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赤邪/13
“啊哈哈,提前说好,不管你是在找什么,反正我不会为你提供帮助哈,我仨来这里是有正事的!”
面对眼前宛如大海捞针一般的巨大工作量,霍为急于撇清关系,连连后退。
“?”扶桑微一挑眉,看向她。
霍为从他眼神里看出了浓浓的质疑,于是强调:
“我们是来找刘小婴的!刚才不是跟你说过吗,蛊妖下一个要下手的目标很可能是她,我们大老远跑一趟肃北不就是为了这个吗?这还不是正事?”
“我说话了?”扶桑收回罗盘,淡淡反问一句,从旁边拎了一把趁手的铁锨,自顾自开始在废品山里淘宝。
你最好什么都没说。
霍为默默在心里警告,警惕地盯着扶桑的背影,一路退回了自己另两位队友身边。
“他来干嘛的?”诸葛不惑心虚不敢靠近,只能趁霍为回来时悄悄问。
“说是找东西,不知道找什么。”霍为小声和他蛐蛐。
“大半夜大冷天来废品回收站找东西?”诸葛不惑显然不太认可。
“他身上有妖气。”
在两人小声交流的时候,陈无越微微眯起眼睛。
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停顿片刻,才道:
“是蛊妖。”
“这怎么……”这发展就有点出乎霍为意料了。
“你意思他自己一个人在旅店遇着蛊妖了没跟咱说?没道理啊。”诸葛不惑摸摸下巴。
“你们要不要再说大声点?去捡个喇叭,洗洗干净,怼在我耳边喊?”
扶桑的声音冷冰冰插了进来。
霍为和诸葛不惑同时一激灵,倒是陈无越大大方方地道:
“你已经和蛊妖打过照面了?”
“嗯。”扶桑并没有试图遮掩的意思。
“那你咋不说?”脱离组织单独行动还试图隐瞒,诸葛不惑觉得这人多少有点问题。
“有人问?”
听见这话,陈无越皱起眉:“具体是什么情况?抓住他了吗?”
“抓到过。”
“然后?”
“又跑了。”扶桑答得漫不经心。
“那你觉得,下次如果有这种情况发生,你是不是应该主动告诉我们一声?”
陈无越有理由怀疑,如果不是自己察觉到了扶桑身上的妖气,他们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知道,在这么一个寒风瑟瑟的夜晚,诸葛扶桑已经独自在旅馆与蛊妖会了一面。
“告诉你们,你们能起到的作用是?”扶桑总是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一串令人恼火的话。
“我们难道不是队友?”陈无越成功被他的态度激怒。
“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的目标并不完全相同。你要做的是阻止妖灵继续残害人类,但我不是。但我并没有碍你的事,甚至如果我的计划能如常进行,那只妖现在已经没命继续闹腾了,你的任务能提前完成,你还得跟我说谢谢,不是吗?我们只在必要时,比如能够互惠互利争取共同利益时合作,彼此之间没有信息共享、一起行动的必要,出门在外各凭本事,我以为我们早就达成共识了。”
“恕我不能认同。”陈无越真是服了这个游离于道德标准之外的家伙:
“蛊妖是重案嫌疑犯,我的任务是阻止他作乱并将他缉拿归案,他是有罪,我们需要做的是把他交给灵监局处置。你不能越过法律动用私刑。”
“‘不能’?”扶桑好像被这话逗笑了:
“希望你明白一件事,这世界上束缚我的不是法律和道德,是因果,如果因果能自洽,我不介意连你一起杀。”
“你……!”
“哎哎好了好了,”眼见着两个人越争越火,霍为赶紧站出来当和事佬:
“咱也别在别人家门口吵架啊,不说这个了,既然现在还没出大问题,那咱们就按原计划各干各的好吧?咱们呢,去找刘爷爷和刘小婴,扶桑呢,就继续在这翻他的垃圾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总之,救人最重要,对吧!”
和气话说完,霍为拉着陈无越往红砖房走,边走边捋捋她的背,小声道:
“他是个疯子啊,别跟疯子讲道理,讲不明白的!咱干咱自己事儿,啊!就当没遇见过他!让他自己闹去吧!他顾着因果不会把事儿做太离谱的,放心!”
霍为觉得自己可真是太难了。
劝好陈无越后,为了让大家尽快忘记上个环节的不愉快,她赶紧加速推进下一个环节,一路小跑到废品站的红砖小屋那里,敲敲门。
很快,房门被人拉开,刘爷爷出现在门后,身上套着一件跑了线的厚毛衣。
他佝偻着背,看着门口几个年轻人,浑浊的眼睛睁了睁,像是愣了一下:“你们是……?”
“我们是来调研的,爷爷。”霍为主动承担起了交涉重任。
“吊唁?”
“呃……不是……我们是来采访您的!”听着不对劲,霍为赶紧换词:
“我们路过这边,听说您的生活比较困难,所以想过来了解一下情况,尽己所能为您提供一点帮助这样。”
说着,想为自己证明似的,她拎起自己手里的牛奶和鸡蛋给刘爷爷看看。
刘爷爷瞧瞧她,像是有点迟疑,不过也没有犹豫太久,毕竟外面还刮着冷风,不好把来客晾在外面,便侧身让她进屋:
“先进来吧,外面冷。”
见状,霍为赶紧回头朝后面的诸葛不惑和陈无越招招手。
二人连忙跟上,而在进屋前,心里似有某种不大妙的预感,陈无越脚步一顿,微微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远处还在翻垃圾的扶桑。
片刻,她才收回视线,抬步进屋,关上了门。
余光瞥见人都进了屋,扶桑朝红砖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随手丢了铁锨,拍干净手上的灰尘。
他重新拿出罗盘,用指尖蹭了一点点罗盘花纹缝隙里的纸灰,用指腹将它碾得更碎,放在鼻底轻嗅一下。
仔细分辨片刻,他收回罗盘,绕到废品山左侧,拎了根木棍在里面翻找片刻,最终从中扒拉出来一只瘪瘪的铁盒。
他晃了两下,感觉重量和声音都差不了多少,就直接打开了铁盒变了形的盖子。
盒子里,骨白色的人偶静静地躺在里面,扶桑把它拿出来,丢了盒子,空出手简单结印后以掌心抵住人偶头部,感受片刻,却是有些意外地微微挑了眉。
……空的?
里面的鬼去哪儿了?
带着这样的疑惑,扶桑用符纸将人偶贴好装起来,抬起眸,再次看向不远处的红砖小屋。
今夜很冷,屋外冷风呼呼吹着,扑到人脸上感觉满脸都刺挠,屋内倒还算暖和。
红砖平房里面没有暖气,墙壁上贴了好几层塑料布用来保暖挡风,地板中间架了一只很古早的铁炉,里面烧着煤炭,上面放着水壶,一边烧水一边取暖。
刘爷爷给他们一人倒了杯水,水很热,喝了一定暖和,但上面漂浮着白白的水垢,霍为看了半天,还是没能下口。
捧着热水,她向刘爷爷简单讲了他们的“来意”,刘爷爷听过,却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虽然年纪大了,老头子了,但还是能靠自己赚钱养娃的,又不是活不下去了。你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用给我,这世上比我贫困的人多得是,在我这省点,你们去帮他们就行……咳……”
刘爷爷一边说一边咳嗽,黝黑的皮肤咳得透着红。
“……唉,主要是您这么大年纪了,天天这样劳累肯定是不太好的,咱多歇歇,也闲一闲享享福,多好?而且您家孩子还这么小,咱就算不为自己,也得给娃一个好生活是不?”
霍为倒不是纯编瞎话,来都来了,既然找了这么个由头,那她就真的想给老人提供点帮助,她不是没这个能力。
“也没那么困难,现在国家补贴多,每个月能领不少钱,我再杂七杂八地挣一些,能活得很好的,每个月还能攒下一些,娃饿不着也冻不着。不信你们看。”
刘爷爷弯腰从桌子下面取出一只铁盒子,用布满老茧的手打开它,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零碎钞票:
“攒了不少!”
他强调。
这个小老头子,不仅心地善良,还知足常乐,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连眼睛都挤不见了:
“还是现在福利好啊,娃上学都不用交学费了,比起以前,不知道好过了多少,人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我们这边的县里也常来人看望我,给我们带这带那的,问我有什么难处,有事都给我优先处理了,这就够了!要是咱纯靠大家的帮助活,这拿一点那拿一点,那成什么了?吃白饭是要被人看不起的,娃也得跟着被指指点点一辈子,用双手生活才能让娃骄傲,你们说是吧?”
“……”这话还真让霍为不大好反驳了。
她握着水杯,点点头,视线越过刘爷爷,去看小床上的刘小婴。
刘小婴缩在花棉被里,一动不动的,像个小山包。
霍为只在进门的时候看过她一眼,其实也没看太清,只见是个肉嘟嘟胖乎乎的小女孩,眼睛很大,脸蛋红红的,脑袋顶上扎了两个小辫,挺可爱。
时间也挺晚了,不好继续待着打扰老人和孩子休息,见刘爷爷坚持不要帮助,霍为提了告辞,打算先撤。
反正刘小婴已经找到了,后面的事会好办得多,回去再另想办法,明日再战就是。
虽然刘爷爷说不用,但他们还是坚持把带来的米面牛奶什么的留下,刘爷爷满口道着谢,将他们送出了屋子。
站到屋外,被炭火烧得热烘烘的面颊迅速冷了下来。
诸葛不惑轻咳一声:
“其实我刚就发现了但是不好开口……霍为,你有没有发现那屋里有冥息?”
“我看见了,但好淡啊,看不出来源头在哪儿,现在一出来又没有了。”
屋子里确实有冥息,像稀薄轻烟一般飘在角落里,等阶不高,和在苗寨见过的那些一模一样,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不过一出来就没有了。
霍为上下左右到处瞅,正努力找着疑似冥息的可疑物质,却听旁边的陈无越冷不丁问了一句:
“扶桑人呢?”
霍为一愣,下意识去找本该在翻垃圾堆的扶桑。
果然,又不见了。
陈无越心里还有气。
她实在不欣赏他的作风:
“他一直这样吗?随心所欲,我行我素,无视规则道理?”
“呃……也不是啦,你别听他话说得狠,人也跟个法外狂徒似的,其实他真没做过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每天就守个破店卖纸钱卖香帮人算命,就最近才出来跑案子的。
“平时跑案子的时候也不这样,他是大腿来的,不信你问不惑!这次他格外疯格外烦躁不是因为他的鬼出事了吗?他急着让下咒的解咒偿命,不然他才懒得管这些呢。”
霍为安抚着陈无越,见陈无越没再说什么,才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谁知一回头,诸葛不惑又不见了,瞧着他回到了小屋旁边,霍为也赶紧过去好奇一下。
走近了,才看清诸葛不惑正躲在小屋唯一的窗子后面,偷偷瞧着屋里的情况。
“你干嘛呢?你这样好猥琐。”霍为不太认可他的行为。
“不儿……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外边没有冥息,只有里面有,这说明什么?说明冥灵就在屋子里面啊。”
诸葛不惑试图和霍为分享自己的想法。
“……是有道理,但屋子里的确没有冥灵啊,总不能是咱俩突然瞎了吧?”
霍为皱皱眉,学着诸葛不惑,隔着玻璃再次确认。
刘爷爷的小屋拢共就那么大点,一眼就能看干净,里边确实什么都没有,黑咕隆咚一片,只有炉子在发光。
刘爷爷已经睡下了。
他们爷孙俩睡一张小床,爷爷睡在外面,孙女睡在里面……
“……等等。”
霍为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问诸葛不惑:
“如果一个屋子里除了我们只有两个人,我们能闻到冥息但看不见冥灵,且全程我们只和其中一个人近距离面对面过,这说明什么?”
“说明……鬼魂有可能附在另一个人身上?”
意识到这个可能性,诸葛不惑一阵后怕。
小孩子心智不成熟,好控制,的确容易被冥灵附身,不过冥灵一般不会选择这么做,因为年幼的身体虽说较好入侵,但相对的,他们能做到的事情非常之少,选择他们为载体实在太过鸡肋。
不过,如果蛊妖和鬼魂的目的不是占有身体而是索命,那就很合适了。
书店老板死于窒息,大学生死于蛊毒,两案手法天差地别,蛊妖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下一个刘小婴,他们无从推测。
换句话说,附身寻死的确在可能性之内。
“那现在要怎么办?我们总不能进去当着老人家的面把他孙女偷出来确认她有没有被鬼魂上身吧?”霍为小声崩溃。
“不至于……不是你怎么过内族考核的卧槽?基础都不会?”
“别显摆了你有办法赶紧用吧!”霍为往他背上砸了一拳。
诸葛不惑小声痛呼,转过头上下打量霍为一眼:
“把你包上那娃娃给我。”
“?”霍为低头看看自己的包挂:“我这是绝版大隐藏,还是我亲生的……”
“大隐藏重要还是人命重要?赶紧的!”
诸葛不惑把娃娃从霍为那里抢夺过来,从兜里摸出符纸,发狠咬破自己的手指拿血往上涂抹一通,拉着她找到了一个离屋子远些的隐蔽位置。
“陈三!三姐!”霍为找好躲藏点,小声呼唤。
站在不远处的陈无越回过神,走过来同他们说:
“蛊妖现身人境了,我感觉到了他的存在。”
“现在的问题不在蛊妖了,”霍为迅速部署行动计划:
“我们觉得事情走向了一种更恐怖的可能性!总之不惑已经在下咒了,如果我们想错了就无事发生,如果猜对了,刘小婴待会儿会自己出来,你身手好,到时候你就用这个麻袋,”
霍为从废品堆里拉出个脏兮兮的尿素袋子:
“你用它把她一套,然后咱们装着她一起去找三又让他处理,清楚明白?”
“……啊?”陈无越其实没听太懂,怎么了就要拿麻袋套小孩了?
而在她大脑空白时,小屋的方向出现了些微异样。
微微一愣,定睛看去,就见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门外厚重的挡风被后挤了出来,走得跌跌撞撞。
“……等下!”眼见着行动朝着坏方向发展,霍为好像突然从梦中惊醒了:
“三又是不是说过,蛊妖的鬼妈妈能突然唰一下变成七阶赤邪?”
