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诅咒/8
“死者名叫刘才锐,今年二十一岁,是津海文理学院会计专业的大三学生。最近大学期末周陆续结束,苗寨这边的旅拍很有特色,的确有不少年轻学生被吸引来。
“刘才锐和他的女朋友武雯于三日前从津海出发,于两日前到达苗寨,在临竹小屋订了三晚大床房。原本他们订的是206对面的211号房间,但昨天晚上211房的下水出了问题,店主就把他们的房间换到了206房。刘才锐在206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没有退房,清洁工敲不开门,老板也急着清房,这一幕被路过的霍小姐看到,霍小姐觉得事情不对劲建议老板直接刷开房门查看,这就发现了刘才锐中毒暴毙的尸体。没问题吧?”
负责和陈无越对接的警察姓李,是个打扮干练利落的中年女人。
她虽然是个普通人,但接受过这方面的专业培训,又入行多年,对这种妖啊鬼啊以及能人异士早已见怪不怪。
“你说死者是和女朋友一起来旅行的?那个女生人呢?”陈无越问。
“我正要说这个。”李警官点点头:
“昨晚,也就是一月五号晚上,小情侣在房间里吵了一架。年轻人嘛,气性大,旅行发生点不愉快和小摩擦很正常,两个人回来时就臭着脸谁也不理谁,回到房间后女生独自进浴室洗澡,发现房间下水出了问题。
“这事成了所有矛盾的导。火。索,两个人借着这个由头大吵了一架,还惊动了隔壁房客和老板,老板马小姐上来劝了架,给他们换了房,还补偿了一晚房费。
“但小情侣没能和好,武雯收拾东西拉着箱子走了,刘才锐也没去追,自己搬进206住了一晚上。至于武雯,人已经找见了,就住在离临竹小屋直线距离三百米的星星客栈。
“小姑娘订了今天下午的高铁打算直接回家,结果就接到了刘才锐的死亡通知。她现在情绪不好,问完话后一直哭,现在正由女警陪着等家长过来。你们要见她吗?”
“不用。”陈无越摇摇头:“这事儿应该和她没关系。”
“嗯,我知道。总之,目前我们问到的消息就这么多,你们还有别的事情想了解吗?”
“有。211房的下水是怎么回事?”
陈无越注意到,这个有问题的“下水”似乎悄无声息地贯穿了整个事件。
“哦。民宿老板说是地漏的管道堵了,浴室的水漏不下去,昨天发现的时候太晚,今天一早才找来工人修理。然后,有一点很有趣——早上工人检查过后发现管道完全没问题,水也是正常排放的,一点堵塞都没有,所以,谁也不知道昨晚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听着李警官的话,陈无越皱起眉。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先前俞渡在206表演过,说那只蛊妖的灵迹是从卫生间门口开始出现的。
蛊妖的本质是虫,能钻进管道里藏身……倒也不稀奇。
“灵监局那边有没有告诉你,这个案子很可能与数月前一桩凶杀案有关联?”
李警官想了想:
“是川宁省书店老板的案子?我收到卷宗了。但目前看来,我并不觉得这两者有什么相同之处。”
灵监局调查员负责的是将作祟的妖鬼缉拿归案,案件中像搜证侦查这类事大多还是由警察负责,毕竟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
“书店老板是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为人温吞,一辈子没出过川宁,验尸报告上写他脖颈有勒痕,是死于窒息,和毒压根没关系。两桩案子的死者根本没有交集,除了性别没有一丝相同之处,凶手作案手法也两模两样,并不符合连环杀人案的判定标准,从我这普通人的目光来看,我不明白这两桩案子为什么能被扯到一起去。
“话又说回来……妖毕竟和人不一样,我学的那套理论并不适用于他们。”
“好,我知道了,多谢。”
和李警官道过谢后,陈无越送走她,与霍为一起回到了案发的206房。
刘才锐的尸体已经被挪走交给灵监局法医了,事发的房间现在是空的,确认凶手的确为妖灵后,现在案子查办权被正式交到了陈无越手中。
“陈三,我有个问题哈。”霍为刚一直在旁边听着陈无越和李警官说话,肚子里攒了不少疑惑:
“照警察说的,大学生和书店老板的案子毫无关系,那你怎么能确定这两个案子的凶手是同一只妖?”
“因为我的能力之一是‘追踪’。”
陈无越给出的理由十分简单粗暴:
“我通过书店案案发现场的灵迹将标记打到涉案妖灵身上,只要他出现在人境,我就能感知到他的位置。可对方太过狡猾,很擅长逃跑,还能不留痕迹地频繁穿越表里世界。我追了他好几个月,一路追到这里,却还是没能拦住他再次作案。”
“那又是什么让你怀疑到了冥灵头上?你又看不到冥灵。”这事也让霍为好奇很久了。
“你跟扶桑问过一样的问题。”
只是当时陈无越并没来得及和扶桑解释:
“我曾经在玄境远远见过那妖一眼。当时的情况很怪,明明我感知到的气息和拿到手的所有证据都指向那只妖灵是独身作案,但我看见的却是两个人。
“离得太远,我其实看不清什么细节,只能从身形判断,妖灵化形是男性,他身上还背了一个人,是女性。
“可事实是,除了这只蛊妖,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现其他妖灵的灵迹和气息,这代表那个女性不是妖,我也很确定她不是人。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她是鬼。”
“啪嗒——”
血滴落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微的一声响。
扶桑五指绕着血线,五条血线末端没入俞渡腰腹,不知又通过他绞缠到了什么东西身上。
对面力气很大,扶桑几乎拉扯不动,五条血线紧紧绷着,像是收紧的弦。
细线紧勒在他指尖,将他的手指勒到发白,五条细线随着他的手一齐颤着。
“滚出来。”
再次用力,血线坠的铜线发出“叮”一声响,和俞渡的惨叫重叠在了一起。
蛊妖的意志比扶桑预想的要强上不少,到这个程度竟还与他僵持不下。
扶桑深吸一口气。
血肉好像随着灵魂一同被巨力挤压,仿佛下一瞬就要碎为齑粉,这种痛苦并不是寻常人能忍受的。
扶桑用的咒看似是以俞渡为媒介,实际却是三位一体,一份痛苦三人承受,由媒介之外的两方博弈,只看谁先坚持不住败下阵来。
见蛊妖还在强撑,扶桑咬牙,还欲加码,但就在他准备对银铃施压到极限前,一点微凉的触感轻轻覆上他的手,慢慢用力,竟真带着他一点点将血线向后拽去。
依稀像是十指相扣的动作。
扶桑微微一愣。
不过很快便回过神,借力彻底将蛊妖从藏身处驱赶出!
“啊!!!——”
惨叫几乎贯穿屋顶,凸起的血管从俞渡脖颈一路爬到额角,下一瞬,他身前空间猛地撕裂开来,一只足有成人小臂长的黑色多足虫从空间裂口中飞出,被血线摔到了一旁的墙壁上。
博弈结束,身体与灵魂的痛苦骤然减轻,扶桑缓缓松了口气。
他睁开眼睛,眼白已然因血泪漫上丝丝缕缕的红色。
俞渡脱力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多半是因剧痛晕厥了。
扶桑瞥了一眼,没理会。
他从地上站起身,垂眸打量着地上那只虫。
这只虫子长得的确很奇怪,像短款的蜈蚣,又有点像长款的鼠妇,正翻倒在地上挣扎着发出刺耳的叫声。
扶桑动动手指,用血线把虫子捆捆结实。
而后,他朝它伸出手,试图去拿那只被它紧紧捆在身上的人偶。
见状,虫子反应很大。
它激烈挣扎着,随着动作,它的躯体也迅速产生形变——短而多的虫足融合变长,鞋底一样一段式的虫身分出了清晰的头颅和躯干部分,他从虫化成了人。
蛊妖的人形态是个看起来最多十九岁的少年,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从制式依稀能看出是苗服,半长的黑发下是苍白的脸,整体看起来的确有几分人样,只可惜他不大的脸上长了足足四只眼睛。
其中一对眼睛的位置与大小都与正常人类相同,而在这双目之外,一双眼尾斜上侧还长了两双稍小点的眼睛,四只眼都没有眼白,内里呈一片深邃的黑紫色。
扶桑微微眯起眸子。
这倒不是因为蛊妖化出人形后身上那些异于常人的部分,而是因为,在他化形后,他背后居然凭空多出了一个人。
在蛊妖还是虫子时扶桑就看见了,他身上捆着两种不同材质的细绳,乱七八糟地把一只人偶固定在了他的背上,随身携带,走哪儿背哪儿。
现在蛊妖变成人身,背后的人偶倒没变,只是人偶之上多出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看打扮也是苗族,整个人正无意识一般趴在少年背上,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面容。
最重要的是,她并没有实体,她的身体有一点点透明——
她是灵体。
她是一只鬼。
是房间里那些残留冥息的主人。
扶桑抬手摸了下自己的后颈,歪过头缓缓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他在想这一妖一鬼的处理方法。
蛊妖的情况和吴人美不一样。
吴人美没害过人,身上没背因,扶桑问她要东西,若非她自愿赠予,就要承一轮“交换”的因果。
但蛊妖杀了人,身上原本就有因,扶桑也是从他的因中来,所以,他现在正在干的事叫做为民除害,直接抢人偶叫缴械,杀了再抢叫战利品,无论扶桑做什么,蛊妖的因果都算不到他头上。
他手里有不需要顾及后果的处决权。
这让他觉得轻松又愉快。
“他被你的虫咬了,解毒。”
扶桑扬扬下巴,用目光示意一旁歪倒的俞渡。
即便从虫变成人,蛊妖四肢依旧牢牢被血线限制着,根本动弹不得。
他咬着牙,看看俞渡,又看看扶桑,没应声。
扶桑微一挑眉,从蛊妖的神态和肢体语言感受到了他的拒绝。
所以他抬手、屈指,五根血线立刻收紧,蛊妖身体猛地一颤,巨大的痛苦令他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的、刺耳的尖啸声。
“啊!没做错!我没做错啊啊啊啊!他们该死,是他们该死啊阿妈!!妈妈!!!”
蛊妖的嘴里含糊地喊着什么,字音和痛呼连在一起,扶桑听不太清。
蛊妖少年趴在地上的姿势十分扭曲,就像一只快要被鞋底碾碎的、可怜的虫。
但他的脖子却是倔强地向上扬着的,他纯黑紫色的主眼副眼死死盯住扶桑的身影,在某个瞬间,他身子猛地抽搐,陡然瞪大四目!
血线再次绷紧。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意识到这妖或许还有后手,心下不免多出几分警惕。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几个瞬间后,有所动作的并不是蛊妖本身。
而是他身后、那只从始至终都像是失去意识一般、软软趴在他身上的女鬼。
就好像突然有哪个零件进入规定好的最后一个空隙,一切都缓缓运作起来。
女鬼歪了下脖子,下垂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也簌簌抖动着。
“扶桑,”
戚长缨突然开口,语气略显凝重:
“……放开他吧。”
这个要求在扶桑乍一听来简直配用“无理”二字来评价。
他费了不少功夫把蛊妖逮住,现在戚长缨却让他放开他。
难不成因为他可怜地叫了“妈妈”?
出于对圣父的不认可,扶桑并没有立刻采纳戚长缨的建议,他在等戚长缨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这只鬼有问题,她身上的味道很不好!越来越……”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一点猜测和预感,现在,彻底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戚长缨语速飞快,一句话还没说完,整只鬼就先向女鬼冲了过去!
也是那时,女鬼像是关节人偶一般,僵硬地卡顿地抬起了手,又黑又尖的指甲像是要指去扶桑的方向。
但在那之前,戚长缨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往下按。
两只鬼无声对峙僵持,女鬼的手不上不下地停着,她和戚长缨谁也没有占到上风。
这本身就是一件诡异至极的事。
对于赤邪来说,面对其他任何鬼,只要没有占到压倒性的优势,都很不应该。
浓重的冥息几乎爆炸开来,瞬间填满房间的每个角落。
那种危险到极端的感受、浓郁到快要凝成实质的气息……
是七阶。
扶桑对戚长缨的气息实在太熟悉了,令他几乎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些冥息并不属于戚长缨。
这指向了一个很恐怖的可能性。
这代表着,这里出现了除戚长缨之外的、第二只赤邪。
扶桑听见了一阵笑声。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针一样刺着人的耳膜,针尖刻着大脑皮层,带来细细密密的痛。
扶桑看见女鬼缓缓从蛊妖肩膀上抬起了脸。
她的皮肤像瓷一样白,皮肤下的血管呈黑紫色,双目一片幽黑,眼底缓缓淌出浓墨一样的泪水。
而后,笑声停止,她张着嘴,低低地唱着一段婉转的歌谣。
歌听着像是苗语,扶桑不懂词的含义。
他飞速理着思绪。
无论是在表世界还是里世界,无论是刚才还是更远的时间点,扶桑感受到的、属于这只女鬼的气息都不强,甚至连二阶都够不到,到一阶巅峰就已经差不多到了头。
冥灵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一阶暴涨到七阶。
除非一阶是伪装,或令她暴升到七阶的力量是由外物介入赋予。
如果扶桑从来没见过赤邪,他或许还无法准确判断眼前情况。
但戚长缨能做到收敛甚至藏匿冥息不被外人发现,女鬼没理由在没人知道她存在的情况下用一阶冥息遮遮掩掩。
加之作为真正的七阶,戚长缨拥有人一般清明的神智与感情,但对方看起来不像。
眼下,只是有东西短暂赋予了她能够比肩赤邪的力量。
扶桑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是那只人偶。
他反应极快,随他心念,小指血线从蛊妖身上解开,转而探向蛊妖背后的人偶,绕住它的脖颈紧紧缠住几圈,随后猛地抽离!
