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梦境/19
“咚——”
身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吴人美回过神,看见阿甜脸色苍白地跌坐在地上。
“卧槽,什么声音?”深夜,任何响动都会被寂静衬得格外突兀,这几乎立刻引起了庙里两个男人的注意。
吴人美知道她们该走了。
她抹了一把不知何时流了满脸的眼泪,伸手去拉阿甜起身。
可也不知是受了太大惊吓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阿甜仿佛调动不了自己的双腿,尽管吴人美已经使出全身力气了,却还是没法把阿甜从地上拉起来。
记忆里,那晚的天空特别晴朗,月亮也异常明亮。
月光在地面铺上一层白纱似的光,可神庙泥墙的转角后,一道影子一点点将白纱剪开,破口越来越大,最终,浑身是血的男人出现在了吴人美的视野中,手里还拎了一把正在往下滴血的剪刀。
在那一瞬间,吴人美的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不受控制地尖叫出声,但自己好像没怎么听见。
等回过神来,她的嗓子已经很疼了,人也条件反射般一骨碌爬了起来。
她用她短暂一生中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往山下跑去。
人在面对灭顶的恐惧时往往会失去理智,只遵循求生本能。
就像吴人美,等她沿着山神庙后的小路跑到力竭、一脚踩空滚下了山坡、躺在草丛中看着天空那轮圆圆的月亮时,她才猛然意识到,她落下了阿甜妹。
吴人美不受控制地哭泣出声。
她捂着脸,在草地里蜷成一团。
她想,她真是个坏姐姐,坏朋友。
她亲手把弟弟送去开膛破肚,拉着朋友半夜上山,却把朋友落在了恶魔面前。
她不敢想象阿甜被抓住后会遭遇什么。
她知道自己该回去帮帮阿甜、把她救出来。
可是她不敢。
她不敢。
隐隐约约听见附近传来的动静,好像是男人和大夫找了下来。
她害怕极了,她不想被抓回去,好在她在附近找见了一个还算隐蔽的山洞,能容她爬进去藏身。
她不知道自己在洞里躲了多久。
可能真的很久,也可能是她太过紧张,才显得时间格外漫长难熬。
总之,那个夜晚特别特别长,长到好像再也等不到日出。
后来,因为心里实在不安难忍,吴人美忍不住出了洞穴,想悄悄爬到高处看一眼那两个男人在哪里、是不是还在找她,顺便想想要怎么才能避开他们见到阿嫲和村里其他人,怎么把自己看到的真相都说出来,怎么让大人们惩罚这个冒充山神的大骗子,为弟弟和阿甜报仇。
可是等她好不容易找到能俯瞰村庄的高处,努力爬上去,看到的却不是在黑夜中沉眠的村庄——火光映亮了她的眼底。
她看见火焰卷着小屋和小院,火色几乎将村庄淹没大半。
这段时间天气干燥,火不知从哪儿点起,只要冒点星子,风一吹就连了片。
又是夜半熟睡时分,人们根本来不及救火,连自保都成了难题。
吴人美的眼睛干涩发疼。
她看见自己家的屋子被包在火光中心,她几乎无法从火焰里看清房屋的轮廓。
那是她唯一的家,里面还有她病重卧床的阿嫲。
吴人美什么都顾不上了,她用最快的速度从山上跑了下去,路上摔了好几跤,几乎是从半山腰滚着到了山脚。
这场火烧活了熟睡的村子,青壮年们穿着单薄的睡衣帮着灭火,有人惊呼,有人在哭,往日宁静的小村庄仿佛变成了地狱一般,盛着火焰和痛苦度过黑夜走向天明。
在日出前最黑暗的时刻,吴人美跑在村庄的小路上,她完全感觉不到累,也感觉不到疼了。
她只想回家。
视线被眼泪模糊,在流出眼眶前就被她抬手抹去。
吴人美咬着牙,转过一条条小路,去到记忆中家的方向。
家门口站着几个人,阿甜的罗锅爷爷拄着拐站在那里,看见吴人美后,他迈着一双罗圈腿快步走过来抓住她的肩膀,一遍遍问“阿甜人呢”。
吴人美咬着嘴唇,不敢回答。
又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吴人美听到他们在说这火是山神的诅咒,因为有人看到火最开始就是从老吴家的后墙着起来的。
吴家的屋子用了很多木头,天气干燥,一点就着,稍微有点风,火星子就呼啦啦卷到了别的地方。
这一场火,得让多少人无家可归?又会让村子损失多少钱财?