“是。”陈无越点头。
她对七阶没什么概念,但对这个设定有印象。
“那万一一会儿她变了,咱能用麻袋装住她吗……?”霍为问到了关键问题。
“我觉得这个问题应该改成咱有活命的可能吗。”
诸葛不惑凉凉道,说完又话锋一转:
“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鬼本身不是赤邪,她是被外力强行升到七阶的,当时你跟我描述的版本应该是蛊妖先叫妈妈,人偶听到动静,鬼变赤邪,这么个顺序,没错吧?”
霍为回忆确认一番:“没错。”
“那可能她能变赤邪跟这些前摇有关系?现在蛊妖不在,人偶也不在,她还能自己变赤邪吗?”
“嘶……你有道理。”
“别有道理了,到底怎么说?!我可不能保证我猜得一定对,多少得赌,总之,要赌咱就干,不赌咱就转头跑……来了来了!快快!赶紧决定!”
不要把这么重要的决定交给她啊!她连刮彩票都没有中过奖啊!
霍为在心里呐喊。
但还是遵从了自己内心的声音:
“……赌!”
霍为咬牙,一把将麻袋塞进陈无越手里:
“干!”
“???”陈无越其实还没听懂现在是什么情况,听他们讨论一通,依然只知道霍为让她拿这个袋子去套小孩。
她一方面觉得这事儿真的好吗,一方面觉得霍为把事情说这么严重肯定有她的道理,所以还是抖开袋子,准备就绪。
面前是堆叠起来的一堆桌椅板凳,木头相积的空隙足够她看清刘小婴的身影。
而后,诸葛不惑丢了个什么东西去外面。
刘小婴原本还在寻觅,听见娃娃掉地的声响后立即警惕地转过头。
陈无越微微眯起眼睛。
小孩身上的衣服穿得挺厚,花秋衣外面套了个棉马甲,脚上是棉裤和厚厚的袜子,看起来圆滚滚一小只。
一岁多点的孩子,大多还走不稳路,刘小婴也走得摇摇晃晃、深一脚浅一脚,走着走着绊了一下,索性开始在地上爬行。
到此为止一切看起来都挺合理,只有一点——她爬得太快了,爬着爬着继续换成走姿,行走的动作已然比刚才熟练不少。
这并不符合她的年纪。
陈无越心里最后那丝疑虑立即消散,她握紧了手里的袋子,就等着刘小婴一步步走到诸葛不惑抛出的诱饵娃娃旁。
但让他们心脏揪紧的是,就在刘小婴离娃娃还有一米多的距离时,她动作忽然停了。
她停下脚步,盯着娃娃,歪了歪头。
又蹲下身子,将前半身努力往娃娃的方向探,脚丫子却像是钉在了地上似的一动不动。
“……怎么了这是?”霍为忍不住用气声问。
“她察觉到不对了?”陈无越也皱眉。
“不应该啊,这个咒模拟的是将死之人身上的怨恨和血气,对冥灵的诱惑极大,她不可能忍得住……”
诸葛不惑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哑了声。
因为他们都看见,刘小婴突然朝另一个方向扭过了头!
静止两秒钟,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她转过身,朝与娃娃相反的方向试探着迈了一步。
“……不管了,陈三,动手!”
诸葛不惑当机立断,一声令下,自己从后腰抽出一把桃木剑,将手指上未干的血涂抹上去,用力将剑尖插入地面!
地面是一层被踩实的雪,底下是被冻硬的土。木剑插入后,地面经历过些微震颤,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痕。
裂痕从木剑底部生长,闪电般朝刘小婴的方向游去,同时,裂缝中飘出触手般的黑雾,直冲刘小婴探去!
陈无越听到号令,立刻闪身而出。
她腕上三条鸡血藤镯仿佛突然有了生命,主动脱离她的手腕,伸展柔软腰肢,如鲜活藤蔓一般配合黑雾一同锁定目标。
“嚓——”
眨眼间,藤蔓钻进刘小婴脚下地面,黑雾也扑了个空。
刘小婴反应极快,闪身躲开,而后转身面对他们,脖子与面容皆可见根根暴突的青筋,一双眼睛迅速被墨色侵占,张口露出口中一排尖锐的鬼齿!
画面突然变得极其骇人,空气中,浓郁到令人难以呼吸的冥息迸发开来,令霍为与诸葛不惑本能战栗。
“……七阶,是七阶!她变赤邪了!!”霍为惊声尖叫。
“走,走走!赌输了,快撤!!!”
见势不对,诸葛不惑立刻指挥撤退。
其实他声音都在发颤。
他这辈子最多只跟着长辈们远远见过一只五阶绛煞,硬要说的话,七阶赤邪也是见过的,那就是扶桑身边那只。
但显然他家那只并不能用作参考,毕竟不是所有的鬼都有着像那只一样能和人类亲嘴腻歪的好脾气。
他也不知道他们仨现在遇见半点没水分的赤邪,胜算能有几成。
反正先跑就完了。
跑不跑得掉,再说吧,有个态度就行。
“……等等?”
就在诸葛不惑心中悲凉准备遗言时,他听见了陈无越的声音。
下意识转头去看,便见陈无越抬着右手,三条藤蔓重新化为镯子挂回她的手腕:
“她似乎不想和我们纠缠。”
“?”诸葛不惑闻言,大着胆子又看了眼刘小婴。
果然。
刘小婴只是威胁地朝他们亮出鬼齿,并没有进一步动作。
相反,她正手脚并用地慢慢后退着。
胸膛里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终于缓缓慢了下来。
下一瞬,在三人的注视下,刘小婴像是被更重的诱惑吸引,突然转身狂奔着离去!
陈无越一把丢了麻袋:
“追!”
话音落下,陈无越先跟向刘小婴离开的方向。
见状,霍为也要冲,却被诸葛不惑一把拉住:
“等等,真要追?不知者无畏,初生牛犊不怕虎,她不知道赤邪什么概念你还不知道吗?!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现在还上赶着送死?!”
“那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啊!要死一起死!”霍为甩开诸葛不惑的手,也跑了。
“……就不能先把那红眼小子摇来吗?!”
诸葛不惑大声崩溃。
他看着一马当先的俩姑娘,求生欲和忠义魂在打架,最终还是咬咬牙,拔腿跟了上去。
刘小婴实在太能跑,她冲出废品站,继续朝西,将小镇远远甩在身后。
出了小镇就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天地间唯一的光源只有公路上飞速驰过的车灯。
刘小婴好像不会累,她小小一只飞速蹿在戈壁滩中,陈无越使劲浑身解数才能保证自己不跟丢。
不知跑了多远,有一道车灯自她身后亮起,打着闪。
陈无越回头看,见是霍为那辆漂亮的黑色越野。
越野车超过她,刹车停住,副驾的车窗随之降下,诸葛不惑朝她喊:“上车!”
车锁“咔哒”一声弹开,陈无越却没拉门,而是抓着行李架,直接翻上了车顶。
在这耽误的短短一段时间里,他们和刘小婴又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确认陈无越在车顶抓稳了,霍为一脚油门踩到底,车轮下的砂石飞溅,车子脚底冒烟地冲进一片漆黑的戈壁更深处。
诸葛不惑牢牢抓着扶手,另一手两指并拢举在眼前,一双眼睛紧闭着,尽量在一片漆黑中辨认冥息的去向:
“右拐!她上山了!”
“上山?!!”霍为差点破音。
“矮山!不高不陡,上就完了!”
“真的假的?!”
“我特么也在你车上坐着呢我能骗你吗?!”
“那我冲了?!”
“冲!!”
于是又是一脚油门,“轰”地一声,越野车重重晃着,直冲上戈壁矮山。
诸葛不惑努力在黑暗里辨认着刘小婴的气息。
在视冥咒的作用下,黑暗中,属于七阶赤邪的霸道冥息变成了一颗颗光点,汇聚成一条星河般的路线。
但再往前,不远处的下方……
更多更杂的气息汇聚,诸葛不惑几乎立刻喊出声:
“停车!”
“啊?!”
霍为惊声尖叫,但还是选择相信诸葛不惑,在车子到达矮山顶部即将向下俯冲时猛猛踩了刹车。
“怎么又突然要刹车了??”
霍为先问一句,再打开车窗探头去问车顶上的人:
“没事吧陈三?”
“没。”
陈无越从车顶上跳下来。
她往前走两步,直勾勾地望着山底:
“我觉得你们应该下来看看……”
霍为从这话里嗅到了不一般的味道。
她立刻解开安全带下车,看向山下,目光立刻直了:
“我……去……”
矮山下的地面,亮着一串巨大的血红咒文。
咒文躺在漆黑的戈壁中,笔画发出幽幽红光,微微映亮了安静的夜。
“阿妈!阿妈啊!!!”
有凄厉的喊叫刺破长空,令霍为一哆嗦。
“下去看看吧……”她立刻回到车里:“上车!”
这次,非常不安地反复质疑这个决策正确性的变成了诸葛不惑:
“真要下去吗?下面是什么东西?万一有更牛逼的鬼或者人一会儿连咱一起炸了咋办?”
霍为冷笑一声:
“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觉得有本事把咒画成这样的人还有谁?”
话音未落,她挂挡起步,车子立即朝山底俯冲去!
车往下冲了多久,诸葛不惑就在副驾叫了多久,直到一个漂亮的漂移甩尾,越野车稳稳停住。
霍为立刻开门下车,谁想才刚站稳,就有一团黑影飞了过来,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滚了几圈才爬起身。
是刘小婴。
霍为一怔,顺着小孩滚来的方向抬眸看去。
便见眼前红光冲天,大地都好像随着咒文行笔融化,底部的红光仿佛滚滚流淌的岩浆。
而在咒文外,一人背光站着,右脚踩着一团巨大的黑色虫子,闲闲立在那里,发丝被狂风吹得乱舞。
“三秒钟,”
那人扬了下下巴,嗓音很冷。
“三,”
他右脚用力,黑虫爆出一声刺耳虫鸣。
“二,”
刘小婴忽然倒地开始痛苦挣扎。
“一……”
“……啊!!!”
听见的叫声太过凄厉,寒意自霍为脚底一路爬上头顶。
她看见蜷在地上的孩童突然绷直身体,一团团冥息从她口鼻涌出,最终在上空凝出完整的人形。
那是一个一身苗族装束的女人。
随着女人离开刘小婴凝出身形,一枚长钉自远处飞来。
长钉通体漆黑,头部状如蛇骨,格外尖长的尾部正对准女鬼的喉咙。
眼看着长钉就要刺穿女鬼的身体,黑虫撕心裂肺的一声“阿妈”撕裂夜空,一秒钟仿佛被放至无限漫长。
也是在那一瞬,长钉忽然化为丝丝缕缕的雾气,在即将刺穿她的那一瞬突兀散开。
等再定神,她身边已经多出另一道人影。
红衣厉鬼屈指成爪,隔空抓握住女鬼的脖颈。
北地风沙混着雪粒呼啸,被烈火烧灼过的衣袍像是战场上破碎的旌旗,随风猎猎。
两股冥息像是风暴一般,在山底飞旋绞缠,势必要争出个高低。
最终,一势渐强,女鬼发出痛苦的哀嚎,冥息骤然涌向对方,尽数被对方收拢吸纳。
霍为注意到,在这期间,红衣厉鬼脸上、叠在万死无生符之上的黑色咒文正一点点消散。
恍惚间,霍为似乎听到了一道细微的碎裂声——
原本锁在红衣赤邪四腕之上的黑色锁链同时碎裂成千万片。
狂风骤起。
汹涌冥息中,他睁开了眼。
第67章 闪回/14
事到如今,所有人才恍然意识到,他们其实从未见识过真正的七阶赤邪。
温柔平和的戚长缨不是。
凶恶暴戾的苗女也不是。
超出他们认知的浓厚冥息不断刺激着浑身上下每一颗细胞,像是试图摧毁一切的黑灰风暴,所过之处皆是死气,寸草不生,仿佛只需要将那些快要凝成实质的血腥怨气轻飘飘掠过大地,就能生生制造出一处人间炼狱。
不,炼狱也不至如此。
黑云在头顶积聚盘旋,有血红色的电光闪烁在其间,与地上的巨大咒文遥相呼应,引出滚滚雷鸣。
内心深处对死亡的本能畏惧令他们不得不低头,在赤邪面前,人好像也成了狂风中的一颗雪粒、一粒沙石,被风暴卷入其中,毫无还手之力。
某一瞬间,生死已非他们能掌控之事,他们能做的只有静静等着,等着风暴是否会像折断草叶一般将他们随手带走,终连一丝痕迹也无法在世间留存。
霍为后退半步,这才意识到自己腿脚正发抖发软,只有扶住车门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她低头看向自己腰间。
而后微微一愣。
她发现,原来自己刚才听到的碎裂声并非来自厉鬼腕上的镣铐。
它们来自自己腰上一串串的铜铃和哭魂钱。
她随身携带的所有探冥法器,都碎了。
“咚——”
悬骨山脉,云令山居,诸葛家祠堂。
一排排故人牌位的正中间架着一只巨大的古朴铜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铜钟震颤着发出一声声浑厚低吟,连带着满室烛火都摇晃不止。
祠堂天花板四边悬挂的重重叠叠的哭魂钱同时发出声响,噪音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祠堂外很快乱了起来,匆匆脚步声行过,有人在外敲门:
“少司,冥道情况有异,请少司明示!”
昏暗的祠堂内,烛火是唯一的光源。
室内落针可闻,只有身着黑衣的男人跪坐在祠堂正中。
他头戴斗笠,黑纱自斗笠边缘垂下,几乎遮掩住了他全部身形。
闻言,他动也没动,只有轻薄黑纱随着钟声带起的风微微摇晃着。
祠堂外的少年不敢再出声,他额角冒着冷汗,盯着贴在祠堂门外的空白符纸,连大气也不敢出。
片刻,符纸有了反应。
血红痕迹一点点自黄纸上浮现,最终定格成二字——
[赤邪]
少年脸色大变,立刻扬声:
“通报家主,赤邪现世!赤邪现世!!”
