献祭自己灵魂和**的邪术去把诸葛家族谱上的人打包一起诅咒啦。
什么这个人平时没什么爱好,就爱给自己改改花刀玩玩自由落体啦。
这些事迹曾经给诸葛千仪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所以事到如今,“诸葛扶桑”四个字在她这里的含义跟阎王爷也差不了多少。
但她从没见过扶桑本人,以至于她始终没能给这恐怖名字关联上具体的形象。
直到今天,她正高高兴兴逛博物馆,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一张鬼脸。鬼脸上画的还是她不惑哥哥前不久才刚给她科普过看见了千万别多理会别多嘴,闭上眼睛赶紧跑就对了的符。
她虽然出身玄学世家,但从小怕鬼,事前有个心理准备还好,可要是像现在这样突然来一场惊吓,她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惊声尖叫的条件反射。
结果刚叫完,在围观群众都还懵着、她大脑飞速转动该怎么向麻瓜们解释的时候,她余光忽然瞥见有个人穿过人群,快步直直朝她走来。
就差把“不怀好意”四个大字焊在脸上。
试问,这种情况下谁还敢多看?
她撒腿就跑,可惜没跑远就被逮住了。
这里是肃北省赤烽关市,跟京城离着好几千公里,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就在这广阔国土上、茫茫十四亿人中,谁能想到她在这里还能遇见传说中那个黑红异瞳的索命恶鬼诸葛扶桑?
说实话,这人本身是很好看的,就是气质很凶很冷还很鬼,一看就不是好招惹的人。
眼下不好招惹的阎王爷发话了,让立血誓,她哪儿有不听的胆子?
为了表明自己的恭顺,她一句话都没有多说,任扶桑定血誓内容,自己只需要交付血液和百分百的顺从,谦逊展示自己的强烈的求生欲,希望阎王能看在她够听话的份上,放她一条生路。
扶桑已经很熟悉血誓咒的流程,整个过程很迅速,不出十分钟,三个人就结束仪式,走上了离开园区前往餐厅的路。
小妹妹好好出个门被鬼吓一跳、被人追逐,还被逼着立了血誓,霍为多少觉得有点对不起她,虽说人家是个好脾气,连连“没事没事”,但霍为无法释怀,决心要请她吃顿大餐,于是立刻做好攻略,见赤烽关烧烤出名,便下手订好市里最火爆的烧烤店。
她订了个小包间,大手一挥把菜单上的东西几乎点了个遍,烧烤和乱七八糟的炒菜摆了满满一桌。
两个女生好久不见,凑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扶桑对话题和食物都不感兴趣。
他的病还没好,吃东西尝不出什么味道,慢吞吞吃了几串,再喝两口霍小姐特意为病号点的南瓜粥,就擦手结束用餐,默默起身走到包间的小沙发上横躺下。
房间从他起身的那一刻起就安静了,直到他躺下不动了,霍为才问:“你不吃啦?”
“嗯。”扶桑背对他们,闷闷应了一声。
“可我点了那么多呢,如果你不出力,我和千仪肯定吃不完的。”
“你把诸葛不惑和诸葛不疑也叫来,加上他们,你们四个人能吃完这一桌,以后我跟你姓。”
“霍扶桑?”
“行。”
“……你是不是还哪儿不舒服啊?要实在难受,不行我跟你到医院再看看吧,别硬撑。”
“没有。”扶桑低咳了两声:
“别管我。”
这俩在这交流着,诸葛千仪是大气也不敢出,只敢伸着脖子瞅瞅扶桑,在话题结束后小声问霍为:“他怎么啦?”
“病了没好全,早上刚退烧就爬起来要去景点,拦都拦不住。犟如倔驴!”
霍为说坏话一点不背人。
“好吧……”诸葛千仪可不敢接这话,她默默喝口水压惊。
“哎对了,在这遇到你的事儿我还谁都没提呢,你介不介意我跟你不惑哥哥吱一声让他安个心?”
听见这话,诸葛千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别别别,千万别!要他知道了,那整个本家就都知道了,爷爷肯定也知道了!他们一定会派人抓我回去的!”
“……抓?”霍为觉得这个字用得有点微妙。
沙发上,原本已经闭眼的扶桑也微微睁开了眸子。
“是。”
诸葛千仪抓起三根串,一口全撸了,才压下心上的愁意:
“这事吧……我实话跟你说了,为为,这次跑出来,我其实是为了查案的!”
“查案???”
霍为被这两个字惊到了。
她们这对学渣姐妹花一路互相扶持着跌跌撞撞上完了课程就算大功告成,她们没有成为优秀灵师的兴趣,也没有成为优秀灵师的本事。
霍为不是他们自家人,结课后还能改行去做别的,但诸葛千仪逃不开。身为本家直系子弟,她必须要待在悬骨山脉里继承家业,但她实在不想上一线去面对冥灵、体验那些惊险刺激,就求爷爷告奶奶地留在家里接过了母亲的工作——管理档案室和七世命轮。
这对她来说应该算是个好差事,因为有钱事少还能吃瓜,她本人也不止一次向霍为表达过自己对这份工作的喜爱。
那霍为就不禁疑惑了,究竟是什么事,能让她放弃安逸的后方生活,独自跑出来面对她曾经最怕的冥灵?
“对,是一桩很神秘的、跨越很多年的,陈、年、旧、案!说起来,还和……”
诸葛千仪下意识看了扶桑一眼。
隐隐约约意识到她将说出谁的名字,霍为立马就瞪着眼睛抿着嘴唇摆着手要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还和蔺师叔有关。”
话音刚落,刚还安静得像一具尸体的扶桑“腾”一下坐起了身。
霍为痛苦地闭上了眼。
看见霍为的表情,诸葛千仪原本还有点懵,直到她挪挪视线,对上了扶桑一双阴沉的眼:
“说。”
她一个激灵。
“这这这事说来话长……”
诸葛千仪僵硬的大脑凭借本能疯狂旋转,连着嘴巴也一起调动:
“是这样的,十二月份左右的时候,我爷爷,呃就是诸葛家家主,他突然催我婚了。”
“催婚?!”
霍为瞪大眼睛,赶紧拿根串配着瓜咽了:
“你还不到二十岁吧?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他催什么婚?”
“也不能说催婚吧,就是突然有天,他神神秘秘地把我叫走,问我有没有男朋友,告诉我我年龄也不算小了,有些事情可以考虑起来了……我本来没当回事,毕竟老人家嘛,都这样,想着爷爷可能是着急抱重孙子吧,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太上心。
“结果过了段时间,又有一天,我从家里出去,走在去档案室上班的路上,突然遇到了难得回一趟悬骨山脉的蔺师叔,还被他叫住了!”