都怪他们。
这都是他们带来的灾祸,是他们连累了村里人
真是晦气鬼,扫把星。
“不是的!”
实在听不下去,吴人美尖叫着打断他们。
“住在神庙里的人是骗子!你们都被他骗了!!他害了阿帅,害了阿甜,还要害我!他根本不是神仙!不是!!!”
吴人美喊得嗓子都嘶哑,她哭着一把推开拦路的人,不顾阻拦,闷头往被火焰吞没的家跑去。
以前,阿嫲经常和她说小孩不能随便玩火,因为火是很危险的东西。吴人美很听她的话,从来都对这橙红滚烫的东西敬而远之。
可是这次她不能退缩了。
因为阿嫲还在屋子里。她病得很重了,没有人帮忙,根本起不了身。
她要找到她,要救她。
她已经失去弟弟和阿甜了,不能再失去阿嫲。
吴人美做足了准备,拿出了自己全部的勇敢,可还是没能穿过火焰找到阿嫲。
因为进院子时,她被门槛绊了脚,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还不等她爬起身,她就看见头顶木棚的柱子被烧断,整个朝她砸了下来。
于是吴人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累、困、疼、悲伤、恐惧、灼热……
什么都感觉不到。
恍惚间,她依稀想起,家里这个门槛以前是不绊人的。
但在那个大哥哥得到村民们认可、住进山神庙后,有一天,阿嫲拿了很多钱请他来家里看风水,想知道自己还要怎么做才能让山神高兴、让家里的小娃儿好起来。
大哥哥在家里转了一圈,说了一堆吴人美听过无数次的话,什么善良勤劳……最后,他让阿嫲加高院子的门槛,意思是每跨一次门槛,就跨了一次命运的艰难困苦,能为家里人赎罪积福。
阿嫲很信大哥哥的话,隔天就请了镇上最好的工匠过来,又花了很大一笔钱,用最好的木材重做了一块高高的门槛。
那门槛真的好高啊,一开始,吴人美不习惯,总是被门槛绊倒。
那时候的阿嫲还很健康,她在院子里晒茶叶,看见吴人美绊倒,会赶紧笑着走过来扶起她,温温柔柔地说一句:
“阿美,仔细门槛哦。”
那是吴人美为数不多的幸福记忆之一。
因为阿嫲总是很忙,很多时候顾不上她和弟弟,但那个时候,阿嫲把她抱在怀里,她能闻到阿嫲身上阳光和茶叶的味道,仰头就能看着她笑眯眯地对自己说话。
那画面很温暖,很宁静。
所以后来吴人美也爱说这句话,每每有人来家里做客,她都会学着阿嫲那时的语气提醒一句“仔细门槛”。
跨门槛时腿要抬高一点,她明明应该记得,应该早就习惯了。
可这次,她又忘记了,又摔倒了。
而这次,再没人能扶起她了。
吴人美的世界被火焰和黑暗吞没,等再醒来……
她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再醒来的时候。
那时候她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她自己也不大确定、记不太清。
她只知道,等她再睁开眼睛,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小村庄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她漫无目的地穿行在村庄里,一个活人也找不见,孤独得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她自己。
她不明白,只是过去了一个晚上而已,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地方好熟悉又好陌生,她找不到任何人了,她没有家了。
不知游荡了多久,她感觉不到累,也感觉不到饿,实在无处可去,她就回到了曾经偶然发现并躲藏过的洞穴里。
那个地方曾经在她惊慌失措时给过她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她把这里当成自己第二个家。
洞里很黑,风灌进来会有点冷,吴人美只能尽量往深处缩。
最后,她贴着洞穴最里边的角落,蜷起身体沉沉睡去了。
她记得,那次睡着之后,她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漆黑的山洞变得通透明亮,她爬起身,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清瘦的姐姐。
那姐姐背对她盘腿坐着,衣摆在身下铺得像一朵花。
其实吴人美看不见那个人的脸。
之所以称“姐姐”,是因为那人留着很长的头发,长发在脑后编了个漂亮又复杂的辫子,发丝里编进了很多白色的装饰物,下端横插一支白色的簪子,精致又漂亮。
吴人美看得有些出神。
直到“姐姐”开口说话,声音冷漠低沉,吴人美才意识到他并不是女性,而是个留着长发的小哥哥。
“我要你的魂。”少年开口便说。
这句话毫无铺垫,令吴人美有些微茫然:“为,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少年语气冷冰冰的,顿了顿,才继续道:
“作为交换,你可以提一个愿望。”
听到“愿望”二字,吴人美试探着问:“什么都可以吗?”
