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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假设/8

    “那你要怎样?”

    扶桑摸摸戚长缨的脸颊,用指腹轻抚过他的嘴唇,然后将指尖伸进去,抵住他牙齿的尖角。

    “杀了我,为民除害,也救你自己脱离苦海?”

    扶桑轻笑一声,没等戚长缨应声,就自己否决了这个提议:

    “但现在不行。忍着吧。”

    “为什么?”戚长缨顺着他的的话问。

    “因为我还有大仇没报。你,暂时排不上号。”

    扶桑一把推开他,低头用指腹蹭掉腰侧牙印渗出的血丝,整理好自己的衣摆。

    “……”戚长缨微微皱眉,抬眸看他一眼:

    “能不报吗?”

    “?”扶桑嗤笑一声:

    “这么恨我?恨到这么着急想杀我,连这一时半刻都等不了了?”

    “我……”

    戚长缨下意识想说的其实是“我不恨你”。

    但显然这并不是扶桑想要的答案。

    开口前,他恍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和扶桑说到这句话时,扶桑一点也不开心。

    不仅不开心,还变得更加恼怒,不停用更加恶劣的语言和行为试图激怒他、伤害他,数次将矛盾推到最高点直至彻底爆发。

    如果这样的争执真能让扶桑感到快乐,那也罢了,可明显不能,他也煎熬,事后他甚至只能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让自己恢复平静。

    又或许扶桑的快乐本身就只能伴随痛苦而生,他没有办法像常人一样为一些轻松平和的事感到开心幸福,只有极致扭曲的矛盾和痛苦能令他愉悦。

    但戚长缨觉得这是不正确的。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用这么极端、摇摇欲坠的方式生存下去。

    他试图改变扶桑,让他尝试着把好的情绪与坏的感受分离,试图让他的认知回到正轨。

    但显然,是他自不量力了,他根本影响不了扶桑分毫。

    甚至正相反,他做的一切努力正在让扶桑变得更加痛苦尖锐。

    于是戚长缨不禁开始反思,自己的选择到底是正确还是错误,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多管这桩闲事?

    他是不是真的不应该试图跨越扶桑为他定义的“仆从”或“宠物”的身份。

    事到如今,他想和扶桑说实话,想说自己不恨他,也不会恨他,但他想,这话如果被扶桑听进耳里,或许会变成一种挑衅,或许会燎起他更深重的怒气和胜负欲,然后继续一种像昨夜那样不断伤害别人伤害自己的轮回,永远这样互相折磨下去。

    可要是顺着扶桑的意思说自己恨他呢?

    戚长缨不擅长说谎,也不会对扶桑说谎。

    最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只能选择沉默。

    戚长缨垂下眼,偏过头。

    这落在扶桑眼里,变成了一种默认。

    戚长缨说不出“恨”这么尖锐的字眼。

    会沉默也正常。

    说不上心里具体是什么感受,扶桑轻嗤一声:

    “等不了也得等着。”

    戚长缨轻轻叹了口气:

    “……霍姑娘说过,上天自有定数,你们不可以贸然插手别人的因果。这笔债如果由你亲手讨回,你也会付出同等的代价,这太不值了,扶桑。”

    “?”扶桑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大嘴巴……那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不管有没有代价,我就是这么一个为达目的不择任何手段的人?我活到现在,就是为了把他折磨得更惨。”

    “……那你也恨我吗?”

    “……”

    突然被问了这样一句,扶桑有些微怔愣。

    他只本能地点头:

    “对啊,”

    说出这话,他稍作停顿,大约是为了向戚长缨或向自己强调什么,他又加一句:

    “不然呢?”

    “那你……”

    戚长缨说了两个字,很轻地抿了下唇,没再继续。

    在沉默的间隙里,扶桑不由得猜测,他原本想说什么。

    那你也要像折磨诸葛蔺一样折磨我?

    那你想要我如何死去?

    那你……

    “那你,还想我吻你吗?”

    “……”

    扶桑眸色微微一动。

    等回过神来,他抬手用指尖勾了一下戚长缨垂落的长发,指背轻轻蹭过他的脸颊:

    “这并不妨碍我接受你的服务。”

    真是很奇怪的一个人和一只鬼。

    贴近时,扶桑这样想着。

    明明互相恨着,明明前一晚还要死要活地相互折磨,明明恨不得对方去死或者直接原地消失,一转眼却又能吻到一起去。

    不过这应当没什么问题,虽然行为看起来暧昧,但扶桑很清楚这只是自己的一种娱乐方式,并不代表任何感情和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能从戚长缨身上索取到自己想要的。

    戚长缨的手落在扶桑的衣摆下,无意识地轻轻摸着他腰侧那圈自己咬出来的牙印。

    再碰到他温热的腹部,轻轻触碰他身上微微凸起的陈年疤痕。

    “草……”

    扶桑骑在戚长缨腿上,呼吸时齿间溢出一道短暂的音节。

    他咬牙威胁:

    “不想再亲口给我解决一次,就别再乱摸了。”

    戚长缨的动作顿住。

    他迟疑着将手撤出来,垂眸想再贴近扶桑温热的气息,可就在二人即将再次触碰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扶桑微一扬眉,思绪短暂清醒,稍抬起头,侧耳去听。

    那声音听着像是个小孩,喊叫声从酒店走廊尽头响起,边哭边叫着,奔跑着离他们越来越近。

    意识到这点,扶桑推开戚长缨,整理好衣服快步走去玄关,拉开房门。

    有人在经过他房门口时狠狠跌了一跤,叫喊声也戛然而止。

    走廊两侧的房客被那声响惊动,纷纷探出脑袋好奇着,这其中就包括了住在扶桑隔壁的霍为和诸葛千仪。

    “爸!爸啊啊!!有鬼啊爸!!!”

    打开门,扶桑也终于听清了那孩子含糊不清的叫喊。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跑着摔在了酒店走廊的地毯上就再没爬起身。

    他死死捂着自己的双眼,仿佛正面对着莫大的恐惧,整个人努力向后挪蹭着,一心想逃离这个令他不安的地方。

    有中年男人从走廊尽头的房间追出来,他一边和被惊动的房客道歉,一边匆匆跑回到孩子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护着他,嘴里不住地安慰:“没事,没事啊……”

    扶桑与霍为对视一眼,示意她去问问情况,自己转过脸,抬手从戚长缨唇角被咬出的伤口处蹭点血迹。

    他朝男人和孩子的房间走去,边抬手将那点冰凉的血沾在自己的眼尾。

    熟悉的刺痛侵入左眼,扶桑微微皱眉,闭着眼忍过痛感,待走到男人大开的房间门口再睁开——

    视野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黑纱,不过很快便重新清晰起来。

    看来,男孩说“有鬼”并非臆想。

    因为他的房间里的确飘满了灰黑色的冥息。

    扶桑深嗅一下,发觉此鬼层次居然不算低。

    最低四阶,是六阶朱魇也不是不可能。

    除此而外……这味道里还有一些别的令他熟悉的东西。

    这成功勾起了他的兴趣。

    “我去……”

    跟着他过来看热闹的诸葛千仪也看清了房间内的景象,她小小惊呼一声:

    “还真有鬼啊!好恐怖……”

    “?”扶桑瞥她一眼,没评价。

    那边,男孩在父亲安慰下已经不再尖叫了,只是一个劲地哭泣颤抖。

    霍为在旁询问情况,而其他开门探头的房客听到是在喊“鬼”,大概还以为是孩子精神有问题,见家长已经在处理,便纷纷撤回好奇心关上了门。

    “走,咱们先进屋,小北,先进屋啊……”

    男人面色很疲惫,脸上挂着深深的皱纹和黑眼圈,胡子也很久没清理过了,整个人看着颓丧又邋遢。

    从他口中听见“回屋”二字,小北拼命摇着头,浑身上下都写满抗拒。

    霍为总是善于发现机会,她忙道:

    “……叔,如果你们屋里有不干净的东西,不如先让孩子去我屋缓缓吧?我刚听他喊着‘有鬼’?您信我,我是干这行的,说不定能帮到你们。”

    男人像是有点恍惚,迟疑着慢慢地点了点头。

    见状,霍为赶紧扶着人,把父子俩往自己房间带,进门前还跟扶桑他们招了招手,意思是组织交代的任务已圆满完成,随时可受查阅。

    “有鬼,爸爸,她又来找我了,爸爸……”

    直到进了霍为房间,小北才像是终于找回一丝安全感,红着眼睛放声哭了出来。

    大概是真被吓狠了,他整个人缩在沙发里颤抖着。

    而男人眼里满是红血丝,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

    他叹着气:

    “那爸爸带你换个地方住?好不好,我们现在就走……?”

    “没用的,没用的爸爸,她缠上我了,她还会找到我的,我们跑多远都没用的……”

    小北抬手擦着眼泪,动作间,扶桑瞥到他衣袖下面似乎有一抹深色的痕迹。

    他扬了下眉,伸手拉住小北的手腕,什么话也没说,先一把掀起他的衣袖。

    小北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没成功,就也没继续,任扶桑拉着他的手腕,将他小臂上那些青紫色的淤青收入眼底。

    “这是被鬼弄的?”扶桑问。

    小北哭着点头。

    “怎么弄的?”

    “我想跑,她抓住我的胳膊,我甩不脱,就……”

    小北抽噎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那是只挺厉害的鬼,如果想要你的命,你绝对活不到现在,受的伤也绝对不止这点淤青。这说明她的目的只是为了惊吓折磨你,所以,好好想想,你得罪过什么人?”

    扶桑松开小北的手腕,说话时嗓音冷淡。

    霍为不满地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你好好说话行不行?人就一十来岁的小孩子,能得罪什么人?别什么时候都站在鬼的角度考虑问题行不行?”