说到诸葛蔺,诸葛千仪又心虚地瞥了眼扶桑,才继续往下说:
“他好像特意在那等我似的,看见我就朝我招手,问我,今年多大了。你知道我一直怵他嘛,不敢不回答,也不敢多问,就老老实实说,过完年就二十了。结果他突然点头说,啊,那时间差不多了。”
“???”霍为差点喷了。
这算什么话啊,敢情诸葛扶桑这么会说话也是跟师父学的?
“是吧!我就很懵啊!怎么就差不多了,什么就差不多了?我就大着胆子追问,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但蔺师叔那人你也知道,脾气怪得很,根本不回答我的问题,就站我对面古里古怪地盯着我看,然后跟我说,二十一岁之前,记得想办法从诸葛家离开。然后就走了!留我一个人一头问号站在那!”
说到兴头上,诸葛千仪也顾不上怕扶桑了,已然沉浸在自己的小小冒险里,故事讲得连说带比划:
“你说你突然被人这么拽过去神神叨叨地说一通话你能释怀啊?肯定不能吧,胃口都被吊起来了对吧!这事主角要是换个其他什么人估计也就没处查证了,但我,诸葛千仪,我的工作是什么?档案室管理员!档案室存着诸葛家好几百年的卷宗,我守着那么大一个瓜田,我能按捺得住我的好奇心?不化身一条勇猛的猹我都对不起我自己!
“然后我就开始查,为什么蔺师叔说二十一岁前要离开呢?蔺师叔知道点什么呢?
“我就从他入手开始研究,发现他其实并不是孤家寡人,他以前有过一个妻子和一个女儿。妻子是麻瓜,他俩早早就离婚了,咱们不提,这事的关键在他的女儿。”
听到这里,扶桑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点着,吸了一口。
“他的女儿叫李归真,是麻瓜,所以不姓诸葛。当年离婚时李归真被判给蔺师叔了,就一直在本家住着,后来李归真和外边一个麻瓜男生谈恋爱结婚了,再然后……”
“再然后?”霍为睁大眼睛等着下文。
“然后就死了。”
诸葛千仪沉痛地点点头:
“档案上写的是死于难产,她生下的孩子也没有记录,估计是当时跟着一块儿没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死的那年,刚好二十二岁。”
霍为扬了下眉:“刚不是说诸葛蔺让你在二十一岁前离开诸葛家吗?如果李归真的死和他说的事有关系,她难道不该死在二十一岁前?”
“呃……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反正,我就顺着这条线继续查啊,结果发现每隔个二十多年,本家直系血脉中都会有年轻女孩早夭,年龄都在二十二岁左右。不过档案上记录的死因千奇百怪,有突然失踪的,有生病的,有意外的……反正很吓人!
“还有,我还试着拿那些本家女孩的八字投过七世命轮,我在族谱上大概能找到十几个有记录的女孩,结果呢,十几个人的八字丢到法器里,什么都没跑出来。这代表什么?这代表她们在那一世死去后,就再没有下一世了。这合理吗,明显不合理,吓人吗?明显吓人!
“更吓人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是李归真死后到现在,又二十来年过去了,但这代本家直系里,只有我是女孩!蔺师叔不用说了,孤家寡人了已经,我爷爷只有三个孙辈,不疑不惑还有我,其他几个老头老太太家里也都是孙子,那综上所述,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下一个要死的本家女孩是谁呢?好难猜啊要是高考题有这么简单我现在就已经在外面上大学了!”
眼见着话题飞了,扶桑皱眉:
“然后?说重点。”
“哦哦……”诸葛千仪又蔫了。
她清清嗓子,激动的心情被迫平复:
“然后我就跑了,太恐怖了,更恐怖的是我爷爷已经拉着我要给我介绍对象了!这行为明晃晃写着俩字——阴!谋!那我还不跑?连夜我就收拾东西打包走了!”
说完,像是要安慰自己似的,诸葛千仪又抓了一把串往嘴里塞。
霍为还眼巴巴等着接下来的故事呢,结果等了半天,只见诸葛千仪吃美了,没见有结束中场休息开启故事会下半场的意思,于是磕巴一声问:
“然,然后呢?”
“然后?”诸葛千仪嘴巴里被烤肉塞得鼓鼓囊囊,话也说不太清楚: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啊,然后我就一路跑到这来,遇到你们了?”
“?”霍为难以置信地眨眨眼睛:“那你刚才说的查案是……?”
“哦,我本来是想顺着我的发现想办法查下去的,但我没这个本事啊,离开了我亲爱的档案室我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就逛着逛着一路逛到这来了。说起来西北的风景真的跟京城那边很不一样诶,下一站我还想去西疆呢,哎为为你要一起吗?”
话题跳跃得也有点太快了,刚还满布疑云生死危机,现在就阳光灿烂西北自由行了。
“……不了吧,估计没时间,我这次出来是陪三又调研来的。你一小姑娘出门在外也别光想着玩,注意安全!”
霍为看了扶桑一眼,见这人一根烟已经燃到了末尾,人微微皱着眉,像是在思索什么。
片刻,他按灭了手里的烟,抬眸看向诸葛千仪:
“既然没本事追查,那你又是怎么做到从悬骨山脉跑出来这么久,行踪却一点没被那群姓诸葛的发现?”
“哦哦,是因为这个啦……”
诸葛千仪摸摸自己的衣领,艰难地从衣服里扯出一个项链挂坠。
扶桑微一挑眉,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里,起身走到她身边。
诸葛千仪下意识要往后缩,却被扶桑一把拽了回来。
他用无名指勾着诸葛千仪的项链,垂眸打量她那玩意。
是一张被折成三角形的符纸。
正反观察过后,他冷笑一声:
“诸葛蔺给你的?”
“你,你怎么知道……?”
扶桑松开她,没回答,自己转身走回沙发上坐下。
“这的确是蔺师叔当时给我的,他那天告诉我最好在二十一岁前离开诸葛家,还跟我说,如果决定要走,就戴着这个,别人就找不到我了。”
诸葛千仪主动解释道。
“他人呢?在本家?”
“不知道,他很早就从本家搬出去了不是?谁都不知道他在哪,那天遇见他好像只是因为本家老头老太太们开会才把他召回来的……”
“哒——”
打火机的声音再次响起,霍为真是受不了了,转头怒骂:
“两根了!扶三又!你特么还是个病人,能不能让你的肺歇会儿?!平时也没见你瘾这么大啊!”
扶桑没理她,只懒懒靠在沙发上,两指夹着烟,偏头吸了一口。
片刻,他垂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烟雾和笑容一同在唇角溢散:
“所以,你现在的诉求是查清这些女人的死亡真相,避免和她们走向同样的结局,是吗?”