“嗯。”
“那我想要我的弟弟和阿嫲回来。”
说到这里,吴人美的眼睛发酸,心口也发起疼:
“我想回到从前平静的日子里,想这一切都不要发生,不想继续这么孤独地活着……可以吗?”
“人死不能复生,已经发生的事也不可能再以人力修正。”短暂沉默后,少年说的话有些微残忍。
吴人美低下头:“……可你刚才说过什么愿望都可以的。”
“我有说不可以?”
“没有……”
“你要想复活他们、回溯时间、修正错误,我做不到。我只能给你一场梦,梦里会有你想要的一切,但是梦就有结束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可能是一刻钟,也有可能是一万年。”
少年说着吴人美半懂不懂的话,又问她:
“这个交易,你做不做?”
“……”
吴人美没有立刻回答。
她以前总听阿嫲说什么命啊魂的,虽然她感受不到魂,但知道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不好轻易给出去。
于是在短暂纠结过后,她问:
“你要我的魂用来做什么呢?”
“破阵。”
“什么……阵?”
“说了你也不懂。”
“哦……如果我不给你,你会怎样呢?”
“不怎样。继续等。”
“要等多久?”
“不知道。”
“等不到怎么办?”
“话太多了。”
“好吧……那你别等了吧,你用我的。”
吴人美最讨厌等待了。
她以前,也是这么日复一日地坐在村口等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没说过自己什么时候回来,她就天天等,从日出等到日落,天黑后回收这一天的失望,翻过天,再继续开始新一轮的期待和等待,就这么过了很多年。
她知道漫无目的的等待是什么滋味,所以不太想让这个小哥哥像自己一样继续等下去。
虽然她不知道魂是什么,破阵又是什么,但能换自己不再孤单、换一场美梦,似乎也不亏。
说服了自己,吴人美最后还想问个问题:“破阵,会很疼吗……?”
“不。”少年好像不太爱讲话,每一句都很简短。
“那我需要做什么吗?”吴人美又问。
“不用。”
少年始终背对着吴人美,吴人美很好奇他是什么样子,想绕到前面看看他的脸,又觉得不太礼貌,所以始终没有行动,就一直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后来,她又听他说:
“你入梦时会被剔除痛苦记忆,将你送进去,我的任务就算完成。
“还有,我只保证开始,不保证结束,后续如果有外力介入影响了势,你的梦境多少会出现偏差,甚至导致记忆苏醒,到时候,你会再承受一次你经历的痛苦。
“我说过,已经发生的事没法改变,贪恋美好的代价就是在梦醒的那一刻重复痛苦。这一点,你必须清楚。”
“好……那如果梦醒了要怎么办呢?我会去哪里?我还能找到你吗?”
“你会消失。”
少年的语调冰冷,短暂停顿后,又道:
“但你因果机缘未尽,梦散之时,还有转机。”
“转机?那是什么?”吴人美总是没法很好地理解少年的话。
“爱恨皆平,方得尽。”
听见这话时,好像有云雾从各处溢散而出,吴人美眼里,少年的身形愈发虚幻。
困倦如海浪般翻涌而来。
恍惚间,她看见少年站起了身,长长的发辫垂在他身后微微晃着。
她张张口,最后坚持着问:
“……哥哥,我要怎么称呼你?”