“咔——”
一道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数条虫足自蛊妖身上生长出,主动缠绕上血线,试图阻止它的抢夺。
虫足被血线生生扯断,就有新的补上,断的速度远没有补的快,所以,在人偶彻底从蛊妖背后离开的前一刻,他的虫足终于攒到了能够与血线抗衡的数量。
血线再次紧绷,同时,女鬼嘴里那首含糊的歌谣也唱到了尽头。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之时,戚长缨死死攥住女鬼手腕的那只手忽然一空。
他瞳孔一颤,伸手去掐女鬼的脖颈,手却生生从她身上穿过,除了一缕轻烟,什么也碰不到。
脱离桎梏,女鬼用双手轻轻拢住人偶身上的血线。
那一瞬间,寒意如电流般爬上扶桑心口——
他看见那根血线竟从与人偶相接处一点点变成了黑色。
几乎只有一眨眼的功夫,整条血线从鲜红变到墨黑,随着颜色变化生长,他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小指钻入他的骨血。
下一瞬,只听很轻一声响。
他以鲜血养了九百天、与他心念相连、可以是最坚硬也可以是最柔韧的血线像一根干枯的草叶一般,从中间轻飘飘地断裂了。
灵魂好像被生生挖走一块,扶桑身体猛地一颤,吐出口血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与其他四条血线的联系也随之切断一瞬,正抓住这个空隙,蛊妖突然爆开化为千千万万的小虫,如一片虫潮,带着那只人偶“哗啦啦”地涌向窗口。
扶桑的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等听到闷闷一声响,才意识到是自己倒在了地上。
“呃——”
有东西在他骨血间游走,扶桑生生将没出口的半声闷哼咽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视野全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嗅不到气味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感觉到血肉与灵魂烧灼融化的痛苦。
不过那个过程应该很短暂。
很快,他蜷起身子,在不重样的折磨下,竟是扬唇笑了。
迅速找回神智,他撑着从地上爬起身,踉跄两步,跌跌撞撞走到窗边,扶着窗框没有一丝犹豫地顺着蛊妖逃离的方向一跃而下!
太阳不知何时落了山。
世界的亮度被调暗,云朵在天边烧得像火,风路过耳畔,唱着呼呼的歌。
扶桑好像变成了树林中一片从枝头离开的叶子,在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坠落。
二楼的高度,比起他以前跳的那些楼可真是差远了。
本来应该很快就能见底,可是,在傍晚橙紫色的天空下,他恍惚看见地面撕开了一条裂口,逃跑的虫子带着人偶掉了进去,期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虫潮中飞出直冲他而来。
扶桑下意识把那东西接在手里,随后,他也跨越空间坠进了那一片冰凉的墨蓝。
是水。
在水花拍打的巨响后,世界好像突然就安静了。
扶桑没力气挣扎,也懒得挣扎。
氧气一点点从肺部抽离,他任由自己越坠越深。
水底好像探出了无数双大手,拽着他使劲往下沉。
但在意识模糊间,他感觉到有人握住他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上拖。
于是离开深水,重获天光。
“……你真的是个疯子吧,楼也说跳就跳啊?”
俞渡费了老大劲才把扶桑从水底拖出来。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记得自己被扶桑坑得疼晕过去了,刚模模糊糊醒过来,先看一堆虫子从自己身上路过,恶心的要命,好不容易虫子跑干净了,扶桑又大步跨过他一言不合就往楼下跳。
俞渡一下就吓清醒了,赶紧给他开道空间裂口来个软着陆,自己紧随其后,以免这人不会水再在湖里淹死了。
“只有二楼。死不了。”扶桑湿淋淋躺在地上,哑着嗓子冷漠道。
“二楼也很高的,是死不了,但摔断了胳膊腿也很麻烦的好不好?”
俞渡呛咳两声,咳出黑色的血来,自己抬手抹了一把看了一眼,没管,默默把血擦在衣服上,自己一歪脑袋也倒在了湖边的草地里。
“……”
闭眼缓过一会儿,扶桑问:
“我的鬼呢?”
“啊——我都要被毒死了,你还只想着你的鬼。”俞渡抱怨。
“你死就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扶桑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一下,险些再次摔倒。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抬眸看看,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只知道天边最后一丝橙色也在变暗。
他看见湖上飘着许多颜色浅淡的光点,风一吹就连成一片,植物长得格外高大茂盛,无论近处远处都没有人声喧嚣,小楼长满青苔,安静得像是从没有人来过。
片刻,又有风过,即便里世界温度不低,但湿透时吹了风还是浑身都发冷。
扶桑回过神,走到俞渡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他支起的小腿:
“起来,开空间让我回去。”
“我……咳……起不来……”
俞渡咳着,喉咙又涌出好几口黑血,扶桑这才发现他脸色差得有点吓人。
他微一挑眉,弯腰去查看俞渡的情况。
伸出手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右手从刚才起就一直无意识地攥着什么东西。
此刻,他才摊开手掌查看。
手里躺的,是一枚完整的玉白色虫蜕。
思索片刻,他捏住俞渡的鼻子,趁他张嘴呼吸直接把虫蜕塞进了他嘴里。
“你给我吃什么东西啊——呕——”
扶桑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吐,等他咽下去之后才道:
“虫堆里扔出来的东西。”
“不是……虫子扔的东西你让我吃?万一是屎呢?!”
“你逃命时还能有排泄的雅兴?”
“你没听说过有个成语叫屁滚尿流?!就是惊慌失措魂飞魄散的时候才会控制不住奔放好吗!”
“闭嘴吧,”扶桑觉得有点恶心了:
“反正都要死,你就赌一把他扔出来的是解药,又不亏。”
说完,扶桑拉着俞渡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身上背起来。
万幸,这小孩很轻,否则他将直接把他丢进湖里喂鱼:
“开空间,我要我的鬼。”
“……你怎么可以这么压榨一个毒人?”
“毒人是?”
“生病的叫病人,中毒的叫毒人。”
“这样,你下次给同伴惊喜的时候争取把东西吃进肚子里再吐出来,这样就不用当病人和毒人了,幸运的话会直接变成不用被压榨的死人。”
“啊——”
俞渡有气无力地拖着声音,实在没有拌嘴的力气了,只能挂在扶桑身上,软趴趴地打个响指。
空间裂口自扶桑面前开启,走进去,便回到了刚才发生过一场恶战的房间。
地上躺着个人影。
扶桑微微皱了下眉,把俞渡丢到床上扔了,自己快步走去确认戚长缨的情况。
“戚长缨?”
明明鬼是醒着的,还慢慢眨着眼睛,但叫他名字并没有反应。
扶桑单膝跪下身,抬手扶住他的脸,戚长缨这才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回应一般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慢慢爬起身跪坐在他身边。
随着他的动作,好像突然看到了什么,扶桑掰过戚长缨的脸,看清了叠在他右脸万死无生符之上的几道黑色浓墨状的笔画。
扶桑心里一凝,手指默默照着他脸上笔画草草勾画确认一遍——
是咒文。
结合戚长缨的状态,这应该是七月半最出名的七大诅咒之一,无常判。
七月半的诅咒都阴得要命,以无常判为例,中咒者会失去视觉听觉嗅觉和声音,在沉默和黑暗中慢慢被诅咒蚕食尽魂魄,直到彻底死去的那一刻,尸体和灵魂会化为一滩像墨水一般的黑色液体,在身死地留下死者的姓名、生辰八字、死期与下咒者的名字,就像是某种招摇的死亡判决仪式,故名无常判。
如果扶桑没记错的话,在他小指血线断裂前,血线变成黑色,有什么东西曾随之进入了他的身体。
那之后他的世界的确有一瞬的黑暗无声,仿佛他与世间的一切联系被尽数斩断,只有痛觉清晰依旧。
不过那感受很短暂,一切很快就恢复如常。
也正因此,他才能那么快爬起身去追窗外逃离的虫潮。
话再说回来,戚长缨是七阶赤邪,谁也不可能直接给他下咒。
所以,眼下只能是有鬼自作主张,仗着他们之间那些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知用什么办法趁咒成之前、趁扶桑不注意,迅速将诅咒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
想通这点后,扶桑咬牙,恨不得现在就炼了他。
总是这样。
总是打着为他好的旗号自作主张。
拒绝多少遍都不听,强调多少次都没用。
世界上到底哪来这么固执圣父的鬼?!
可惜,就戚长缨现在这个状态,扶桑骂得再难听他也听不到。
一肚子气没处撒,扶桑索性拽着戚长缨的头发,凑过去张口咬住他的脸。
戚长缨微微一愣,却也没挣扎。
任扶桑胡乱咬了几口后,感觉到扶桑可能稍稍平静下来,他才摸索着抬手扶住扶桑脸颊,也试探着凑过去,咬咬他。
不同于扶桑的凶狠,戚长缨咬得很轻很轻,几乎只是用牙尖碰了一下就松开。
松开,却没有离开。
片刻,他用指腹慢慢蹭蹭扶桑的脸颊,重新靠近,用嘴唇贴了贴自己咬过的位置。
第62章 主动/9
“你们关系可真好啊。”
正在扶桑为戚长缨的行为怔神时,旁边幽幽地冒出个声音来。
他这才想起房间里还有另一个活物在。
他回过头,就见俞渡不知什么时候给自己翻了个面,人有气无力地趴着,好像下一秒就要咽气,但一双眼睛睁得老大,探照灯似的好奇地盯着他们的动作看。
“眼睛不想要了?”扶桑冷声威胁。
“……哎,别不好意思嘛,和宠物贴贴咋了,虽然你的宠物是人形有点奇怪吧……但我也经常亲我师兄养的猫啊。但他那猫不和我好,老用爪子挠我用嘴巴哈我,你这宠物还挺乖的哈,还主动亲你嘞。”
“。”
很难想象。
世界上最能理解扶桑的居然是这个惹人烦的小孩。
霍为之流不可能理解他,只会觉得他脑子抽了和鬼谈恋爱。
宠物就是宠物。
他能分不清?
心情终于稍微好了一点。
收回视线,扶桑起了个印,把戚长缨收回蛇骨钉里,自己站起身,到床边重新把俞渡背起来,边布置任务:
“开道,回人境。”
“啊你又压榨我,我都要死了——”
“快点,别死我身上。”
“呜——”
俞渡垂着手,打了三次响指,才勉强从地上开了道口子。
扶桑垂眼看着裂口下的表世界。
陈无越和霍为正在下边仰头看着他们。
见到这俩人湿漉漉血淋淋一个背着一个的状态,陈无越吓了一跳,忙伸手来接:
“发生什么了,怎么了这是?”
“我,要死了……”
俞渡像个麻袋一样被扶桑递出来被陈无越接过去。
他个头本来就不高,陈无越格外高大,就显得他更小,横在陈无越怀里就像张小手幅似的。
“别说不吉利的话!”陈无越皱眉。
“是,真的……”
俞渡好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随着呼吸的频率,他嘴巴涌出一股股暗红色的血,连带着话音也含糊不清:
“师妹……照顾好自己,后面的路……师兄不能陪……你了……”
“……哎……哎!俞渡!!”陈无越吓懵了。
她看着俞渡朝她缓缓抬起手,但还没碰到她,手臂就软软垂了下去。
人也闭上眼,一歪脑袋,失去了全部意识。
“……”陈无越站在那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大睁着眼睛,抱着俞渡僵在原地,直到片刻后——
她听见了俞渡均匀的呼吸声。
刚酝酿出来的悲伤顿时跑没了影。
死小孩又在演。
“他死不了,他吃过虫蜕了。”
扶桑从裂口跳下来,站稳,抬眸看了不省人事的俞渡一眼,好心解释道。
“虫蜕?”陈无越立刻从没必要的悲伤中抽离。
“蛊虫成形后第一次褪下的皮,状如白玉,也叫玉蜕,用来解毒的。”
“那你又是什么情况??”霍为过来扶住他的肩膀将他上下打量。
这人是在里边经历什么了?
浑身都湿透,身上又是泥巴又是血的,还有这……
“……你鬼血缠怎么了?!”
霍为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
顺着她的视线,扶桑垂眸看了一眼。
鬼血缠的铜戒和血线是一体的,他小指的血线断了,小指的铜戒便也碎裂,如今只剩了小半残躯,晃晃荡荡地垂在手指下面。
“断了一根。”扶桑省去了中间那些惊心动魄,言简意赅道。
“怎么会断呢……鬼血缠可是你用血炼的,算是本命吧?你感觉怎么样,人没事吧???”
本命法器伤了残了,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死不了。”扶桑摘了鬼血缠,随便塞进了口袋里。
里世界发生的事情太多太麻烦,一两句解释不清楚,加上扶桑和俞渡的状态都不好,几人便决定先各自休整,等晚些再约个时间对对信息。
发生这样的事,临竹小屋已经被整个清空,过来记录勘验现场的警察们也离开了,只剩两位值班警察还陪着店老板守在这。
今天情况特殊,时间又晚,霍为和扶桑的酒店在苗寨外,来回跑很麻烦也不太现实,只好先在临竹小屋暂住一夜。
老板把他们的房间都安排在二楼,扶桑回屋洗了澡,人是干净了,可他那身衣服已经没什么清洗的必要了,就直接进了垃圾桶。
这样一来,他就没了能穿的衣服,于是霍为挺身而出,拍着胸脯告诉他这事由她来解决,之后就自己挂着耐人寻味的笑容,下楼找店老板去了,没一会,笑眯眯地给扶桑抱了身衣服上来。
扶桑穿着浴袍,倚在门框上,对着霍为诡异的笑容,把霍为带来的衣服拎起来抖抖。
他的目光在上边停留片刻,然后又转向她那一看就没憋好屁的笑脸。
这是套苗服。
估计是真的心虚,扶桑还没说什么呢,只是看她一眼,霍为就“叭叭”地自己开始解释:
“这大晚上的去哪儿都不方便,咱又在涉案场所,不好走动,我想来想去找来找去也就瞧见一楼那妆造店挂着一堆衣服……这还是新款嘞,人家刚到的高定还没拆封,我觉着不错,还正好是你的码,我就直接要了老板电话爽快把它拿下带给你了!反正就这么一套衣服,我已经花钱买了,你爱穿不穿,不穿就光着!”