“是,是的。”
诸葛千仪看着他那笑,心里都发毛。
“这样,你支付我一点报酬,我来帮你这个忙。好吗?”
别说诸葛千仪了,听这么温和的语气从扶桑嘴巴里出来,霍为都觉得瘆得慌。
她见鬼一样看着扶桑,警惕问:“你要干嘛?”
“我?”扶桑微一挑眉:“助人为乐啊。”
神特么助人为乐。
撒旦助人为乐了你诸葛扶桑都不会助人为乐。
霍为心里默默吐槽着,旁边,诸葛千仪已经接话了:
“要,要多少报酬?”
她其实不是没觉得诡异。
她只是感觉自己好像没有拒绝的权利。
“随意。相见就是有缘,刚吓到你,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我替我的鬼道歉,但我觉得光道歉不足以让我内心好受一点,所以你这一单,给多少我都干。”扶桑淡淡道。
“那……”
诸葛千仪觉得自己真是脑子抽了。
她把自己刚刚DIY好的烤肉夹馍捧向扶桑。
扶桑很配合地起身,走过来,抬手,近乎虔诚地从她手里接过那只小小的烤肉夹馍。
之后他用另一手夹走烟,拿着夹馍很配合地低头咬了口,淡淡地“嗯”一声,赞许道:
“这是我这辈子吃到过最美味的夹馍,千仪小姐,真是个天才。”
“……?”
霍为扶额。
真是不想再看他假惺惺的表演。
“我很满意,所以很乐意为你提供帮助。”
这话说完,扶桑又向诸葛千仪伸出手:
“项链给我。”
“要做什么?”嘴里虽然在质疑,但其实诸葛千仪已经在解项链了。
而扶桑从她手里接过项链后,又露出了那种令她毛骨悚然、未来想到都会做噩梦的微笑:
“帮你找诸葛蔺。”
“???”
这……
其实只是你自己想对吧?
这和她的诉求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第73章 友谊/5
扶桑找了诸葛蔺很多年。
大约是对他们这段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师徒情心里有数、加之太过了解自己这徒弟睚眦必报的疯魔性子,当年扶桑被逐出师门后,诸葛蔺没过多久也收拾东西离开了悬骨山脉,自此杳无音讯。
他跑得很明智。
因为,当初离开诸葛家时,扶桑的确动过鱼死网破的念头。
他这一生,从有记忆起就待在诸葛蔺身边,面对着他一个人,十二岁前从没出过悬骨山脉,甚至连本家都没踏出过。
诸葛蔺的确教了他很多东西,风水、命理、咒法……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诸葛蔺对他要求很高,大概是把他当成了某种能够一键解压的电脑工具,诸葛蔺总是一次性给他塞很多很多东西,逼他学懂、逼他精通,偶尔哪次做得不符合诸葛蔺的预期,就会迎来短则数小时长则数日的禁闭。
把他关在没有窗的小屋里,锁着手脚,不给吃喝,要他反思自己的过错,然后等难熬的禁闭期过去,走进来问一句“想明白该怎么做了吗”。
对扶桑来说,恨上诸葛蔺,实在轻而易举。
他不知道诸葛蔺到底想让他做什么。
早听说过诸葛蔺和家主不睦,无论人品还是能力,家主处处压诸葛蔺一头,连家主之位都是他从诸葛蔺手里夺走的。
所以,或许,诸葛蔺是想望徒成龙,让徒弟从家主手里夺回他失去的一切?
扶桑不知道。
也没兴趣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诸葛蔺偏执专制的“教导”下活了十二年,其中七年被完全限制自由锁在高高围墙后的阴暗小屋里。
诸葛蔺希望他成为能够独霸冥道金字塔顶尖的传奇人物,为此付出了很多心血,下了很多狠手,可惜直到他十二岁那年,诸葛蔺才发现他根本看不见冥灵。
看不见冥灵,自然当不了冥道灵师。
所以诸葛蔺又用一句话轻飘飘地把他逐出师门,赶出了诸葛家,归还他全部的自由。
多可笑?
就好像他前十二年的人生只是一个乌龙,他受到的压迫和折磨就这样被单方面一笔勾销,一键清空。
不,不止十二年,他的人生也似乎失去了全部意义。
从诸葛家出来,他被迫离开悬骨山脉步入社会,但一个从出生起就与社会脱节到十二岁的人,要怎么才能与自己被外人介入过、被迫更改、全然被毁掉的生活和解?
反正扶桑无法和解。
他恨诸葛蔺,也连带着恨悬骨山脉里所有姓诸葛的人。
他向来擅长连坐。
他不要什么新生活,不要继续去学做正常人,这十二年里,他被迫学习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如今离开牢笼,他完全没有终于脱离苦海的欢喜。
他只想要那些人死。
死干净。
死到一只狗都不剩。
所以,想好要做什么后,他独自爬上了悬骨山脉最高的山,用自己的灵魂和肉身为祭,三刀入腹,用身体里流出的鲜血画出一个巨大的诅咒法阵,受咒者包含从诸葛蔺开始的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共九族,咒他们今生七年内死于非命,从此以后生生世世命格大凶大煞,受尽凄惨折磨,永不得解。
不过这个咒并没能成。
因为霍为见他状态不对劲,跟着他一路跟到山顶,看他二话不说把刀子往自己身上捅,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将衣裤都浸透。
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后,霍为哭着跑过来,蹭花了他画的符,哭着扶住他的胳膊,求他别死,求他别放弃,求他好好活着。
霍为那时候还是十二三岁的半大姑娘,哭得很伤心,五官挤做一团,很丑。
她哭了很久,哭得肝肠寸断,令扶桑难得有些怔神。
他一直觉得这女孩很奇怪。
扶桑被诸葛蔺关在小屋里时,绝大多数时候只能见到两个人,诸葛蔺是第一个,霍为是第二个。
因为诸葛蔺,扶桑痛恨着诸葛家所有人,所以在刚见到霍为时,扶桑并没有给她好脸色。
但这个女孩真奇怪,怎么骂怎么摔也赶不走,不仅不走,反而还更来劲了,几乎天天都要钻狗洞悄悄进来看他这个怪人,跟他说很多很多的话,试图得到他的回应,得不到也没关系,下次还要继续。
起先扶桑还会骂她,让她滚让她去死,后面见骂人没用,就索性拿她当空气。
霍为却像是取得了重大进展似的,开始跟他分享更多更有趣的故事。
从安徒生讲到爱迪生,从格林讲到意林,从上海讲到地中海……天南海北的奇闻轶事民俗八卦她都知道。