少年站在淡薄的云雾后,一身墨色宽袍大袖,腰间挂着几条红色细带,还有很多铜色的小玩意。
听见这个问题,他稍稍偏过头。
吴人美还是看不清他的长相,很努力也只能看见他一点点侧脸。
“离。”
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前,吴人美听见少年冷淡的声音:
“吾名,溯离。”
第52章 新貌/20
骨尺作为法器的能力与空间挂钩,它不仅为吴人美造了一场长达三十年的梦,还在她有故事却不知该从何讲起时,将她的情绪与记忆传达给了所有人。
这小姑娘只活了短短十二年,故事并不算长,却承载着他们没想过的重量。
“你想要什么?”
故事结束,在所有人陷入沉默时,扶桑先开口问。
“我,我看见他回来了……”
吴人美紧紧抱着骨尺,低着头,大概是想起了太多伤心痛苦的事,她的声音有些许哽咽。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她口中这个“他”是谁,众人心里都有答案。
霍为与诸葛家那两兄弟对视一瞬,互相都看得见对方眼底的复杂。
他们先前讨论过陈丙龙身上的疑点,但当时也只是在争他是不是个骗子、嘴里又有几分可信。结果这人的确是个职业骗子没错,跟他们说的话却不能算是假。
因为他在真相基础上隐瞒了不少信息,谁也没想到被他瞒住的部分被扒出来拼凑完整后会是这样丑陋不堪的真相。
在三十年前的偏僻山村,依靠信息差,利用村民对山神的信仰行骗谋财,甚至害命。
那把火不会无中生有从吴人美家点起来,事情都到这个程度了,他们自然不介意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杀人凶手。
而比以上种种更嚣张的是,他杀了人、放了火,时隔三十年,竟还敢故地重游。
估计这个骗子自己也没想到,当年他冒充神明造孽,神明没有降罪于他,时隔多年的今日,却有鬼魂向他索赔。
虽然霍为不太支持跨过法律以仇报仇以怨报怨,但人家都惨成这样了,再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不会觉得奇怪。
应该算是幸运吧,现在聆听吴人美愿望的人正好是扶桑。此人道德感低到令人发指,法外狂徒一位,主体性极强,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让别人付出任何代价,这代表着,无论吴人美接下来提出多离谱的要求,为解因果,扶桑都能帮她实现。
无论是抽筋拔骨,还是千刀万剐。
瘦弱的小姑娘跪坐在那里,低声抽泣着,许久后,才在众人注目下哽咽地说了下去:
“我想……我想让他……”
扶桑难得耐心地等着她的答案。
让他付出代价?不得好死?挫骨扬灰?
倒是都不难。
“让他……”吴人美像是在内心挣扎了很久很久,才轻轻吐出两个字:
“……道歉。”
“?”
这个问号应该不仅扶桑有。
他是替在场所有人打出来的。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他为什么要这么骗我们?为什么要伤害弟弟?……可我已经自己反思过无数次了,我确定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所以,他要向我道歉才行。”
吴人美咬着牙,十指紧紧攥着,不断重复:
“他要向我……向我们,道歉。”
“知道了。”
估计是不想继续听下去,扶桑开口打断了她。
他向她伸出手:
“东西给我。你想做的事,我会帮你完成。”
“……”听见这话,吴人美抬头看他:
“……真的吗?”
扶桑微一挑眉,语气淡淡,看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
“假的,骗你的。我也给你道个歉?”
霍为实在忍不住,往他后肩掏了一拳。
扶桑没理她,只再次朝吴人美勾勾手,示意她动作快点。
吴人美抿抿唇,用双手将骨尺递向他。
扶桑接过骨尺,垂眼细细打量尺身上那些血渍灰尘和划痕。
而后扶桑抬手结印,鬼血缠随着他的动作碰撞发出轻响,往尺上下出数道封印后,待他将尺握在手里挽个花的功夫,吴人美和她身边的吴人帅就已经化烟凝进了白尺之中。
“你把他们收起来干嘛啊?陈丙龙还没跟小姑娘道歉呢。”霍为见状,忍不住问。
“你别管。”扶桑无情回复一句,瞥了眼蹲坐在一旁的守墨:
“把领域解了。”
又吩咐诸葛不惑和诸葛不疑:
“去把陈丙龙找过来,别跟他多话。”
诸葛不惑叉起腰:“嘿……你还指挥上了?”