    “强。奸案杀人案里的少年犯很少吗?老辈子犯事报应给后代的案例也很多。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扶桑耸肩。

    越说越来劲了。

    霍为没办法,只能朝人家家长尴尬笑笑:

    “不好意思啊,我这朋友说话难听,他只是不想排除这个可能性,没说您和您孩子一定是罪犯……”

    “我知道。”男人语气里透着浓浓的疲惫,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但我敢说,我这辈子问心无愧,我孩子也品学兼优,挑不出一点错处。缠住他的那只鬼是半月前突然出现的,她只缠我的孩子,我看不见她,没见过她长什么样,只听小北说是个女鬼……如果你怀疑我们经受的一切是一种报复,我能发毒誓,我这辈子从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如果有,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男人抬手搓搓脸:

    “……小北已经快半个月没睡过安稳觉了,送医院去,医生说小北有精神病,说他身上的伤是病发时自己弄出来的,但怎么可能,我知道他没病,他……

    “刚这姑娘说她是干这行的,求求你,我求求你们,如果这事真是鬼干的,我求求你们把那脏东西赶走,救救我的孩子,要钱还是要别的什么,我都能答应……”

    “别说了。”

    男人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听得扶桑心烦。

    又是一桩麻烦的闲事。

    可惜偏偏跟他想要的东西有关。

    他皱眉,手摸摸口袋,摸了个空,便朝霍为伸手,报菜名一般:

    “朱砂符纸打火机。”

    “哦……”

    霍为赶紧从包里找了给他。

    扶桑展开符纸贴在手心里,拿笔蘸蘸朱砂,问男人:

    “姓名,出生年月日时,都告诉我。”

    男人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扶桑这高高在上的态度。

    但孩子还在怀里发抖,他们一路从川宁逃到这里,那女鬼就像牛皮糖一样死死缠着他们,甩也甩不开。

    眼见着孩子被折磨成这样,他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只能选择信任眼前这突然冒出来的几个奇怪的人。

    他道:

    “赵勇安,勇敢的勇,安全的安,1975年8月30日。”

    “精确到时。”

    “中午十二点左右吧。”

    “嘶……等等。”

    一直没吭声的诸葛千仪突然举手,开口打断了赵勇安的话。

    她盯着赵勇安的脸看:

    “叔,方便问吗,你是从哪来的?”

    “……”赵勇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回答:“锦官。”

    “但我听你口音不太像川宁那边的啊,倒有点像京城的。”

    “哦……我是京城人,但很多年前就搬走了,在川宁住了得有二十年了……”

    听这话,诸葛千仪觉得自己应该或许可能发现了一件大事。

    她夸张地深吸一口气,看看霍为,再看看扶桑,最后看回赵勇安,问:

    “你认识李归真吗,叔?”

    诸葛千仪说出的名字令赵勇安怔神许久,好像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听见这个人。

    许久,他才迟疑着点点头:

    “当然,她是我的前妻,你怎么……?”

    “我就说!我记性很好的!我在档案室里看到过,李归真的丈夫叫赵勇安!生日也对得上!”

    诸葛千仪实在太为自己骄傲,险些当场为自己鼓起掌来。

    她看向同伴寻求夸奖和鼓励,可惜只有霍为默默为她竖了个大拇指,至于扶桑,连眼都没抬。

    “你儿子的名字生日。”扶桑完全没关心诸葛千仪的大发现。

    他继续问。

    “……赵小北,2014年2月19日,晚上8点。”

    飞速算好二人八字并记录,扶桑将符纸叠一叠,再次向霍为伸手:“打火机。”

    霍为像哆啦A梦,要什么给什么,还贴心地给人把火打着了送过去。

    扶桑懒得接,直接就着她手上的火点着符纸边角,用两指夹着它在父子二人面前隔空飞速画了几道。

    他速度很快,在火焰烧到自己前就结束做法,把符纸丢进了烟灰缸里。

    空气里多出一点淡淡的灼烧味,扶桑闭上眼,仔细辨认着。

    令人意外的,赵勇安没说谎。

    纸烧出来的味道还行,他也没看见什么奇怪的意象。

    这代表着,眼前这父子二人身上的确没背什么恶劣因果。

    所以,此遭多半属于飞来横祸。

    这倒真是少见。

    自己要确认的事清晰了,扶桑便把烟灰缸放到一边,将话题引回诸葛千仪的大发现。

    毕竟诸葛千仪对他来说还有一重委托人的身份,他还有她的问题需要处理,而赵勇安既然曾是李归真的丈夫,那大约也算半个当事知情人。

    所以扶桑的话题极限跳跃:

    “请问,李归真当年是怎么死的?”

    “……”赵勇安明显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和小北的事有关系?”

    “说不定?”扶桑耸了下肩膀:

    “你知道李归真家里是干什么的吗?”

    赵勇安摇摇头:

    “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她们家条件很好,住在京城郊外一片山里,整片山都是他们家的,家业应该挺大,但她没和我说过具体是做什么。”

    诸葛家的麻瓜孩子和麻瓜外人结婚,的确没有告知实情的必要。这不奇怪。

    扶桑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是二十来年前,难产大出血没的。”赵勇安回答着扶桑先前的问题。

    “你在产房外面?”

    “没有……”

    这对于赵勇安来说虽然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当时的记忆在他脑海中依旧深刻:

    “预产期前一个月,她说想回爸爸那住,当时我工作忙,把她送回娘家之后就离开了。等再过一周,她大伯给我打电话说她羊水破了,要生了,等我匆匆忙忙开车过去,人已经没了。”

    “为什么是大伯打电话?”扶桑微一挑眉,说出来的话难听得很依旧:

    “她又不是没亲爹。”

    “……”赵勇安有点受不了了,沉默片刻才接话,语气不算太好:

    “我岳父就她一个女儿,一时伤心过度没心思管其他事,应该不奇怪吧?”

    “那你见过她的尸体?确定她是死于难产?”

    “……你饶了我吧。”

    赵勇安深深叹了口气,再次抬手搓了搓脸,好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压垮了脊背:

    “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我很爱阿真,她的死一直是我心里的痛,你一定要让我回忆这些做什么?这和我儿子被女鬼缠上的事情有关系吗?”

    “说不定?”扶桑依旧是那个回答:

    “问你什么就说什么吧,赵先生,我知道的事比你多,能做到的事也比你多,但耐心不算多,希望你能在它耗尽前给我想要的。”

    “……”赵勇安看了眼缩在自己身边瑟瑟发抖的赵小北。

    他摇摇头,痛苦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我当然见过阿真的尸体。当时阿真生得突然,他们家又住在深山里,往外送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接生是在他们自己家的小医馆里。我过去的时候阿真还躺在医馆的床上,像睡着了一样,我只匆匆看了一眼,不敢多看。”

    “孩子呢,孩子生出来了吗?”

    “生出来了,是死胎,躺在襁褓里血淋淋一团……”赵勇安脸上浮现痛色,实在是没法再说下去。

    扶桑在脑中将赵勇安的话精炼总结了一番,只觉这事处处都是漏洞:

    “照你描述,李归真从生产到死亡期间你都不在场,目前你所知的一切都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说?

    “那这件事中可操作的部分就很多了,李归真究竟是否死于难产都不一定。虽说你没有被报复的理由,但人枉死就会有怨气,有怨气就会化鬼,变鬼了做什么都不奇怪。

    “挑上你的孩子总得有个原因,前妻和现任孩子这两种身份很微妙,不是吗?”

    扶桑为自己的猜测做了个简单的总结,希望赵勇安能够听懂。

    “……操作?操作什么?阿真那会儿是在自己家,一大家子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的,还能害她?”

    赵勇安觉得这个人的假设实在不可理喻。

    扶桑却觉得此人实在天真:

    “你对李归真的家庭了解多少?你以为她家是什么团结友爱和睦美满的好地方?”

    “那看起来你倒很了解她家的情况?那么你的意思是,她的死不是意外,而是她亲爸和其他亲家人联手设计的一场谋杀?”

    赵勇安觉得可笑至极,语气里多少带了点嘲讽的意思,就差直接问一句“你听听这合理吗”。

    扶桑却嗤笑一声,将同样的回答说了第三遍:

    “也说不定啊?”

    第77章 深黑/9

    诸葛千仪在旁边听着这话,多少有点尴尬。

    毕竟严格说来,她应该也能算是当事人之一。

    她正是扶桑口中坏家庭的一份子,李归真的坏爸爸是她叔爷爷,李归真的坏大伯是她亲爷爷,那她就是李归真的坏侄女,还得叫眼前的赵勇安一声“堂姑父”。

    她站在这听着扶桑以一己之力诋毁他们一大家子,还不敢吭声反驳。

    因为李归真的死真的不简单,这是她亲自发现的大秘密。

    “那个……自我介绍一下,赵先生,我是李归真的大伯的孙女,我叫诸葛千仪,论辈分我还得叫您一声姑父。请你相信我们绝对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只是这其中的确有些事情不好跟您解释,总之……小北的事情我们会尽力,不过我们这位朋友还有点怀疑这事跟另一桩陈年旧案有关系,所以可能向您了解的事情比较多,看起来有点冒昧,您别介意。”

    大半夜突然冒出来个人说自己能抓鬼,但其实根本不管娃,开口先问人家前妻二十年前的死亡细节,这事儿怎么看怎么怪,尤其是从诸葛扶桑的嘴里说出来过滤成他的风味,更是格外冒昧。

    诸葛千仪觉得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痛失赵勇安的信任,所以主动站出来套了个近乎。

    诸葛……

    这个姓很特别也很少见,赵勇安有印象,对她的信任便随之多了几分。

    可再想想扶桑刚才的阴谋论,这几分信任给得就又有点迟疑了。

    “听着,我不知道你们家到底有什么秘密什么纠葛,阿真是我前妻没错,但她娘家那边的事我真的不熟,和我没关系,我不好奇,一点也不想蹚这浑水。

    “我只是个普通人,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现在我只相信医院和警察的说法,其他的我管不了,没法管,好吗?事到如今,我已经走出来了,也有了新的家庭,我只想让那只鬼远离我的孩子,我只想我的孩子好好的,仅此而已。”

    赵勇安用手臂环着赵小北,尽可能地给他安全感。

    “完全理解。”霍为认真点头。

    二十多年前的意外死亡突然在外人嘴里变成蓄意谋杀,正常人一时半会儿都接受不了,也就扶桑这没情商说话不顾人死活的能这么直白地给人兜出来。

    到头来还是得她俩跟着解释打圆场。

    “他说的话你不用管,叔,我们先解决小北的问题吧?您刚说小北是从半个月开始见鬼的?大概是个什么情况,那只鬼都对他做了什么?能和我们讲讲吗?”