霍为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是眼疾手快大胆抓住机会、在妆造店精挑细选了一套最精致最繁琐穿上就能直接去漫展的漂亮衣裳给扶桑,用奇迹桑桑来满足自己那点私心打扮欲。
“没说话呢,你急什么?”扶桑微一挑眉,从霍为手里拿过衣服,自己进了房间。
他只是不喜欢特意打扮特意拍照而已,衣服的作用是蔽体,就眼下这种情况,给个麻袋或者给条裙子他都会套身上。
霍为得逞,自己在外边靠着墙等着。
没一会儿,门重新被拉开,扶桑的头发洗了又被吹干,没特意抓过,所以自然地顺着垂着,过长的发丝几乎挡住了眼睛,显得人更颓丧几分。
只能说,不愧是霍为精心挑选,他身上的衣服是黑蓝紫配色,花纹精致繁琐,该宽的地方宽该紧的位置紧,露出细瘦的腰身,只有一点……
“你咋没戴配饰呢?”
亮晶晶项链呢?半指手套呢?流苏呢?!绑带呢?!
灵魂呢?!!!
霍为不能接受。
“?”扶桑扬了下眉:
“四五点的时候再戴吧,出去转一圈跳支舞,争取把所有的鸡都吵起来打鸣。”
“……”霍为垮起脸。
“诶?都在啊,那正好,我们……”
陈无越从扶桑对门的房间出来,估计是刚处理完俞渡的问题,才得出空闲。
她反手带上门,正想找个地方细问扶桑他们在里世界遇到的情况,但就在门即将合上时,门内探出一只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抵在门板边缘挡了一下。
而后,那人收回手,提醒一般从里面轻轻敲了一下门。
陈无越显然愣了一下,念叨一句“这么快”,而后匆匆和对面的扶桑霍为说“抱歉稍等”,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霍为眨了眨眼:“刚那不是俞渡吧?啥时候多了个人啊?”
扶桑见怪不怪:“他们有空间把戏。”
霍为恍然大悟:“哦,也是。”
他们并没有等太久,很快,陈无越就再次出现,自己打趣解释着:
“不好意思,家长来接孩子了。”
“……啊?小尖牙被接走啦?”听语气,霍为倒像是有点不舍得。
“是。”
“把他逮走对你们来说应该就是开道门的事,为什么不早点?”扶桑微一挑眉,问。
有一说一,这小孩真的很吵很烦。
早早弄走,也省得他受那些折磨。
陈无越无奈地笑笑:
“呃……空间能力其实还挺稀有的,放眼整个灵道,也只有俞渡和我们大师兄有能够不受限制随意使用的空间能力。而且从川宁直接跨到苗寨,这么远的距离就算是俞渡也做不到。师兄倒是可以,但他这两天病着,我就没把这事儿告诉他,本来宗门的人已经在坐高铁来接人的路上了,但……这不是出意外状况了吗,师兄还是知道了,他不放心,也怕路上再出变故,就亲自来了一趟。”
……难怪这小子这么嚣张。
扶桑突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因为他的确有嚣张的资本,溜出来一趟又是坐高铁接又是惊动病号的,足以见得他在宗门过的是怎样的皇太子生活。
“哇,团宠啊,这么兴师动众的。”霍为好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替他总结了一句,而后又道:
“但你别怪我多话啊,我觉得吧,小孩也不能太惯着太护着了,得出来多经历一点事,不然等出了社会会被毒打的!你看这次遇上扶桑这疯子,一言不合就要杀人,这找谁说理去……”
“他……他的情况比较特殊。”聊起这个,陈无越神情有点复杂。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他活不过十八岁,所以长辈爱惯着宠着,除了不允许他离开不忘洲,其他想做什么都由他。但他能力特殊,别人看不住,平时都是由师兄来管教,这次他是趁师兄病倒了偷偷溜出来的。
“唉……这孩子在家里撒野惯了,在外面也没轻没重的,实在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扶桑微一挑眉,多少有点意外。
于是事情又变得合理了一点。
活不过十八岁……难怪能把孩子惯成这样。
“啊?怎么会这样啊?”霍为共情能力太强,听到这个坏消息,立马愁起来了:
“我看他健健康康,也挺有活力的啊。”
“我们灵道的情况是这样的,没办法,”陈无越叹了口气:
“灵道灵师的能力不是上天平白馈赠,而是需要用其他东西代偿的,大概率会比较消耗寿命和健康。能力多而杂每样都会点但每样都不精通的人,比如我,反而会好些,但能力格外强大的人,比如我大师兄,就三天两头病着。俞渡也是灵道有名的天赋怪,虽然现在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他活不过十八岁,这是命数,长辈们心疼他,才成天护得跟宝似的。”
不忘洲不是什么大宗门,底下没几个人。
难怪陈无越的论坛ID叫“AAA顶梁柱越姐”。
扶桑跑了下神。
老大病秧子,老二熊孩子,老三自然就得担起顶梁柱的重任了。
无关话题说完,陈无越把扶桑和霍为带进了自己房间。
扶桑把里世界发生的事简单和她们说了,包括但不屑于蛊妖痛到极致的喊叫、女鬼诡异的等阶暴升、可疑的人偶,以及最后蛊妖在逃命时抽空扔给他的解毒玉蜕。
“‘我没做错’、‘他们都该死’……?”
陈无越皱皱眉,有些出神地重复着从扶桑那里听来的两句话。
“是,他说‘该死’,说明他或许不是随机杀人,他是有目的有选择的。你刚才说,在苗寨之前,蛊妖还在川宁杀过一个人?那就考虑是连环杀人案?他很可能还有第三个目标,如果能先他一步把第三个目标找出来,我们提前守株待兔,等他自投罗网就是。”
扶桑低头看着自己被血线勒出道道红痕的指节,边道。
“……问题就出在这里。”陈无越叹了口气:
“我和霍为对着档案研究了一下午,目前来看,这两桩案子的受害者根本就没有过交集,也没有一丝相同之处。
“川宁那边的死者是一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他用自己大半辈子的积蓄在家楼下开了个小书店,没娶妻,一辈子连川宁都没出过。苗寨这里的死者是个大学生,家境一般,成绩也一般,各方面都平平无奇,这次来苗寨是陪女朋友旅游来的,此前他根本没来过黔州。
“这两个人,没前科,档案干干净净,身份差年龄差都很大,还素不相识。
“如果蛊妖觉得他们‘该死’,那他们应该是做过对蛊妖,或者对‘妈妈’不好的事?无论如何,总得有个理由。但这两个人圈子非常简单,不可能有这种条件,我觉得寻仇一说恐怕不成立,我们提前找到下一个目标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听着她的话,扶桑点点头,没再应声。
这样一来,大家拼凑出来的信息和线索都走进了死胡同。
房间里沉默许久,直到陈无越低头看了眼时间,提议:
“时间很晚了,不如我们先各自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我把情况整理一下交给李警官,做个大致说明,有个交代之后,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了,再之后的事……毕竟此案事关冥灵,如果你们想和我一起继续追查下去,我会很欢迎。”
听见这话,霍为看向扶桑,应该是在等他的指示。
但扶桑什么也没说,自顾自慢悠悠从椅子上站起来后才道:
“再说吧。”
他走向门口:
“走了。”
“……那我们回去商量一下行程!这两天麻烦你啦!好好休息,晚安!”
霍为帮他跟陈无越好好告了别,其实心里在使劲吐槽这家伙还能放着法器不抢放着仇不报吗在这装什么高冷摆什么架子呢。
当然这话她不可能就这么说出口。
替陈无越把门关上后,霍为小跑两步拉住扶桑的衣服,小声问:
“哎,你那‘再说’是什么意思?咋,这事你不想管了?你不想要那人偶了?”
扶桑脚步没停,只淡淡反问:“你很喜欢和灵监局公务员一起做事?”
“啥意思?我还好啊。”霍为一时没反应过来。
然后就见扶桑径直回了房间,关门前留给她一句:
“我不喜欢。”
和陈无越相处到现在……说实话,扶桑并没有觉得很舒服。
虽然此人逻辑清晰行动力强,但同时她正义感也极强,极看重规则与秩序,而这恰恰是扶桑没有的东西。
两个人性格三观差得太多,彼此不能互相理解互相认同,硬凑在一起会产生很多碍事的麻烦。就比如之前“到底过不过明路”的问题,要不是俞渡耍心眼,他们恐怕在那会儿就已经翻脸了。
扶桑不爱和这样死板较真循规蹈矩的人搭伙。
换句话说,比起和她当同事,扶桑宁愿给俞渡当七十二小时专职保姆。
不过也不是一点令人舒心的事都没有,比如陈无越手里那张灵监局编内调查员证件,不仅有能随时调取档案的高级权限,还是她过硬业务能力的最好证明。眼下这案子跨越表里世界,有个灵道灵师在身边的确会方便很多很多。
综上,扶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什么选择都有得有失,他只是需要考虑一下选择为他带来的好处是否足够让他去忍受坏处。
“咔哒”一声,门锁关合。
扶桑垂眼走出玄关,抬眸,一眼便看见大床边静静地坐着一个人影。
是戚长缨出来了。
在里世界时,扶桑把他收回了蛇骨钉里,回来洗澡时又把钉子和其他乱七八糟的配饰一起丢到了沙发椅里。
他不知道戚长缨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知道他出来干什么,既然看不见听不见也说不了话,那待在哪里不一样?
走过去,扶桑站在他身边垂眼看了他一会。
这鬼一动不动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扶桑微一挑眉,伸手扣住他的下颌,抬起他的脸。
突然被人碰到,戚长缨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意识到是扶桑。
于是他回应似的轻轻握了一下扶桑的手腕。
然后,他顺着扶桑的小臂一路往上,摸索着找到了他的脸。
他用掌心贴上他脸颊,感受过他的温度后,以指腹很轻地蹭了蹭他的眉毛和眼睫。
扶桑被他弄的有点痒。
他并不喜欢被人这么碰。
所以他偏了下头,躲开了戚长缨的手,自己站到他碰不到的地方去。
戚长缨的指尖随之一空。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试探着找了下扶桑的位置,找不到,便默默垂了下去。
手重新放回腿上,扶桑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头也微微低了,垂着的眼睫下不知藏了何种情绪。
扶桑喉结轻轻滚了滚。
他重新上前,一把拽住戚长缨的衣领,把人按到了床上去。
戚长缨完全没有挣扎,扶桑就霸道地骑跨在他身上,低头吻他,吻得很凶。
他从来也没温柔过。
比起亲吻,那更像是啃咬,他仿佛要把戚长缨看不见听不见的情绪尽数通过这个吻传达给他。
其实,大多数时候,和戚长缨亲吻都像是扶桑一个人的游戏。
戚长缨很乖,很安静,任他支配任他摆布,不会反抗,但也不怎么回应。
现在也是。
扶桑不知道他是不会还是不想。
他对此倒是无所谓,反正这只鬼是他的,管他情不情愿乐不乐意,都是他的。
这种“强占”的感觉,反倒会令他更兴奋一点。
但现在的情况和之前出现了一点微妙的差别。
因为现在,扶桑知道戚长缨看不见他,听不见他,也闻不到他的味道。
视听嗅是被动的,即便戚长缨不想,他也抹不掉画面、关不掉声音、消不掉气味。扶桑可以极其强势地闯入并侵占他的世界,不容他拒绝。
他就是要让戚长缨知道,现在正在他这里宣示主权的人是自己,要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要他知道自己是他的主人,拥有他的完全支配权。
这才能令扶桑开心,或者满足。
但现在,因为那个该死的诅咒,能令戚长缨感受到他的方式只剩了触碰,可惜触碰是主动行为,戚长缨不会做。
于是亲吻突然变得有点乏味。
扶桑感觉自己跟强吻一个抱枕也没什么区别。
这种念头愈发强烈,终于,扶桑松开戚长缨的衣领,也离开了他。
他撑起身子,低着头静默片刻,实在感觉无趣。
算了。
不玩了。
没意思。
扶桑这样想着。
可是,就在他准备退开时,一双手轻轻环上了他的腰,像是一个挽留。
扶桑一愣。
他不知道霍为到底给他挑了身什么衣服,外套很短,腰都盖不住,里面只有薄薄一层打底衣,以至于戚长缨双手微凉的温度清晰地印上了他的皮肤。
而碰到他的腰后,戚长缨的动作明显一顿。
可能是发现衣料和款式与记忆里的不大一样,他试探着顺着细瘦的腰线往下摸去,摸到了一条刺绣的腰带。
再往上,他抓到了短且宽松的外套,还有衣料边角缝着的冰凉的银饰。
“你摸什么呢?”