声音惊动了枝头的雀鸟,鸟儿扑腾着翅膀,与叶片一起自枝头脱离。
叶片落向地面,鸟儿飞向高空。
谁也不知在这个平静夜晚突如其来震荡了冥道的变故从何而来。
更无从得知,在千里之外的风暴正中心,年轻男人闲闲站在巨大血色咒文前,微微扬着下巴,像是天才工匠欣赏着自己苦心孤诣数年、终于雕琢出的唯一满意的作品。
自从在里世界与女鬼交过手后,扶桑私下里推演了无数次,最终确认,无论任何法器都没本事凭空将鬼魂从一阶生生拔高到七阶。
蛊妖随身携带的人偶能做到,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件“容器”。
既然它能存住女鬼,当然也能存放其他什么东西。
这代表着,令女鬼在短时间内飞速升阶的很可能并不是人偶本身,而是在它体内独立存在的另一种力量。
扶桑抱着七月半手记研究了这么久七更啼血,自然不是一点收获也没有。
比如他很早就发现,阵法中还有一串作用疑似是“剥离”的咒文,只是当时扶桑不知道它到底被用来剥离什么,现在倒是都串起来了——
它剥离了属于戚长缨的血气怨气,将赤邪的力量分割走一大半,藏进了这只人偶容器里。
扶桑说过了,戚长缨是他的鬼,属于戚长缨的东西,无论是力量还是命格,都是他的,都该归他所有。
被偷走了也没关系,他总得让那些人或者鬼乖乖地还回来。
于是他以人偶为媒,将七更啼血中意为“剥离”的咒文反画,用蛊妖阿郎引诱女鬼前来,逼迫她离开刘小婴的肉身。
然后,扶桑给了戚长缨一个机会,让他亲手拿回自己被偷走的力量。
反画咒文,成势后的作用自然也和原来相反。
既然这咒文的原作用是剥离,那么反过来后,就是融合了。
如今,长久捆缚在戚长缨手腕和脚踝上的镣铐已然碎裂,这代表着他身上禁锢已尽除。
属于七阶赤邪的力量真正现世。
世界上只有一个戚长缨,只有一只赤邪。
谁配与他相提并论?
戚长缨身上的衣袍原本该是赤红色的,但那身衣衫已经经历了太多,被烈火烧得边缘焦黑,被刀剑划刺撕扯出道道裂口,鲜艳的颜色便也跟着发灰暗沉,和属于它的年代一起被埋葬进了千年前的那场风沙里。
而今,终得重见天光。
狂风中,黑发红衣随风猎猎,戚长缨双眼时而清明时而浑浊。
他的眼瞳漫上丝丝缕缕的黑雾,有墨色的、瓷器碎裂般的纹路一点点从他的眼眶扩散去整张脸。
那张从来都温柔平和的脸上难得见了一丝狰狞之色。
“……坏了,他别是失去理智了吧?!”很恐怖的猜测自心头浮现,诸葛不惑声音都发着颤:
“诸葛扶桑搞这么一出,应该是能控制住局面的吧?能的吧??他别一拍脑门把我们全葬进去啊!”
不知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还是如何,戚长缨朝他转过了脸。
对上那双几乎尽数化为浓墨的眼睛,诸葛不惑瞬间哑声,灭顶的恐惧袭上心头,令他几乎动弹不得。
“回来。”
也是那时,另一道嗓音冷冷淡淡地自不远处传来,明明声音不大,却在狂风中无比清晰地落进了每个人耳畔。
戚长缨瞬间被那嗓音吸引去了注意。
他微微眯起眼睛,回头望去,便看见了立在冲天红光中的那道清瘦的人影。
灵魂中仿佛有某种本能正拉扯着他,看见那人后,他周身濒临失控的狂暴冥息逐渐变得平静,他在挣扎,在抗拒,却还是缓缓抬步,朝那个人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一时也想不起来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冲天红光之下,有个很熟悉的人站在那里。
虽然意识和眼中那人的身形面目一样模糊,但戚长缨知道,自己要靠近他。
短短一段路,体感却好像已经过了无限漫长。
扶桑冷眼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赤邪。
从他的眼睛里、从他缓慢而艰难的步伐里,扶桑看出他在疯狂挣扎,理智与力量在打架。
赤邪的怨恨太过强大浓郁,会侵占理智是必然。
现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如果戚长缨失控对扶桑出手,扶桑必死无疑。
他也根本没给自己留后手。
但扶桑在赌。
赌自己死不了,赌戚长缨能控制住。
赢就赢了,输就死了。
人这一生,总要玩点惊险刺激的游戏,来寻找自己存活的意义。
明明头顶雷声轰隆作响,明明狂风呼啸席卷世界,可在那段短暂的时间里,扶桑却觉得天地间格外宁静。
在这种死一般的宁静中,他看见戚长缨在他身前两步远的位置站定。
而后,很慢很慢地、朝着他单膝跪下。
“好久不见……”
扶桑看见戚长缨朝自己笑了。
眼睛微微弯起时,却有墨黑色的泪滴自他眼里落下。
扶桑看见那滴泪一点点割裂开他脸上的万死无生符,就像不久前的那个晚上,他第一次主动吻上他时那样。
但扶桑没回应,也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风里,垂着眸子,居高临下地看赤邪单膝跪在自己面前,享受自己的胜利。
他的目光跟随着墨色的泪滴行至戚长缨的下颌。
心尖似乎被什么东西拨动一下,异样的感受在那处生长,仿佛那滴泪即将落进的是自己心脏。
可就在泪滴最终滴落的那一刻,扶桑看见戚长缨开了口。
下一秒,他听见戚长缨轻轻唤了一声:
“……阿离。”
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个名字轻飘飘地炸开。
迟来的反噬重击灵魂,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扶桑猛地呛咳出一口血。
飞溅的血点落上被摆在一旁的人偶。
扶桑一把掐住戚长缨的脖子,却没有力气再下狠手。
他甚至只有扶住戚长缨的肩膀才能勉强站稳。
“你在喊谁?……”
扶桑几乎是从满是血腥味的齿间挤出了这句话。
赌局带来的愉悦荡然无存,陌生的感受还没来得及品味就已尽散,现今在身体里余留的,就只有疯狂叫嚣的杀心。
“你在……”
可是下一瞬,眼前天旋地转,陌生的记忆如潮起,水面漫过礁石,将他的意识也一道淹没。
他连一句话都没能完整说完。
……
“离公子,沈先生差我来送礼!您看我是给您放哪儿啊?”
“沈华容手里有什么好东西能送?”
“哎……这话我可不敢接。”
“放地上。”
“得嘞,那您可别忘了拿啊!”
营帐外安静了,过了片刻,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冰凉的手指从后拢起溯离披散的长发,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后颈,带起一瞬细密的凉意。
“我听闻,人类男子到了十五岁,就该将长发全部束起,这代表着他们不再是孩童。主人你怎么不束发?今日可是你十五岁生辰。”
少年嗓音温和,站在溯离背后,替他将配饰编进长发,华丽复杂的辫子在他手底初见雏形。
“不感兴趣。”
溯离垂着眼,手里把玩着一只三角形的蛇头骨。
很快,发辫被人系上最后一根发带,落在了他身后。
溯离微微偏过脸:
“去把沈华容的东西拿进来。”
“是。”
大约是玩腻了,溯离把蛇骨随意扔到旁边,抬眼时,目光落向了面前的铜镜。
借溯离双眼看清镜中人的那一刻,扶桑微微愣住。
虽说铜镜没有银镜清晰,但也足够映出眼前人的样貌。
一双深黑的眸子,眼下挂着点重色,肤色苍白,下巴瘦削,面容青涩稚嫩,五官中的锐角显得他冰冷凌厉,半点没有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天真无虑。
这是十五岁的溯离。
尽管很不愿承认,
可他与十五岁的扶桑相比,除了没有左眼异色,其余,真是一模一样,没有分毫差别。
出去拿礼物的少年很快就回来了,于是溯离的视线也从铜镜里挪开。
他拿到了一只木盒。
上面贴了张纸,草草写着“沈华容赠”。
溯离把那张纸揭了扔到一边,直接打开盒盖,盒中清淡的香味扑面而来。
盒子里面躺了一把折扇。
溯离将折扇取出,打开,见扇面上没有山水花鸟等寻常图案,赠礼者只龙飞凤舞地在扇子正反两面各题四字——
[热了扇风,嘴欠扇人]
溯离像是浅浅翻了个白眼,把折扇合上扔回了木盒里。
“主人,”
见他看完了礼物,少年又开口唤道。
“嗯。”
“我刚听门口的小兄弟说,主帅回来了。”
盒盖扣上的声音略重,显得十分突兀。
溯离用手指简单掐算过时日:
“他不是廿一才回?今日才十五。”
“不知,说是赶回来了,此刻已到关口,沈先生已去迎了。”
“嗯。”
“主人可要过去?”
“不去。”
话是这么说,可溯离放下木盒,想了想,还是站起了身。
他独自出了营帐。
盛夏时节,西北干燥灼热,阳光晒在皮肤上都发烫。
溯离眯起眼睛,仰头直视太阳,看到双眼都发痛了,才垂眸收回视线。
他抬步朝关口去。
穿过重重营帐,大营内巡逻操练的士兵朝他行礼,溯离淡淡点头应过,步子分毫未慢。
远眺一眼,关口的确很热闹,正堵着一群人。
见溯离过来,原本水泄不通的人群纷纷侧身让步,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溯离冷眼瞧着。
一张张陌生的脸离开他的视野,等最后一人让开,溯离终于看见有一人背对他站在人群最后。
那人一身红衣银甲,背后披风上绣着麒麟飞云的纹样,正牵着一白一黑两匹马,跟另一身材修长的白衣男子闲聊说话。
还是白衣男子先看见溯离,这便弯着一双狐狸眼,笑眯眯地用折扇敲了一下那人的肩甲,示意他回头。
那人愣了一下,顺着白衣男子的视线回头看过来。
目光很快落在了溯离身上。
溯离停下脚步。
也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人一路风尘仆仆,头发已有些乱了,额前碎发被风刮着扫在面上,脸颊有些脏,一双眼睛却很亮。
他把缰绳交给白衣男子,自己朝溯离大步走过来。
阳光有些晃眼,溯离微微眯起眼睛,随着那人走近一点点抬眸。
这人要比他高得多。
“好久不见,”
戚长缨朝他笑笑,抬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发顶:
“又长高了,阿离。”
……
记忆里盛夏的阳光恍惚与另外的光源重叠,都是暖色,也都很晃眼。
冬日寒夜与盛夏艳阳交替变换,扶桑眼前的画面天旋地转,喉咙不断涌出鲜血。
反画咒文消耗极大,加之扶桑从手记里看来的咒文并不全,那小半未知的残缺部分都是他自己推算着替换补全的。
行咒与原咒不同,强行起势多少会有反噬。
对于这些,扶桑原本毫不在意。
可事到如今,他确实有点后悔。
如果早知道有鬼恢复四感之后、意识没清醒时张口第一句话能对着他叫别人的名字,他就该少费这些功夫。
不如两鬼一妖套个咒一起炼了。
有人架着他,让他不至于脱力摔到地上。
扶桑用力试图把人推开,咬牙恨恨:
“滚开!去死……”
“……不是,谁又惹他了?!”
诸葛不惑努力扶着扶桑,人很崩溃:
“老子正帮你呢!让我去死啥意思?一点不懂感恩你这人!”
“小将军!你没事吧?”
霍为在旁边查看戚长缨的情况。
刚才汹涌失控的冥息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头顶的血色风暴也跟着散去,戚长缨倒在地上,半睁着眼睛,目光涣散,一动不动。
霍为无从下手,更不知道如果戚长缨一直保持这个不清醒状态,事后她该怎么跟扶桑解释交代。
对自己未来的担忧和对戚长缨真情实感的担心混在一起,令霍为有点想哭。
好在戚长缨很快就有了反应,他很轻地眨了下眼,血红的瞳孔微微缩小,有了聚焦。
“哎,好了好了……”
黑暗的未来突然又亮起来了,霍为手忙脚乱地给自己点个通冥咒,激动地伸出三根手指放在戚长缨面前:
“你还好吗?能看见了吗?还清醒吗?来来,告诉我这是几?”
戚长缨看看她的手指,又将目光挪向她的脸,闷闷咳了两声:
“霍姑娘……”
“啊!好了!真好了!”
霍为赶紧向扶桑汇报:
“三又!你鬼好了!看得见能说话也清醒了!你别气了别疯了冷静点……”
“让他死……!滚!去死!!”
“……啊?”霍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咋就又翻脸了?戚长缨也没干啥啊,为啥突然又不跟人家好了?
她懵懵地去看戚长缨,却见只这一眨眼的功夫,原本在自己眼前的鬼突然没了影子,手边只剩了一缕轻烟。
她顺着烟雾飘走的方向一看,发现戚长缨已经到了扶桑面前,正扶着他的脸:
“扶桑……”
“……滚!”