    “……这我不太清楚,我看不见那东西。”

    赵勇安叹了口气,而后轻轻拍了拍赵小北的肩膀:

    “小北,你愿意跟哥哥姐姐说说吗?他们能帮上你的忙,把鬼抓走,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东西跑出来吓你了。”

    “……”赵小北迟疑着抬眸看看霍为。

    霍为朝他露出一个自己能做到的最温柔的笑容,嗓子快要夹冒烟:

    “跟姐姐说说吧,那只坏鬼都对你做了什么?哥哥姐姐为你主持公道。”

    赵小北继承了赵勇安的好相貌,浓眉大眼,跟他爸爸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又看看赵勇安,见赵勇安安抚又鼓励地朝他点点头,才深吸一口气,组织好语言。

    “……第一次见,是在我上课的时候。”

    赵小北红着眼睛低声说。

    他还记得那是一节数学课,老师讲到了新的知识点,赵小北一边听,一边把手伸进桌子里想翻出笔记本来做笔记。

    可是找到笔记本前,他的手先被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拉住了。

    他至今都记得那种触感,很凉,很滑,也很软。

    他本以为是同学的恶作剧,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就见课桌抽屉里缓缓探出了一张脸,嘴角快要扬到耳根,就那样朝他灿烂地笑着。

    “她的脸很白,特别白,脸颊很瘦,是凹进去的,头发超级长,像海藻,嘴是黑红黑红的,舌头也特别长……我吓坏了,摔倒了,尖叫说有鬼,同学们笑我,老师也有点生气,说我打瞌睡睡蒙了,让我冷静点去外面站着。

    “鬼明明在桌子里,可我在走廊里罚站时,她又出现在消防栓的玻璃柜里看我。她好像无处不在,她在厕所里看我,在天花板上看我……

    “我在哪她就在哪儿,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现吓我一跳。对……她会爬进我的被子里,藏在床底下抓我的脚腕,躲在我的衣柜里……用她的手抓我,用她的头发和舌头缠我……”

    说着,赵小北双臂抱住自己,又浑身发起抖来。

    赵勇安安抚地拍拍他的脊背,叹息着接过了话头:

    “学校老师建议我们去医院,我带他去了,医生说他这是什么精神分裂,还是什么妄想症,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儿子没病,他没说谎,他就是看到了。

    “小北被鬼折磨得睡都睡不好,成天担惊受怕,没法再继续上学,我就给他请了长假。我本来以为是家和学校或者城市的问题,就带着他离开锦官,一路往西,是逃跑也是散心,可是一路来到甘岚,竟还是甩不脱……”

    听了这父子俩的话,霍为表情有点凝重,自己嘀咕着:

    “那这鬼的等阶可不低啊……”

    “四到六阶。”

    扶桑听见了她的话,轻飘飘开口证实了她的想法,令她悬着的心终于死去。

    “刚才她怎么吓的你?”扶桑接过了话题,问赵小北。

    “刚才,刚才……”赵小北眼神有些发直,尽力回忆着:

    “刚才爸爸在上厕所,我在床上躺着,我很害怕,所以打开了房间所有的灯,自己缩在被子里。房间里的窗帘原本是拉上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打开了,我听见声音转头看了一眼,再回头,她就已经在身后盯着我笑了……我太怕了,我想跑,她却拉着我的胳膊不让我走,我好不容易才甩开她跑出来……”

    赵小北声音有些颤,他吸吸鼻子:

    “哥哥,姐姐,我应该没做错什么事吧?如果你们见到她,能不能替我问问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面对小孩这天真的问题,扶桑没应声。

    他转身朝房间外走去。

    见状,霍为忙问:“哎!三又你去哪儿?”

    “去案发地。”

    “我跟你一起!”离开前,霍为还记得回头嘱咐诸葛千仪一句:

    “千仪你在这陪着叔叔弟弟啊!”

    “我……!”诸葛千仪有苦难言。

    光是听赵小北的描述,她就已经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冒冷汗了,再从扶桑口中听见“四到六阶”四个字,她更是骇得牙齿都要打颤。

    霍为的意思是要让这样的她来守护一个刚被厉鬼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男孩吗?她吗??

    诸葛千仪空咽一口,虽然心里忐忑不安,但还是咬牙朝赵小北握握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能更强壮可靠一些:

    “放心,弟弟,我是灵师,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那边,扶桑出了房间,快步到赵家父子住的5037房查看。

    房间的门还大开着,有两个酒店工作人员正站在门口朝里张望,试探着敲敲门。

    扶桑瞥了他们一眼,没太在意,就像是进自己家似的,侧身路过他们,要大大方方光明正大地走进屋。

    果不其然被叫住:

    “您好帅哥……这是你的房间吗?”

    “不是。”扶桑的坦然程度令那两位工作人员哑然。

    他们茫然地对视一眼,才问:

    “那您这是……?”

    “哦哦是这样的!住在这里的是一对父子嘛,我们认识。他们俩现在在我们屋里,我俩就是帮他们过来关个门拿个东西。”霍为忙跟着解释。

    “这样啊……”工作人员稍稍松了口气:

    “我们接到客人电话说五楼出了点事,有个男孩状态不太好,所以上来看看……他们没问题吧,需不需要我们这边帮忙叫个救护车之类的?”

    “不用不用!”霍为连摇头带摆手: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孩子压力大,睡觉做噩梦了一时没分清梦和现实,喊着有鬼什么的就出来了,没吓着隔壁客人吧?”

    “没有没有,他们也比较担心孩子的状况……那如果确定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先回去了?您们这边有事随时给前台打电话就好,我们一直有人在。对了这个门记得关上哦,当心进陌生人,出门在外如果贵重物品丢失了会比较麻烦的。”

    “嗯嗯,我们会注意,谢谢啊!”霍为送走那两位工作人员,这才松口气,跟着扶桑进了屋。

    刚关上门转过脸,她就被那一屋子浓重的冥息吓了一跳。

    “我去……”霍为后背贴上门板。

    她算是知道扶桑为什么那么笃定这女鬼有四到六阶了。

    冥灵等阶的高低直接影响冥息的质与量,眼前这乌云似的黑压压一屋子……的确不是普通冥灵能做到的。

    抬眸打量一圈,霍为才想起问正事:

    “三又。”

    “说。”

    “你真觉得吓唬赵小北的女鬼是李归真?”

    “不然?”

    “……我以为你只是想从赵勇安嘴里多问点关于李归真的事,所以随口扯了个可能性呢。”

    “没必要。”

    扶桑微一挑眉:

    “鬼缠人必有目的,要么要身体要么要命,但这鬼一不附体,二不害人,频繁出现显然只是想搅得人家里天翻地覆不得安宁,想毁了这小孩的生活,让他痛苦。”

    “是啊,但那不会很奇怪吗?在我知道的案例里,都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人家都成鬼了,报复的时候哪还有不冲命去的啊,就专注用细碎功夫压力别人营造一种细水长流的折磨?折磨的对象还和她没什么深仇大恨?

    “……不应该啊,而且这感情也太细腻了吧,除非有跟正常人差不多的清明神智且智商情商都在线,不然根本不可能做到啊,但以我们的经验来看,只有小将军这样的真正的七阶赤邪能保留全部神智不是吗?之前阿那依借用他的力量强行升阶都没能清醒呢。”

    霍为双手抱臂,提出自己的质疑。

    “嗯哼。”

    扶桑淡淡应了,反问:

    “所以呢?”

    “所以?你这算是挑衅吗,我是在问你诶!”

    扶桑瞥了她一眼,依旧没有直接答疑,而是继续问:

    “如果鬼极大可能无神智,却表现出类人的细腻的行为,那说明什么?”

    扶桑语气平平,毫无起伏,听在霍为耳里,莫名有种学生时代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恐怖感。

    “说明……呃……”到了此刻,霍为已经完全忘了一开始是自己在要求扶桑阐述观点摆出证据。

    她满脑子只剩了学霸的考验:

    “说明……她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嗯。”老师认可了她的答案。

    霍为松了口气。

    “那你这也不太合理啊?既然鬼没有神智,又怎么会听人的话、受人安排摆布呢?又不是每只鬼都有你家那位一样的好心性。”

    “你也不想想,李归真家里是干什么的?”

    扶桑淡淡嗤笑一声:

    “冥道最不缺秘法禁术,连血祭共生、七阵换命这种东西都有,守着一整个诸葛家,还怕找不出驭鬼的办法?

    “还有一点忘了告诉你,我在这房间里,感受到了人骨法器的气息。”

    “不是吧……又来?!”霍为骇得睁大了眼睛:

    “我觉得你别真是冥道柯南吧,你这段时间根本没有用心去找,但各种诡异的案子和你想要的东西还是一个接一个的找上门,你是气运之子吗,运气好也不带这样的吧?”

    “可能是有人蓄意安排?”扶桑扬了下眉梢:

    “或者,命中注定?”

    “……你说这话让人起鸡皮疙瘩诶,你扶桑还信命中注定?”

    霍为搓搓胳膊。

    这倒不是因为想配合自己说的话,而是因为这一屋子冥息真的让她起鸡皮疙瘩:

    “那这样,如果真如你所说,有人在操控李归真的鬼魂折磨赵小北和赵勇安,那这个人会是谁?听你的意思,你觉得是诸葛蔺?理由呢,应该不会是纯粹的主观判断吧?”

    “是纯主观又如何?”

    扶桑抬手从空气里绕了一缕冥息在指尖,放在鼻底仔细嗅嗅,而后抬眸,若有所思地微微眯起眼睛盯向某个方向,边道:

    “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我是从哪儿来的。”

    “……?”

    霍为明显没想到扶桑会问出一个这么高深的问题。

    她有点懵:

    “你不是被诸葛蔺收养来的孤儿吗?从哪儿来的……爸爸妈妈生的呗,还能从哪儿来呢。”

    “他收养我的目的是什么?”