扶桑真是傻了,问了一句才想起来戚长缨现在听不到。
可能是想分散戚长缨的注意力让他别再研究衣服,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扶桑再次低头吻了上去。
可惜他已经没什么兴致了,这个吻本也打算浅尝辄止,但就在扶桑撬开戚长缨牙关的下一瞬,他感觉到戚长缨主动勾了一下他的舌尖。
扶桑怔住。
而在他出神的片刻,戚长缨已经结束试探,学着他平时的动作,勾缠他的舌尖,吸吮他的唇舌。
和扶桑的凶狠强势不同,戚长缨吻得很温柔细致,珍而重之。
并不熟练,却很认真。
不怪扶桑意外,其实连戚长缨自己也不大清楚这么做的目的。
他只知道,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感受到扶桑的方式。
起初是因为不想他离开、不想再找不到他,所以环住了他的腰。
后来,戚长缨发现扶桑身上的衣服好像和先前有些不大一样,他想确认扶桑穿了什么,所以一直在摸索。
可摸得越多,他脑子里的念头却离最初的想法越来越远了。
扶桑比他要温暖很多很多。
他的腰很细,两只手几乎就能拢住,戚长缨觉得这跟他平时不好好吃饭有关系。
只是自己以前从来没这样碰过扶桑,才一直没有发现。
初次细致的抚摸和触碰带给了他新的冲动,于是他在扶桑重新吻上来时,第一次给了他回应。
以前他不会在扶桑吻他时做多余的事,可能还是跨不过心里那点别扭,也可能是觉得扶桑会不高兴。
总之,每到这种时候,都是扶桑说什么就是什么,扶桑想怎么对待他就怎么对待他,他不会反抗,从来都只是安安静静地顺从着、配合着。
可现在,他的世界好安静啊。
他看不见扶桑的脸,听不到他亲吻时或轻或重的喘/息,闻不到他在这种时候格外浓郁也格外潮湿的气味。
他只能感受到寂静黑暗中的触碰,以及亲吻。
可这些仅有的东西也由扶桑掌控,扶桑随时可以离开他,跑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
戚长缨不想这样。
这是他目前唯一拥有、也唯一能专注的事了。
他想留住这份感觉,就像在水里漂浮的人不想放开浮木。
所以他第一次萌生了试一试的念头。
试一试学着扶桑的样子去亲吻,能否将第一次触碰他时心里那丝细微的颤抖放大。
是否能拥有更多扶桑的味道,是否能通过别的方式感受到他的呼吸和心跳,能否留他更久一点。
经他试探,扶桑没有拒绝。
那就是可以。
戚长缨的微凉手覆住扶桑背后凸起的蝴蝶骨,又顺着脊柱的凹陷一路向下,想探索更多。
而出于想看看这鬼到底想做什么、又能做到什么程度的心态,扶桑默许了他的冒犯。
他难得没去争个高低,只专心于享受戚长缨那份生涩和小心翼翼。
很快,大约是觉得现在的姿势不大方便,戚长缨将他推到了床上,自己翻个身覆了上来。
这种受制于人、完全被压制的姿势令扶桑有点反感。
于是他趁着亲吻的空隙,哑着嗓子威胁一句“滚下去”,戚长缨却丝毫没有察觉,继续追着他吻过来。
扶桑一时觉得那蛊妖和他背上的女鬼更该死了一点。
他上手掐住戚长缨的脖子,屈起腿试图找个角度直接掀翻这只又聋又瞎听不到人话的鬼,但下一瞬,不知感觉到了什么,他人突然一僵。
戚长缨从小生在边关军营,一辈子不是在带兵打仗就是在带兵打仗的路上,连接吻都不太会,更不可能会其他更高级的调情方式。
那就代表着,一切都是情动的本能,是完全无意识的亲密,或者纯属贴太近的巧合。
“……别蹭了,”
扶桑皱眉,挣开戚长缨的吻和手:
“滚开,别蹭我!”
他在被鬼察觉端倪前一把将戚长缨掀开,人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坐起身。
头发和衣服都乱得不成样子了,扶桑顶着凌乱的头发和同样凌乱的心情,垂眸看了一眼自己。
片刻,他皱眉,烦躁地闭眼抓了一把头发:
“……草。”——
作者有话说:地雷(被蹭版(起反应版(怀疑人生版)
第63章 轮回/10
房间的窗户被打开一半,冷风灌进来,吹散了灰白色的烟雾。
扶桑被冷空气扑得清醒不少,人坐在窗边的桌上,手指夹着烟,一边吸烟,一边等着生理反应慢慢消下去。
这事儿其实也不是不能自己解决,但扶桑一想到这反应怎么来的,就一点解决的兴致都没有了。
他闭闭眼,把脸偏到一边,重重吸一口烟。
眼不见心不烦。
他看向房间里那只肇事鬼。
鬼的长发看起来有点乱了,正静静地坐在那,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刚才到底有没有察觉到他身上那点绝不该出现的反应。
没发现最好。
发现了就原地把鬼炼了好了。
扶桑恨恨地想着。
戚长缨对扶桑来说,是宠物。
他自己也常常强调这一点。
他赋予他的这重身份和霍为家的狗,还有大双喜家里那十八只猫没什么不同。
扶桑厌恶所有的生命体,在他眼里,世界上所有物种包括其他人类都低他一级。
就像人不可能娶一只布偶猫或者大金毛为妻,扶桑绝不可能对低于自己的存在产生超过垂怜的感情,更不可能对对方产生性冲动。
这种事情,光是想想都让他觉得有点恶心。
至于现在的情况……
如果不是戚长缨蹭他,他也不至于成现在这样。
男人的出厂设置就是如此,一觉醒来都会有反应,受点刺激更不用提。
刚就算是个抱枕在蹭他,他也会起反应。
所以,都是戚长缨的错。
他没问题。
事情想通了,一根烟到了尽头,大半夜让他坐在这抽烟的玩意也差不多消了下去。
可以睡觉了。
扶桑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关了窗户,自己从桌上下来,结个印把戚长缨收回钉子里,掀了被子上床闭眼。
但今天这鬼实在有点太不安分。
刚躺下没一会儿,温暖的被窝钻出一点点凉意,有鬼贴着他的背,手越过他,试探地找到他的手腕,轻轻握住。
扶桑原本想挣开他,想一想还是算了。
而见他没有拒绝,戚长缨得寸进尺,贴他更近了点,手臂几乎搭在他的腰上。
扶桑终于忍无可忍,翻过身面对戚长缨,掐着他的下巴,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戚长缨自然是听不到的。
但或许是从他的肢体语言读懂了他的意思,戚长缨拉下扶桑的手,低头轻轻含住他的指尖,片刻后松开,又用嘴唇贴贴。
再之后,他用指尖在扶桑掌心写画一会儿,动作有点凉,也有点痒——
[我想确认你一直在]
在失去四感的情况下,灵魂就像是被关进了没有尽头的黑色监狱里,与世界的唯一联系就只剩了触摸。
戚长缨是鬼,不用睡觉,这代表着他必须时刻清醒着去面对这一切,独自在失去感官的牢笼中无止境地等待下去。
能让他确认自己并不孤独、并未被抛弃的方式,只有扶桑。
所以他不太想回到法器里待着,也没有像平时一样静静坐在床下。
而是试探着贴到扶桑身边,拉住他的手腕,感受他的温度和脉搏。
他想,对于扶桑来说,这大约不是什么很过分、难以实现的请求。
事实上,扶桑的确不算反感,这份依赖甚至还让扶桑心情好了不少。
所以,他放下了先前的不愉快,纵容了戚长缨的得寸进尺。
最近寒潮侵袭,地处西南的黔州也逃不开。
屋子外面很冷,但房间里暖气很足。
扶桑开了三十度的空调,盖着被子躺久了还觉出点闷热,而戚长缨身上属于冥灵的、微凉的温度又很好地中和了这一点。
他背对戚长缨躺着,任戚长缨贴在他身后,把他轻轻拢在怀里。
今天他起得很早,一天下来经历了太多事,现在才闭上眼睛,睡意就如潮水般弥漫而来。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一场梦做得零零碎碎,却是怎么也绕不开戚长缨。
他甚至在梦中再次经历了闭眼前的夜晚,再次在内心探讨了自己被宠物蹭出反应的合理性。
他真的很介意这件事。
梦境的最后,扶桑也坐在窗边抽烟,他看着灰白色的烟雾从烟丝中飘出来,又被窗外的凉气打散。
正在出神时,他听见坐在床边的戚长缨说:
“别生气了,”
扶桑下意识抬眸看向他,就见他灰白色的眼眸微微弯起,唇角含着淡淡的笑,唤他:
“阿离。”
于是那一瞬间,这场梦其他的部分尽数散了个干净,扶桑脑子里只剩了那声“阿离”。
浓重的反感和疯狂生长的愤怒令他瞬间清醒。
睁开眼时,他正平躺在大床中间,戚长缨环着他的腰,头埋在他颈窝,贴他贴得很近,但是轻飘飘没什么重量的,并不打扰人。
扶桑的理智知道,梦是他自己的梦,梦里的戚长缨有任何行为都跟现实的戚长缨没有关系。
但那声“阿离”就是令他满脑袋冒邪火,他就是要迁怒连坐。
扶桑一把扒开戚长缨。
想发火,又意识到现在无论他说什么戚长缨都听不见,于是变得更恼怒了一点。
他掐住戚长缨的脖子,去咬他的脸。
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感受到他的愤怒,反正戚长缨轻轻笑了,凑过去亲亲他。
因为什么都看不见,他亲到了扶桑的眼睛,试探着往下,贴过脸颊和唇角,才终于找到嘴唇。
这次他吻得很主动,并不止步于双唇相贴,而是学以致用,轻轻含吮着扶桑的唇瓣。
扶桑掐住他的下颌,反客为主,毫不客气地将他吻透后,才松开他,用指尖重重在他胸口写下:
[阿离?]
戚长缨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起这个。
但还是拉过扶桑的手,一笔一划:
[扶桑]
于是梦境带给扶桑的郁结终于散了那么一丝丝。
冷静下来,他抓了两把头发,又觉得自己有病,大清早起来为个这破事儿恼火。
他松开戚长缨,掀开被子下床洗漱。
等到清清凉的薄荷味牙膏含在嘴里,扶桑的头脑终于彻底清醒。
他抬眸看着镜子里的人。
过长的凌乱的头发、天生异色的眼瞳、眼下重重的黑眼圈……过去二十来年,他每天都能看见这张脸。
然后他又不由得去想……
溯离长什么样子?
轮回转世,前世今生,长相的确会有一点相似,但不可能完全一样。就像,即便前世今生是同样的灵魂,但成长时经历的人和事不同,性格也会天差地别。
有些人会觉得,只要灵魂相同,无论轮回多少次,人也是还原来那个。
但冥道灵师一般不这么看。
按冥道的算法,一生的爱恨因果平了,这一生也就干干净净地结束了,等到轮回路走一遭,一切重新开始,前世种种就都不算数了。
那……
不知想到了什么,扶桑动作顿住,缓缓皱起了眉。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叼着牙刷在原地站了许久也没有动作。
等到回过神,他迅速吐掉泡沫,用清水洗了把脸就要出门。
但就在他拉开房间门时,他动作一顿,应该是有一瞬的犹豫。
而后他转身回到房间里,到床边拍了一把戚长缨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走。
戚长缨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拉着他的手站起身,想了想,还是从背后用双手环住他的肩膀,轻飘飘挂在了他身后。
带着他,扶桑直接去敲醒霍为和陈无越。
陈无越的门开得很快,人估计已经醒挺久了,看起来精神焕发朝气蓬勃。
霍为的对比就比较惨烈,她开门时连眼睛都睁不开,眼罩顶在额头上,等眯着眼睛看清门外是扶桑,她脸上顿时写上“神经病啊”四个字,打着哈欠把声音拖得老长问他“干嘛啊”。
“川宁书店老板和旅行大学生没有交集,两个人除了性别没有丝毫相同之处,两个案子跨越千里,看起来没有一点仇杀可能,也找不到凶手动机,并不像是有目的有标准有偏好的连环作案,对吗?”
扶桑先确认道。
“对。”这一点,他们昨天已经讨论得很清楚了。
陈无越点点头:
“你有什么新想法?”
听见这个问题,扶桑转头看她,问:
“如果这份仇恨跨越前世今生呢?”
这话一出,走廊安静许久。
片刻,霍为好像突然清醒了。
陈无越的眼睛也瞪大了。
是啊。
既然案件的凶手不是普通人,那他们就不能用普通人的思路来推凶手的行为动机。
今生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个人,前世或许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只不过他们的爱恨因果和身份记忆已经随着生命走到尽头而消亡,与他们纠缠的妖却需要以几乎无限漫长的生命、带着与他们相关的记忆,把爱恨也拉扯到无限长。
陈无越作为灵监局公务员,时常穿越表里世界查案办案解决委托,偶尔也能见识到痴情的妖灵为深爱的人类守候千百年的传说。
那么把爱换成恨,又有什么不可能?
照这条线查下去确实有戏。
只可惜,前世今生轮回命数因果什么的……并非灵道灵师所擅长。
她看看霍为,再看看扶桑:
“或许,你们冥道有办法验证这个猜测吗?”
“啊……我是个大学渣来着……”霍为不好意思地笑笑,抬手指扶桑:
“但他肯定有办法!”
的确。
虽然扶桑没系统学过本家那套正统捉鬼渡化的流程本事,但歪门邪道稀奇古怪的咒法倒从古籍里看了不少。
“我需要两个死者的生辰八字、尸体,还有俞渡。”
“这……生辰八字好说,刘才锐的尸体也不算太难,但川宁那个案子太远了,人都下葬好几个月了,再要尸体不太现实。”
“无所谓,一具也行。”
“好,那我一会儿向上面申请一下。除此之外,俞渡的作用又是……?”
“他吃过蛊妖的虫蜕,身上有蛊妖的因果。不用他本人到场,给点血就可以。”
这就好办了。
陈无越痛快点头:
“好,交给我吧。最晚中午十二点,人和事我都给你解决完毕。”
陈无越说是中午十二点前,就一分钟都不会晚。
刘才锐的尸体还在公安局,不好挪动,所以,把申请打下来后,陈无越直接带着扶桑和霍为跑了一趟。
尸体停在解剖室,看起来已经做过尸检了,因为死者身上有开刀再缝合的疤痕。
“既然上边点头了,那你们需要做什么就看着来吧,你们这些搞玄学的我也不懂,就一点,别糟蹋尸体啊,尸体是要还给家属的,弄太过分我们没法交代,回头跟家属一起狠狠投诉你们。”
负责此案的法医需要尽到监督陪同的责任,他搬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边嘱咐着。
“尽量。”
扶桑站在解剖台旁,从法医提供的工具里挑挑拣拣,选出一把大小还算合适的刀。
他把刀拿在手里,垂眸打量着刘才锐。
这具尸体和扶桑昨天第一眼看见它时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过白的皮肤,黑紫色的血管纹路,唯一的不同就是他原本大睁着的眼睛被合上了,表情不再显得那么狰狞。
“你们还尸体的时候就这么还?”扶桑微一挑眉,问。
就这么白白紫紫的还回去,只要长了眼睛就能看出这不是普通命案,真实死因又要如何向家属交代?