扶桑一只胳膊还在诸葛不惑肩膀上架着,人都没力气了,还要恨恨地让戚长缨滚。
但戚长缨其实不太清楚他在生什么气。
他的意识有过一段时间的混乱,记忆也有短暂空白,对刚才发生的事唯一有印象的画面就是扶桑站在红光和狂风中的身影。再往前是失去四感的黑暗寂静,往后就是霍为举着手指问他是几。
所以对他来说,扶桑这气生得十分突兀且莫名其妙。
但戚长缨并不在意。
比起这些,他更关心扶桑的身体状况。
看起来,他吐了很多血,脸色白得像纸,实在算不上好。
戚长缨微微皱着眉,用手擦擦扶桑脸上的血,可扶桑一直用力挣扎,一点也不听话。
没办法,那一瞬间,戚长缨能在潜意识里找见的唯一可能让扶桑冷静下来的办法,就是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他。
满口都是血腥味。
“啊——”
诸葛不惑痛苦地哀嚎一声,逃又逃不掉,只能紧闭双眼偏过脸不去看他俩。
好在这个吻很快就结束了。
扶桑像是发怒的兽类,谁靠近就咬谁,一点不吃戚长缨这套,甚至像是被这个亲吻恶心疯了,挣脱后打没力气打,踹也抬不起腿,只能愤愤地用血沫呸他。
扶桑又气又恨,恨得眼睛都酸疼。
和之前做过的梦不同,戚长缨那声“阿离”这次真真切切地刺进耳朵里,让扶桑觉得恶心。
但其实,他无端反常的怒火,也不止是为了这个。
是气这只鬼自作主张替自己承担了无常判的诅咒。
是气,明明替他解咒的是自己,他开口却在叫别人的名字。
扶桑不是不知道戚长缨当时不清醒,但就是因为不清醒,才更可恨。
不清醒,代表着潜意识,和本能。
但戚长缨的本能,叫做“阿离”。
扶桑才是戚长缨的主人,无论生还是死,这只鬼都只能叫他的名字。
戚长缨可以是活的,也可以是死的,但,只能是他的。
如果做不到,那他宁愿把这一切全部毁掉。
当然,这份怒气里也有与戚长缨无关的部分。
比如他在记忆中看见的,溯离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从轮回转世的机制来看,就算灵魂相同,一个人前世今生的长相和性格也不可能完全一样,情况往往是毫不相关甚至天差地别。
可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每个个体都有独特的性格、喜好、思考方式和处事方法。
不一样,就不能算是同一个人。
可是,记忆里的溯离,除了左眼瞳色与他不同,其余并无半分差别。
即便扶桑不想承认,可事实是,他们两个人的性格也十分相似。
想来,这也是戚长缨错认的原因。
这件事本身,甚至比错认还要让扶桑更觉得恶心。
溯离算什么东西,也配和他相似?
也配看他的人,也配染指他的鬼?
“去……死……”
怒火冲上头脑,又一口血涌上喉咙,扶桑呛咳一声,低下头。
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人再没了声息。
暴怒的兽终于消停。
突然感觉身上的人又重了不少,诸葛不惑知道这是因为扶桑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想找个地方先把这人放一放,毕竟一直挂在自己身上也不是个事儿。
“……我来吧。”
戚长缨伸手,将人从诸葛不惑身上扶下来。
诸葛不惑如蒙大赦。
戚长缨将扶桑的手臂环到自己肩膀上,弯腰捞起他的膝弯,将人横抱起来。
霍为最有眼色,赶紧跑到车边去给他开门。
“多谢。”戚长缨向她点点头,将扶桑放进了车子后座。
将人放好后,他略作犹豫,抬手轻轻理了下扶桑凌乱的额发。
失去四感时,扶桑是他和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当时黑暗里的那些旖旎缱绻,终在此刻重见光明时重击戚长缨的心脏——如果他还拥有这样东西的话。
他抬眸看着眼前曾经被他用心亲吻触碰过的人。
虽然不知道是为着什么,但这个人应该真是气狠了,就算失去意识陷入昏迷,一双眉依旧是拧着的。
戚长缨垂垂眼,用指腹仔细蹭干净他脸上溅到的血滴。
霍为站在旁边扶着车门,眼观鼻鼻观心,看看天看看地。
直到她听到戚长缨依然温和的声音:
“请问,阿那依在哪里?”
“阿,阿那依是……?”霍为愣了一下。
“……抱歉,是和蛊妖一起的那位苗族女子。”
霍为明白了。
他是在问那只女鬼。
“在那。”
顺着霍为指的方向望去,戚长缨看见女鬼正靠在土石旁,身上贴了一圈符纸,作用应该是限制她的行动。
此刻她就软软跪坐在那里,低垂着头,长发散落,几乎遮住了她全部面容。
戚长缨又问:“阿郎……蛊妖在哪?”
“哦哦,妖刚才跑了,陈三去追了……那不?回来了。”
果真,远处,陈无越拎了一只用植物枝条编织成的笼子,里面装着一条成人小臂长的多足黑虫。
见状,戚长缨收回视线,抬步走向阿那依。
他单膝跪在阿那依身边,思索片刻,看看她身上的符咒,再抬眸看看霍为:
“可以把这些去掉吗?”
“这……不惑!”
霍为把诸葛不惑摇来:
“小将军问你,能不能把这些符咒去掉。”
“啊?不成不成。”诸葛不惑连连摇头:
“这符咒是用来限制她的,如果符取掉她再开个狂暴或者转身跑了怎么办?”
“不会。”戚长缨告诉他:
“如果出了问题,我会负责解决。”
“呃……那也行吧,这是你说的啊……”
“嗯。”
诸葛不惑刚见识过七阶赤邪的压迫感,并不会不自量力去质疑戚长缨的能力。
他的态度如此尴尬如此勉强,主要还是因为……跟个鬼就这样交流起来实在是太怪了!!
虽说他以前也见过扶桑家这位,但这位一般只黏着扶桑,不怎么跟扶桑以外的人开口讲话。
所以,掰着指头算一算,这还是诸葛不惑第一次正式跟他交流。
诸葛不惑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冥灵身处轮回之外,是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冥道灵师要做的就是帮他们脱离苦海回归正途,或者将他们就地正法让他们不能继续为祸世间。
他见过的冥灵也大多是奇形怪状智商不高吱哩哇啦乱叫的,稍微开点智就满脑子恨恨恨杀杀杀。
扶桑家这个倒是性格好人味儿重,但外形一看就不是人,这种割裂感和反差感实在是……
不亚于饭桌上瓷盘里的辣子鸡突然开口跟他说人话告诉他不好意思可以别吃我吗。
诸葛不惑浑身刺挠,尤其刚才他还近距离看过了这鬼和诸葛扶桑亲嘴。
他别别扭扭地解开了阿那依身上的符咒:
“……自便吧!”
“多谢。”戚长缨朝他点点头。
而后,他抬手扶住阿那依的肩膀,轻轻晃晃她:
“阿那依?”
阿那依缓缓抬起头。
发丝从她脸颊两侧滑落,露出她青白的脸,和一双灰青色的眼瞳。
“呃……打扰一下,她只有一阶,神魂是散的、不全的,她听不懂你说话,也没法给你反应的。”
霍为小声提醒道。
“这样,”戚长缨低头看看自己的掌心,也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有丝丝缕缕的冥息从他手中飘散而出。
他拢着那一小团冥息,将它们贴上阿那依的额头。
冥息一点点融进阿那依的眉心,女人浑浊的双眼随之一点点变得清明。
“阿那依,”
戚长缨再次唤她。
这次,阿那依很轻地眨了眨眼。
“……你还有话想和阿郎说,对吗?”——
作者有话说:一个预警:
们三又是真的很生气很生气,虽然已经很疯了但接下来会更疯,虽然已经很邪恶了但接下来会更邪恶,会更坏更不道德更不当人。
大家可能会觉得爽飞也可能会有点接受不了。
总之千万要做好准备啊!!!
第68章 新生/15
待戚长缨话音落下,阿那依这才像是终于从一场格外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梦中清醒过来。
她很轻地眨了下眼睛,一双青灰色的眼睛慢慢清明有了聚焦。
她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她只定定地坐在那里看看周围的人和物,过了片刻,尘封的记忆才慢慢开启。
她看向戚长缨,又看看其他人,大约是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默默道:
“……抱歉。”
“这是在……?扶桑人呢?”
陈无越拎着笼子走了过来。
她不是冥道灵师,看不见鬼,只知道刚才扶桑那边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总之这人的状态突然很不好,原本受制于他的蛊妖阿郎趁机逃脱,钻进了里世界。
陈无越追了这妖好几月,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他,自然不能让他再从眼前溜走,因此立即跟了过去。
好在蛊妖先前在扶桑手下伤得不轻,任他有一身逃脱和反追踪的本事,此刻也无力施展。陈无越顺利将他逮捕归案,结果刚回来就发现扶桑不见了,而诸葛不惑和霍为都站在这石头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哦,扶桑晕了,我们把他塞车里去了,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呃……”
霍为一时还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陈无越解释:
“现在蛊妖的鬼妈妈在这里,扶桑家的鬼告诉我们她还有话想和阿郎说,阿郎就是你手里这只蛊妖。当然我们知道这一妖一鬼最后都是要交给灵监局处置的,我们只是想问下,你看方不方便在那之前让他们母子两个说说话?”
“没问题。”
陈无越答应得很爽快。
毕竟她在持正义守规矩的同时,也很讲人情道义。
她打了个响指,手里的笼子这便一点点回缩,化为了柔软藤蔓。
失去小笼子的桎梏,阿郎也从虫子化为了人形。
他一点没有要逃跑的意思,就那样任笼子化为藤蔓又紧紧缠住他的双腕,甚至他连挣扎反抗的动作都不曾有,从始至终,他有的只是向前膝行了一段距离,去靠近阿那依。
“阿郎,”看见阿郎,阿那依的目光变得柔软。
她抬手,用掌心贴了贴阿郎的脸颊。
不知是不是霍为的错觉,她突然发现,阿那依的身形似乎比刚才变得透明了一点点。
“阿妈!”阿郎一大一小两对眼睛里流出了泪水,他的声音发着抖,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地对着阿那依喊“妈妈”。
“我们阿郎,都长这么大了,变成人也俊俏。”
阿那依神情有点无奈,她摸摸阿郎的脸,像是在对着自己不懂事的孩子叹息:
“……可是,你做了很多不对的事,你知道吗?”
“我没错!阿妈,你不要怪我,我没错!”
阿郎使劲摇着头:
“……伤害了阿妈的都是坏人,他们都该死,我没做错!他们害死了阿妈,我就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只要我一直杀死他们,拿他们的恨意给阿妈,阿妈就能变得强大,变得强大了,阿妈就能回来了。”
阿那依听着他孩子气的话,心平气和地纠正:
“他们已经为旧事死过一次了。他们早就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了代价。”
“……不够!死一次不够,这怎么能够?!”
阿郎哭得几乎上不来气:
“他们要死千千万万次,我要杀他们千千万万次,才能给阿妈一个交代!”
“可是我不想看他们死千千万万次。”
阿那依很轻地皱了下眉,神情里有无奈,有心疼。
停顿片刻,才道:
“……我只想看你好好活着。”
阿郎怔住,张张口,却没能说出话。
阿那依望着他,恍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便问起:
“今年是多少年了?”
妖是不讲究年份的,霍为看看身边人,感觉这问题是在问他们,所以主动答:“二六年。”
阿那依很轻地皱了下眉:“二零二六……?”
“是。”
于是阿那依又轻轻叹了口气。
“独自在世上活了这么多年,很孤单吧,阿郎?”
“……不孤单!”阿郎摇头:“我一直带着阿妈,我不孤单!”
“谢谢你一直带着我,能和你在一起,我也很开心。”
这次,霍为能够确定,那并不是她的错觉,阿那依的身形的确是变得更透明了。
冥灵靠怨恨与负面情绪留存世间,如果情绪淡了,怨恨散了,冥灵自然也就没有继续留下去的理由了。
换句话说,就是它们终于得到了解脱,将放下今生一切,重归轮回路,去迎接新的开始。
这是一件好事。
只是大多数冥灵都做不到这点,他们本就是因怨恨而生,又如何能轻易放下?
于是冥道灵师应运而生,负责替他们结束痛苦,渡他们去往新生。
“……但是阿郎,花费八十年时间去面对仇恨,实在是太不值得了,我们原本可以用这些时间,去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不是吗?踩在无辜人命上的新生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你想要的。别让仇恨困住自己,阿妈从没有这么教过你。”
大概也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阿那依的语速快了一些。
想了想,她问陈无越:
“请问,阿郎会为他做过的事,付出怎样的代价?”
这话,陈无越是听不到的,只能由霍为替她传话。
虽然陈无越不负责量刑,但这种事经历得多了,多少也知道一些:
“两条人命,得服刑两百年,如果事出有因,倒可以酌情减刑。不过,目前看来,在这两条人命之前他还追着杀了人家好几世,如果这部分能被证实,性质就非常非常恶劣了……多半会死。就算运气好能捡回一条命,在他自然消亡前,估计都不会再有自由。”
听过后,阿那依倒没有什么反应,只点点头,像是在对阿郎说:
“既然做了,就要承担。”
说着,她重新看向阿郎:
“不要不服气,也不要犟嘴,我希望你能从现在开始好好反思自己的错误。如果未来还有改正的机会,千万不要一错再错。阿妈教过你的,对吗?无论做人还是做妖,都要干干净净,光明磊落。”
“我知道了,阿妈……”
阿郎大概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他哭得喘不上气,努力想往阿那依怀里钻:
“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无论有什么代价我都不会不服气,阿妈,阿妈别走,求你了,阿妈陪着我好不好……?”
可是等他再伸手去碰阿那依,他没能碰到记忆里阿妈柔软的衣料和温暖的体温,只摸到一片抓不住的空气。
“你已经长大了,比阿妈能耐很多,也该学会一个人生活、一个人面对一切。死亡并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孩子,我们都要学会接受,你这一生不该只围着我一个人打转。这世界很辽阔,很美好,如果你还有机会去看的话……”
阿那依的面容渐渐消散在夜色里,除了星光点点,她最后只留下一句淡淡的:
“……别再犯傻。”
“阿妈啊!!!”
阿郎扑向她,却是狠狠摔到了坚硬的砂石中。
他的双手被捆着,使不上力气,只能像虫一样在砂石积雪里扭着蹭着。
陈无越有点看不过去,弯腰捞着他的臂弯把他扶起来,他却反应很大地挣扎:
“……放开!放开!!你们这些坏人,把我阿妈弄到哪里去了,你们还我阿妈,把我阿妈还给我!!!”
阿郎撒泼的间隙还夹着几句苗语,听语气再结合语境,就知道那肯定不会是什么能让人听了舒心欣慰的好话。
刚说得好好的知道错了不会不服气,现在人一走就又开始犟,这熊孩子做派,看得霍为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她直接上去,照着阿郎的脑袋就是狠狠一巴掌:
“你妈刚跟你说那么多道理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是吧?!她心疼你说不了重话,那就让我来好好教训你!你个破孩子,知不知道你这一百年把你妈害惨了?!”
听见这话,阿郎安静下来,鼻子底下冒了个大大的鼻涕泡:“你胡说!我怎么会害我阿妈!”
“我胡说?那你知不知道,她早在八十年前就该去轮回了?!是你强行把她留在身边,让她接受了很多因她而起的罪孽,让她在人世多辗转这么多年都得不到解脱!而且因为死后又沾因果,她再得新生也有概率命运不顺……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
“……”
阿郎这回是彻底被霍为的话镇住了。
他有些懵:
“这是什么意思……?”