    扶桑想,一切或许真如霍为所说。

    目前发生的所有事,似乎都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隐隐约约指引着他去探寻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真相。

    “李归真是二十多年前死的,我今年二十四岁,她应该是死在我前面吧?

    “如果我的猜测全部正确,我们把李归真和诸葛千仪发现的前边那些每隔二十来年就早夭的女孩算到一起,如果这些人的死真是诸葛家一场横跨数百年甚至千年的阴谋,这样一看,你不觉得我的出现很微妙吗?

    “诸葛蔺死了女儿,然后他收了一个徒弟,逼着这个徒弟在短短几年内学完冥道所有干货精华,然后呢,他想让我做什么?

    “再说回李归真。李归真在生产前提出想回爸爸身边住,说明她和诸葛蔺关系很好,那如果李归真的死真的是一场阴谋,以诸葛蔺的德行,他能咽下这口气?这样一来,李归真的死和诸葛蔺收徒或许还是因果关系,照这个思路,诸葛蔺想报复,而我只是他报复的方式,或者工具。

    “但我没能令他满意。我看不见鬼,根本当不了灵师,所以他把我赶了出去。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他会继续想别的办法来替女儿报仇,碍于本家人多眼杂不好谋划,他索性离开了诸葛家,躲躲藏藏多年后,终于找到办法带着他女儿的鬼魂回来。”

    “……卧槽。”

    被他这么一串,霍为还真听明白了,一时没有别的台词,只有:

    “卧槽卧槽卧槽,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霍为焦虑地咬着自己的手指尖。

    她正努力顺着扶桑的话想迅速把事情理个清楚明白,却听扶桑忽然冷笑一声,声调清清冷冷:

    “……所以,我说得对吗?师父?”

    “?”听见这话,霍为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她瞪大眼睛,见鬼了似的抬眸去看扶桑,但没能从扶桑脸上看见多余的表情,倒是先见他身后的厚重窗帘微微动了一下。

    “很聪明。你说的话离事实也大差不离。”

    苍老的声音自帘后响起。

    随着声音出现,一只纤细苍白的手从帘后探了出来。

    她用尖长的黑色指甲勾着窗帘的边缘,慢慢朝一侧撩开。

    窗帘滑轨发出轻微的响动,一点点露出帘后的模样。

    夜深了,房间的阳台却还亮着灯,其内坐着个身着黑色长衫的老人。

    他手里拄着黑胡桃木的蛇头拐杖,坐得端正,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高鼻深目,眉骨下被顶光打出深黑的阴影,颧骨下有深深的凹陷,一张脸有棱有角黑白分明,乍一看甚至有些吓人。

    诸葛蔺比起扶桑上次见他,真是变老了很多。

    扶桑喜闻乐见。

    女鬼替诸葛蔺拉开窗帘后,便如烟一般,飘到诸葛蔺身后静静扶着他的肩膀,像个依靠的姿势。

    而诸葛蔺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背,边直勾勾盯着扶桑的眼睛,而后,朝他轻轻颔首:

    “好久不见。

    “诸葛扶桑。”

    第78章 变故/10

    诸葛千仪在房间里焦虑得团团转。

    她每呼吸一下就要看一眼房门,一直在期待下一秒就有扶桑和霍为推门进来。

    不知道是过于害怕产生的心理作用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觉得这屋子里可真冷。

    四到六阶的冥灵……她这辈子都没见过三阶以上的冥灵。

    哦不对,扶桑身边有个赤邪来着,但是那只赤邪看起来脾气很好,还会跟人聊天说话呢,除了配色奇怪了点,其他方面跟正常人简直一模一样,不会怪叫也不会吓人,长得帅声音还好听,所以她感觉良好,目前已经不觉得他可怕了。

    可这只是个例,作为一个已经毕业的冥道灵师,就是她基础再差也至少清楚一点——鬼的等阶越高肯定只会越来越凶恶,显然不会越厉害脾气越好啊。

    怎么办呢,如果那只女鬼的目标是赵小北,那她会追到这个房间来吗?

    到时候她该怎么办呢,女鬼不会伤害赵小北,那会伤害她这个闲杂人等吗?那会儿她转身跑是不是比较明智?但好歹她还是个灵师,是诸葛家的嫡传弟子,遇到事儿让普通小孩子一个人面对是不是有点太丢家里的脸了?

    ……所以扶桑和霍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诸葛千仪一屁股坐在床上。

    她转头看了眼赵小北的状态,却是微微一愣。

    倒不是赵小北有什么问题。那孩子正缩在沙发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很安静。

    真正让她怔神的人,是赵勇安。

    赵勇安似乎一直在盯着她看,因为她刚才一转头就对上了他的目光,二人对视一瞬,赵勇安才略显慌乱地收回了视线。

    在那之后他显得十分忙碌,又是玩手指又是左右看,脸上写了大大的“心虚”。

    诸葛千仪头顶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

    她主动问:“堂姑父,你怎么了?”

    “啊……?”赵勇安愣了一下,忙摇摇头:

    “没什么,没什么……你不用这么喊我,阿真都离开二十来年了,她家里那边的亲戚我没怎么见过,她去世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这声姑父我实在不敢当。”

    “哦……那我就还是叫你叔吧,叔,你是不是很担心啊?”

    虽然诸葛千仪自己也很害怕,但她还是选择先安慰赵勇安:

    “没关系,您放心,我那两个朋友很厉害的,他们一定能把小北的事情解决好,您别太担心了。小北一定会没事的。”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

    赵勇安点点头,不停地搓着手,而后忍不住抬头再看诸葛千仪一眼,又飞速瞥开视线。

    这点细微的动作再次被诸葛千仪发现。

    她空咽一口。

    心里那点不安愈发强烈。

    赵勇安的状态不太对劲。

    这太奇怪了。

    直觉令她立即从床边站起身,往房间门口挪动。

    “那个,叔……我去看看我朋友那边……”

    “你别怪我,姑娘。”

    诸葛千仪一句话还没说完,赵勇安就哽咽着打断了她:

    “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只有这么做,他才肯放过我的孩子,对不起,对不起……”

    “……?”

    对不起什么?

    怎么就突然对不起了???

    预感成真,诸葛千仪转身就跑,但才跑出没两步,她的腿脚便像是被什么东西黏在地上了一般,任凭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挪动分毫。

    她低头朝自己脚底看去。

    不知何时,她已被符纸死死缠住了脚踝。

    “你,你别这样吧,姑父,虽然我没见过你,但我好歹是阿真姑姑的亲侄女啊……”

    诸葛千仪都快哭了,她转头看向赵勇安,看见他手里不知何时多捧了一面镜子,镜面正映着她脚底的方向。

    她猜那应该是某种法器。

    于是再低头。

    脚底的木地板已然变成了一滩镜面样的泥潭,诸葛千仪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往下沉,有什么东西正死死地拽着她,将她向未知处拖拽去。

    “我没有别的选择……”

    赵勇安低下头,在他身边,赵小北正因不知何时贴上的安神符沉沉睡着。

    男孩小脸苍白,睡得并不安稳,一双眉还紧紧拧着,不知又做了怎样的噩梦。

    那一瞬间,赵勇安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咬咬牙,用力捏碎了手中的镜子。

    镜子“咔”一声碎裂开来,那声音落在诸葛千仪耳里,变得无比缓慢,也无比清晰。

    诸葛千仪心里一空。

    等再回过神来,她已坠进了无边际的虚无里。

    ……

    “好久不见,诸葛扶桑。”

    诸葛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人瘦得像是冬日枯死的木。

    和记忆里一样恶心,不,比起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扶桑看见他那张脸就反胃,未来三天怕是都吃不下饭了。

    “好久不见,老东西,你怎么还没死?”

    扶桑扬唇,难得露出点发自真心的笑容。

    “不必失望,小畜生,我已离死不远了。”

    诸葛蔺也冲他笑笑,脸上的沟壑随着那个笑容变得更深更密集。

    “那真是个好消息。”这话也是扶桑真心实意。

    “想来你也有好消息要告诉我吧?既然能发现我们,想必……你已经能看到了?”

    诸葛蔺上下打量他一眼,眸色深沉,看不出里边藏着何种情绪。

    房间里躲着一人一鬼,并不是一件多难发现的事。

    扶桑前后来过这房间两次,第一次来时,屋子里的冥息要比现在稍稀薄些,形也是散的,这代表它们只是冥灵出现经过后留下的痕迹。

    但这次进来后,冥息却是隐隐流动着的,只要仔细观察房中冥息流动时的细微的走向变化,就能找到它们的源头。

    当然,诸葛蔺肯定是有办法解决这问题藏住行踪的,这也不难,但显然,他从一开始就没在用心藏。

    不知是仗着扶桑看不见,还是刻意的试探。

    “能看到了,你要怎样?”扶桑微一挑眉:

    “把我再抓回去关起来继续你未完成的宏图霸业吗?可以试试。”

    这本是一句嘲讽,诸葛蔺却认真回答:

    “不,没那个必要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

    “从你离开诸葛家到现在,已又一个十二年过去了。这十二年,你带给我的缺憾,我已经找到了另外的办法补全。我知道你恨我,恨不得杀了我,但你必须得承认的是,我对你有恩。我给了你活下去的机会,让你学到这么多本事,你应该感激我才对。”

    他这话听得扶桑很想笑:

    “怎么,你还希望我立刻下跪给你磕个头?”