“当然不会,他们灵监局那边给配专业化妆师,到时候会处理好的。”法医答。
也就是说还有人善后。
扶桑点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
“?”法医觉得他这话有问题,赶紧坐起身子瞪大眼睛认真监督他别胡来。
扶桑没理会他那双从绿豆大蹬到黄豆大的眼睛。
他拎着刀在指间转了一圈,而后用刀柄蘸了一点朱砂,在尸体胸腹正中写下他的八字。
再调转刀头,刀尖从首字起,缓缓下划,生生将一列字体割裂成两半。
做完这些,他抽了张空白符纸,折三折,捏开死者的嘴巴,把符纸放了进去。
书店老板的生辰八字已经写在符纸上放在了他手边,扶桑用两指夹起它,按开打火机用火苗点着符纸的边角。
他嘴唇微微动着,近乎无声地念着旁人听不懂的咒文。
有血色烟雾缓缓从火焰中飘出。
扶桑虚虚抓握一把烟雾,将它扑到尸体面上。
尸体的眼睛猛地睁大!
下一把,扑在他的喉咙。
安静的室内顿时响起艰难发声的呜咽,像干涩的机器用尽最后的电量强行运转,听得人毛骨悚然。
之后扶桑将快烧尽的符纸放在死者腹部,让它在朱砂与伤口之上化成一堆灰烬。
他要来的俞渡的血被装在针管中,扶桑将里面的血尽数推到了尸体口里,让它们浸透符纸,而后再点一把火。
火焰在尸体口中燃烧,却没有摧毁任何东西,哪怕是一张脆弱的纸。
扶桑将鬼血缠套上手。
虽然只剩四枚铜戒四根血线,但这并不大影响法器的日常使用。
简单结印后,他抬手,让血线与铜钱坠在死者面容上方。
明明室内没有风,铜钱却轻轻摇晃着,叮铃作响。
那之后,尸体口中的火很快就熄灭了。
见状,扶桑从他嘴巴里拎出那张毫发无损的符纸,抖开。
上面不知何时多出了几列字迹,扶桑大致扫了一眼,瞥了眼陈无越:“记。”
“说。”陈无越按开笔芯,随时待命。
“聂素,耳双聂,朴素的素,女,甲子,辛未,壬申,丙午。”
“好了。”
“嗯。”
扶桑把符纸塞回尸体口中,合上他的嘴巴和眼睛。
同时,尸体喉咙里令人牙齿发酸的声响也停止了。
“的确还有第三个人。”扶桑摘了手套,道:
“刘才锐和书店老板对出的因果线很淡,他们两个的关系差不多隔了两三条命,也就是说,往前数到他们的第四世,才是他们相识的那一世。但蛊妖这边的因果线很强……解释了你们也听不懂,直说吧,加上这一次,这两个人最近四世的每一世,都是蛊妖杀的。”
“?”霍为张大了嘴巴:
“这么记仇?追着杀了人俩四辈子?这找谁说理去?”
扶桑点点头。
而后,他问:“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陈无越:“坏消息。”
“先听好消息吧。”
“……”
看似民主,但其实根本没给选择。
“三方因果线对出来,的确还有第四方。”扶桑公布了一个好消息。
“那坏消息呢?”陈无越配合接话。
“咒术只能找到这三人相识时那一世的第三人的姓名性别和生辰八字。中间隔了三四条命,他们之间的因果线太淡了,不足以支撑咒术追到现在。”
那的确是个坏消息了。
只有姓名性别和生辰八字,找个现在存在的人都要费点劲,更别提他们要找的是这个人四辈子后的现在。
“甲子年生的……1984年,1924年,人死了再轮回转世,中间的空档期是不确定的,所以还有可能得追到1864年……”霍为掰着手指头算。
“不用。”扶桑在心里简短算过后,打断她:
“年柱月柱能重叠,但日柱不会。1984和1864的日柱不是壬申,这个八字是1924年。”
“1924年……那年黄埔军校才刚成立……”陈无越已经开始头疼了:
“现存的资料不可能追到那么远啊。所以现在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找到一个民国时期的人,再往后推四辈子看看她现在在哪?”
扶桑想了想,点点头:
“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很遗憾,是这样没错。不过不用往后推四辈子,你只需要找到这个人的后代,抽一管血给我,就足够了。”
“也没有简单多少呢,我尽量试试吧……我知道里世界有几个妖灵认识这只蛊妖,我去问问它们,说不定它们正好知道蛊妖和这三个人类的爱恨情仇,还正好认识这个1924年出生的女人,又正好能联系上她的后代呢?”
听起来,陈无越好像已经要疯了。
但就在她感觉前路一片黑暗时,霍为突然如天神降世一般举起手:
“……等下,等下等下,用不着这么麻烦!”
垂死梦中惊坐起,她瞪大眼睛看着扶桑:
“诸葛家有个从不对外开放的档案室你记得吧?我认识上一代档案管理者的女儿,我有次考试给她打小抄来着……哎呀这不重要,总之,以前我俩闲聊的时候,她告诉过我,诸葛家档案室里有个命轮法器,是祖宗代的前辈传下来的,叫什么七世命轮的。
“总之,七世之内,把你要找的人的姓名和生辰八字投进去,它就能算出这个人现在活着没、活着的话现在的生辰八字是什么……这不完美契合咱们的需求吗?”
这事儿扶桑还真不知道。
他想了想:
“那我们能够进入这个不对外开放的档案室并使用这个法器的可能性是?”
“至少百分之八十吧!”说起这个,霍为突然激动起来了:
“我告诉你为什么是百分之八十!档案室上一代管理者是家主诸葛蘅的女儿,诸葛明韵,诸葛明韵也生了个女儿,就是告诉我七世命轮的那个姐妹,叫诸葛千仪,诸葛千仪去年就从妈妈手里接过了档案管理者的身份,所以现在,档案室在她的手里。虽然我和她好久没联系了,但没关系,这个人脉咱们依旧能漂漂亮亮地走,为什么呢,因为诸葛千仪的小姨诸葛明雅生了两个儿子,你猜是谁?不疑和不惑!
“虽然不疑在上沪上学呢,但不惑在诸葛家天天闲得跟个煎饼似的,你让他找他千仪妹妹软磨硬泡一下,给我们行个方便,不就成了吗!”
听起来的确是颇有几分可行性的。
扶桑点点头,认可地给霍为竖了个大拇指,立马摸兜找诸葛不惑的电话。
而在他打电话的时候,法医见缝插针问:
“你给我绕糊涂了,你们这一家咋爷爷妈妈女儿儿子都一个姓呢?”
“嗐大家族是这样啦,他们家要么娶外面的媳妇要么赘外面的女婿,生下来小孩能看见鬼的就姓诸葛,看不见就改跟另一方姓,把自己家的能力和姓氏看得老重要了,无语吧?”
霍为三两句跟法医聊起来了,不过没说两句,就看扶桑打完电话走了回来,开场白似曾相识: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陈无越道:“好消息吧。”
扶桑却道:“先说坏消息。”
“?”
“诸葛千仪一周前就跑了,现在还没找到人。”
“跑了?!”霍为大惊失色:“跑了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不是中文吗?”扶桑微一挑眉:
“离家出走,趁月黑风高收拾行李从悬骨山脉里跑出去了,他们家人找了一周,还没找到人。”
“为啥啊?她不是家主孙女吗?有什么跑的理由?”
“你问我?”
“不惑没说?”
“没。”
“你也没问?这么大的八卦,你就不好奇?”
“?”
“……那好消息呢?”陈无越扶着额头问。
话归正题:
“好消息,诸葛千仪跑了,诸葛明韵病了,现在档案室是诸葛明雅在管。而有功可使鬼推磨,诸葛不惑答应今晚找个理由把他亲妈支开,替我们跑命轮。”
那的确是个好消息了。
陈无越终于松了口气。
案子终于有了新的进展,现在只要等诸葛不惑那边传资料就行。
这么一来,下午等待的时间空了出来,扶桑和霍为回了原来的酒店,终于能把那身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衣服换掉。
这样一来,这套衣服的使命就到了尽头,可是霍为说什么都不让他扔,硬是要连配饰一起打包塞进他的行李箱里。扶桑拒绝,她就自己抱了回去,说是要给扶桑留着,也不知道是要留着让衣服生崽还是怎样。
霍为抱着衣服走了之后,世界难得安静下来。
扶桑垂手敲敲腰上挂的蛇骨钉,戚长缨几乎瞬间就从钉子里冒出来,伸手试探地摸摸他的脸,又凑过来亲他的唇角。
扶桑没躲,安抚似的同他亲吻片刻,但也没有太投入,很快就放开戚长缨,结束了这个吻。
戚长缨足够听话,说停就停,但停了也不离开,自己绕到扶桑背后环着他的肩膀。
左右不算碍事,扶桑便没再管他,自己从包里拎出电脑,打开两个文档,一个放着七更啼血,另一个是自己的论文,两份文档来回倒腾着,一边研究一边写作,堪称争分夺秒。
晚些的时候,陈无越搬着行李住进了同一酒店同一楼层、扶桑对面的房间。
原本差不多该分开的三个人因为新的线索出现而再次被捆绑在一起。
扶桑还是觉得和陈无越交流起来很方便省心,此人办事效率也极高,这足够让他去忍受陈无越的正义感。所以,两方达成共识后,陈无越正式成为了他们的队友,直到此案彻底结案的那一刻。
等时间再晚一点,霍为饿了,拉着陈无越来扶桑房间,想问他是点外卖还是一起出去吃。
她在外面敲着门,没一会儿,里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扶桑从里面把门拉开,霍为一抬眼,打招呼前,先是一愣。
因为来开门的扶桑不止一个人,他身后还挂了只鬼。
这事放在他身上并不稀奇,霍为早已见怪不怪,真正让她愣住的,是戚长缨脸上多出来的那些叠在万死无生符上的黑色咒文。
早上那会儿不清醒,中午下午时戚长缨又在钉子里一直没露面,以至于她到现在才发现。
那些咒文给她的观感并不好,所以她皱皱眉问:“小将军脸上是什么啊?”
“诅咒。”
“你给画的??”这么丧心病狂???
“?”扶桑微一挑眉:“蛊妖和女鬼下的 。”
“???那咱昨天开小会的时候你咋没说???”
“没必要。”
“怎么就没必要了!我也是他的朋友啊!出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让朋友知道?!”
扶桑觉得这话挺有意思:
“知道后你能做的事情是?”
“……”
这话给霍为问住了。
好吧,不得不承认,的确没什么必要,毕竟霍为也没能力给他解开,只能跟着瞎担心一下这样。
“……那会咋样呢?”虽然被狠狠嘲讽了,但霍为还是担心,忍不住问。
“失了四感,死不了,已经死透了,没死的余地了。”扶桑语气淡淡。
“啊?……等下,不是,那你这么说我才反应过来,鬼都是鬼了,还能中诅咒吗?”简直闻所未闻。
“原本是下给我的,他自作主张,不知道怎么转到自己身上去了。”
“啊……他可真爱你。”霍为深吸一口气,真心感慨。
“?”扶桑却像是被她这话雷得不轻,皱眉看她:
“你有毛病?”
“事实啊……”本来想有啥说啥的,但为了自己的小命,霍为还是把原版的话咽了回去,再找补一下:
“……宠物爱主人也是爱嘛,你急什么?”
扶桑像是觉得无语。
他跳过了这个话题:
“现在过来干什么?”
“哦,我们就是来问你晚饭……”
霍为话说到一半,扶桑的电脑突然弹出一条邮件提示音,打断了她。
扶桑微一挑眉,过去看了一眼,片刻后,言简意赅:
“诸葛不惑找到人了。”
“是吗!”霍为立刻把晚饭忘到了十万八千里外,好奇问:
“啥情况啊?什么人啊?现在在哪儿呢!”
“一岁多点。”扶桑滑着鼠标:
“出生在……”
大约是有点意外,扶桑的动作微微一顿,才把话说完:
“肃北。”
“肃北?!那不是……”
“嗯。”
——一千年前的西北边关,他们此行原计划的终点站。
第64章 小镇/11
诸葛不惑发来的资料少得可怜,只有一张模模糊糊的出生证明。
证明里的孩子名叫刘小婴,前年十二月的生日,到现在也就刚一岁多点。
看出生证明里的信息,她生在肃北省一个偏远到听都没听说过的小镇,用地图一查,屏幕里几条路稀稀拉拉地纵横交错一下,这就是个镇子了。
人已经找到,再在黔州耽误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三人一合计,决定今天先休整一夜,明天一早就开车上国道,跟着导航往肃北去。
不过这个出发时间在扶桑的要求下从早晨改到了午餐后,这都是小问题,无伤大雅,霍为原本以为是他想睡个懒觉吃个午饭再悠悠闲闲地出发,其实她也正有此意,就欣然投了赞成票。
谁想,第二天她的确是睡了个懒觉,但等收拾行李准备化个妆集合出发时,她的门突然被“咚咚咚”敲响。
那架势,像是要用一双拳头把门砸烂。
敲门的不是扶桑,扶桑懒得用这么大力气。
也不是陈无越,陈无越不会这么粗鲁。
霍为顶着满脑袋问号去开了门,结果门一拉开,就跟外边一个刺猬头对上了视线。
不是诸葛不惑还是谁?
“怎么是你?!”
二人齐齐愣住,而后同时惊叫出声。
“你怎么会在这儿?!”霍为一把扒了脸上的面膜。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诸葛不惑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她:
“红眼小子人呢?他让我来了直接敲这门啊!不儿你俩革命友谊变质了?他不跟他那赤邪好啦??你俩住一起了???”
“别说这么吓人的话好吗!快‘呸呸呸’!”
霍为真想缝上诸葛不惑这张嘴。
这么恶毒的诅咒都能说得出口,不知道避谶俩字怎么写吗?!
“至于吗你?”
“你不至于,那他是你老公,你老公你老公!”
“???”
在两个人吵架的时候,旁边的门静悄悄开了。
世界上最抢手的老公靠在门边,背后挂着一只安静的鬼,就那么抬眸淡淡地打量他们。
感受到那让人背后发寒的视线,两人一时齐齐哑声。
霍为抿抿唇。
她顿时忘了刚才的不愉快,对诸葛不惑用词突然谦逊礼貌起来:
“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呢?”
“他说他这有大功劳,只要我用七世命轮给他跑个人他就允许我来捡,我跑了,然后我来了。”诸葛不惑摊手:
“我说你俩咋总能凑上这种稀奇古怪的热闹,还都是个顶个儿的大功劳,还都不爱要!那我只能勉为其难,收入囊中了!”