霍为用长长的甲片狠戳阿郎的脑袋:
“我的意思是,就因为你干的这些坏事,她就算再做人,也可能会命运不顺、身体不好,甚至早夭!”
“……有没有办法能救她?!”
阿郎艰难地膝行到霍为身边,两手拽着她毛呢大衣的衣角:
“救救她吧,姐姐,求求你救救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可以付出很多代价,要我死我也认,可我阿妈她是无辜的……她很好的,她活着的时候帮了很多很多的人,她是那片山最好的医生,当时外边打仗,好多人都死了跑了,只有阿妈坚持救死扶伤,大家都说她是仙女,是活菩萨……”
阿那依不仅是很好的医生,还是很优秀的蛊师,阿郎原本是她的本命蛊。
一位蛊师一生只能有一只本命蛊,阿郎很高兴得到这个身份的是自己。
苗族的蛊术总被外族人传得邪之又邪,不了解它的人总将它与歪门邪道挂钩,把蛊师描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邪魔。
当然,世界这么大,不排除有人会用蛊来做坏事,可至少阿那依是很好很好的人,她精通蛊术,却从不会用蛊去谋财害命。
相反,她治病救人,做了无数善事,造福了很多很多人。
他们原本一直生活在大山的寨子里,那里有青山绿水,有薄薄云雾,有飘飘细雨,安宁美好。
可是后来,山林的平静被打破,无数钢铁大鸟带着轰隆隆的吵声飞过天空,人们说外面打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时候会打到他们这里来,劝阿那依赶紧跑。
可阿那依说,她生在山里,也要死在这片山里,她是大山的女儿,不能背叛家乡。
再然后,战争果然靠近了。
阿那依听从号召加入了志愿者的行列,她戴上了白袖标,把自己家的屋子改成了小小的病房,组织寨子里的人收留无家可归的难民和伤员,为家国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那个藏在大山里的小小寨子,成了战争里难得的安全区、避难所。
“我阿妈用蛊行医救人,救活了很多战士,还帮了很多很多的孩子,她是英雄!她不是坏人!”
阿郎抹着眼泪:
“如果不是那三个人,我阿妈能活得好好的!还能救更多人!……当时他们,他们说自己是逃难来的,住在了寨子里。阿妈给他们住的地方,还天天煮饭给他们吃。可他们什么活都不干,没事就天天在寨子里乱晃……
“阿妈只是有一次给我喂饭被他们看见了,他们就说阿妈是蛊婆子,还鬼鬼祟祟在寨子里翻来翻去、不经阿妈同意就进阿妈的屋子。
“后来有一次他们被阿妈发现了,阿妈好声好气和他们说,他们不听,和阿妈吵了一架,自己走了。
“之后……之后,坏人就来了……
“坏人拿着会喷火的黑杆,杀了很多人,把整个寨子都杀光了,那三个人和坏人站在一起,跟坏人一起叽里咕噜地问阿妈要我……”
那时,阿郎还是一只小小的蛊虫,只有阿那依半个手掌那么大。
他其实并不太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身为阿那依的本命蛊,他能感受到阿那依的情绪。
其实根本都不用去特意感受。
阿那依的寨子被屠了,心血被毁了,善良被背叛,她悲伤、痛心、愤怒,那都是应该的。
那是阿郎第一次见阿那依动怒。
也是他第一次见她用蛊术杀人。
阿那依将本命蛊,也就是阿郎,吞进了肚子。
后来,家中大大小小的蛊虫倾巢而出,前一批被踩死,后一批就踩着同伴的尸体爬上来。
它们从坏人的耳朵里钻进去,又从他们的嘴巴里出来,啃噬他们血肉,将毒素留在他们的身体里,让他们疯魔、癫狂,自相残杀。
血流满了阿那依的寨子,身为罪魁祸首的那三个人,一个被发了疯的坏人首领勒得双目暴突背过气去,一个被剧毒蛊虫咬后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另一个被咬瞎了眼睛,尖叫着冲出寨子跳下了山崖。
寨子被血色洗礼,经过尖叫呐喊的交响曲,最终归于一片寂静。
阿那依也倒在了血泊里。
流弹击中了她的腹部。
她原本也没想过要活。
而在那之后,阿郎从阿那依腹部的伤口爬了出来。
最初,是阿那依用血肉给了阿郎羁绊和智慧,如今,她又用血肉给了阿郎新生。
阿郎见过了如此多的生死,又吃下了阿那依的血肉,他在愤怒和怨恨中化灵,作为一只妖诞生。
“……死一次怎么够啊,一切都是因为他们,他们一开始来寨子就是骗阿妈的,他们是来替敌人探路的,所以才会把敌人引进来!
“他们害死了那么多人,他们背叛了家乡,他们投靠了敌人,他们伤害了阿妈,只让他们死一次怎么够啊?我要让他们生生世世都以那样的方式惨死,我要一直带着阿妈,让她看到这一切,让她为我骄傲,让她知道,我为她报仇了,不止一次,我让他们生生世世都不得好死!”
阿郎咬着牙,每个字都带着这些年从未减淡过、反倒愈演愈烈的恨。
当年,他不仅吃下了阿那依的尸体,还吃下了另外三人的血肉。
从此以后,不管这些人死了又活了多少次,只要他们还是他们,就得带着阿郎的印记。
不管他们生在哪里、不管他们变成什么人,阿郎都能找到他们,然后静静地躲在他们身边,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与当年一模一样的方式赐予他们死亡,让他们的痛苦成为阿妈的养料。
让他们用生生世世来赎当年的罪孽。
“……可是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的事,阿妈她没有错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如果我做错了事,你们就杀了我,千万不要让阿妈因为我受苦,求求你们了!”
说着,阿郎索性“砰砰”地朝他们磕起头来。
霍为赶紧把他扶起来:
“哎你别这样……好吧好吧!其实我刚才是故意把话说得很严重来吓你的,总之,只要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为此付出代价、好好承担这份因果,你阿妈不会被你牵连的。虽说她吞食过那些人的怨气,多少会对她有点影响,但若真如你所说,她是个救过很多人的大善人,那这些事也不太能影响到她。”
“……真的吗?”
阿郎听到这话,才终于稍稍平静下来。
霍为点点头。
熊孩子可恨,知错能改就好,她终究还是没忍心继续用他阿妈吓唬他。
“阿郎。”
在阿郎抬手擦眼泪时,一旁的戚长缨唤了他的名字。
阿郎跪坐在地上,仰头看他。
戚长缨便单膝跪在他面前,抬手擦擦他脸上的泪痕:
“你知道你娘亲为什么会愿意留在人世吗?其实,她本不必化鬼的。”
“为什么……?”
“因为她想陪你。”
从失控疯魔的阿那依身上夺回力量时,许多不属于戚长缨的记忆随之侵入他的脑海。
刚才阿郎颠三倒四说的那些事,他都清楚,并且以阿那依的第一视角感受,故事只会更加痛更加真实。
正因如此,他才懂阿那依那些想说但不能说的话。
“对她来说,你就像是她的孩子。她很高兴,在她死后,你有了新的机遇,能够以更好的方式存在、去感受这个世界。所以,在你找到那个人偶之后,她的魂魄因你心愿受到人偶感召,她明明可以拒绝并继续等待轮回,却还是为了你选择成为一只最低等阶的冥灵,住在人偶里陪着你。
“她知道你孤单害怕,所以她回来了。
“直到你有了新的生活,她原本是很欣慰的,可是这份欣慰却在后来慢慢变了质。因为她发现你一直活在仇恨里,为了她,你放弃了寻找自己活着的意义,你放弃了你自己的生活,你一直围着她打转,你为她复仇、为她杀人,为她做了很多不好的事。
“她那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停留对你来说或许不是一件好事,但已经晚了,她离不开了。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但她等阶太低,没法开口和你说话,没法告诉你她的想法,她只能看你越陷越深,直到今日。”
戚长缨很轻地叹了口气:
“她很爱你,阿郎。
“同时她也很痛心,只能看着你走上错的路,从此越陷越深。”
“那……”戚长缨的话,阿郎似乎真的听懂了。
他低着头,吸吸鼻子:
“……她会怪我吗?她会不会后悔,明明早早就可以开启新的生活,却为我耽误了这么多年……”
“她不怪你,我说了,阿郎,她很爱你。即便你做错了,她也依旧爱你。
“她只是希望你能独立,能成熟,能勇敢地承认错误、承担错事的代价,不要再活在怨恨里了。”
戚长缨摸摸他的发顶:
“至于她会不会后悔……这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后悔。”
“不会吗?”
“不会的。”
戚长缨望向他的目光很认真,足够让他感受到,眼前这只鬼并没有在撒谎:
“如果是为了重要的人,我会心甘情愿。不说一百年,就是一千年,那也无妨。”
“那为什么不是一万年?”阿郎的脑回路有点奇怪。
这成功把戚长缨逗笑了。
他弯了下眼睛:
“因为,我只活了一千年。”
和戚长缨聊过后,阿郎彻底安静了下来,他没有再挣扎喊叫,没有再纠缠不休。
他只是还有一点点不理解:
“你们都说我做错了,可是,那些人做了那样的事,真的一点都不该死吗?”
他是诞生在仇恨和愤怒中的妖,思路与人终归不一样。
他不懂那些因果生死的大道理,只知道谁伤害了他,他就要去伤害谁,一生不够,就生生世世都纠缠。
他耗得起。
“该死不该死的……上天自有定夺,他们的生死,不该由我们来评判决定。”
事到如今,多的话陈无越也难评,毕竟人生在世本就没有什么对错,她没有评价的资格,她能做的只有尽力遵守规则。
“可是他们死了之后还能活,一切从头开始,前世的错就都没了,上天怎么定夺?”阿郎对这话并无法认同。
“能的哦。”霍为接过话头:
“死并不是赎清罪孽的方式,生才是。我们冥道灵师入行上的第一堂课就叫因果,老师当时还着重讲过,如果人一生恶行太多,身上恶果还不清赎不完,虽说不至于把报应带到下一世,但也会狠狠影响下一世的命数。
“当时我们那堂课上还讲过一个案例,那个人某一世是个大奸臣,害死了很多很多的人,根本不干人事,身上各种罪孽数都数不清。后来,他不仅在那一世惨死,之后九世,他都是天煞孤星命格,父母双亡、贫穷潦倒、妻离子散、惨之又惨。到了第十世,这个情况才稍微有所好转。
“所以我们才说上天自有定数,不要贸然插手别人的因果。一世账一世清,再轮回就是新的人了,他们前世的一切已经在后世的命格里有了定数,不该再额外承受更多的后果。
“虽说你是妖,没有来生也不必考虑这些,但你原本有很漫长的生命可以去感受天地人间,现在却被这些事蹉跎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很不值得的事吗?”
阿郎低头思索片刻。
霍为原本以为他是在为自己考虑“值与不值”,可等他再抬眼,问出口的却是:
“所以,我阿妈是大好人,她的来生会很幸福,对吗?”
“……”
霍为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她只能点点头:
“对,没错。她会幸福的。”
“……我明白了。”
阿郎垂下眼,再一次说:
“我会承担自己的错误,无论是死,还是永远失去自由,我都认。”
这一次,不为安抚阿那依,也不为恳求旁人,这句话,阿郎只为自己。
他是真的懂了。
他再次看向阿那依消失的位置。
阿那依那一支蛊师需要用自己的血来养本命蛊,所以,生命之初,阿郎就是在阿那依温暖的血液里醒来的。
那时的阿那依还是个明媚的少女,她带着阿郎穿梭在山林里,吹笛唱曲,自由自在。
阿那依说,等她再长大点,就出这高山去看看。
她要带着阿郎去看看更远、更美的风景。
但大山阿妈不用担心,出去看过后,她还会回来,因为她是大山的女儿,这里是她唯一的家。
可是后来,阿那依长大了,战争也来了。
侵略者的炮火毁掉了山林,带走了很多很多的生命。
阿那依害怕那些巨响和火焰,害怕那些轻飘飘就能带走生命的东西。
但她没有逃跑,她选择留下来,选择勇敢,选择用自己的善良去帮助更多的人。
外面人总说,蛊术是邪恶害人性命的东西,阿那依却用备受偏见的蛊术救了很多人。
被她帮助过的人说,阿那依是仙女,是下凡普度众生的活菩萨。
阿那依却说,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在偶尔几个难得平静的夜里,无人之时,阿那依会带着阿郎坐在山上望着寨子,和他说,做人就是要光明磊落,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还说,瞧这片山多美啊,如果从这样美的家乡逃跑,她这一生都不会好过。
作为这片大山的子民,她要做让大山母亲骄傲的孩子,战士们在外拼杀,她没有退缩的理由,她也要献自己的一份力,尽己所能去帮助同胞,守护家园。
阿那依还说,侵略者总有一天会被打跑,一切都会好起来,到时候,她就带阿郎出去看看。
他们一起去大城市,去天津,去北平,去上海滩。
可是阿那依没有等到那一天。
到如今,如她所说,战士们守住了家园,国家繁荣兴盛,短短几十年,世界已经发展成了阿郎想象不到的模样。
一切都好起来了。
他们不用再担心吃不饱饭,不用担心家园被侵占,不用担心会被外面的人欺负,大家吃得饱穿的暖,打扮得漂漂亮亮。
可是他却没能带阿那依去看一看。
明明他一直将阿那依带在身边、背在背上,他们原本可以一起去看很多很远很漂亮的山川湖海,如阿那依所愿,去天津,去北平,去上海滩。
可是大多数时候,他们都躲在里世界深山的洞穴里,缩在表世界城市潮湿狭窄的管道里,被仇恨支配着伺机而动,躲避人类的追捕。
阿那依是大山最骄傲的女儿,阿郎却不是能令阿那依骄傲的孩子。
他没能带阿那依去看大城市的繁华灯海、车水马龙。
于是阿郎又流了眼泪。
这次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不舍。
是他恍然想起,在他还是一只小虫的时候,阿那依常给他唱一首苗语歌谣,告诉他,她会一直保护他,不会让他被任何人或者任何小虫欺负。
任何时候,只要他需要她,她都会在。
可是现在,阿妈不在了。
那首歌谣却好像跨越了很多很多年,飘回了阿郎耳畔,代替阿妈陪在他身边,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阿妈,我不会再犯傻了。
阿郎低头,悄悄擦干净了眼泪,没被任何人发现。
我真的懂了。
对不起。
如果还不算晚的话……
要幸福啊。
阿妈。
【WRATH愤怒·完】
第69章 疯魔/1
到了天亮前世界最黑暗的时刻,气温和光线一同到达一天内的最低点。
罪魁祸首倒在车里不省人事,他的队友们就得举着手电筒替他收拾善后——地上画出来的咒文总得处理掉,否则哪天被路过的航拍无人机拍到,又是诡事一桩。
等烂摊子收拾得差不多了,霍为招呼着大伙快些上车往回走。
他们还得赶在天亮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刘小婴送回家里去,否则老人家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的娃没了,闹起来那还了得?