    “磕头就不必了,你我师徒名分已无,我受不起你这一跪。”

    在诸葛蔺说话的功夫里,他身后的李归真像是站累了,在他藤椅边缓缓就地坐下,歪着身子伏在了他膝上。

    见状,诸葛蔺垂下眼,用树根一样干枯细长的手指轻轻摸着李归真的发顶,突然说起了与先前毫不相干的话题:

    “她叫归真,返璞归真的归真,跟她妈妈姓,姓李。她很漂亮,对吧,她是我唯一的女儿。”

    扶桑微一挑眉:“不感兴趣。”

    诸葛蔺却当没听到:

    “可正如你们所见,我永远失去了她。好在上天对我不薄,让我终于找回了她。

    “当年她离开后,我向她的墓碑发过毒誓,我跟她说,这世上伤害过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所以后来,我找到了你,诸葛扶桑,你猜对了,我本想把你培养成一把锋利的刀,可惜,你这把刀是开不了刃的废物,让我十二年的打算全变成空,让我又浪费了这么多年,重新计划一切。”

    听到这里,霍为实在忍不住插一句:

    “你女儿不是难产去世的吗?就算里边真有内情,那人也是在你们悬骨山脉里出的事,你要找就去找你们家的人索命啊,没事儿吓唬别人的小孩干什么?你女婿又没做错什么,他的小孩更无辜,你个老神棍欺负普通人算什么本事?”

    “他没做错?”诸葛蔺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

    他很轻地嗤笑一声,一边用手指细细理着李归真的长发:

    “归真死得蹊跷,赵勇安当时明明发现了不对劲,却因为胆小怕事贪图安稳,选择不再追究,稀里糊涂信了那套‘难产’的说辞,就那么装模作样地悲伤一场,任他们轻飘飘将事情揭过了。

    “什么情啊爱啊终究的比不上血肉至亲,对他赵勇安来说,阿真终归只是个跟他有点关系和感情的外人而已,活着挺好,死了,他也没办法。

    “这些年,我四处奔波着寻找真相和替阿真报仇的方法,他却开始拥抱新生活,有了新的爱人,甚至新的孩子,凭什么?

    “凭什么我女儿死得不明不白,他却家庭幸福美满?他还记得阿真吗,怕是早已经忘到脑后了吧?瞧他的孩子那么健康活泼,他每天面对那孩子的时候,有没有一瞬间想过他和阿真的孩子?

    “世界上没这种道理,孩子。你说我欺负他,我哪里有欺负他?我又没有要他们的命,阿真也不会希望我杀了他和他的孩子,我只是觉得,我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终于找回了阿真,我得跟他分享这份喜悦,毕竟阿真那么喜欢他,我得让他想起阿真来,让他的孩子也晓得阿真的存在,这才公平。”

    “……”这话说得霍为哑口无言。

    诸葛蔺之前还在本家住的时候就不常露面,霍为没怎么见过他,更不了解他,对他的全部印象只是一个把扶桑关起来的坏老头。

    现在说上两句话才发现,此人简直顽固偏执至极,我行我素,自有一套道理,根本没有交流的必要。

    难怪能把扶桑养成这个样子,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

    诸葛蔺自然听不到霍为的心理活动。

    他垂眸看着膝上的李归真,心情很好的样子:

    “……很快,很快一切就都能结束了,到时候真相大白,恶人伏诛,我也算没白熬这么多年。虽然这二十多年经历的过程曲折了点,但结局还算可以,如今,棋局已经下到末尾,只剩最后一步,需要你再帮我一个忙,诸葛扶桑。

    “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试试你的能力,看看你在我不在的这些年,到底成长了多少。”

    说着,诸葛蔺动作很慢地从背后取出一物。

    物件从深黑的阴影中被拎出,暴露在头顶暖黄色的灯光下,令扶桑看清了它的样貌——

    那是竟一只骨白色的风铃。

    又是一件不知道有什么棘手能力的法器。

    扶桑注意到,风铃出现后,李归真忽然警觉地直起了身。

    “不怕,阿真,不怕……”

    诸葛蔺轻声安抚着,一边轻轻晃着手,将风铃摇响。

    人骨做成的风铃发不出多大的声音,它的音色很沉很闷,而随着那声音飘出,李归真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房间里的冥息开始躁动,它们的主人再不复方才在诸葛蔺身边时那般乖顺模样,她僵硬地朝扶桑扭过了脸,双目已化为一片深渊般的浓黑。

    铃音愈发急促,李归真的表情也愈发痛苦狰狞。

    她扬了扬黑红的唇,朝扶桑露出了尖锐的鬼齿。

    终于,当有节奏的铃音到达顶点,李归真猛地从地上飞冲而起,如同一阵风暴,带着暴烈的冥息朝扶桑扑来。

    而扶桑变魔术一般从袖中抽出蛇骨钉,掐指解除封印,长钉瞬间变回正常大小。

    扶桑连眼神都未动一丝,他握着长钉,像是握着一柄短剑,随意挽了个花,扬手猛地朝李归真刺去!

    在蛇骨钉锋利尾部划破空气的同时,丝丝缕缕的黑雾从钉身溢散而出,黑发红衣的厉鬼随长钉的落向的方向而去,和长钉一起挡在扶桑面前,去迎另一只狂暴的鬼。

    可是再一眨眼,鬼和钉却同时扑了空。

    在钉尾碰到李归真的前一瞬,李归真忽然如梦般散了。

    扶桑只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而后,与她一起消失的,还有阳台上原本端坐在长椅中的诸葛蔺。

    “……没,没了?”

    霍为后退半步,警惕地四处瞧着。

    李归真现身后,他们终于确定了李归真的等阶。

    是六阶,朱魇,已是百年难得一见。

    可是冥灵每升一阶都是质的变化,隔阶如隔山,即便是朱魇,在赤邪面前依然不堪一击。

    戚长缨散出的冥息一点一点将李归真留下的痕迹侵蚀驱散,扶桑微微眯起眼看着房间里冥息的变化,忽然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大对劲。

    他想起了诸葛蔺刚才说的那句“需要你再帮我一个忙”。

    还有方才某个恍惚间,诸葛蔺莫名露出的一抹笑。

    那笑容幅度并不大,或许只是轻微地牵了下唇角,但在他那张被顶光加深了阴影的脸上,每一丝变化看起来都会格外明显。

    “戚长缨,”扶桑立即命令:

    “冥息收回去,快点。”

    再看向霍为:

    “去看看诸葛千仪。”

    “哦哦好……”

    霍为不知道扶桑发现了什么,但听他如此语气,想是情况紧急,就没来得及多问,只本能地信任他的决策,转身快步往门口去。

    “咔哒”一声,门锁打开,霍为拉开门,刚抬步想走,等看清门外景象,却是一愣。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四五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站在最前的男人正抬着手,看起来原本是要敲门,只是在那之前,面前的门就被打开了。

    这令他微微一愣,不过很快便回过神。他板着脸,垂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证件亮给霍为:

    “你好,灵监局冥道特勤。

    “是霍为霍小姐,对吗?我们收到报案和证据,你和你的同伴诸葛扶桑涉嫌藏匿高阶冥灵、纵容冥灵惊吓并攻击普通居民、绑架冥道灵师诸葛千仪,现依法对你进行拘留,这是相关文书,请你配合。”

    第79章 误解/11

    “啊?这……”

    霍为看着快要怼到自己脸上的灵监局证件,再看看那个板着脸的男人,很懵,半天才卡着壳找回声音:

    “你们弄错了吧……?”

    藏匿高阶冥灵这事儿他们的确理亏,但后两条是什么玩意,这种黑锅也要他们来背吗???

    “我们接到的通知就是这样,如果其中有误会,可以等回局里再慢慢解释。现在,麻烦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着,男人抬手朝身后同伴打了个手势,又问:

    “诸葛扶桑人在哪儿?”

    “那个,这个……”

    别的都可以解释,白的变不成黑的,不是他们干的事,谁也不可能冤枉了他们,毕竟自己房间还坐着三个活生生的证人呢,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证明他们的清白。

    但藏匿高阶冥灵是真洗不白,扶桑手里那甚至还不是一只普通的冥灵。

    那可是一只说出来都能吓死冥道人的绝无仅有的七阶赤邪。

    这要是被灵监局和诸葛家的人发现了,反应可想而知。

    别的都无所谓,扶桑能自己处理得很好,可如果戚长缨出了事,这个人一定会发疯的。

    霍为默默空咽一口,在半秒钟的时间里迅速做好决定——

    她一把拍上门:

    “三又跑啊!!”

    门外的男人眼疾手快伸手抵住门框,余下三名同伴见状立即上来帮忙。

    霍为一个女生的力气自然比不过三个高大的男人,她咬牙死死推着门,左手尾戒便应她心念而动,迅速延展化为护臂整个包裹住她的手臂,为她带来数倍的力量增幅。

    这也是扶桑给她做的小玩意。

    她力气小,十来岁的时候瓶盖稍微紧一点就拧不开,回回得扶桑帮忙。

    扶桑嫌烦,就给她做了个增强力量还极致便携的法器,直接强度拉满一步到位,别说拧瓶盖了,就是捏碎头盖骨也不成问题。

    霍为觉得这玩意对她成为一个独立清醒大女主的目标很有帮助,所以一直随身带着,谁能想到这玩意除了拧瓶盖搬重物之外,如今还能在这种场景下派上用场,给扶桑拖延时间救他一条鬼命。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法拖延太久,毕竟灵监局特勤天天在外面跑,怎样的刺头没见过?他们身上稀奇古怪的法器肯定比她多,面对拒捕人员时一定能掏出自己的应对措施。

    正如她所猜测的,很快,霍为就发觉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缠上了她的脖子,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玩意就忽然收紧,猛地将她往后勒去。

    霍为被那玩意勒得向后一仰,重重跌坐在了地上,房门随之猛地弹开。

    脖子上的法器好像会蔓延生长,勒翻了霍为,它又迅速捆缚住了她的双手双脚,令她完全动弹不得。

    其实霍为心里一点不慌。

    毕竟鬼又不是她的鬼,只要她一口咬死说不清楚不知道,到时候再把该解释的解释清楚,谁也不能拿她怎样。

    至于扶桑自己的事,就让他自己想办法去吧,她算是仁至义尽了。

    “死丫头,我以为有多大的本事呢。”

    房间门“咚”一声砸在墙壁上又弹开,领头的男人迈步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霍为,还不忘先嘲笑一句。

    说着,男人朝她伸出手。

    那手跟铁钳似的,令霍为下意识微微偏过头。

    霍为视野有限,看不见房间里的状况,但听身后没什么动静,想着扶桑应该已经跑了。

    扶桑乱七八糟的古怪手段有很多,虽然她刚才没坚持多久,但多多少少也是拖了一点时间的,对于扶桑来说应该完全够用,想必那人现在已经奔跑在夜色与自由的风里了吧。

    ……这个没良心的,悄么声就走了。

    姐妹替你负重前行一次,你丫千万要记得跟我说谢谢啊……!