居然是这样吗?
霍为看向扶桑:“你昨天咋没说呢?”
“我没说吗?”扶桑微一挑眉。
“没啊。”
“忘了吧。”
“咔哒——”
对面的门也开了,陈无越已经收拾整齐,正穿着一身户外套装拉着箱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这位是?”
“卧槽?”诸葛不惑的体感就好像一道门被打开然后另一道门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仰头看着比他高出大半个脑袋的陈无越:
“姐们儿你好高啊……你好,我是冥道诸葛家的诸葛不惑。”
“你好,灵监局编内调查员,灵道不忘洲陈无越,叫我陈三就行。”
陈无越点点头,又问扶桑:
“这是你找的人?”
“嗯,要过明路就挂他的名字。”
由于昨天陈无越打申请跑了趟公安局借用了尸体,本案已经算是明牌有冥道灵师参与其中了,如果最后办案人员里没有冥道灵师挂大名,陈无越不好向上面解释。
正好昨天的事牵扯到了诸葛不惑,临时叫他过来参与一下走个程序,又解因果又顶包,一石二鸟。
唯一的坏处是这人又笨又吵,不聪明还喜欢大呼小叫,概率拖后腿,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以忍受。
于是四人组初具雏形,霍为开着她那辆宽敞又骚包的越野车上了路,为免此行纯纯白捡躺赢被人鄙视,有驾照的诸葛不惑决定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坐在副驾随时准备跟司机轮班,扶桑和陈无越则坐在后座。
他们一起从西南的山林竹楼出发,去到西北的风沙漫天。
地图上显示的车程有将近28个小时,人命关天,陈无越想尽快赶到,找到那个叫做刘小婴的孩子,担心拖久了再生变故。
所以他们的行程就没有定中途休息过夜的部分,全程由有驾照的三个人换着开,没驾照的扶桑就一直坐在后座,要么抱着他那破电脑写论文,要么看看窗外的公路,再要不就闭眼靠在座椅里睡觉。
路上,霍为跟诸葛不惑大概讲了他们来苗寨遇到的这案子,诸葛不惑全程张大嘴巴,听到诸葛扶桑单刷蛊妖和七阶赤邪还断了一根本命法器的部分,更是连连“卧槽”,忍不住回头去看看故事的主角。
就见主角挂着耳机“啪啪”地按键盘,他那只鬼贴在他身边,一人一鬼格外淡定也格外安静。
不知想到了什么,诸葛不惑忍不住问霍为:
“……他家这鬼啥情况啊?咋感觉已经好久没说过话了?他俩也不交流,就一直这么贴着?”
“唉……中诅咒了,四感全失,现在处于一个看不见听不见闻不到味也说不了话的情况。”霍为压低声音,小声跟诸葛不惑蛐蛐。
“啊?诅咒不是针对人的吗?鬼也能中咒?”诸葛不惑也跟着小声。
“我也奇怪呢,三又就解释说这诅咒本来是下给他的,结果小将军见了不忍心,就自作主张把诅咒转到自己身上,自己替他承受了。”
“……啊?诅咒这玩意也说帮就帮啊?这么忠义??我当时说他俩跟谈了似的可是开玩笑的啊……他俩不会真特么是爱情吧?诸葛扶桑跟只鬼谈恋爱啊??”仗着扶桑挂着耳机,诸葛不惑的用词愈发大胆。
“我可不敢说,反正他觉得鬼是宠物。你说不是他还跟你恼。”霍为扁扁嘴。
“等等,如果是宠物的话好像护主也合理……”
“不是吧?是主人是爱人你没有定夺?”
“咳……那话又说回来了……”
“在说什么?”
正在前座二人悄悄用气声说小话时,后边插进一道冷冷的声音。
霍为吓得一激灵,险些没抓稳方向盘:
“没说什么啊,我专心开车呢。”
诸葛不惑也打配合:“哈哈。是啊是啊。”
人心虚时难免显得刻意,霍为扬着声调,立即开启下一话题:
“哎,不惑啊,听说你家千仪妹妹跑了是个什么情况啊?”
“我也不知道呢,家里现在乱成一锅粥了都。”诸葛不惑说起这个也发愁:
“别说你好奇了,我也好奇啊!千仪从小到大都挺乖巧听话的,虽然对家里干的这行不怎么感兴趣吧,但家里又没说非要她当灵师继承家业之类的,她和父母关系也不错,咱家在恋爱方面也很自由,大家一直都挺和睦的啊……我也不知道到底咋了,反正突然有天睡醒就听家里人说千仪跑了,大半夜自己收拾行李从家里溜出去了。”
“其实我觉得你们这一大家子搞风水玄学的连个人都找不到也挺神奇的。”霍为吐槽得毫不留情。
就扶桑那破店的寻猫寻狗寻人业务还是百分百好评呢!
“问题就出在这啊!家主都亲自动手找人了,忙活一大圈,反正就是没结果,找不到,根本找不到,连死活都看不出来,就好像这人直接凭空消失了!
“唉,也不知道那鬼丫头用了什么方法,一群人撅着屁股找了一周多了也没找到点线索,家主很恼火,千仪她妈妈也给气病了,嗐,一团糟啊。”
“家里一团糟,然后你诸葛不惑不跟着家里人找妹妹,自己跑出来捡功劳?”霍为发现了盲点。
“……我靠别把我说得这么不齿行吗?我前段时间又不是没出力!这种情况家里那么多人干着急着呢,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待家里反正也找不到人,离开低气压出来转转还有功劳捡,何乐而不为呢?”
诸葛不惑叹了口气:
“不过现在想想确实,前段时间我见了千仪几次,那会儿就感觉她心情不怎么好,魂不守舍的,我还当是小女生多愁善感呢,谁想后面能出这种事……要我当时能多问她两句就好了。”
“迟来的关心比草贱,错过了才追悔莫及。你真是个坏哥哥。”霍为评价总结。
“你家那些糟烂事还不够多?随便扒一点就得拉着箱子跑了,现在出这事很奇怪吗?”
扶桑一心二用,一边敲电脑一边凉凉道。
“卧槽你听得到啊?”诸葛不惑转头。
“你再喊大点声我就听不到了。”
“……”
“这事我倒也有所耳闻。”一直安静的陈无越也开口:
“前些天就听诸葛家那边出事了,但我是灵道的,对你们冥道那边不太了解。所以现在已经确定女孩是离家出走了吗?有没有往寻仇绑架之类的方向考虑?”
“考虑过,但掰着指头算来算去我们家也没仇家啊,就算有,我们家家底摆在那,混冥道的哪敢这样动手?”
说着,诸葛不惑打开车窗,眯起眼睛迎着风看向窗外,话题突然跳跃:
“……哎这是不是快到了?”
“对,”霍为看了眼导航:
“还有三四十公里,就能到这什么……布泉镇。”
诸葛不惑也跟着好奇在屏幕上滑滑,把地图放大又缩小,上下左右都瞧瞧:
“哎……这是不是快到赤烽关了?澧朝西北边关那片城墙在这是吧?”
“哟,你还知道这个?看不出来啊。”不说霍为还以为他是个文盲呢。
“当然啊,你知道那个电影吗?《赤烽关》,我还挺喜欢的。”
“……赤烽关……主角是戚长缨那个?”霍为警惕发问。
诸葛不惑觉得她这话问得很奇怪:
“当然啊,赤烽关不就是戚家军在守吗?讲赤烽关能绕开戚家军?讲戚家军能绕开戚长缨?”
霍为到现在才猛然意识到,诸葛不惑只知道扶桑身边有个特别宠爱、天天都黏在一起的赤邪,但从来不知道这只鬼姓甚名谁。
她只能委婉道:“那你跟三又同推哦。”
“啥?”
“他是戚长缨激推。”
“咋又推上了,我就是喜欢那个电影而已……等等诸葛扶桑之前拿来发誓的那个什么不得好死被镇一千年的他推是戚长缨?不儿你是人啊?人家英年早逝已经够遗憾的了,一千年后还要被你诅咒?还激推呢你激黑吧!”
“他自己都没意见,用得着你来替他急?”
扶桑微一挑眉,轻嗤一声:
“什么人啊,也配做这个主?”
“人都死了一千年了能有什么意见?我求你积点德吧!”
“滚。”
“……哈哈。”霍为不语,只一味哈哈。
还有更不积德的事你还没意识到呢。
期待吧?
车子很快下了高速,驶进那个名字叫做“布泉”的小镇。
这个布泉镇在“镇”的范畴里也算规模很小很小的了,整个镇子只有一条主路,除了饭店和旅馆几乎再没有其他的铺面,看起来只是一个供过路旅人歇脚留宿的站点,并没有自己的特色和产业。
冬日天短,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当务之急是先找个落脚点,霍为坐在车里抱着手机在软件上刷了半天,终于挑出了这个小镇里评分最高价格最贵环境最好的旅店,于是一行人导航过去,七拐八绕地停好车子,最后站成一排,对着面前又旧又破的楼大眼瞪小眼。
“你确定这已经是最好的了?”诸葛不惑发出疑惑的声音。
“当然啊,这整个镇子的画风都是这样的,你还期待我突然平地起高楼给你变个东方明珠出来吗?”
“我什么都没说啊,你突然急什么?”
“你难道不是在质疑我?”
“我靠这女人有被害妄想症!”
“好了好了……”陈无越扶额。
她突然感觉跟这群人待在一起也没有比管束熊孩子轻松多少。
“有落脚的地方就好,霍为,房间已经订了吗?房钱多少,我转你。”
“哎呀没关系啦,很便宜的,我请你们住就好啦!就是这店里房间很少,凑不出四个大床房,我就订了两个标间,没问题吧?”
扶桑自然没问题,只要不花钱,他盖着报纸睡公园长椅都没问题,有人请客住能遮风挡雨的好屋子还有什么可挑拣的?
但诸葛不惑有意见:
“我有问题!我不想跟红眼小子和他的鬼住在一起,这太瘆人了!我申请自费去住大床房!”
“随便你咯。”霍为耸耸肩。
于是房间问题就这么敲定下来,四人拎着各自的行李进了旅店大门。
前台坐着个裹着棉袄的年轻女人,正架着手机看电视剧。
她问几人要了身份证,没精打采地给他们办了入住,递还回证件和房卡:
“房间在二楼,出电梯左转。”
“谢谢。”霍为拿着房卡走向电梯,但才刚转身,她忽然感觉有道冷风从大门方向灌了进来。
西北这边比京城和黔州都要冷得多得多,手机天气预报显示的数字都快要到零下十五度了,虽然店里面是有暖气的,但是冷不丁吹到冷风还是冻得人直打哆嗦。
霍为下意识朝风吹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本来以为是新一批来住店的客人,谁想回过头,却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爷爷推门走了进来。
那老人身上裹着黑色的厚棉袄,头上戴了顶棉帽子,身上衣服都很旧很破了,棉袄表面全是灰尘,破了口子,还往外漏着棉。
他身上背了个大背篓,上边盖着花被子,看不清里边装着什么。
看老人进来,前台的女人抬了下眼,并没有什么反应,很快就继续专注于自己的电视剧。
老人也没跟她说话,谁也不打扰,只自己贴着边走到门口的垃圾桶旁,弯腰拎起叠放在那里的纸箱和空瓶。
霍为扫了两眼,没太在意,收回视线时,却见扶桑也正盯着老人看。
“三又?”霍为出声提醒一句。
“?”扶桑微一挑眉,看向她。
“走了,咱快点上楼放了行李各自收拾一下,然后出门找点东西吃?”
“啊。”扶桑应了一声,没说什么,默默收回视线,拉着箱子抬步和他们一起进了电梯。
“……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电梯里,霍为还是没忍住好奇问。
毕竟扶桑的情绪和感情都很淡薄,从不会好奇过路的无关人类,如果他对着什么人什么事儿多看了两眼,那多半是有问题。
“那老人身上的感觉不好。”扶桑也没遮掩,淡淡道:
“时间不多了。”
“啊,你们冥道连这种事都看得出来?”扶桑的话再次刷新了陈无越的认知。
“千万别误会啊,他属于天赋怪,反正我跟不惑没这本事,看不来,不然也不会开口问他。”霍为耸耸肩。
这世上生死有命,各人有各人的因果,就算是看得出来命数也不能插手,更不能随意更改。虽说这种事见得多了,感受多少会变得麻木,但人非草木,知道这种事情,心里还是会为陌生人难受的。
霍为想出的解决情绪的办法是赶紧换话题:
“咱一会儿去吃什么啊?我真有点饿了。我刚一路过来看这边除了牛肉面就是烧烤,你们有什么想吃的吗?”
“你们去。我不出门了。”扶桑拉着箱子,出了电梯,径直找到自己的房间。
“啊?那你晚上吃什么?”霍为看着他问。
“泡面。”
“能吃饱吗?咱都赶这么久路了,今晚吃好睡好明天才有力气找刘小婴啊。”
“一碗不饱就吃两碗。”
扶桑决定的事情是不会被旁人三两句轻易改变的,霍为了解他,就也没再坚持。
“那我们到时候就不叫你了?你想吃什么吗,我给你带。”
“不用。”
“那好吧。”
门在身后关上,扶桑把箱子扔到一边,自己活动活动肩颈,直接去到床上躺下。
坐了快两天的车,就算是铁人也会累的。
房间里暖气不好,躺着有点凉,扶桑摸到遥控器,打开空调暖风。
屋子里一时只剩了机器运转时的轻微声响。
扶桑扔掉遥控器,翻了个身,侧躺着闭上眼不动了。
戚长缨也没有打扰他,自己贴着他环住他躺下,安安静静地陪着。
扶桑应该是躺在那里迷迷糊糊睡着了。
因为他的记忆有短暂的断片,最后是被敲门声吵起来的。
他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等敲门声愈发急促时才慢腾腾从床上挪起来。
拉开门,外面是诸葛不惑,闷着头就要往里冲:
“哎都是兄弟我在你这儿迅速洗个澡你没意见吧?”