到时候就算他们浑身上下都是嘴也辩不过来,毕竟他们头上还顶着不能细查的、编出来的身份,待好心资助者变可恶人贩子,他们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你说他咋把这咒画这么大,他画着不累吗?一天到晚一身牛劲!”
诸葛不惑累出一身汗,上车后愤愤地回头看了眼还在后座昏迷不醒的凶手。
后座不仅有扶桑,刘小婴也正歪在他身边沉沉睡着。
他们确认过孩子的情况,没什么大问题,虽然这一夜又是狂奔又是摔倒翻滚的,附身的阿那依也一直处于疯狂失控状态,但阿那依的潜意识一直在保护她。现在看来,孩子只是身上脏了点,并没有受什么皮外伤。
这一夜能影响到她的只有一点——被鬼魂附身后,宿主会经历一段虚弱期,这是无法避免的,宿主可能会在短期内生病精神恍惚等,但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好好休养就是了。
确认一切无误、没多谁也没少谁后,霍为发动车子,离开了这片戈壁滩,拐上公路,回到了那个破落的小镇。
越野车带着长长的车轮印停在了废品回收站外,诸葛不惑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刘小婴,一行人抱着孩子鬼鬼祟祟地从铁门缝隙钻了进去。
走到小屋外,霍为听里面安安静静的,人多半还睡着。
为保万一,她在门外贴了张安神符,为负责把孩子送回被窝的诸葛不惑保驾护航,免得他粗心大意笨手笨脚地把刘爷爷吵醒、再被抓个现行。
刘爷爷的小屋门外挂了厚厚一层挡风被,里面的门没上锁。诸葛不惑悄悄挤进去,轻手轻脚地走到小床旁,试图将熟睡的刘小婴塞回被窝里。
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孩子安全降落,诸葛不惑替她掖了掖被角,收手正打算撤退时,却忽然察觉了一点异样。
他微微皱皱眉,垂眸看了一会儿,试探地轻轻扶了下刘爷爷的肩膀。
霍为和陈无越等在外面。
阿郎已经变回蛊虫钻进笼子被陈无越拎在了手里,这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沉沉的黑夜被稀释成深蓝。
天要亮了。
“……唉,你查这案子好几个月了,今天终于结束,把阿郎交回灵监局之后,等案子了结了,应该就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吧?”
闲着也是闲着,霍为在冷风口点了根烟,边抽边找话题跟陈无越闲侃。
陈无越笑笑:“歇不了多久,灵道各种稀奇古怪的案子多到你想象不到,稍微懈怠就会出乱子,得随时待命。”
“这么严重?看来哪行都不好干,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谁说不是呢?”
“对了,你们家那小尖牙的情况好些没?”
“好差不多了,师兄说已经活蹦乱跳了,还吵着闹着要出来找阿郎单挑。”
“哈哈……”
“那个,打扰一下。”
屋外的挡风被突然被人掀开了,诸葛不惑站在后面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们。
霍为吓了一跳,压低声音:“诸葛不惑你要死啊?这么大声,是在考验我的安神符吗?以为我的符这么靠谱经得起你高声喧哗你就大错特错了我告诉你!”
“不是……里边出问题了。”
不好解释,诸葛不惑给她们打了个“进来”的手势。
霍为狐疑地跟陈无越对视一眼,一起进去,就见诸葛不惑径直走到小床边,皱着眉拉了下刘爷爷身上的旧棉被。
他们身上的哭魂钱都被戚长缨震碎了,但眼睛还能看见老人周身萦绕的微不可察的稀薄阴气。
霍为怔了怔,伸手探向刘爷爷的鼻底。
没有呼吸了。
……
“对……我们昨天晚上来过老人家里,是想为他提供一些帮助这样,但老人不肯,今天一早过来想再劝劝,结果就……”
霍为跟警察解释着情况。
刘爷爷已经八十多快九十岁了,心脏在睡梦中停跳,按理来说该是喜丧。
可是他这一走,身边一岁多的孩子就没了依靠。
“啪——”
不远处传来了车门关合的声音,霍为下意识朝那边看了一眼,见是扶桑摇摇晃晃地从车上下来,登时瞪大了双眼。
看她神情,警察莫名其妙地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就见年轻男人一身泥土和血迹,脸也苍白憔悴,看起来像是刚从死人堆里厮杀出来。
扶桑浑身上下都在疼。
他醒来就一个人在车里,自然是待不住的,想下来吹吹冷风清醒一些,才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小镇的废品回收站。
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里面还挺热闹,全是条子。
“你这是……”有警察狐疑地盯着他看,扶桑皱皱眉,语气冷冷淡淡:
“刚杀完鸡。”
“啊哈哈,他动手能力比较强……呃是这样我是想问问刘小婴这个孩子之后会被送去哪里呢?”霍为赶紧帮着转移注意。
“哦,我们会先联系未成年人保护中心做一个暂时安置,看有没有人能够做她的监护人,后期如果确认她没有其他亲人,或者亲属朋友无人有监护意愿的话,我们会送她去市里的儿童福利院,这点你不用担心。”
“好的好的……那么后期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很愿意走资助程序为她提供一点帮助,这样,我留个电话给您,有需要的话随时联系我就好。”
霍小姐又在大发善心,扶桑听了一耳朵,没太在意。
他摸摸自己的口袋,什么都没找到,抬眼看见诸葛不惑蹲在墙角边抽烟,这就直直冲着他去了。
诸葛不惑还在那边盯着地面愣神呢,结果视野里突然闯进来个人朝他一伸手,抬眼一看,不是扶桑还是谁?
他警惕地问:“干嘛?”
扶桑不说话,手依旧摆在那里。
想了想,他默默从兜里摸出根烟放他手里。
谁想人一抬手就把烟给撇地上了,这把诸葛不惑气够呛:
“不儿你到底要几把干啥?给个准话行不行!要我说你这人就该一直睡着,睁了眼就开始神神叨叨吓唬人。”
“人偶。”
扶桑终于开口,嗓音很哑。
“……人偶?”诸葛不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不在我这儿啊,你找我干嘛?”
“你是要这个?”
陈无越的声音从边上插进来,扶桑抬眸看去,就见她一手拎着笼子,一手握着人偶,朝他晃晃。
扶桑瞥了她一眼,懒得说话。
陈无越便闲闲走过来:
“你对这案子这么上心,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这个吧?可惜我不能给你,毕竟这东西是本案重要物证,合该随蛊妖一起上缴灵监局。”
“……”扶桑没力气和她争。
他扶着墙坐下,这个动作应该让他不大好受,他皱了皱眉,语气轻轻淡淡的,没什么力气,话里却每个字都是威胁:
“想死可以试试。”
“……瞧瞧,人都成这样了,嘴上还是不饶人。”
陈无越无奈摇摇头:
“想要你说点好话软话可真难。”
说着,她把手里的人偶抛给扶桑:
“拿去吧。灵监局那边我会解释,你不用管了。”
“?”扶桑把东西接到手里,还不忘先检查一番,确认手里这不是赝品。
看出了他的质疑,陈无越解释:
“整个案子你出力最多,虽说是重要物证,但经过确认,蛊妖杀人和他身边的冥灵没什么关系,和这个物件也没关系。如今冥灵消失了,她待的容器自然也就没用了。既然你这么想要,就拿去吧。”
“这恐怕不合规矩,陈小姐。”扶桑微一挑眉。
“不影响定罪量刑的情况下,一个物件的去留,我还是能做主的。再说,你的本事我见识过,你就当是我怕你在背后扎我小人吧。”
“太麻烦了,我喜欢直接杀。”
扶桑把人偶放进了口袋里。
陈无越叹了口气,无奈笑了:
“我现在真不知道那个下午打开论坛回复你的帖子到底是对是错了,你这人,有多大的本事就是多大的麻烦,气人还不好招惹。”
“一根带刺的大腿,想抱就要做好受伤的准备!”
诸葛不惑总结道。
这方面,他最有发言权。
说完,他把最后一口烟吸了,把烟头在脚底的冻雪里按灭:
“对了,这事儿到这应该就算是结束了吧?妖你抓到了,人也保住了,接下来呢?你直接回灵监局?”
“嗯,我准备定下午回川宁的票,早点把事情解决,心里也安心。至于你……这案子你是要挂名的,你得跟我一起回去跑一趟程序,你看什么时候方便?不想这么赶的话,你晚几天到川宁跟我汇合也行。”
“我就跟你一起走呗,还待在这地方干啥?继续看诸葛扶桑的臭脸、被他侮辱人格?”
诸葛不惑把坏话说得光明磊落:
“你订票的时候把我的也一起订了,我跟你一起走,早点完事儿,我还得回家去找我小妹妹呢。我可忙,没空跟他们俩闲人瞎耗!”
扶桑闷闷咳了两声,懒得跟他计较。
这边二人一拍即合,一起订了票,下午就坐高铁回了川宁。
刘爷爷这事,霍为是报案人,她跟警方做笔录和针对后续工作的交流费了些时间,但也赶在傍晚前及时将事情处理好了。
刘小婴被送去了相关机构暂时安置,刘爷爷的后事会由警方负责处理,霍为没了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便在入夜前开车带着扶桑离开了这个荒凉的小镇。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跟着路边的标识,开向了名叫“赤烽关”的城市。
扶桑在副驾昏睡着。
事实上,拿回人偶之后,他坐回车里就再没清醒过。霍为觉得他这样也不是办法,所以进了赤烽关后第一时间就导航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给他挂了个急诊。
他的伤是因为强行起咒受到了反噬,普通医院自然是看不出什么的,医生把该查的查了,该拍的片子也拍了,最后给出的诊断是急性心衰与失血性休克,虽然体征已经平稳了,但保险起见,还是给他关到病房贴了一堆机器,挂了一晚上水。
扶桑住了两天院,迷迷糊糊睡了两天,第三天刚清醒过来就说自己好了要出院。
霍为不信,又按着他在病房观察了一天,见主治医生点头后才去给他办了出院手续。
“我说你这人,能不能爱惜下你自己的身体?有事儿别悄悄自己一个人硬上,万一死了怎么办?”
霍为开着车絮絮叨叨地数落扶桑,扶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死就死了。”
“不行啊,人生很美好的,死了多亏啊。再说,要是你死了,你家的鬼怎么办呢?为了你家鬼你也得好好活着不是吗?不然他顶着那么个好脾气,在外面受了欺负都没人给他撑腰了不是?”
“。”听着这话,扶桑微一挑眉,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冷了点:
“放心,我死前会负责让他神魂尽碎灰飞烟灭。”
说完,他抬眸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
“这是哪儿?”
“赤烽关。”
经过千年时间,当初的西北边关已经变成了一座小城,城市的名字就叫做“赤烽关”。
“你不是原本就要来这边调研吗?你一直晕着,我怕你嘎嘣一下死了,布泉那边条件不好,我也不想多待,就直接给你拉这儿来了,如何呢?”
关于扶桑晕倒后的那些事,比如阿那依和阿郎的谈话、阿郎的醒悟、还有刘爷爷的去世,以及陈无越和诸葛不惑的去向,霍为都在他住院时给他一五一十地当故事讲了。
扶桑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毕竟他的目的从头到尾都是拿回人偶法器,后期再加个给戚长缨解咒,其他的人和事,跟他无关,他不在乎,更不感兴趣。
“哎,对了,小将军人呢?我咋都没见他了?那天你晕倒之后他可担心了。”
霍为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刚才提起戚长缨时扶桑给出的恶劣态度。
事实上,对她来说,这个人每天都是这么一副死样子,口出恶言就像家常便饭,当个耳旁风刮过去就算了,一点都不值得在意。
“封起来了。”
所以,当扶桑淡淡说出这么四个字后,她整个人都有点懵。
“……啊?”虽然在开车,但霍为还是忍不住转头看他:
“你好好的把人家封起来干嘛?”
翻脸啦?
不跟他好啦?
“不想看见他,很难理解?”
“……他咋惹你了?”
不应该啊。
戚长缨那棉花似的好性子,能咋惹他?
“想封就封了,我的鬼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随手炼了也得受着,有问题?”