    霍为原本自顾自演着英勇就义的大戏,谁想下一瞬间,她内心的呐喊便戛然而止。

    她脑中各种细碎的想法和念头仿佛被一键清空,人怔愣着微微瞪大眼睛。

    因为在男人即将抓住她衣领的前一瞬,她看见一只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男人的手腕,没让他再靠近她分毫。

    霍为愣愣地顺着那只手臂往上看去。

    就见扶桑落着淡淡阴影的侧脸。

    “……你,你怎么不走啊!”

    虽然嫌扶桑悄么声溜了挺没良心,现在看见他现身出手也确实有那么一点小感动,但此时此刻,霍为还是更希望情况是前者。

    “没必要。”扶桑淡淡道。

    领头的男人被扶桑攥住手腕,看他清瘦单薄,想必没什么力气,便用力一挣,谁想一下竟没能挣脱。

    那之后,还不等他说什么或再做什么动作,扶桑先挥起一拳砸在他唇角,把人揍得朝后踉跄两步,有同伴扶着才不至于跌倒。

    “草……”男人在同伴的搀扶下站稳,立马爆了句粗口:

    “诸葛扶桑,你这是也要拒捕吗?!殴打公务人员,你还嫌自己身上的罪名不够多?!”

    “没啊,没拒,我让你抓。”

    揍完一拳,扶桑漫不经心地甩甩手:

    “这一拳,是还你暴力执法。”

    “???”男人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要不是她不配合、想反抗,甚至想帮你逃走,我们会对她动手?全程我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碰到,哪儿来的暴力执法?!”

    “如果关门也算反抗,那你让她摔这么一下,怎么不算暴力执法?”

    扶桑微一扬眉,看着他:

    “谁知道如果我刚才没拦着,你伸手是想做什么?你能为没发生的出逃做出应对措施,我就能为没发生的暴力讨要说法。”

    “……”男人差点气笑。

    他点点头:

    “行,”

    而后明智地放弃了讲道理,直接朝同伴打个手势:

    “绑起来带走。”

    “……哎等等!”

    霍为被扶桑搀着站起身来,见扶桑不太想跑,只好发挥最后的光和热为他讨点余地:

    “你们不能说拘就拘吧?凭什么说我俩纵鬼惊吓普通人啊?凭什么说我俩绑架千仪啊?被惊吓的普通人和诸葛千仪就在这儿呢,你们好歹给我们个解释的机会吧?再说,藏匿高阶冥灵又是从哪得出来的结论?这儿有冥灵吗?这屋里有冥息吗?我跟你讲没证据我俩可不认啊!想让我们背黑锅可不能够!”

    “哦?”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像在看一个撒泼耍赖的孩子:

    “我们灵监局办事肯定是讲证据和流程的,抓人的标准自然不可能仅仅只是主观怀疑。既然你说你们有证人……行啊,人呢?”

    “就在对面右数第四间房,你去嘛。”

    霍为手和脚都动不了,只能努力用下巴给他指。

    男人半信半疑地顺着她的视线瞅了一眼,给同伴使了个眼色,要他过去看看。

    霍为的腰杆到现在还是直的。

    她觉得这灵监局的人简直是莫名其妙。

    她想从扶桑那找点共识,看向他,却见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说:

    “其实没这个必要。”

    “为什么?”霍为奇怪道:

    “他们凭什么说那坏事儿是咱俩干的啊,自证清白当然有必要了!”

    “已经没有清白了。既然这口锅能扣上来,就说明其后的逻辑已经被人为理顺了。”

    “……?”

    霍为其实没太明白扶桑的意思。

    直到……

    “就是这两个人用你的孩子威胁你,对吗?”

    “对……就是他们两个,让鬼缠上我的孩子,威胁我,逼问我我前妻父亲的下落。可我真的不知道……我前妻已经去世二十来年了,我和她的父亲向来没什么联系,我这么告诉他们,他们却不信,以为我不想妥协,就开始变本加厉折磨我的孩子,我没办法,只能跑。我从锦官逃到甘岚,他们一路死死咬着我不放,追着我追到了这里。”

    “不是……哎,叔!你咋能这样呢?!”

    霍为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不是你儿子被吓得吱哩哇啦乱叫着跑出来,我们听到动静问了情况才过来帮你忙的吗?做人要讲点诚信好不好啊!”

    “难道不是你让鬼把他吓成那样,让别人以为我们父子俩疯疯癫癫不敢施以援手,还仗着我们不敢反抗,强行把我们关在了这个房间?”

    “哈???”

    霍为难以形容自己内心的震撼:

    “你可真是给老娘开眼了!”

    “……”

    赵勇安垂着眼,避开她的目光,沉默不言。

    霍为不再理他,自己继续挣扎:

    “不是……千仪呢,千仪人呢,她肯定不会说谎的呀!”

    “什么千仪?”男人双手抱臂靠在一边:

    “我们同事进门就只看见赵勇安和赵小北两个人,哪有什么诸葛千仪?倒是你们两个得向我们解释一下,诸葛千仪人现在在哪里,你们绑架她有什么目的?”

    “我……!”霍为还想争,扶桑却淡淡打断了她,跟男人说:

    “好了,别说了,说了也没人信。要带我去哪儿,赶紧的吧,困了,想睡觉。”

    “?”男人从业多年,这绝对是他见过最拽的嫌疑人,没有之一。

    霍为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喜还是该忧。

    喜的是她的愿望实现了,他们不用去锦官了,她再不用担心扶桑一言不合去找老头索命了。

    忧的是他们被老头摆了一道,现在背上的黑锅压得他们直不起腰,眼见着就要进去蹲大牢。

    所以事情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呢?

    霍为坐在灵监局的车子里,悄悄打量了扶桑一眼。

    扶桑正坐在她旁边闭目养神,两只手被法器捆着,若有所思般轻轻点着手指。

    “你最好是在想怎样能为我们洗清冤屈哦。”霍为凉凉道。

    “很遗憾,并没有。”

    扶桑轻轻打碎了她的希望。

    他其实是在想,诸葛蔺到底想干什么。

    事情发展到目前这一步,暂且还没有让他觉得意外的部分。

    诸葛蔺手里拿捏着赵勇安一家子的安稳生活,赵勇安会反水实在正常,甚至他们今晚的相遇都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舞台剧。

    诸葛千仪的消失也很容易猜到,因为扶桑不觉得诸葛蔺是那种自己女儿淋过雨就给别人女儿撑伞的人,如果他提前告知诸葛千仪外面会下雨让她带伞,那不用怀疑,他一定是想趁机把她的伞抢过来撕烂。

    扶桑只是没还太明白他这么做的目的。

    如果说磋磨赵勇安是为了出气、把诸葛千仪哄出悬骨山脉是因为她躲在诸葛家不好下手,那现在拉他入局又是为什么?

    “……如今棋局已经下到末尾,只剩最后一步,需要你再帮我一个忙,诸葛扶桑。”

    脑海里再次浮现诸葛蔺的声音和语气。

    所以,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认为自己能帮到他什么?

    替他转移视线?干扰目标的判断?把水搅浑?

    ……不。

    没那么简单。

    扶桑微微皱起眉。

    又想起刚才男人随口问过赵勇安,吓唬他儿子的是怎样一只鬼。

    而赵勇安回答,那是一只黑发红衣、脸上有符的男鬼。

    赵小北没见过戚长缨,不可能知道他长什么样,赵勇安更不用提,麻瓜一个,什么也看不到。

    这套说法只可能是有人提前为他准备好的。

    那这就说明,诸葛蔺一直知道戚长缨的存在,他在铺垫着什么,在有目的地将矛头对准他。

    扶桑眸色渐冷。

    又有人在觊觎他的鬼。

    “你随身携带的这些法器都是做什么用的?”

    进了灵监局,扶桑也没能如愿安稳睡下。

    他一进来就被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眼睛被冷白色的灯光刺得有点睁不开。

    负责审讯他的人名叫刘东风,他手里拿着从扶桑身上搜下来的蛇骨钉和人骨法器,问道。

    “很普通的一些东西。”扶桑答。

    “比如?”

    “比如,钉子是用来捉鬼的。”

    “嗯。”

    “我会在迟疑不决的时候抛一下钱币,用来问问上天。”

    “嗯。”

    “尺子没事儿用来量量长短。”

    “嗯。”

    “人偶只负责陪我睡觉,今天出来比较急,没给它穿小衣服小裙子……这不奇怪吧,毕竟没人规定二十四岁的男人不能有点少女心。”

    “……我看起来很像一个傻子吗,诸葛扶桑?”

    刘东风就静静听着他胡言乱语:

    “别的先不提。据我所知,你曾经是诸葛家本家弟子,后来因为天生无法视冥,你被剥夺了本家弟子的身份。也就是说,你以前是看不见鬼的,那你拿着这些法器有什么用?你看不见鬼,又要怎么捉鬼?”

    “哦,这样……半年前我遇见了一位云游四方的神医,他看我有缘,随手把我治好了。有问题?”

    “你最好把态度摆端正一点,诸葛扶桑。”

    刘东风的耐心已经快要见底: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们手里现在已有的证据对你很不利,现在是我在给你机会,让你能够在被审判前尽量弥补自己的错误。如果你能配合,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命。”

    “哦?”扶桑微一挑眉,靠上椅背,闭了闭眼睛,实在是困极了。

    他有节奏地用指尖轻轻点着小桌板,分出一丝心神来和刘东风说话:

    “说来听听,你们拿捏住了我什么把柄?”