霍为一张嘴就停不下来,扶桑大多数时候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但偶尔也会听得短暂入神。
因为霍为口中描述的,是他完全没有见过的世界。
那里没有高高的围墙、阴暗的小屋、限制自由的锁链,而是一望无际的天、广阔无垠的草地,和灿烂明媚的光。
扶桑从没想过外面的世界是这般模样。
就像他从没想过,受伤的明明是自己,身旁觉不到痛的人却会为他哭泣。
明明只是个多话还不会看人脸色的小女孩而已,明明自己从认识她以来跟她说过的话都不超过五句,可是为什么,这样与他称得上“毫不相关”的人,会为他的离开如此伤心。
那天,是霍为一路背着他下了山。
那么瘦弱的女孩,背着同样瘦弱的少年,用最快的速度往山下奔去。
山路颠簸,扶桑把血吐在霍为身上,于是霍为哭得更大声,一边哭着喊着“我真的背不动了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你也努力活着好不好”,一边咬着牙,努力走稳每一步。
扶桑怪她多事。
可喉咙涌上的血好热,好像把常年冷硬的心脏也温暖了一点点。
大概是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后面的事,扶桑并不记得,只知道自己一觉醒来就躺在了纯白的病房里,身上连着很多冰冷的仪器,腹部的刀口被缝了起来,一阵阵地泛着痛,像霍为提到过的“浪潮”。
而霍为守在他病床边,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见他醒了,拉着他的手再次哭出声。
哭的时候也没说什么新鲜话,左右绕不开让他珍惜生命好好生活的大道理。
其实扶桑也没太听进去。
他只记得那天是个很明媚的艳阳天,病房的玻璃窗被擦得干净明亮,能看清外面湛蓝的天、刺眼的阳光,还有窗外随风微微摇晃的树梢。
浅金色的光将白色的病房也染成同色系。
这和只能从窗帘破洞里窥到的光实在太不一样。
还有,身上的伤口很痛。
却意外地让他心情很好。
他想,他似乎、也许、大概,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大发慈悲饶那些杂碎多活几年,或许也未尝不可。
可以说,扶桑后来艰难融入这个社会的每一步,都是霍为带着他走出来的。
霍为从小就善良,见不得人受苦受难,她父母十分看重女儿身上这种珍贵品质,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她提出什么事,只要出发点是好的,都会得到家里的大力支持。
所以这样小小的霍为才能帮小小的扶桑在悬骨山脉外的世界生活,给他请家教、办户籍,带他坐公交车、地铁,还有高铁和飞机,带他一件件去感受曾经只存在于自己叙述中的点点滴滴。
为了近距离看着扶桑、随时准备出手干预,霍为和他上了同一所初中,又努力上了同一所高中,当然大学没能一起,因为扶桑此人学什么都有种格外恐怖的天赋,对着枯燥的文言文和数学题都如履平地,以全市前几的成绩考进了最好的大学之一。
而霍为进了美院,专心艺术创作。本科毕业后,扶桑继续读研一边“创业”,而霍为开了个小工作室,成天游手好闲,没事儿就去扶桑身边晃晃,关注一下他的社会化进展。
用霍为的话来说,为诸葛扶桑做好社会化是一辈子的工程,既然她一开始招惹了这个人就不能中途放弃,她要肩负好自己的责任,一刻不能松懈。
当然她还说过,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未来哪天能有个善良温柔的好心大慈善家能帮她分担一下这个重担,即便她觉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现在看成果,扶桑从一个动辄要诛人九族生生世世的反社会恶童,成长到现在的无情冷漠嘴坏丧葬主理人,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霍为为此感到骄傲,可是骄傲的同时,另一件事藏在她心里,像个不定时的炸。弹,随时会爆炸开来把她多年的努力毁于一旦。
那就是诸葛蔺。
因为她知道,扶桑对诸葛蔺和他的九族,从来不是“放过”。
而是“延迟审判”、“以后再谈”。
扶桑这人没有风轻云淡一笔勾销的能力。
在冥道学了这么多年,他最擅长的其实不是咒法也不是风水命理,而是因果。
他知道怎么样能解因果,怎么样能巧妙地避因果,也知道怎么样的因能讨什么样的果。
诸葛蔺毁了他的十二年,他不会白白承受这个因,偿还是必要的,只是看怎么还、中间又有多少能人为操作的空间。
当年的九族计划并不划算。
只是当时年幼无知,如今他又成长了一个十二年,再回看这笔没讨回的债,他多的是比咒九族更简单粗暴的法子,同时还能做到片叶不沾身。
连扶桑自己都觉得,放任自己成长起来是诸葛蔺此生最大的错误。
可能诸葛蔺自己也心虚,怕遭恶鬼讨债,所以早早地从悬骨山脉里跑出去躲了起来。
平心而论,他于藏匿一道的确有几分本事,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扶桑换了十几种办法也没能找到他的准确位置。
但现在,情况就变得不大一样了。
如果诸葛千仪所言属实,她这个挂坠是诸葛蔺亲手给她让她藏匿行踪的东西……
扶桑微一挑眉,把挂坠从链条上解下来,三两下将那张被叠成三角形的符纸拆开。
拆开后,是冥道灵师惯用的黄纸朱字,里面画着一道很“诸葛蔺”的咒文,行笔潦草狂野,连字迹都看不太清。
扶桑垂眸,将符纸夹在鼻底轻嗅。
用来画符的朱砂掺了人血。
他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显得眸子里那几分危险的笑意更加浓郁。
他将符纸展开细看,观察片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空白符纸,手边没有朱砂,就直接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往上画。
他对照着成符行笔,但画出来的咒文和原咒又有点微妙的差别,有些笔画甚至完全相反。
诸葛千仪的业务能力比霍为还差呢,实在看不懂扶桑的高级操作,只能小声问霍为:“他这是在干什么?”