“尊贵的自费大床房没有独立卫浴?”
扶桑微一挑眉,看着他。
“还说呢,那房间不知道哪儿出毛病了,死活不往下漏水啊!大半夜的实在不想折腾了,霍为还催着洗干净了出去吃饭呢,我赶紧借你这儿速洗一个!”
“……不往下漏水?”扶桑重复着他的话。
“是啊。”诸葛不惑不知道扶桑对此有什么高见。
然后就听扶桑问:
“或许,霍为告诉过你,在苗寨被蛊妖毒死的那个大学生,前一晚也住过浴室不往下漏水的房子?”
扶桑说这话时眼神冷冷的,语调淡淡的,听得诸葛不惑直起鸡皮疙瘩。
他搓搓手臂:
“……我靠你别吓我。”
“吓你我能获得的好处是?”
“欣赏我的失态。”
“你的意思是看猴子表演吗?很遗憾,我没这个雅兴。”
“我靠你这人说话真令人恼火!”
“说点我不知道的。”
等刺挠够了,扶桑瞥了他一眼:
“房间在哪儿?带路。”
诸葛不惑的房间在扶桑斜对门,他刷了卡让扶桑进去。
屋里暖烘烘湿漉漉的,是刚放过热水才会有的感受。
扶桑推开浴室门,看瓷砖地上并没有积水:“这不是漏下去了?”
诸葛不惑挤过脑袋来看:“诶,啥情况?不知道啊,反正刚是堵着的。”
懒得跟他废话。
扶桑戴好鬼血缠,抽了一根血线出来,走进浴室掀开地漏,直接把它扔进管道里。
没一会儿,血线自己回来,像条小蛇一样爬出管道趴在了地上。
“什么都没有。”
扶桑动都没动,直接吩咐:
“把它洗干净再给我。”
“我靠,我是你的奴才啊?”
“我在帮谁检查房间?”
“……”
行。
诸葛不惑没话了。
自己乖乖捡起血线到水龙头旁边打着洗手液给人搓洗干净,恭恭敬敬地还给人家。
扶桑自己又抽了张纸把血线擦擦干,才把它穿回鬼血缠里。
“洗吧,走了。”
“你走哪儿去?”
“打车回瞎猫子巷。”
“你就这么走了?”
“怎样?快三十的人了还没学会自己一个人洗澡?”
“不是……主要你说那话怪瘆人的,你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啊!我都没见过那蛊妖啥样子,不对,我都没见过妖!万一它趁我洗澡的时候带着它的赤邪妈妈跳出来咬我,我怎么对付它?”
“为什么不问问神奇海螺呢?”
“……我不管,我今天就要在你屋里洗澡,必要时还会在你屋里睡觉。我不可能让自己待在疑似出现过蛊妖的瘆人屋子里。”
诸葛不惑已经学会了和扶桑对话的方式,那就是忽略他的屁话然后坚定表明立场。
“我和我的鬼更瘆人。”扶桑面无表情,终于话归正题。
“哎你别那么记仇啊!”诸葛不惑大老远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是来捡功劳的,不是来送小命的。
虽然他不认可诸葛扶桑的为人,但挺认可诸葛扶桑的能力,说什么也要厚着脸皮凑到扶桑房间里,找的理由是“这本来就是霍为给咱俩订的房间又不是没有两张床你不能把我拒之门外这样不忠义”。
扶桑其实无所谓。
毕竟他说得对,又不是自己付的钱。
所以诸葛不惑还是成功挤进了扶桑的浴室,里边传来“哗哗”水声,扶桑闲着没事干,也没有继续写论文的兴致,就打开电视,随便翻着看一看。
他平时并没有看电视的时间,最多在复习的时候打开随便挑一个放着当背景音听一听,能认真看的都是历史题材,其中大多还和戚长缨有关系。
在电影分区翻着翻着,他看到了今天诸葛不惑提到的那部叫做《赤烽关》的电影。
这部电影是前两年上的,拍得还不错,好评很多,扶桑看过。
在有戚长缨的那个时代,皇帝过于信奉鬼神命数,无心政事,恰逢朝苏新可汗上位,对方兵强马壮,野心勃勃,不断在赤烽关外骚扰。
电影《赤烽关》聚焦的事件叫做“赤烽关夜袭”,那时朝苏谋划许久,打算趁西北风沙夜进行突袭,一举拿下赤烽关。
这次夜袭占尽天时地利,最终却被戚长缨发觉并巧妙反制,经过一天一夜的厮杀后,援军到来,朝苏落荒而逃。
戚长缨守住了赤烽关,这成了他功劳簿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后来,这次夜袭成为了大澧与朝苏矛盾的导。火。索,这是戚长缨征北的第一战,也是他传奇的开始。
电影中饰演戚长缨的是新生代中挺出名的一个男演员,身材高大,眉眼正气,一身赤红劲装衬得他英气潇洒,威风凛凛。
很多网友夸选角很贴这个角色,很符合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的形象。
确实,他很像个将军,可是却不像戚长缨。
比起他,戚长缨本人的五官会更淡一点,面部线条柔和,不凌厉,看起来就是个好脾气,因为死时年龄不大,他的眉眼甚至还有没完全褪去的少年感。
扶桑原本站在床边,盯着电视里的人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也没兴致。
电影大班底大制作,画面很漂亮,演员也不错,但比起本人还是差了点意思。
于是他垂眸,抬手摸摸坐在身边的戚长缨的脸,又一路抚到后颈。
而后单膝跪上床,俯身去吻他。
但就在即将碰到他时,浴室的门被打开,诸葛不惑擦着头发带着水汽走出来。
原本他心情还挺好的——直到他看到房间里另一个人在干嘛。
“卧槽。”画面太有冲击力,诸葛不惑后退半步,大惊失色:
“你俩干嘛呢?!”
听见动静,扶桑停在离戚长缨半寸远的位置,抬眸直勾勾盯向他。
那眼神冷冰冰的,看得诸葛不惑心底发毛。
不过也只有一瞬。
因为很快,扶桑重新垂下眼,根本没顾房间里另一个人的死活,连半秒都没有犹豫,扶着戚长缨的脸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原句:你知道那个电影吗?……我还挺喜欢的……讲戚家军能绕开戚长缨?
诸葛扶桑听到的:……我挺喜欢……戚长缨……
原句:你跟三又是同推,他是戚长缨激推。
诸葛扶桑听到的:你……是戚长缨激推。
原句:还激推呢你激黑吧!
诸葛扶桑听到的;(同担的愤怒)(同担的指责)(同担冷傲退同担)
雷:喜欢我的鬼还舞到我面前?有意思。
惑:?
第65章 威胁/12
“你们说他是不是有病啊!啊?!”
酒店附近的牛肉面馆,诸葛不惑抽纸擦着桌面,恨得咬牙切齿:
“就那么亲上了!亲上了!!亲得浓情蜜意你侬我侬旁若无人,我是空气吗我请问?!说爱人难道不是你的调侃吗?我真以为你开玩笑呢,谁特么和鬼谈恋爱啊!不是说好了是宠物吗?谁特么跟自家宠物亲嘴亲成那样啊?!吓得我赶紧就跑了,要不是我知道鬼没那功能,我真怕他俩下一秒就要当着我面办事儿了!”
诸葛不惑将用一生来治愈自己今天在扶桑房间里看见的那一切。
诸葛扶桑跟只鬼在那儿亲嘴。
还不是女鬼。
那甚至是一只男鬼!
“他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小众的癖好啊?”诸葛不惑调理了半天,还是无法理解:
“他真想过嘴瘾不能找个活人好好谈个恋爱啊?喜欢女人找女人喜欢男人找男人呗,那鬼长成那样他咋下得去口的?”
“长成哪样了?人家不挺好看的吗?”
霍为心疼诸葛不惑的遭遇,对他的评价却无法苟同。
“长得帅和长得不像人不冲突好吧?他皮肤那么白,眼睛也又白又红的,脸上脖子上还画得乱七八糟的,肯定也没什么温度,反正我看了都起鸡皮疙瘩!你能对这种一看就不是人的东西起冲动啊?!”
“那你觉得诸葛扶桑看起来像是会对人类起冲动的样子吗?”
“呃……”
“那万一扶三又他就喜欢这款呢?”
“……那他的喜好还挺小众的。”
“……听你们这么说,我还真有点好奇他那只鬼到底长什么样子了,可惜我看不见。”陈无越听他们叭叭半天了,话题一直围绕着“诸葛扶桑跟鬼亲嘴”。
陈无越从没见过鬼,只能以自己这边的情况横向对比,但实际情况却是,在他们灵道偶尔还是能见到人和妖谈恋爱的,对这种事情虽然谈不上稀松平常但也不会太过惊讶,所以实在没法想象这件事对冥道灵师的震撼程度。
“你看不见真是太遗憾了,”诸葛不惑摇头:“你就当他跟个纸扎人亲嘴得了。”
正在他们闲聊的时候,面馆的门被人从外推开,零下十几度的冷风立刻扑进温暖的店面,变成一团一团的白色雾气。
霍为边吃面,边抬眸看向门口。
而后,眸色微微一顿。
之前在旅店大堂见过的老人再次出现,他拉开面馆的玻璃门,又从挡风的棉门帘中挤出来,无意识地搓了搓冻红的手。
面馆老板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女人,她见老人来了,热情招呼道:
“哎!刘叔,今天天冷,喝杯热茶不?”
“不喝了。”老人嗓音沙哑,听着像是弯着腰快要断裂的枯木。
顿了顿后,他又补充一句:“谢谢啊。”
“哎不用谢,都是乡里乡亲的,说什么谢呢。”老板笑眯眯地从柜台下边拎出一堆打包好的纸箱和空瓶:
“你拿着,慢走啊!”
“谢谢,谢谢。”老人点头,弯腰去拎她递来的回收物。
由于先前听扶桑在电梯里幽幽一句“时间不多了”,现在大家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老人身上落。
也是那时,他们注意到老人身后的背篓似乎动了一下。
但也没看太清,因为很快,老人就拎着纸箱和空水瓶离开了。
再结合面馆老板刚才叫的那声“刘叔”,霍为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和同桌其他两人对个视线,在面馆老板路过他们这桌时,立刻拉着人热情开启话题:
“婶婶,刚那个爷爷是你认识的吗?”
老板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对呀,怎么了?”
“哦,是这样的……我们是来这边调研的,想聚焦一下这种县镇乡村里的贫困老人现状,为他们改善一下生活提供帮助这样。我刚才看那个收废品的老爷爷符合我们的目标人群,所以想问问您他的情况。我们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就简单问问他们家里几口人、平时靠什么维持生活、住在哪里之类的。”
“哦哦这样啊。”老板也是个热心健谈的,听霍为这样说,立刻拉了个凳子在他们桌边坐下:
“刚那老头姓刘,是个可怜人,生活确实挺困难的。你们刚也看见了,八十来岁的人了,每天就在镇上收收废品讨生活,大冷天还要在外面跑这么晚。咱镇上都知道他的情况,就每天自发把什么纸盒纸箱瓶子之类的收起来等他来拿。
“唉,刘叔是个苦命人啊……他家就他一个人了,自己一个人在这穷乡僻壤的带个小孙女。娃娃还小,离不得人,夏天还好过点,一到冬天,刘叔就把娃娃随身背着到处跑,好在那娃乖巧,不哭不闹的……本来都是该享清福的年纪了,唉……哦,对,他住在西路那边,你们要找他,就从店里出去往右拐,一直走到头,那里有个小垃圾场,垃圾场里边有个红砖房子,他就住那里面。
“世界上还是好心人多啊,你们这些年轻人快帮帮他吧,老人家一大把年纪了,也实在是可怜。”
“这样啊,”霍为点点头:“谢谢婶婶啊,我们一会儿就去看看,争取多帮刘爷爷做点事!”
“哎,好嘞。看你们又年轻又热心的,真好,我们这小店也没什么能招待你们的,就给你们免费加份卤牛肉吧,你们吃好玩好啊!”
老板冲他们笑笑,不等他们拒绝,就自己到厨房端牛肉去了。
见老板走了,诸葛不惑压着比蚊子还低的声音:“可以啊,说瞎话不打草稿的本事又有精进。还骗份牛肉。”
“会不会说人话?什么叫骗啊,我一会儿会多付钱的!”霍为骂完人,又道:
“眼里就没点活儿?你赶紧给三又打电话,告诉他情况有变,我们可能找到刘小婴了。”
“我不打,我不想打扰他和鬼亲嘴,更恐怖的万一我打过去打断人俩干活儿咋办?万一七阶赤邪就是有那功能呢?反正我不打,我怕他报复我。你咋不打?”
霍为冷笑:
“我不怕吗?”
“……我打吧。”
陈无越真是没招了,主动揽下了这份危险工作。
她打开手机,打开微信,点击语音通话,拨出去,放在耳边静静听一会儿。
片刻后,她对着其他两人期待又忐忑的目光,挂断了电话:
“他没接。”
……
在另外三人出门嗦牛肉面的时候,没出门的扶桑也准备好了自己的牛肉面。
红烧味的。
诸葛不惑走后,他也进浴室洗了个澡,之后换身衣服吹干头发,出来把房间里的桶装面拆开泡了。
在等待面泡好的时间里,他从包里翻了一张空白符纸出来,又不知从哪扯出一截麻线,自己坐在桌边捣鼓一阵,把它们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纸鹤。
再用蛇骨钉戳破戚长缨的指尖放一滴血,用它将纸鹤的身体浸透,而后走进浴室,打开地漏,把纸鹤扔进管道里,洗手,出去,端起泡好的面一边吃一边看电影,一套流程清晰流畅没有半分卡顿。
电影里,朝苏细作在大声密谋。
房间管道里出现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的声响。
扶桑挑起一叉面吹吹。
电影里,少年将军一身红衣策马奔腾。
脚下的地面似乎有轻微的震颤。
扶桑把面条送进嘴里嚼嚼。
电影里,大火烧到了赤烽关。
浴室里有丝丝缕缕的烟雾冒出来。
扶桑面不改色往面里加了颗蛋。
刺耳的虫鸣自浴室中响起,有什么东西带着一身水渍被拖了出来,甩到扶桑脚边。
扶桑挪了下脚,躲开飞溅的水渍,眼睛盯着电影画面动也没动,默默把最后一口面吃进嘴里,细嚼慢咽地结束这顿饭,才终于放下碗,抽张纸擦擦嘴角,丢掉垃圾靠上椅背,百忙之中终于分出空闲去看被丢在自己面前的东西。
“怎么不躲了?”