    刘东风皱皱眉,沉下声:

    “十月底,你和霍为去了一趟溱西黑山口,在那边破坏了一处重要阵法,很可能放出了一只极其凶恶的冥灵,并拿走了镇压在那里的一样法器。

    “十一月,京大研究生连环杀人案,你明明参与其中却刻意隐去姓名,后来又与诸葛家的不惑立下血誓咒,逼迫他替你挂案。我们还在你那当事人室友那里了解到,这个案子从怀疑到捉凶,全程都是你亲自在跟进,结案前,凶手卫露圆还给了你一样东西,就是这枚钱币吧?

    “十二月,你前往永福米头村,逼迫诸葛家的不疑立下血誓咒,让他和他哥哥一起隐瞒你的秘密。这案子结束后,你纵鬼杀死一个名叫陈丙龙的中年男人,从那只鬼手里拿到了这把尺子。

    “一月,你在黔州苗寨和灵道陈无越一起追查一只蛊妖,你再次让陈无越和她的师弟俞渡立下血誓,又一路从黔州追到肃北布泉镇,从蛊妖身上拿到了这只人偶,然后继续让诸葛不惑替你挂案顶包。

    “当夜,整个冥道发生剧烈动荡,悬骨山脉祠堂里祖宗们的哭魂钱整整响了一天一夜,少司明示,说七阶赤邪现世,这也是因为你吧?

    “说起来,你好像很喜欢给人立血誓咒啊,诸葛扶桑?

    “你的确很厉害,你下的咒我们解不开,所以我们至今没法从那些被你坑害的人口中得到有效信息,他们惧怕你,也惧怕你的血誓,至今连一句坏话都不敢暗示,还拼命替你解释试图撇清你做下的恶事,替你掩盖真相。”

    “?”

    这话给扶桑听笑了。

    他点点头:

    “好聪明啊,居然知道这么多事,那你觉得,我做了这些坏事,目的是什么呢?”

    “十二岁那年,你被你师父从本家赶出去,那时候的你应该很恨吧?”

    刘东风眯起眼睛,试图看穿他的伪装,看清他人皮下厉鬼般凶恶的面貌:

    “你性格古怪偏执,五岁那年就用恶毒至极的诅咒残害了一位同门师兄,后来你被你师父锁了七年,性格变得更加极端偏执。

    “所以你恨极了诸葛家的人,你想用你手里那只鬼,还有这些法器,做个局,用一个更完善的诅咒或者阵法,屠了整个冥道,是不是?”

    “嗯,算是吧。”

    扶桑睁开眼睛,微微含笑看着他:

    “你说得都对,我的确是这么打算的,不仅如此,除了他们家的人,我还要把包括你在内所有和诸葛家有牵扯的人,一个一个,全都杀光。”

    “……冥顽不灵。”

    刘东风叹了口气,摇摇头:

    “你已经被捕了,诸葛扶桑,我劝你快点说出一切的真相,告诉我们失踪的诸葛千仪的下落。如果千仪能安安稳稳回来,上边看你认错态度良好,一切说不定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我不需要转圜,警官。”

    扶桑拒绝了他好心的提议:

    “我觉得,你在被某些人耍得团团转的同时,可能忽略了一件事。”

    扶桑的黑眼圈在冷光阴影下显得颜色更深,这令他的气质变得更加冰凉阴郁。

    他懒散地靠在椅子里,稍稍抬了下下巴,朝刘东风轻轻扬起唇,露出一侧尖尖的犬齿:

    “我的态度已经很良好了,不然你真以为,如果不是我自愿坐在这里,你们真拿我有办法?

    “或者换种说法,如果我想,你真觉得你到这一刻,还能有活着跟我说话的机会……吗?”

    第80章 交易/12

    真是嚣张。

    刘东风微微眯起眼睛。

    灵师虽然有异于常人的能力,但入行门槛高,还有因果限制,因此这一行出现罪犯的几率要比普通社会低很多,但只要在极小概率中跳出来这么一位,就必然会成为让灵监局上下焦头烂额数月的大麻烦。

    想也知道,比反社会人格更棘手的,是反社会人格加超自然力量,更别提冥道还与命魂鬼咒之类的东西挂钩,一旦谁动起歪心思走上歪路子,灾难程度可想而知。

    这种能力强大的罪犯一般还会表现出远超常人的残忍和狂妄,刘东风从业多年,类似的人他也见过一些,经验还算充分。

    比如现在,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所以,是时候上家伙了。

    有些事情,普通社会早已不提倡,但灵监局不一样,他们拥有的权限可要比公安局高得多得多。

    毕竟,特殊人群就该特殊对待。

    刘东风从桌后站起身来。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根像是手电筒的小玩意,而后抓住末端用力将它拉到一条手臂长短,拎着它缓步靠近扶桑,用末端轻轻挑起他的下巴:

    “你这是在挑衅我?”

    “并不是。”扶桑微一挑眉,神色未变: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刘东风嗤笑一声,看起来并不太认可他的话。

    他将长棍末端往旁侧偏了一点,用它抵住扶桑的侧颈,只听“咔哒”一声,按钮按下,电流猛地带着剧痛袭来。

    扶桑只觉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都好像被热油滚过,仿佛有无数根长针深深扎进骨血,灵魂被一双无形大手攥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电流带来的麻和痛,那真是个格外漫长的过程。

    人被困在审讯椅上,因电流而痉挛抽搐,扶桑死死攥起手指,强忍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等电棍撤开,他已是满头大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他只能像一张被随手搭在一旁的被单,软软靠在椅子上。

    “一声不吭?骨头挺硬。”

    刘东风默默将档位再调高一度,一边问:

    “现在清醒一点了吗?清醒了就继续聊聊吧,这些法器是干什么用的?你是不是藏了一只七阶赤邪?赤邪在哪里?你绑架诸葛千仪是想做什么?她人现在在哪里?”

    “我刚才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

    扶桑脸色比先前更苍白几分,他轻轻扬了下唇:

    “那只是一些普通的小物件,我不知道什么赤邪不赤邪,诸葛千仪和我也没关系,我哪儿知道她在哪?警官,你找错人了吧。”

    “看来还是不够清醒。”

    “是啊,还不够劲儿,你得继续努力啊,警官。”

    刘东风冷笑一声,直接将档位调至最高,用电棍末端再次抵住扶桑的肩膀:

    “那就再努力一次?”

    “行啊,”

    虽然嘴里说着不够劲,但电的确是要比跳楼更爽一点。

    扶桑稍稍缓过劲来,调整一下坐姿,抬眸看着刘东风:

    “随时奉陪。”

    ……

    “哒——哒——哒——”

    安静室内,一时只能听见钟表秒针转动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霍为心上。

    这辈子第一次进局,没想到是为着这种事情。

    她都快哭出来了。

    这房间隔音一般,她好像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奇怪动静,如果记得没错的话,扶桑就在那里。

    “不用害怕,霍小姐,如果你足够配合,如实交代,我不会对你用那种非常手段。”

    负责审讯霍为的是灵监局一位女警,她板着脸,显得气质很冷。

    她屈指敲敲桌面:

    “我们知道你和诸葛扶桑是多年好友,平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是应该的,但如果他作恶你也要帮着隐瞒,那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现在,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还能帮你争取个宽大处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可千万要把握住了。”

    “可是他根本就没做坏事啊……!我这个人很正义的好吗,要是他真干了什么邪恶勾当我一定第一个站出来举报、大义灭亲!但是他没有啊!我们没做过的事你想让我怎么认罪啊?乖乖帮别人背黑锅吗?”

    霍为急得都想站起来转两圈,但人被困在椅子上,只能愤怒地跺跺脚:

    “我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千仪也是我的好朋友,我们没有绑架她,她从家里出来完全是自己的选择,昨天中午我们还一起吃饭呢。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酒店里失踪,但她一声不吭就消失一定是遇见危险了,所以你们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去问那个满口谎话的赵勇安然后努力去找千仪的下落,而不是在我们身上浪费时间问一些我们没做过也不知道的事好吗?!”

    “好,既然你说这些事情与你们无关,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赵家父子与你们无冤无仇,那他为什么要栽赃你们纵鬼惊吓他的孩子?”

    女警眯起眼睛,观察着霍为脸上的微表情。

    “是诸葛蔺啊,诸葛蔺!吓人的鬼是他二十年前死去的女儿李归真,他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把李归真找回来变成了一只六阶朱魇,然后带着她使劲找前女婿出气!

    “赵勇安肯定是被他胁迫了才会把锅扣在我们头上,这很难理解吗?诸葛千仪也是在赵勇安身边消失的,这事一定跟诸葛蔺脱不开关系,甚至从一开始就是诸葛蔺撩拨着千仪离家出走的……你们能不能不要先入为主,好歹也听听我说的话啊!”

    霍为听着隔壁时不时传来的声音,一双眼睛都急红:

    “……你们是不是拿电电他了?你跟你同事说说别这样呗,他前两天才从ICU出来,你们这么对他他身体受不了的……”

    “如果他足够配合且没有反抗意图,我的同事不会轻易用电。他干这行很多年了,手上有轻重,你不用担心你的朋友,霍小姐,倒是你说……目前你们身上所有罪名,都是在替诸葛蔺背黑锅?”

    “那不然呢?我不是已经重复很多很多遍了吗?!”

    “但怎么可能?”

    女警微微皱起眉:

    “最初就是诸葛蔺找上灵监局,说他的徒弟诸葛扶桑记恨他多年,有很严重的反社会倾向,怀疑他在谋划一些威胁他人身安全的事。

    “后来又全程参与跟进案件查办,从溱西,到京大,再到后来的永福、黔州、苗寨,他都尽心尽力搜集证据配合调查。以上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我们搜集到的信息和证据,足够证明诸葛扶桑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计划。

    “诸葛千仪的事情先放下不谈,难道你的意思是,诸葛扶桑没有逼别人立血誓,没有隐瞒事实让别人替他挂名报案,也没有拿走案件中的关键物证法器?更没有图谋诸葛蔺的性命?”