“反解符。”霍为友情解释:
“诸葛扶桑的独门秘法,随便给张符让他看几眼,他就能把符拆成一个个细碎的走势,然后通过重新排列组合走势和笔画,把它变成一种与原咒用处完全相反的新咒。”
“?”诸葛千仪张大了嘴巴。
从小到大只会用预制符的她,想都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就在两个人说小话的功夫里,扶桑已经将反解符完成,检查一遍确定无误后,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罗盘,将反解符烧成灰,用指腹把灰烬细细碾碎,抹在了罗盘上。
罗盘指针缓缓转动。
片刻,指向东南方向,再未挪动。
见状,扶桑闭上眼,抬手随意掐算两把。
等再次睁开眼,他抬手倒掉罗盘上的纸灰,从容报出二字:
“川宁。”——
作者有话说:今天太忙写不完七千了,我自罚一杯草莓汁(干了)(扣杯底)(插兜潇洒离去)
第74章 过往/6
诸葛蔺人在川宁。
其实诸葛千仪一点都不想知道这件事,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因为不想死也不敢待在家里所以一溜烟跑出来从京城一路玩到肃北的单纯的小女孩而已。
但就去趟博物馆遇到好姐妹一起吃个午饭的功夫,她莫名其妙用一个烤肉夹馍成了大名鼎鼎的诸葛扶桑的老板,莫名其妙以委托人的身份坐上了霍为的车,明明手里拿着刚做好的西疆旅行计划,却莫名其妙离川宁越来越近。
扶桑的话说得很好听,在告知老板此行目的时,他说既然一开始是诸葛蔺开口提醒她“21岁”这个时间点,那诸葛蔺肯定知道很多事,所以,作为被委托方,他得先替老板找到诸葛蔺,友好地向知情人询问一下具体情况。
之前诸葛千仪觉得冷着脸阴阴沉沉的扶桑很吓人,还想着如果这位帅哥能稍微温和一点有点笑意就好了,肯定会更好看。
后来她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这玩意笑起来更吓人。
有种他心情好了但有人要倒大霉了的反派感。
就比如他说以上那番话的时候。
诸葛千仪对此有点发愁。
当初毕竟是诸葛蔺提醒了她一句、燃起了她的好奇心,她才能顺藤摸到这么多瓜,不至于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在一两年后稀里糊涂地嗝屁。
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诸葛蔺还算是对她有恩,那她带着个明显朝人家命来的家伙直达人家老窝,算不算是以怨报德?
诸葛千仪坐在后座,心里打着鼓。
她在盘算单方面毁约或直接跳车的可能性,十分忐忑地环顾一圈后,她惊喜地发现这辆车里其实只有一个人在心情美好,还有一个人也在为他们的前途担忧。
从离开肃北起,霍为就没怎么说过话了。
意识到这点,诸葛千仪偷偷伸长脖子,借着后视镜瞟了她好几眼,见霍为一直微微皱着眉,明明车里放的是她最爱的重金属音乐,她却全程没有跟唱乱叫,明显是心里还装着更重的事,令她分不出心神。
“……好了我开不动了,这一车三个人也没个能跟我轮工的,生产队的驴也不带这么用的啊。不行咱们今天就住甘岚,停一晚,明儿再走,好吧?”
霍为把车停在服务区休整,扶着车门询问扶桑的意见。
扶桑坐在副驾驶,手上还端着那只罗盘,闻言抬眸瞥了她一眼,淡淡报出一个地名:
“川宁省,锦官市。”
“?”霍为真想直接把车门拍他脸上:
“扶三又你丫真不是人!把老娘当骡子用啊?我半下午从赤烽关出发直接连夜给你干锦官去?你是不是有病……”
“我只是又算出点东西,给你一个更精确的目的地,”
扶桑微一挑眉:
“没让你现在立刻马上把我送到,着急什么?”
“……”行。
霍为咬着牙点点头:
“那我刚说的话你听到几个字?”
“五十四个。”
扶桑低头吹吹罗盘缝隙里的灰:
“随你,负责坐车的不发表意见。”
神经病!
霍为“咣”一声把车门摔上了。
她扬声招呼:“千仪!走,上厕所!”
说是上厕所,但霍为拉着诸葛千仪走进服务区,连卫生间的边都没沾,先径直钻进角落里点了两杯热奶茶安稳坐下。
“千仪,”霍为坐在诸葛千仪对面,稍作措辞,郑重其事:
“你能联系上你蔺师叔吗?如果能,你赶紧让他换个地方窝着去,不管他去哪儿,反正有多远就滚多远就对了,别再在扶桑面前晃,也别再给扶桑逮到他的机会。”
“我……”诸葛千仪欲哭无泪:“蔺师叔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年到头也就只有家主找他开会的时候他能露个面,其他时间就跟进空间夹层了似的,电话不接邮件不回用法术也找不到他的踪迹,我哪儿能联系得上他啊?”
“……”
霍为深吸一口气,用两只手捂住脸。
也就是说,现在有可能联系到诸葛蔺的人只有诸葛家家主,可霍为再找人脉也找不到家主头上,更不能把刚才对诸葛蔺的那番安排说给家主听。
此局无解了。
“……怎么了吗?”诸葛千仪小心翼翼问:
“我看你愁一路了,你是不想让扶桑找到蔺师叔?他的状态好诡异啊,你也怕他对蔺师叔不利对不对?”
“诸葛蔺是死是活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啊……”如果可以,霍为多希望此人能够原地消失。
她是真的有点想哭了:
“你不知道,三又能好好活到现在,全靠诸葛蔺躲得好。如果他能找到诸葛蔺,他一定会用最凶残的方式杀掉他的……
“诸葛蔺没什么好可惜的,罪有应得,他那么对三又,得到什么结局都是活该,但这个结局如果由三又来定,他一定会承很重的因果,我担心他直接不管不顾鱼死网破了……他当年为了下咒捅了自己三刀,差一点点就救不回来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拉扯到这么大,不能全让诸葛蔺毁了啊……”
“什么意思?”
在霍为话音未落时,有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霍为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包里一直装着扶桑的蛇骨钉,之前为了和戚长缨交流点起来的通冥咒也一直没解。
这意味着,先前的事,还有霍为刚才的话,都被戚长缨听了进去。
意识到这点,霍为在诸葛千仪受惊尖叫出声前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以免吓到服务区来来往往这么多人。
戚长缨知道诸葛千仪害怕自己,但他不能不出来,能做到的只有尽量远离。
所以他避开诸葛千仪,如烟般悄然凝在霍为身边,微微皱着眉:
“你们说的诸葛蔺,就是霍姑娘先前提过的,关了扶桑七年的人?”
“是。”
“那是怎么一回事?”
戚长缨此前并不知道扶桑究竟经历过什么事。
昨晚听霍为说扶桑曾经被关进小黑屋里七年,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细问,毕竟那时他刚经历过一场争执与挣扎,心情和感受都太过糟糕,实在没有和霍为交流的心力。
现在听到霍为说起扶桑的仇恨与报复,他才恍然意识到,七年,真的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
他知道扶桑很讨厌他们这行中的“因果”一论,哪怕一丝都不愿意沾染,所以他平时极不爱管闲事,如果迫不得已被牵扯进去,就一定要把因果算得清清楚楚、解得明明白白。有时候遇见麻烦,即便很想用一些不大光彩的粗暴手段去解决,想想因果,也就算了。
那到底是多重的仇多浓烈的恨,才会令扶桑宁愿背上极重因果也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又到底是经历过什么事,才会养出那般浑身带刺的性子?