霍为终于从扶桑身上感受到了危险的低气压。
这件事,她在感情上是很想劝一劝的,但理智上知道如果自己现在再多嘴恐怕会被扶桑顺手也一起炼了,所以只能默默在心里给戚长缨点了根蜡烛,祝他好运,然后含泪道:
“没问题……”
赤烽关市说大也不大,但要是比起布泉,条件肯定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从老破小的旅店出来、又陪着扶桑住了几天院,霍为终于是搬进了心心念念的星级酒店。
既然是来这调研,那赤烽关遗址和赤烽关博物馆肯定是要去看的,但他们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了,人又是刚办了出院手续打完吊瓶出来的,霍为觉得还是得先让病号好好休息一下,后续的日程等好学的病号好一点了自己安排,她负责开车就是。
扶桑日常跟着大小姐蹭吃蹭喝蹭住,拖着行李进了屋,什么也不干,先往床上躺。
闭眼休息片刻,他抬起手,看自己手背上被扎得青青紫紫的针孔。
想了想,他用指腹按上去,用的力气很重,按出一片密密的疼。
他翻了个身,蜷蜷身子,埋在柔软的被面里闷闷地咳着。
前些天睡得够多了,以至于此刻他虽然身心皆疲,半合着眼睛躺了很久,却没有一点睡意。
他在想,戚长缨此鬼,到底该如何处置。
扶桑绝对接受不了不能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戚长缨清醒的时候知道他是扶桑,知道自己是扶桑的鬼,可是不清醒的时候,却会对着他喊溯离的名字。
这让扶桑觉得很恶心。
就好像,即便戚长缨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可是潜意识里还是拿他当着溯离的影子。
有一种说法是,人的思考模式是不会变的,所以,一个人面对一件事,无论失忆重来多少次,都不可能在同样的情况下做出不同的选择。
这意味着,从认识到现在,他和戚长缨的相处其实都是复刻于一千年前。
所以戚长缨才会面对并不是溯离的他,说出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
平心而论,这是人之常情,毕竟扶桑和溯离长着一模一样的脸,性格也十分相近,在旁人看来,甚至仅仅只是同一个人的不同时期。
可是对扶桑来说,他的成长记忆很完整,并没有缺失,所以他只是他自己,他是扶桑,和那个叫溯离的人没有半点关系。
这件事本身很奇怪,因为就算是同一人的前世今生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相似。
于是他开始倒推,开始回忆,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可结果是,他没有父母,他从有记忆开始就在师父身边,诸葛蔺没告诉过他他的身世,他自己也不关心,所以从没有好奇追查过。
但,是什么身份都好,是从哪儿来的都没关系,他不在乎这些。
就算他只是溯离做出来的一个和本人一模一样的傀儡,他也会想办法杀掉对方,取代他,将自己变成世间的唯一。
一切总有解决的办法。
可是他又要如何处理戚长缨?
这整件事情中最令他恶心的地方,其实不是他和溯离的相似,也不是戚长缨那声“阿离”。
而是戚长缨和溯离的过去。
性格相似代表着思路也相似,既然戚长缨能对着他说一样的话,那么在一千年前,溯离是否也像他一样,将戚长缨视作自己的所有物?是否也做过他对戚长缨做过的事?
可惜扶桑得到的记忆太少,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厌恶这种未知。
他厌恶和别人一模一样,厌恶这种命中注定。
他厌恶不能完全属于他的东西,偏偏人和鬼还和东西不同,毕竟死物可以强占,人和鬼却有思考能力,就算失去记忆,本能也不会作假。
如果留下戚长缨,那这只鬼随时会在未来某个时刻再像这次一样恶心他一下。
不如就彻底毁了。
谁都别得到。
这样想着,扶桑撑着床面坐起身来,从口袋里摸出蛇骨钉。
在三天前那次短暂的清醒时刻,他不仅要回了人偶,还抽空把鬼血缠绑在了蛇骨钉上,用作封印,把戚长缨锁在了里面。
垂眸把玩一会儿,他慢条斯理地将鬼血缠解开。
三条血线松开,只剩一枚铜戒一条血线套在上面,但已不再限制戚长缨的行动。
于是烟雾立刻从长钉中漫出,戚长缨跪坐在床下,虽然四肢的镣铐已经随着力量回归而碎裂,但如今,他脖颈上又多了一只刻满符文的铜制项圈,中间连着长长的锁链,另一端被扶桑捞起攥在了手里。
“扶桑,”
得到自由后,戚长缨没有质问扶桑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他只看着扶桑的眼睛,问:
“你伤得很重,现在好一点了吗?我很担心你。”
扶桑攥着锁链的手更加用力,直到骨节都发白。
“我的死活,不用你管。”
扶桑用力扯了一把锁链,迫使戚长缨靠向自己。
他抬手扣住戚长缨的下颌,逼他抬起脸,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很沉很哑:
“我死了,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
“……别这么说,扶桑。”
戚长缨始终抬眸看着他的眼睛,即便被这样粗暴地对待,他也没有丝毫怨怼,眸子里只有一片柔和: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你从那晚之后就很生气,你有事可以告诉我,如果我做错了,我会和你道歉,如果有误会的话,我会和你解释。”
这话将姿态放得很低,但扶桑并不受用,听他说着,心底反而涌上一把更烈的火。
解释?
这鬼什么都不记得,要拿什么来跟他解释?
“没有误会。”
扶桑紧紧拽着锁链,另一手拎着蛇骨钉,将长钉末端抵上戚长缨的侧颈:
“我就是不想要你了,戚长缨,我甚至不想看见你,我看你一眼都嫌恶心,我要你去死。你去死行不行?”
听见这话,戚长缨很轻很慢地眨了下眼。
鬼魂是不必眨眼的,可戚长缨还保留着作为人时的习惯,这些细微的表情令他有时并不太像一只鬼。
“如果能让你高兴的话……”
他沉默许久才开口:
“……就动手吧。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吗?”
“……”
扶桑死死咬着牙,手缓缓用力,长钉末端随之一点点刺入戚长缨的侧颈。
有黑色的血顺着长钉留下,滴到地板上。
“对,没错,你的确没有别的选择。”扶桑突然笑了。
他握紧长钉,猛地扬起手,动作却在最高点顿住,许久都没有下落。
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的手甚至是带着一点颤抖的。
短暂僵持后,那一击最终还是落下了。
有血飞溅出来。
却是红色的。
扶桑将蛇骨钉狠狠刺进自己的肩膀,一下不够,拔出来后还想继续,手腕却被戚长缨牢牢攥住。
心脏很难受,好像被谁攥成了一团,要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迫切地需要一些其他感受来压下这种计划外、不受他掌控的异样。
“放手!”
“别这样,扶桑……”
戚长缨一手攥着他的手腕,另一手轻轻覆上他的手,像是安抚:
“……有气可以朝我来,别伤害自己。”
“你算什么东西……?!”
扶桑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
戚长缨每一句话,看似温和如水,但其实每个字都在往火上浇油,都在将他的情绪往更高处推。
他想见血,想杀人,想不管不顾地去摧毁一切,但是他就是没法对戚长缨下手,这种煎熬快要将他撕裂。
他希望戚长缨能有点脾气,骂他,跟他吵,对他动手,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解决掉这只反咬主人的恶鬼。
可是不会。
戚长缨永远只会这样温温柔柔地顺着他,让他无处发泄。
他以前从未有过这么浓烈的情绪。
戚长缨真是带给了他很多痛苦,折磨得他快要疯魔。
他想让一切回归正轨,他想像以前一样完全掌控自己的情绪和身体,但他做不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疯狂生长,让一切都失控,让他身不由己。
“杀了我,来,杀了我。”
扶桑半边衣服都被血染红,这衬得他肤色更加苍白:
“杀了我你就自由了,七阶赤邪,呼风唤雨,想要什么没有啊?……我他妈让你杀了我……!!”
话音未落,戚长缨猛地将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用力,任他如何挣扎都离不开。
“我不要自由,扶桑。”
戚长缨闭着眼睛,抱着扶桑,一手轻轻摸着他的后脑,感受他格外激烈的温度和心跳:
“我明白你其实不想说这种话,明白这不是你的本意,可是扶桑,刚才那些话让我很难过,但我知道,你也很难过。所以我们别这样了,好吗?
“你说过你是我的主人,我也说过你可以随意支配我,所以,如果你觉得我恶心,不想看到我,我可以消失,也可以去死,这对我来说没什么。我只想你别再伤害自己了,可以吗?”
扶桑闭着眼睛,紧紧咬着牙,好像在忍受莫大的痛苦。
许久,他才从牙关挤出一句:
“……你真是贱。”
“……”
戚长缨垂下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扶桑又推了他一把,这次倒是很轻松就把冷冰冰的鬼推开了。
他冷静了不少,但因为刚经历过激烈的情绪,他的头发很乱,呼吸也有点重。
他后靠了靠,手撑在柔软的床面上,许久,才稍稍扬起下巴,喉结轻滚,开口时的嗓音很哑:
“那我给你个机会。”
他一双眼睛藏在过长的发丝下,掩住了眸底微微泛着的、那些不易察觉的、细碎的光:
“来,
“取悦我。”
第70章 伤害/2
想要让扶桑高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要么让他痛,要么给他吻。
戚长缨自然不可能伤害他。
所以,得到任务后,他并没有犹豫太久,便站起身靠近扶桑,扶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戚长缨注意到,在刚贴到他温热柔软的嘴唇时,扶桑的呼吸似乎有一瞬细微的颤抖。
于是,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吻到更深处去。
扶桑任戚长缨亲吻着,自己微垂着眼睛,一双眸子藏在长长的眼睫下,眸底的碎光却更加清晰明显。
这个吻并没能提起他多少兴致。
……难受。
真的很难受。
肩膀的伤痛得钻心,戚长缨的吻冰冷温柔,两件最能刺激到扶桑感官的事叠加在一起,却依旧无法让他感到哪怕一丝轻松快乐。
或许是咒文反噬带来的那什么心脏衰竭和内脏出血还没好透,他此刻只觉躯壳里所有东西都拧在了一起,让他无法畅快呼吸。
扶桑能想到的、结束这种陌生痛苦的方法只有死。
不管是他死,还是戚长缨死,总之这个房间里只活一个,才能真正破局。
可是,杀戚长缨他下不了手,即便他主观上很想让戚长缨消失,并非常看不上自己在动手前那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仁慈,但他将长钉扬起后就是怎么也落不下,这是本能在阻止他。
于是选择杀自己,戚长缨又要死要活地非要阻止。
如此,他们就只能保持现状,继续痛苦地相互折磨下去。
“这就是你取悦我的方式?”
扶桑说话时离他很近,就算没发出什么声音,也够戚长缨清晰地听见每个字。
他紧紧拽着戚长缨脖颈上的链条。
只有这样,他才能有一点自己在掌控对方的实感,才能确定此时此刻,这只鬼真真切切地在他手中。
他是他唯一的主人。
“我只懂这个。”
戚长缨靠近,轻轻贴了一下他的唇角:
“有稍微好一点吗?”
扶桑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很轻地眨了下眼。
他的眼圈泛着点微不可察的红。
戚长缨这鬼,就该一直瞎着聋着哑着,当一个没有自主生存能力的挂件,完全依附他而活就够了。
否则一开口,这鬼就只会说让他生气、惹他不高兴的话。
他越是温柔,他就越是恨。
扶桑咬咬牙,发狠地重新吻上去。
一人一鬼不知在房间内纠缠亲吻了多久,扶桑骑在戚长缨身上,锁链在他手上绕了两圈被他死死拽着,本该缱绻的亲吻在他这里却成为一种凶狠的惩罚,他恨不得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将戚长缨整只鬼撕裂拆吃入腹。
偏偏戚长缨逆来顺受,任他如何恶劣,也只是温温柔柔地顺从着,一双微凉的手环住他的腰,他在发疯,戚长缨就一下一下地、慢慢地轻抚他的脊背,就像是在安抚躁动的小兽、劝解不听话的孩童。
这真是让扶桑很没有成就感。
他的心情一点也没有变好,心脏里堵着的东西反而越涨越大、冲撞着不知该往何处去。
“……扶桑。”
等扶桑终于安静下来靠在他身上,戚长缨一手环着他的腰,另一手轻轻摸着他的后脑,温声开口唤道。
他大概有话想说,扶桑不用听也知道,那无非又是些问他好没好、劝他安抚他的、他听了就火的话。
扶桑不想听。
所以在他开口前,先冷冰冰地打断他:
“恨我吗?”
戚长缨微微一愣,没说出口的话也停在齿间。
他不知道扶桑为什么会这样问他。
“待在我身边,和待在七更啼血狱里,哪个更痛苦煎熬啊?主帅,能选得出来吗?”
扶桑稍稍直起身,抬手扣住戚长缨的下颌。
他垂眸细细看着戚长缨的五官和眉眼,什么也不想,只想狠狠打碎这份平和,让这张脸染上一些更激烈极端的情绪。
他咬着牙,近乎机械地说着:
“……多威风多传奇的人?活着的时候带十万大军连破朝苏数座城池,死了做鬼也要单开一阶做独一无二的七阶赤邪,然后呢?被我捡到了,锁在身边当个随意被呼来喝去的宠物,动辄挨骂挨打,被羞辱被像狗一样拴着脖子,还要搭上尊严负责讨好取悦主人……你恨死我了吧?结果恨我也要吻我、顺着我,是不是更恨了?”
扶桑凉凉笑着,笑容和话语里的恶意浓得快要溢出来。
戚长缨其实不太明白扶桑为何一直致力于激怒他、用话语刺伤他。
从他恢复四感之后,扶桑就一直是这个样子,把他锁起来不见他,现在好不容易愿意见了,又不断把他推远、用难听的话伤他的心。
戚长缨是好脾气好性子,也总能理解旁人的性子和心情,他知道很多话都不是扶桑本意,所以时常温柔包容。
可他却也不真是一株完全不知道伤不知道痛的棉花。
有些话听多了,也是会痛会累的。
扶桑就像野外肆意生长的荨麻,要想拥抱他,就得付出痛不欲生的代价。
戚长缨可以默默消化那些伤口,但是等伤的速度快于愈合时,面对永远好不了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深的痛,转身离开也是人之常情。
“……我不恨你。”
戚长缨沉默了很久。
最终却还是闭了闭眼睛,叹口气,主动抱住扶桑:
“我说过,是我做的选择,就是我心甘情愿……别这样了,扶桑,说这样的话只会让我们都难受,吻你顺着你,都不是被迫,都是我愿意的。
“……扶桑,被你关起来的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事,找到了一点新的可能性。我知道你现在情绪不好,听了这些话可能并不会高兴,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其实我……”
戚长缨话音突然顿住。
随着二人身体贴近,戚长缨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微微一怔。
“怎么?感觉到了?”
扶桑嗓音有点哑。
戚长缨对此似乎是有点惊愕的,所以扶桑突然变得温柔起来,用手摸摸戚长缨的侧颈,在他耳边小声告诉他这个秘密:
“我起反应了。”
“……”
“其实,取悦我的方式不止接吻一种,要不要我教你?”
说着,不等戚长缨应声,扶桑便在他面前跪起身,轻轻一扯,解开了腰带上那个简单的结。
“不是要我好受点吗?来,这样我就能好受了。你试试?”