扶桑微一挑眉,问。
大黑虫子浑身湿淋淋地蜷在地上,身上贴着符纸和麻线,四脚朝天,挣扎半天也没能翻过面来。
虫子还是在苗寨见过的那只虫子,还是那么丑。
并且,扶桑注意到,这次,虫子身上没有他想要的人偶。
于是迅速杀妖夺物的计划被迫搁置,扶桑只能尽量分出一丝丝耐心,轻轻掐了两下指尖,把虫子身上的符和线断开:
“嗯?我在问你话。”
“……”虫子获得自由,扭动着身体,很快从虫变成了一个干瘦的四眼少年。
他没站起身,而是手脚并用地压低身子趴在地上,盯着扶桑,警惕地缓缓后退半寸,直到贴住墙壁,才用着并不标准的普通话问:
“你,想做什么?”
“这话难道不应该由我来问你?”扶桑语气淡淡:
“有虫大半夜钻在下水管道里,我太害怕了,怕你半夜钻出来毒死我,才不得不先手抓你出来。结果你还先摆出一副无辜受害者的样子,可怜巴巴地趴在这里问我想干什么?”
蛊妖咬了咬牙,大约是为眼前这个人类的厚颜无耻感到震惊:
“……你在说什么,你早就发现我了不是吗?但你没有立刻拉我出来,而是用你的红线下了咒,把我困在底下动弹不得。你是不是不想让你的同伴知道你发现了我?你要干什么不能让他们知道的事?你想对我做什么?”
倒还算是个机灵的。
听到蛊妖的话,扶桑嗤笑一声。
他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蛊妖的头发,逼迫他仰头露出脆弱的脖颈,自己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双眸子藏在发丝落下的阴影里,神情不明:
“我想对你做什么?想听吗?”
他微微眯了下眼睛,刻意压低声音,每个字音都刻着危险:
“我的鬼中了那女鬼的诅咒,让你用常规手段解咒,你不一定会,也不一定愿意,而我也不想那么轻易跟你一笔勾销……好在我有其他办法。
“比如,趁下咒人活着的时候,活拆了她的骨头,让她在痛苦和怨恨中慢慢死去,再趁尸体还温热的时候填充进香灰缝成皮偶,表皮写上中咒人的生辰八字,用长钉将她钉进地底献祭她的血肉和灵魂,双咒对冲,原咒自然就解了。可惜,最初下咒的是鬼,不是人,但也没什么大问题,用与她有因果羁绊的妖来行咒,倒也勉强可以……我记得,你叫她‘妈妈’?”
“你,你敢……”
“你猜我敢不敢?”
扶桑扬唇笑了,露出侧边形状格外尖锐的犬齿:
“敢碰我的东西,就应该想好代价了。”
说着,扶桑从口袋里摸出折叠刀,弹开刀刃,根本没有威胁的过程,刃尖抵住蛊妖的喉咙就一刀一划地刻起了笔画。
“……等等,等等!”
可能终于感受到了扶桑刚才不是在虚张声势,而是真在告知结局,蛊妖终于慌了神。
可是喉咙还在人刀尖下,他不敢用力挣扎,只能语速飞快道:
“诅咒不是我有意下的,也不是妈妈有意下的!我们没有办法控制这个,你不可以怪我们!”
扶桑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嗤笑一声:
“我想怪谁就怪谁。”
“可是我帮你的同伴解了毒!”蛊妖强调:
“他拿走了我的银铃,我不知道铃铛里面还有虫子,虫子有自己的思想,我没办法控制每一只,咬到他不是我的本意,所以我知道后很快就给了你虫蜕,给他解毒!还有你,虽然你那天很粗暴地对待我,还想抢走妈妈,但我知道你是为人类办事,所以从没有想过要杀你!诅咒只是意外,我没想杀你和你的鬼,你不能杀我!”
“没有什么能不能,”扶桑强调:
“我想杀就杀。”
“?!”
这个人类不仅格外强大,还是个完全不讲道理的。
见所有底牌都失效,蛊妖只能放弃抵抗,紧紧闭上眼睛,等待痛苦来临。
可令他意外的是,待冰凉的刀刃再次贴上他喉结上方的皮肤,停顿一会儿,却没有继续用力刻下下一个笔画。
僵持数秒后,扶桑摔了刀,烦躁地丢开了蛊妖。
把这妖抓回来后,应该先给他下个哑咒的。
扶桑难得有丝后悔。
也不知谁教的,又或是真天赋异禀,这蛊妖竟三言两语破了他们之间的因果。
下咒解咒,一报还一报,本没什么问题,但如果这妖开口说自己不知情、无法控制、不是本意,还被扶桑听进耳里,那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这代表着这因不是他的,扶桑不知道就罢了,不知者无罪,在因果上也同样适用,可一旦知道了,就不能再强行让他来还这个果。
要是提前给他准备的死法普普通通,那扶桑也不是不能硬杀,事后想办法补个因果就好,或者直接承了这个因也无所谓,但双咒对冲的方法太过血腥残忍,因果太大,处理起来太棘手,扶桑不太想惹这种麻烦。
当然,扶桑也可以赌蛊妖是在撒谎。
但理智告诉他,这看起来并不像。
“如果你敢有一句谎话,我会让你死得比刚才所说的方法还要惨痛千百倍。说到做到。”
“我……没撒谎,真的,是真的……”
蛊妖从地上爬起来,慌忙解释:
“那个人偶,那个白色的人偶,是我捡的。我不知道它能用来做什么,我只是用它来装我的妈妈,妈妈有时候会被人偶操控,它很强大,我没有办法阻止它……”
蛊妖一段话说得颠三倒四,听得扶桑头疼。
他揉揉太阳穴,选了明显要更高效的方式:“别废话。我问,你答。”
“好……”
“名字。”
“阿郎。”
“年龄。”
“我不会算,或许有一百岁了。”
“人偶,在哪找见的?”
“……”
问到关键问题,阿郎沉默片刻,像是在努力回忆:
“……那是阿妈死后,我无处可去,不想回玄境,就在人境的山林里躲藏着。
“忽然有一天,头顶有很吵的声音,山洞外面‘砰’地响个不停,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我就大着胆子出去看,发现山里有一个地方被炸塌了,里边冒出来很多圆片一样的东西。我在里面翻找,就找见了那个人偶。
“我把人偶拿回家,那天晚上,阿妈就回来了。
“但阿妈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她不会笑也不会说话了,有一次我做梦梦到阿妈,阿妈说她会一直住在人偶里陪着我,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带着人偶……但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人偶有什么用,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下诅咒,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撒谎!”
说一堆废话。
扶桑烦躁地皱皱眉:“为什么杀人?”
听见扶桑的话,阿郎咬了咬牙,反应很大:
“那是因为他们该死!只要我杀了他们,拿他们的怨恨去喂阿妈,阿妈就不再虚弱了!如果阿妈知道我这么做,她也会为我骄傲!!”
听到这里,扶桑微一挑眉。
说得没错。
鬼魂吸纳了将死之人的血气和怨气,的确会变得强大。
冥灵的等阶是死后化鬼那一刻就决定好的,但也有后天升阶的方法,那就是去祸害活人。原理很简单,既然自己的怨气不够升阶,那就想方设法去从其他人那里获得,来壮大自身。
没想到这小子作为妖灵,还能动用他那指甲盖大小的虫子脑子去摸索为冥灵升阶的办法,还真让他找对了。
“我不管她会不会为你骄傲,我不感兴趣。”
可惜扶桑懒得知晓他的故事,没义务给虫子提供情绪价值:
“我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我人偶在哪儿。既然你说咒不是你下的,行,我信你,但这事终究是因你而起,问题总得解决,你和你的鬼没这个本事,那就把东西交给我,我自己处理。
“一物换一物,人偶换你的命,否则,我也不介意咬咬牙背个大因果,拿我自己的方式解决这个该死的诅咒。”
“……”可能是吃过太多次他带给自己的战栗和恐惧,阿郎本能地害怕眼前这个人类。
他试探着问:
“我可以把人偶借给你解咒,但,你用过后会还给我,对吗?”
问出这个问题后,他看见扶桑弯唇笑了,笑意中居然还有几分温柔。
然后,他就听见扶桑冷冰冰说:
“不会。”
“……那不行!人偶里有我妈妈,我妈妈住在里面,你不能带她走!”
“想多了,在那之前,我会负责把她赶出去。”
“那她会消失吗?”
“可能吧。跟我有什么关系?”
阿郎讨厌面前这个人类。
看起来是商量、是给他选择,但其实每一句话都是命令,根本不给旁人考虑或谈价的余地。
他觉得,自己今天在来前将人偶和妈妈藏了起来、没有随身携带,是一个非常正确的选择。
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在各种方面都不是眼前人类的对手。
看着人类一问一答如此从容、一点情绪也不再外露,仿佛一切都是设计好的意料之中一般,阿郎心里突然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那预感越来越强烈,令他再不欲与他多言,当机立断炸开化成千万只小虫涌向浴室,顺着下水管道出逃。
扶桑却没有任何要阻拦的意思。
他只是冷眼看着那个四眼小子在自己面前变成一堆恶心的虫子,等虫子都慌里慌张跑干净了,他才很轻地扬了下唇角。
他伸手捡起地上被自己扔掉的折叠刀,刀刃上还站着一片粘稠的、蓝紫色的血。
为这个诅咒,他提出了新的解决办法,但很遗憾,对方没有同意。
其实也不是特别遗憾。
因为这代表着,他可以自取了。
扶桑拎着那把刀,重新从包里抽出一张符纸,将符纸对折,用它擦干净刀刃上的血。
而后他摸出一只铜制罗盘,把沾血的符纸放在罗盘上点着烧尽了,罗盘指针便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指针左右摇摆着,缓缓转着圈,寻觅片刻,最终停了下来,静静指向某个方位。
见状,扶桑从沙发上拎起外套套在身上,从桌上拿起罗盘就要离开。
临走时,他掐着戚长缨的下巴吻他,得到他温柔的回应,却在他环上自己腰时扒开了他的手。
扶桑从他的嘴唇吻到唇角,在他脸上咬了两口,最后辗转去他耳边。
戚长缨依旧什么也听不到。
扶桑原本也没想让他听到。
他嘴唇贴着戚长缨的耳朵,很小声地告诉他:
“给我等着。”
声音压得很沉,一句话说得像极了威胁。
而后,他抬手简单结了个印,把他的鬼收回了法器里。
以血寻人或寻物是最最基础的法术,对人对妖都适用。
绝大多数灵师的寻物法术只能支持他们找到一个大概的方位或区域,但是扶桑在咒法一道天赋异禀,能力也强,只要想找的死物没被彻底毁掉,只要想找的活物还活着或者还完整着,他施法后就能直接追溯到目标所在的具体地点,帮失主寻回失物的成功率高达99%。
至于最后那1%,是霍为说他太不谦虚自作主张给他扣下的。
有这样恐怖的成功率,一传十十传百,平时瞎猫子巷方圆十里范围内有谁家丢了猫狗或者丢了贵重物品,都爱来请他。
迄今为止的最高战绩,是他帮一对小夫妻找到了丢失的娃,不仅找到娃,还连着揪出了人贩子把那整个团伙都送进了牢子,苦主送的锦旗至今还在他店里挂着装点墙壁。
现在用妖血来找个人偶,自然不在话下。
罗盘一直指引着他往西面去。
时间晚了,小镇的温度比他刚下车时感受到的还要更冷,地面上积着雪,已经被踩成了灰灰黑黑的颜色,踏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这小镇拢共也没多大,走两步就快要到了头。
最后,罗盘指向路边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院子。
院墙是用红砖垒起来的,中间拦了一道生锈的铁门,上边挂了个牌子,应该是写了点什么,但上面全是霜,看不清字迹,扶桑也懒得去扒拉研究。
见门没锁,他抬脚抵开门就要进去,但下一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三又?!”
他微一挑眉,回头看去,就见身后站着霍为陈无越和诸葛不惑这三位说是出去觅食的人。
扶桑上下打量他们一眼。
其实还是更疑惑这三个人大半夜不回旅店睡觉,拎着一堆米面肉油牛奶鸡蛋站在这里干嘛。
“你怎么在这?!”霍为大老远就瞧见这站着个疑似扶桑的人,跟诸葛不惑说,诸葛不惑还不相信,走近了一叫,转过来还真是本人。
“我也有这个疑惑。”扶桑淡淡道。
“不怪你疑惑,我们给你打电话你不接,都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们找到刘小婴了!”
天太冷,霍为一说话,嘴巴里直冒哈气:
“记得咱在酒店大堂遇见的老爷爷吗?他就是刘小婴的爷爷!”
“哦。”看起来,扶桑一点也不为这事惊讶。
他只按照原计划,用脚抵开铁门,侧身走了进去。
“那你呢,你是来干嘛的?你也是来找刘小婴的?你咋知道这是她家?”霍为小跑两步追到他身边。
“啊?我不知道啊。”
“那你来是?”
“找东西。”
“上这儿来找东西?”
霍为探着脑袋看他手里的罗盘。
恰好罗盘指针摇晃三下,停下不动了。
扶桑便也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知道这代表着他要找的东西就在此地方圆十米范围内。
见他停了,霍为也停下,然后顺着指针的方向,和扶桑一起抬眼去看前面。
“呃……你确定要在这里面找东西吗?”
“……”
指针指向的位置,是一座比他俩还高出不少的废品山。
“咣当——”
一只易拉罐从山顶一路滚到了扶桑脚边。
扶桑一脚踢开它,眉梢微挑,开口时多少有点不爽:
“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