“这……说来话长吧,但我尽量长话短说。”
霍为觉得自己没必要对戚长缨隐瞒扶桑的故事。
戚长缨本人有着万中无一的好品德与好脾性,先不说他和扶桑一人一鬼间可能存在的关系,如果让霍为完全不带任何感情地去选一个除自己以外最有可能改变扶桑的人,那也只有戚长缨了。
霍为用一杯奶茶的时间迅速向戚长缨和诸葛千仪讲了扶桑与诸葛蔺之间的陈年旧事,包括扶桑没能成功种下的那个覆盖诸葛蔺九族的诅咒。
整段故事讲下来,听得诸葛千仪直吸冷气。
“……蔺师叔的九族,我应该也包括其中吧?”
诸葛千仪指指自己,一阵后怕:
“妈呀,原来为为你救过我们一家人的命啊!你简直是超级英雄!”
“呃其实也没那么伟大,说句难听的,我当时只是觉得扶桑这么做不值得……”
霍为把最后一口奶茶喝进嘴里:
“被困了十二年啊……好不容易得到自由,一丁点美好都没感受到,就把命全搭去报复别人了……这也太不值当了。这些年我觉得他越来越像个正常人,还挺欣慰觉得他终于放下了,谁能想到他其实一直没忘……也对,忘了才不是扶桑。”
说着,她长长叹了口气,托着脸看向诸葛千仪:
“所以,亲爱的诸葛千仪小姐,你愿意承担被扶桑记恨的风险,单方面毁约,取消委托,让他避不了这个因果从而放弃追杀诸葛蔺吗?”
“呃……”诸葛千仪很实诚:
“我怕这么一来他要杀的人会变成我。你知道我是没有一点还手之力的对吗?”
霍为哀嚎:“但他的天赋太恐怖了,他是真的能靠一张纸片找到诸葛蔺本人精确到人头啊!!”
“哦……我知道了,你提出今晚住在甘岚也是为了拖延时间对吧?”诸葛千仪看着她的崩溃模样,忽然福至心灵。
“对啊,不然呢?加足马力送诸葛扶桑结束自己?”霍为把空了的奶茶杯丢进垃圾桶里:
“……行了,先走吧,耽误够长时间了,一会儿他又不乐意。”
站起身,离开前,霍为看向了最后的救星:
“小将军,或许你能帮我劝劝他吗?”
“……我?”
戚长缨微微一愣,而后很轻地扬了下唇,笑意里带着些许自嘲:
“……可他恨我。
“他不会听我的。”
……
天黑时,一行人抵达了甘岚市。
霍为说今晚在这住一晚,一方面是实在不想赶这个时间,一方面是真的开不动了。
她和扶桑两个人一大早从酒店爬起来又是看城墙又是逛博物馆,出来后才吃完饭就慌里慌张地回酒店收拾行李出发去解决扶桑那临时接取的价值一个夹馍的“大单”,且只有她一个司机,路上没人能跟她换着开车。
霍为当然可以撂挑子不干,但她怕扶桑二话不说直接坐高铁或者打着飞滴走了,在寻仇一事上扶桑可一点不抠门,找诸葛蔺索命说不定还有雅兴坐个头等舱,到时候这人三小时速通诸葛蔺人头,这谁受得了?
霍为已经在尽力拖延了,可甘岚离诸葛蔺所在的锦官并不远,明天怎么着都能开到,霍为最多只能拖这一天时间。
她只希望诸葛蔺能在今夜夜观星象发现自己命不久矣,明智并飞快地闪现南极,躲到扶桑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去。
她这一路的心路历程,扶桑不是不知道。
他明白霍为在担心什么,也清楚她的故意拖延,但他没有点破。倒不是纵容霍为的小心思,而是懒得分时间精力给戳破实情后的那些分辩掰扯。
他想做的事不会受任何人影响改变,他就任霍为绞尽脑汁拖着,别说一天,就是再拖一个月,他手里有诸葛蔺的符和血,就算诸葛蔺逃到天边他都找得见。
只有一点。
“霍为。”
在到了酒店办好入住各回各房间的环节,扶桑叫住霍为。
他发现霍为的背影微不可察地激灵一下,但也没去计较,只道:
“我的钉子。”
“哦……!”霍为像是才想起来还有这事,忙把东西从包里掏出来给扶桑:
“你宝贝还在我这儿呢?差点忘了!”
扶桑没说什么。他接过长钉,看着上面被扯得松松垮垮的鬼血缠,边刷卡进了门。
“出来。”
关上门,扶桑把鬼血缠彻底解开,把它和蛇骨钉一起丢到了床上。
片刻,戚长缨才从长钉中探出一缕烟雾,慢悠悠飘去房间另一边凝了形,微微偏着脸,垂着眼不说话。
扶桑没有去计较他刻意的沉默和躲避。
反正他也还不大想看他在近处碍眼。
突如其来的病令他咳了一整天,将嗓音都咳哑。
他冷着声问:
“今天博物馆里那套编钟,你是不是有记忆?”——
作者有话说:又让组织失望了
明天一定努力!!!(握拳)
第75章 难言/7
戚长缨并没有考虑很久。
他答:
“没有。”
“说谎。”
扶桑微微眯了下眼,想也没想就否定了他的答案。
“我从不说谎,扶桑。”
戚长缨轻轻叹了口气:
“……那套编钟的确给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曾经在哪里见过,可也仅限于此,更多我真的不记得。我不想骗你,也不会骗你,你偶尔是不是也可以试着稍稍信我两分?”