    “……”霍为被问住了。

    她没法回答。

    因为对方说的这些的确是事实。

    这世上,半真半假的谎话最不容易被揭穿,同理,半真半假的黑锅也一样。

    谁叫他们原本就理亏,不好解释。

    到这会儿,霍为也算是明白了,这口黑锅不是突然扣他们头上的,而是从数月前开始就精心谋划好的。

    幕后主使早早安排好一切,摘出自己,就等着他们今日一脚踏进他精心安排好的陷阱。

    “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女警问。

    “……”霍为叹了口气,最终也只能苍白无力地重申:

    “真不是我们干的……”

    为着这桩大案,灵监局成立专案组,秘密追查许久,如今又一路从京城追到甘岚,为这两位顺利归案的嫌疑人在异地他乡加班到深夜。

    又过半小时,女警从审讯室出来,刚好和隔壁推开门的刘东风打了个照面。

    “你用电了?悠着点,那可是个病号。”女警上下打量他一眼。

    “没事,我手上有数,”刘东风拧着一双眉,实在想找人吐槽:

    “里边那位,在我遇到的刺头里也算是这个。”

    他朝女警比了个大拇指示意:

    “什么都问不出来,问就是不知道,没干过,这有什么办法?电棍开到最大档,愣是一声不叫,不仅不求饶,还一直在挑衅,根本感觉不到疼似的……真是个疯子。”

    刘东风叹口气,摇摇头:

    “你呢,问出什么了?”

    “没有,也一直不承认,说不是他们干的……其实我觉得,那姑娘真没撒谎。如果不是有以假乱真的逻辑和高超演技,就是真有内情,被冤枉的。”

    女警总觉得这事情哪里有点不对劲:

    “你知道她说凶手是谁?”

    “谁?”

    “诸葛蔺。”

    “说报案苦主是凶手吗?有点意思。”

    “本家这些老头心眼多,贼喊捉贼也不是没可能。”

    “行,那我一会儿叫小马他们多留下心,”刘东风点点头:

    “不过比起这个……我觉得我们应该先考虑一下,如果诸葛扶桑身边真有只赤邪,到时候他想动手,咱们要怎么应对。

    “别忘了,他五岁时就用恶咒弄残过他师兄,听诸葛蔺说,他十二岁那年还给整个诸葛家下过血咒,不过没能成。现在又十几年过去,他的能力只会更强,我原本已经做好了两败俱伤的准备,谁想这次这么轻松就能逮到他,小马还说他根本没怎么反抗……这是我最意外的,我在想,他是不是将计就计,进灵监局根本就是他计划里的一环,后面会不会还有什么后手等着?”

    “不知道,就算是,那能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女警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眼时间,叉起腰:

    “……三点多了,差不多了吧,再耗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人要怎么处理?”

    “女的先找个单独的拘留室关起来吧,男的……我看这疯子精力大的很,我就陪他耗上个几天几夜,不信撬不开他这张嘴。”刘东风道。

    “你这……”女警摇摇头,正想再说点什么,抬眼却见有个年轻女孩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道:

    “章姐,刘哥,本家来电话了!”

    “本家?打来说什么?”章姐皱皱眉,问。

    女孩欲言又止:

    “说是这两个人先别动,明天一早本家就来人,要等见了人再亲自处理。”

    ……

    扶桑应该是歪在椅子里睡了一觉,又或许是昏迷了一段时间,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总之,最后,他是被开门声吵醒的。

    扶桑睁开眼睛,抬眸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时间。

    短针走过了好几个点,现在已经是早晨十点半了。

    他看向走进来的刘东风,很轻地勾了下唇角:

    “又想出了什么好手段来撬我的嘴,警官?”

    刘东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扶桑这才注意到他走进来后没关门——他身后还有其他人。

    一名老者拄着一根精致大气的龙头拐杖走了进来,看材质应该是名贵的金丝楠木。

    他蓄着胡须,头发长到肩膀,中等身材,穿了一身灰色唐装,顶着一张国字脸,面容严肃,不怒自威。

    扶桑认得他。

    没想到,他这点破事还能惊动这位大驾——

    诸葛家现任家主,千仪和不惑不疑的爷爷,诸葛蔺的大哥,诸葛蘅。

    诸葛蘅并不是一个人进来的,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中年女人,正细心地搀扶着他坐下。

    那女人扶桑也认得,事实上,诸葛家本家每个人,他都有个大概的印象。

    眼前这位正是诸葛蘅的长女,诸葛千仪的母亲,诸葛明韵。

    看来诸葛千仪对他们家来说的确挺重要,这不,“绑架犯”一到案,爷爷妈妈一天都没法多等,一大早就直接亲自找上门来问罪。

    扶桑重新闭上眼睛,懒得再看他们。

    “你好,扶桑。”

    最后,还是诸葛蘅先开启话题。

    在扶桑预料之外的是,老头张口后没有咄咄逼人直接伸手要孙女,正相反,他的语气居然还挺温和,甚至是在主动套近乎:

    “还记得我吗?在你很小的时候,我们曾经见过一面。我对你印象很深。”

    “你是说我弄残诸葛灿那次?那也太久远了,快二十年过去,我没有记住你的义务。”扶桑微一扬眉。

    “自然。”

    诸葛蘅身居高位已久,如今见到这样无礼的小辈,竟也不恼,反而主动做起自我介绍: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现任诸葛家家主,诸葛蘅。”

    “好。如果你是来问我你孙女的下落,那我无可奉告。有什么逼供的手段就快点端上来,我真的很累了,早点结束,早点睡觉。”

    扶桑实在懒得再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说废话,因此抢先明确态度。

    “不,你误会了,孩子,我今天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这个。我知道千仪不在你手上。”

    诸葛蘅坐在椅子上,两手扶着拐杖,直视着对面的扶桑,缓缓道:

    “我是来和你谈交易的。”

    扶桑被困在这破椅子上整整十个小时,听人叽里呱啦说了不少话,也就只有诸葛蘅这句真正勾起了他的兴趣。

    他微一挑眉,终于抬眼正视诸葛蘅:

    “说说看?”

    “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比如你在黑山口找见了一千年前的七更啼血主阵,你毁了它,放出了里面的赤邪,还取出了附近辅阵里镇压的东西,也就是你随身携带的那枚黑色长钉。

    “这段时间,你奔走各处,是为了找到其他六个辅阵中遗落的法器,如今已经找见了三件,也就是钱币、长尺,和人偶。”

    冰冷的、被冷白色灯光填满的房间里一时只剩了诸葛蘅苍老沉闷的声音: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余下三件法器,一件在诸葛蔺手里,一件在本家,另外一件遗落在外,暂时还没有下落。

    “接下来就是我为这次交易准备的诚意——不管你收集这些东西是要干什么,只要你答应和我合作,诸葛蔺手里的铃铛就归你。不仅如此,本家的法器是一只茶盏,这茶盏是诸葛家镇族之宝,没办法直接送你,但只要你需要,你可以随时无条件取用,我绝不问用途。

    “你应该知道,世上所有与冥道相关的无主法器都归诸葛家所有,若是私昧,一定会被诸葛家追责到底。但这最后一件法器,我随你去找,诸葛家不会插手,更不会阻拦。”

    扶桑点点头,多少有点敷衍:“听起来不错。”

    “还不止这些。”诸葛蘅沉下声,继续道:

    “诸葛蔺和诸葛灿的命,也归你。我会亲自帮你避因果解因果,想怎么处理他们,都随便你。”

    站在旁边的刘东风像是被这话惊着了,他表情复杂地看了眼诸葛蘅,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是什么话也没说。

    如果说刚才有关法器的那条还只是令扶桑稍稍有点心动,那么这一条,就是最大程度地勾起了扶桑的兴趣,让他真正开始考虑与诸葛蘅合作的可能性。

    这老头子,真的很懂他想要什么。

    “这还不是全部。”

    诸葛蘅继续加码:

    “以后诸葛家本家对你永远开放,藏书阁、云令山居……想进哪里都由你,以后,你诸葛扶桑就是本家核心成员之一。你下给不惑不疑的血誓我不会追究,也不会要求你解开,你应该知道我有心给不疑一个少家主的名头,到时候他继承我的位置,但身上带着你的血誓,这意思你应该明白,就不用我多解释了吧?”

    “……”听到这里,诸葛明韵整个人微不可察地一颤。

    怎么不明白?

    诸葛蘅这轻飘飘一句话,就是任扶桑拿捏下一代家主的意思,相当于从此将整个诸葛家都拱手送了出去。

    “这我倒没什么兴趣。”

    除了本家藏书阁里那些书,诸葛家其他事和人在扶桑这里差不多是一个可以直接打包送进垃圾回收站的地位。

    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还有吗,没有就说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交易总得讲究一个付出和回报,你付出这么多,想要的想必一定不少。”

    “这就说来话长了。”

    诸葛蘅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我知道,你一直很恨诸葛蔺,连带着也恨我们整个诸葛家。但我想你应该听说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也是我觉得我们有握手言和余地的原因。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二十六年前,诸葛蔺的独生女因难产而亡,这其中有一些误会,让诸葛蔺恨上了我,如今,他想让我也失去我唯一的孙女……不,不止,他想让整个诸葛家为他女儿陪葬。我这小弟性格极端偏执,他干得出这样的事。

    “我大概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这涉及诸葛家的核心机密,在这里不方便说,我们可以等到回本家后再细谈。

    “我希望你做的有两件事,第一,与我站在同一战线,用你的能力,帮助诸葛家避过这一劫。活捉诸葛蔺后,他和诸葛灿,我会交给你任你随意处置。

    “至于你今天进到这间审讯室的原因,无论是确有其事还是刻意栽赃,我都能替你摆平,只要你点头,你和你的朋友十分钟后就能离开这,今后再不会有人拿这些事找你们的麻烦。”

    “咳……”刘东风终于听不下去了:

    “家主,你的这些话,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这有什么?”大概是为了向扶桑展示自己的地位与能力好提升自己的竞争力,诸葛蘅把话说得十分嚣张:

    “现任灵监局局长是我的亲传弟子,我诸葛蘅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冥道之内的事,我老头子还能做得上这个主。”

    有权有势果然可以横着走。

    扶桑看着他的精彩表演,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没有表态,只问: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

    诸葛蘅话归正题,这次,他沉默的时间稍长了些。

    再开口时,他说:

    “我需要你手上那只七阶赤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