扶桑从戚长缨的脖颈摸到脸颊,看到戚长缨神色间的茫然和一闪而逝的痛色,他的心也跟着紧紧攥了一瞬。
那一秒的感受令他几乎无法呼吸,却也像是终于抓住了敌人的弱点,所以他笑了:
“怎么,没想到我还能这么下流无耻啊?”
“……”
戚长缨很轻地皱了下眉,撇开视线,抿抿唇,挣扎许久才道:
“……扶桑。”
“嗯?”
“可以和我说实话吗?”
“什么?”
“你……到底是因为你想和我这样,还是这只是一种你想出来的新的……羞辱……方式?”
那个词实在是太尖锐,戚长缨缓了很久才说出口。
扶桑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维持着那般动作那般神情,片刻后才很轻地、本能一般勾了下唇:
“……你在质疑什么?是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
“当然是因为爱你想睡你,我早就喜欢上你了我们谈个恋爱吧……别逗我笑了戚长缨,当然是在羞辱你啊,不然呢?你不会觉得我真会对着一只鬼起性冲动吧?只不过是亲着火上来了,懒得自己解决,身边又只有你,突发奇想想接受一下鬼的服务,还挺新鲜,想做就做了。很难理解?”
戚长缨眸中浮上一抹痛色。
他低下头,片刻后,什么话也没说,妥协似的抬起了手。
可他的手却被扶桑轻轻拍开。
“别用手。”
扶桑用拇指指腹蹭蹭戚长缨的嘴唇,用指尖抵开他的牙齿,去找他微凉的舌尖:
“我喜欢用这。”
可能是终于有些受不了了,戚长缨偏开头,挣开了扶桑的手。
“怎么,觉得屈辱?你也会觉得屈辱?”
扶桑已经痛到有些麻木了,可那些快要将他撕裂的淤堵中却又藏着一丝隐秘的快意:
“屈辱就对了,你不是大圣人吗,不是怎么对你都不会生气恼火吗?来啊,那就继续散发你的光和热,也造福造福我,嗯?”
扶桑垂眼看着戚长缨,但戚长缨低着头,他并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
直到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滴落,扶桑反应很快地伸手去接,而后,掌心落上一点点凉意。
他苍白的手心落了一滴墨水样的东西。
是戚长缨的眼泪。
“……你不能这么对我,扶桑。”
戚长缨的声音很低,好像真被伤透了心,每个字都是碎的。
“我怎么对你了?”
扶桑蜷起手指,将那滴冰凉留在手中:
“是你让我随意支配你,怎么?到这就不行了?你是我的鬼,我怎么对你由不得你,我说了才算。”
“如果你这样……我……就……”戚长缨抬眸看他,一双眉轻轻拧着,脸上还挂着泪水淌过的痕迹。
有更多浓墨凝在他眼底,轻轻眨一下眼,浓墨随之化开,与他苍白的肤色及脸上血红的符文化在一起。
他的声音微不可闻,可扶桑还是听清了。
他在说:
“……就……没有人敢爱你了。”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轻飘飘地炸开。
扶桑紧攥着手指,骨节发白,整只手都微微发着抖。
“……我不需要。”
他从牙关里挤出四个字。
而后,像是确定了什么,他突然反应很大地猛拽戚长缨脖颈的链条: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
爱对于扶桑来说,是个无比遥远的字眼。
他的字典里没有这个字。
他向来对这种抽象且虚无缥缈的感情嗤之以鼻。
只有懦弱的、低等的生命会用爱来安慰自己,会抱团取暖,会互相舔舐。
他不需要这种东西。
他不需要任何人来爱他。
那对他来说,是一种看低,是一种怜悯。
“少说这种让我恶心的话,这也不是你该关心的,如果你还有这种能力的话,记得不要对我产生任何感情,我不需要这种垃圾。”
扶桑用指腹重重地蹭干净戚长缨脸上的泪痕:
“你只需要恨我,就够了。”
扶桑什么都不要了。
他只要恨。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处理戚长缨的方式。
他要戚长缨恨他,用尽全部的力气去恨他,恨他恨到骨子里,恨到死也要啃碎他的骨骼带着他一起。
如果戚长缨对他的那份温柔顺从有溯离的原因,那扶桑就不要了,他要用一切更浓烈的东西去覆盖掉它们。
要让戚长缨从此看到自己这张脸都觉得恶心痛恨,把他那种叫做“阿离”的本能变成“扶桑”,让他未来只要看到任何与自己哪怕只有一点点相同的人或者事,都条件反射般掀起内心深处名为恨的惊涛骇浪,要成为他心底永远挥之不去的血色影子。
这样,这个人就算是完全属于他了。
如果得不到他全部的柔软,那么全部的尖锐的恨意,也勉强可以。
眼睛很疼。
扶桑闭上眼睛,缓过那针扎似的痛意,却没意识到自己眼尾的红愈发清晰。
“……”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一声很轻的笑,笑声里带着的情绪叫做自嘲。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戚长缨的语气淡了很多。
说着,他环住扶桑的腰,仰头去吻他的脖颈,另一手探进宽松的衣摆,顺着脊柱的凹陷往下落去。
扶桑半合着眼睛,下意识抬手想抱住他,可动作顿在半空,却又蜷起手指,缓缓落下。
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在心里强调一般,应答着戚长缨的问题。
这,就是他想要的。
“哒——”
塑料打火机的声音响了好几下,才有火苗冒出来,一点点舔着烟丝,令它们发出微弱的光。
扶桑坐在床边,齿间叼着烟,一手撑着身体,另一手没入戚长缨的长发,时而轻抚,时而紧攥他的发丝不放,手背青紫的针孔被墨色发丝遮挡,若隐若现。
鬼很凉。
带来的感受并不大一样。
动作也很生疏,磕磕碰碰的,总拿犬齿硌痛他。
这让扶桑忍不住去想,如果再多做一点又会是怎样的感觉。
可惜鬼魂没有这种能力,他们的状态被定格在死亡时,无法改变,连衣服都脱不掉,更没法想其他。
许久,他微微皱了下眉,扬起下巴,喉结难耐地轻滚。
他重重往肺里吸进一口烟,短暂地感受过尼古丁带来的快感后,再全部吐出来,让多巴胺的废料散进空气里。
戚长缨抬起头,刚呛咳两声,就被扶桑拉过去接吻。
扶桑倒在床上,奖励似的摸摸他的后颈,一边亲他,在他口中尝到了自己的味道。
戚长缨挣扎拒绝,扶桑没有强迫他,见他不愿意,就松了手。
戚长缨立刻偏过头,他闷闷咳着,嗓音很哑:
“……好了。”
话音未落,便在扶桑手里化为轻烟,回到了蛇骨钉里。
扶桑抓了个空,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而后缓缓蜷起手指,垂手整理好自己的裤子。
其实也没有那么快乐。
但,这就是他想要的。
扶桑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面里,扬唇笑了。
他翻过身侧躺着蜷起身子,手紧紧攥着胸口处的衣料,那里的闷痛令他几乎喘不上气,除此之外,还有更深的难受在作祟。
等实在忍不住了,他蜷起腿,控制不住地干呕着。
胃一阵阵地痉挛,但他没吃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生生忍受着一切,等到身体自己缓过劲来,再抬手擦干净生理性的眼泪。
他是如此深刻地恨着令他痛苦的一切。
戚长缨是这一切痛苦的根源。
他恨戚长缨,所以也要让戚长缨同等程度地拥有这份恨,这才公平。
这就对了。
就这样互相折磨,直到某一方彻底死去的那一刻。
这就对了。
看到戚长缨难受痛苦,他是很开心的。
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就要被这样深刻地恨着。
扶桑蜷着身体躺在那里,好像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也总这样躺在床上,因为脚踝上挂着重重的铁链,活动范围有限,实在是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就躺在床上,看着从厚厚窗帘上的破洞里漏出的那一点点光。
当时是为什么被关起来?
好像是因为哪年冬天、有诸葛家的小孩把他推进湖里,还用棍子戳着他不让他靠岸。他呛了好几口冰水,从湖里爬出来后,他给那小孩下了很凶的咒,印象里,并不比无常判温和。
当时师父诸葛蔺让他解咒,他不肯,诸葛蔺就把他锁了起来,再没让他接触过别人。
可惜那小孩最后还是没死成,诸葛家几个老头老太太坐一起忙了三天三夜,才强行把咒解开,给他捡回了一条命。
那之后他就被拴在了屋子里,再没去过外面。
所以,在十二岁之前,他甚至不太清楚世界会变换四季、天空会刮风下雨,只知道窗帘破洞后的光时明时暗,给他送饭和水的诸葛蔺有时穿得单薄,有时又裹得很厚。
诸葛蔺对他差极了,事到如今有很多记忆都淡了,他只能想起诸葛蔺最常对他重复的话——
恨吗?
恨就对了。
他的确很恨诸葛蔺。
恨到总有一天要把他扒皮抽筋,剔肉拆骨,加给他自己能做到的所有诅咒,让他永生永世逃不脱惨死的命运。
所以他想,自己或许也该弄这么个房子,把戚长缨也锁起来,让他从此以后能接触到的人只有自己,然后一遍遍问他,恨吗,恨就对了。
这样,戚长缨大概就能像他恨诸葛蔺一样恨他了。
恨到谁也代替不了。
恨到连坐与他相关的所有人所有事。
闭眼缓过一会儿,扶桑从床上爬起来,找到蛇骨钉,将鬼血缠重新绑上去。
之后他把长钉扔到一边,自己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折叠刀,进了浴室。
浴室的水声响了很久才停,从下午一直到傍晚,再到天彻底黑透。
扶桑花了很长时间把里面的血冲干净,之后他把头发擦到半干,脸色苍白地蜷回了床上,再也没动过。
屋里的窗帘关着,也没开灯,只有卫生间的雾面玻璃后透着一点点暖光。
扶桑的手机响了几轮,来电显示是霍为。对方打了几遍没人接,就没再打,直接过来敲了门。
可任房门被敲得震天响,被子里的人依旧没有动静。
直到听着门快要被外面的人踹烂了,被扶桑放在床头的蛇骨钉才很轻地动了一下。
淡淡的烟雾从绑着鬼血缠的长钉中溢散而出,飘到门后,轻轻开了门。
门上还有防盗链,戚长缨不会开,就站在门后那一点点空隙后看着外面的霍为。
“小将军?怎么是你?”霍为愣了一下:“三又呢?”
戚长缨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霍为轻声:“他睡了。有什么事吗?”
“哦我看他一下午没动静担心他出事儿……他没事吧?要吃晚饭吗?”霍为问。
“大约是不会吃了。”戚长缨垂下眼:
“他没事,别担心,我会看好他,有需要我会找你。”
“好……主要他刚从医院出来,一个急性心衰听着还怪唬人的,他自己对身体也不上心我怕他悄悄死了……哎呀总之你在就好。”霍为刚才真怕扶桑偷偷摸摸死屋里了,要这门再不开,她都要下去找前台了,还好虚惊一场。
霍为松了口气,看看戚长缨,又问:
“哎,三又不是说把你封起来了吗?你俩又好啦?他放你出来了?”
戚长缨勉强笑笑,没说话。
“他这个人啊,晴一阵雨一阵的,嘴还坏,不饶人,一直这样。我小时候刚认识他那会儿,他比现在还严重得多呢,就这些年跟人接触多了才慢慢好点。
“嗯……总之他心不坏的,虽然嘴坏,但他知道谁是真心对他好,嘴里不说但有事儿是真上,你看上次我跟不惑被困在永福那个村子里,他不是立刻就赶过来救命了吗?”
好不容易逮到能避开扶桑单独跟戚长缨说话的机会,霍为赶紧把想说的话都抖干净:
“还有,他这个人要强得很,有什么事儿不会直接跟你说,你问也问不出来,这点确实恼火。我跟他相处这么多年也没能想出个解决方式,真的是实在没办法,所以,如果他莫名其妙对你发脾气,还请你多担待,实在忍不了就躲着他,等他自己改改花刀跳跳楼冷静下来就好了。
“总之……如果你觉得他过分,求你别太怨他,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其实也不能全怪他,实在是小时候被坏老头扔在小黑屋里关了七年养坏了。当年放出来后还一时想不开,差一点就死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人哭回来一点点做社会化慢慢看着一手带这么大的,实在是……”
“我知道了,”
戚长缨温声打断她,微微叹口气,像是疲惫至极:
“……我只是不知道,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高兴。”
从认识戚长缨以来,霍为从没见过他这么难过疲惫的样子。
直觉告诉她这一人一鬼肯定出问题了,至于具体是哪方面的问题……她不好问。
于是只能草草结束这个话题,找了个借口下楼吃东西去。
而戚长缨将门合上,缓步走回了扶桑床边。
扶桑半张脸藏在被子里,有可能是真的在睡觉,也有可能是失血过多失去了意识,总之,他睡得不怎么安稳,一双眉紧紧皱着,半边手臂从被子底下露出来,能看见的皮肤上没有一处是光滑完整的,上面纵横交错的全是伤痕。
戚长缨伸出手想碰碰他,可最终也没碰到。
他微微颤抖着收回了手,只能攥紧扶桑的被角。
“你疼吗?”
戚长缨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垂下眼,眼泪滴落,让他的视线都模糊。
扶桑这个人,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让他疼。
活着的时候没怎么哭过,谁能想到眼泪会在死后一千年流尽。
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是对,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他高兴,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他好受一点。
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不听伤人心的话、不再继续被伤害。
或许他的存在以及他们的相遇本身就是个错误,或许扶桑根本不需要他,所以他的存在才那么突兀,令扶桑难以接受又痛苦。
戚长缨坐在床边的地上,慢慢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里。
“扶桑,
“我真的……特别疼。”——
作者有话说:雷子哥底层代码出错的主要原因是:
不需要爱-感受到爱-抗拒-认为爱不完全属于他-不要了-杀不掉放不开-挣扎-发疯
不懂爱-喜欢上了-爱上了-抗拒-不会爱-不承认-抗拒至极-想扔掉-扔不掉-挣扎-发疯
原本他是能用一套满是bug的程序顺利跑下去并且逻辑自洽地用自己的方式好好活着,但爱出现了,这对于他来说是足以让系统瘫痪的病毒。
启动防火墙的方式就是无差别攻击把源头消灭。
即便掏空自己也要清除病毒的所有存在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