戚长缨不记得的实在是太多了,且每一件都是扶桑迫切想知道的事。
他永远给不了他一个具体的、准确的答案。
扶桑还能回忆起这只鬼行在展馆之中、观看其他普通展品时的神情。
千年前朝夕面对的、极不起眼的物件,被千年后的人从沙尘中剖出来、摆进精致的玻璃展柜里,成了能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的的为数不多的证物。
让当事人看去,的确是会感慨良多。
这只鬼的脸上藏不住事,比如,如果展品真能勾起他的回忆,他会站在展柜边仔细地瞧,偶尔抬手用跟展品一样冰凉的指腹隔着玻璃碰碰它们的纹路。
馆里的展品很多,他并非每一个都细细打量过,有些东西他只简单看两眼,便抬步跟着人流去到下一座展柜或下一片区域,不多留心。
至于那些东西为什么没能勾起他的兴趣,扶桑猜,可能是因为它们不大重要,也可能因为考古学家判断有误,那些物件并不属于赤烽关,至少,并不属于一千年前、戚长缨存在过并熟悉着的那个赤烽关。
抛开前两种情况,对于编钟,他表现出的又是另一种状态。
像是有些出神、对着展柜里的东西移不开眼,却是微微皱着眉,似在思索回忆着什么……
编钟上的哭魂钱令扶桑确定此物是法器,而戚长缨的神情令扶桑确定此法器与戚长缨有关。
编钟与戚长缨之死有所关联,这正符合扶桑原本的猜测。
但戚长缨当了一千年的鬼,很多记忆都模糊不清晰,他连溯离都不记得,再忘一个编钟并不算多。甚至扶桑心里也清楚,如果戚长缨记得与编钟相关的所有细节,当时就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所以,理论上,扶桑其实没必要多问戚长缨这一句,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问题能得到的答案是怎样。
但他还是问了。
至于到底为什么多此一举,他自己也不大清楚。
可能只是想排除所有的不确定性。
而已。
扶桑微一挑眉,什么话也没说,自顾自放下包和外套,解了腰上的铜钱铃铛,走向浴室。
但就在他准备关门时,他又听到戚长缨的声音在房间另一侧响起:
“那套编钟似乎不是凡物,它的味道和你们身上那些铜钱的气味相似,或许属于哪位……灵师?”
戚长缨语速很慢,大概是在尽力为扶桑回忆:
“我只依稀记得它碎裂时的画面。当时火很大,周围很吵,那些钟依次炸裂,从小到大,每碎一个,吵声就会变小一点……其他的,我真的不清楚了。”
……火?
扶桑脑海里曾经出现过两段与火相关的记忆。
一次是在米头村时,两个填满火焰的画面交替变换着,其中之一属于吴人美,另一个,如果扶桑猜得没错,那大约属于溯离。
另一次就是昨夜,在无数碎片化的、风暴般呼啸而过的梦里,扶桑也曾感受过火焰的灼烫,与之相伴的是左眼传来的近乎撕裂灵魂的痛苦。
如今,大火再次从戚长缨口中出现。
如果扶桑的推测正确,编钟真的与七更啼血有关,那么眼下他所拥有的这一堆碎片线索都将指向“戚长缨之死”这一件事。
大火也是死亡的意象之一。
所以,又是溯离。
这两个人还真是生生死死纠缠不休,连戚长缨死前最后一个场景都有溯离出现。
说不定连死都是死在一起的,真是浪漫。
“砰——”
扶桑很轻地皱了下眉,没应戚长缨的话,只反手重重关上了浴室的门。
他原本打算洗个澡就直接睡觉,毕竟他现在的状况实在算不上好受。
前夜高烧、早起上城墙吹风,又坐了大半天的车,如今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要是平时也就算了,但现在,诸葛蔺还没有死,那他也还不能死。
用自己最好的状态去面对诸葛蔺,是他对自己这位师父的最大尊重。
但进了浴室后,扶桑扶着冰凉的洗手台,用凉水泼了把脸,之后对着水龙头里“哗哗”的流水站了许久,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被打湿的发梢还有水滴落,眼睫上也沾着细碎的水珠。
他抬眸,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许久。
长长一缕湿发搭在鼻梁上,水一点点在发梢末端积聚,却始终落不下来。
直到扶桑微微眨了下眼,那极其轻微的动作终令水滴到达极限,跌落着碎在了瓷白色的水池里。
扶桑回过神,慢吞吞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诸葛不惑的微信,给他打了个问号过去。
闲人诸葛不惑成天手机不离手,回消息的速度向来很快,他回给扶桑一个同样的问号。
叒木:替我用七世命轮找个人,换一个你一定感兴趣的消息。
诠释冷漠。:?
诠释冷漠。: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感兴趣?我不是档案室负责人,给我妈编理由很麻烦的,你给点诚意先?
叒木:事关生意,不得对外泄露,你立誓。
诠释冷漠。:行,神秘兮兮!不管你告诉我什么,我绝不外传,就算进咱俩的血誓里,行了吧?
见状,扶桑也不再跟他卖关子。
他只告诉了他四个字。
叒木:诸葛千仪。
诠释冷漠。:姓名八字拿来,半小时内给你结果。
扶桑并没有任何手段能得到溯离的准确八字,他只能靠碎片记忆中听到的对话、看见的戚长缨的年岁与所处季节为参照去推,再根据命格找出个差不离的,与姓名一起交给诸葛不惑。
七世命轮只能往后追溯七世,可溯离是一千年前的人,就算溯离往后每一世都寿终正寝、转世进度缓慢,到了如今,扶桑从诸葛不惑那里听到自己名字的可能性依然极低。
但他还是问了。
扶桑觉得自己变得有点奇怪,不止情绪和感受,他连思想都开始有点不受控。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想得到怎样的答案。
他到底想证明什么?
如果溯离的八字投进命轮里出现扶桑的八字,彻底证明溯离是他不知道哪一轮前世,又能怎样?
他到底是想让自己释怀一点,还是更恶心一点?
扶桑不知道。
原本的他对自己了如指掌,这一辈子,他很少有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时刻。
他头脑发昏,昏着昏着,就这么做了。
诸葛不惑的效率难得变高一次,拿到姓名八字不过十五分钟,他就给了扶桑回音。
被摆在一旁的手机亮了下屏,绿色软件的消息推送弹出来,扶桑瞥了一眼,没有立刻打开。
他又用凉水冲了把脸,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上的水,才划开屏幕。
他能得到的结果无非只有“的确是自己”与“超过七世无法追查”两种,无论是哪种,扶桑都接受。
可是打开聊天框,看清诸葛不惑的回复后,他却是微微一怔。
诠释冷漠。:没结果啊兄弟。
诠释冷漠。:你是八字给错了还是名字给错了?这人死了之后就没转世了,不然你再确认一下呢?
扶桑皱了下眉。
叒木:年柱月柱日柱都确定,时柱没有准确的时间,你把当天十二时柱都跑一遍。
诠释冷漠。:我靠你是人啊?这也能穷举?
吐槽归吐槽,为了妹子的下落,诸葛不惑还是得闷着头乖乖跑。
又过十五分钟,消息提醒再次出现。
诠释冷漠。:都不对,都没结果,都一样,要么名字错要么八字错要么没转世,三种说法你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信一信?
三种说法?
这人不叫溯离能叫什么?或许名前还有姓氏,但缺姓影响不大,不足以影响命轮使用。
八字错?倒是有可能,毕竟戚长缨的真实八字也是从生藏到死,就这么误导了所有人一千年,保不齐溯离也是一样。
没转世?
这个可能性最让扶桑不解。
如果溯离之后再没转世,那他又是什么?
别种情况或许他还能勉强摆一个他们并非前世今生的可能性,但他和溯离的长相一模一样,性格也几乎完全相同,要么世界上真有这种离谱至极的巧合,要么……
要么,溯离和扶桑就是同一个人。
这更不可能。
扶桑没有任何记忆缺失,也有完整的成长记忆,成长的过程,他一天都忘不掉。
是那些充满痛苦和怨恨的经历一手打造了今天的扶桑,所以扶桑就是扶桑,他完全与溯离无关。
可这样一来,他和溯离到底是什么关系,竟更辨不清了。
叒木:知道了。
叒木:诸葛千仪在我这。
诠释冷漠。:你在哪??
叒木:明天到锦官。
诠释冷漠。:我靠我昨天刚从锦官回来,你丫遛我玩呢?
叒木:你可以不来,我想我的老板大概也不是很高兴见到你。
诠释冷漠。:老板??她咋成你老板了,你特么不是办白事专业给人送葬的吗?!
叒木:她选的业务不是这种,但如果你想,我很乐意为你提供服务。
诠释冷漠。:???
扶桑没理会诸葛不惑的问号。
他抬手脱了上衣,放水洗澡。
状态不在线就是连日常小事也做不好,他洗完后才发现自己忘记拿要换的干净衣服,只能围着浴巾出去找。
他原本以为,戚长缨已经回钉子里待着了。
前一天他才羞辱过逼迫过他,就算是圣人,被那样对待后也没法不生气不寒心不怨恨。
在扶桑看来,戚长缨没理由待在外面继续看他的臭脸、忍受他的沉默和冷嘲热讽。
躲进法器是他最好的选择,毕竟扶桑没法进钉子里去抓他。
可是,刚从布满温热水雾的浴室出来,扶桑的余光便瞥见一抹赤色的影子。
他微一挑眉,下意识转头看去。
就见戚长缨正坐在房间的小沙发上,脖子上还戴着扶桑锁上去的、贴满符咒的项圈和链条。
扶桑挪开视线,没理他,只当房间里全是空气,自己走到一旁打开行李箱,取出干净衣裤。
扶桑坦然地暴露自己。
房间里的灯很亮,也足够戚长缨看清他的身体。
扶桑很清瘦,但并不算特别单薄,他身上有一层薄薄的肌肉,刚刚好,显得线条很漂亮。
他肤色总呈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不止脸,身上也一样。
只不过他脖颈和双臂爬着很多深红色的刀痕,身上也有,但没有手臂上那么多。
戚长缨的视线一点点下落,细细打量着他每一寸皮肤和伤痕。
他想,他大概找到了霍为所说的、扶桑当年用来下咒的刀口。
一共三刀,一刀心下,一刀腹中,一刀脐下。
伤疤是横向,像是用宽刃匕首横捅进去造成的,如今虽然已经好全,可伤过的皮肤颜色要比其他地方浅一点,看起来很明显。
戚长缨略微有点出神,直到黑色衣摆下落,将那些白都遮挡住。
“看什么?”
穿好上衣,扶桑微一挑眉,随手把腰间的浴巾也解开丢到一边。
戚长缨视线下意识随之下落,等反应过来自己在看什么,他仓促挪开目光。
“尝都尝过了,还不好意思看?”扶桑轻嗤一声。
他总是很擅长抓戚长缨的弱点。
“……”戚长缨什么也没说,只很轻地皱了下眉。
他有刻意让视线避开那个方向。
等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竟莫名又将那抹苍白划进目光范围。
细但匀称的两条腿。
确实太瘦了。
因为他以前总不好好吃饭。
今天也没有好好吃饭。
是因为不常晒太阳的原因吗,这个人白到连血管都是蓝紫色的。
质感看起来像是某种易碎的瓷器,性子也易碎,只不过是“能轻易击碎别人”的那种易碎。
直到黑色长裤再次将浅色遮住,戚长缨很轻地眨了下眼。
回过神,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乱七八糟地想什么。
他微微叹了口气,感觉自己不大冷静,心有点乱,正想回到长钉里待着,却猛然意识到扶桑已在不知何时靠近。
“在看什么?”扶桑再问一次。
他微一挑眉,见戚长缨没回答,便继续往下说:
“这么好看爱看?”
他站在戚长缨面前,掀起上衣下摆:
“离近点给你仔细看看。”
“……”
很奇怪。
戚长缨自己就是男子,从小在军营长大,与士兵们同吃同住多年,类似的躯体看过不少。
可是还是会被扶桑的身体烫到。
他微微叹了口气,忽略扶桑的问题,正想在扶桑继续计较前回到钉子里,脖子上的链条却被他一把拽住:
“别跑,我让你看。”
“……”戚长缨皱皱眉,浑身上下写满拒绝:
“……你别这样。”
“我就要这样。”
戚长缨的拒绝和退避让扶桑得到一丝恶劣的快感:
“光看就够吗?要不要摸?我让你摸。”
说着,扶桑根本没给戚长缨拒绝的机会,他直接拉起他的手,按上自己侧腹。
戚长缨冰凉的指尖在触碰到那抹温热时,有过一丝细微的颤抖。
这个位置,他曾经在四感全失时隔着薄薄的衣料触碰过,但衣料的触感终和直接贴上皮肤不同。
“好摸吗?继续?多摸一会儿,或者直接尝尝?”
扶桑的语气和笑容多少带了点讥诮:
“鬼魂不是没有这方面的欲望和能力吗,那你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单纯觉得我好看,还是单纯觉得我适合上。床?”
扶桑自然不是真这么想,他纯粹是在胡说八道。
他不觉得戚长缨看自己的那几眼与情。欲相关,这只品德高尚的鬼不会主动去想那些,但既然被他逮住了,他就偏要往这方面扯。
他就喜欢看戚长缨抗拒难堪退避的神情,他就是要主导这种不清白,就是要让戚长缨觉得这是一种羞辱,然后抛弃所有好的品性用尽全部去恨他。
让尝尝其实也只是胡言乱语,可他没想到戚长缨真的会凑近。
只不过,那不是个吻,而是落在他侧腰的一记啃咬。
戚长缨咬的力气不大,但多少带了点不会辩驳便撒气报复的意思,尖尖的鬼齿刺破了扶桑的皮肤,为他带来丝丝缕缕的痛。
扶桑很轻地眯了下眼睛,看起来竟有点餍足意味。
“扶桑,”
戚长缨很快离开,却把痛感留在原地。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
“你是真的……很坏。”——
作者有话说:嘤:(笃定)陈述事实
雷:(笃定)是在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