扶桑挑眉,把手里存着两只鬼的骨尺向他一递:
“不服你来?”
来就算了,诸葛不惑还是有点服的,他承认扶桑的确比他多一点胆识和本事,勉强够资格指挥他,所以还是叉着腰骂骂咧咧地上山去了。
同样是接收命令,守墨就没有多说什么,只默默起身在洞穴内打着转,或许是在寻找合适施法的位置。
该收的收了该走的走了,刚才还略显拥挤的洞穴一下子就变得空旷冷清起来。
霍为没得到分配,难得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她看看自己的脚尖,再看看扶桑,表面看起来很沉默,其实正攒着一肚子话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在她在心里疯狂打鼓时,扶桑好像读到了她的小九九,冷不丁道:
“有话就说。”
“咳……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吧……”得到鼓励,霍为心虚地轻咳一声,终于开口:
“你觉不觉得吴人美见到的那个溯离……给人一种特熟悉的感觉啊?”
“?”扶桑和霍为认识太多年了,对彼此已经了解到只需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放什么狗屁的程度。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左不过是在暗示溯离像他。
“眼睛不好就去治。”
“哎,不是我说,是真的很像哎!!”
这还需要用眼睛看吗?
就那冷冷淡淡说一句怼一句的劲儿,简直跟扶桑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好吗?要不是三十年前扶桑这厮还不知道在哪儿,霍为真要以为是他穿了身古装cosplay去了。
那话又说回来,扶桑这人没爹没娘,那个溯离不会是他爸之类的吧?如果是儿子像亲爹的话,那倒也合理。
看那人一身装备和神神叨叨的状态,应该跟他们是同行没错,家世出身对得上,岁数也大差不差,真是爹的可能性奇高无比。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吴人美死的那会儿是三十年前,又不是三百年三千年前,八九十年代那会儿也不穿古装啊!复古也不是这样复的吧!
虽然目前已有的猜测都有不合理的地方,但霍为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是错的。
因为刚才的既视感和冲击力实在太强,扶桑这人就是化成灰她都认得出来,忽略装扮,那背影就是跟诸葛扶桑十七八岁那会儿一模一样!
硬要说除了装扮还哪里有区别……就是性格了,感觉溯离说话会比扶桑温和一点点,就那么微不可察的一点点。其实体感上应该没什么差别,但因为扶桑此人实在难搞又招恨,以至于就那一点点温和在他身上都显得无比突兀。
霍为急于寻求认同,她看向旁边的戚长缨:
“小将军,你来说句公道话,他俩像不像?”
扶桑不打算继续加入话题,只心不在焉地听着,但半晌也没等到戚长缨的回声。
直到霍为忍不住又唤一句:
“小将军?”
“……嗯?”
戚长缨像是才回过神。
“你走神啦?”霍为笑笑。
“啊,嗯……霍姑娘是问什么?”
“哦,我就是问你,觉得刚才那个溯离跟三又像不像。”
“……”
戚长缨又不说话了。
扶桑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见这鬼难得轻轻皱了眉,垂着眼像是在思索什么,看起来并不打算否认。
一种微妙的不爽在心底蔓延。
扶桑收回视线,自顾自往洞穴出口去。
守墨似乎已经解除了领域,因为扶桑注意到洞外出现了微妙的光线变化。
他抬步走出去。
果然,外面的势比之先前舒服了很多,最开始那些阴暗、凶戾、压抑、令人不快的气息已尽除,扶桑闻到的只有清晨清新潮湿的薄雾和草木味道。
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他听到一道轻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脚步声。
是守墨跃到了他脚边。
扶桑余光瞥见他的小小黑影,没去理会,只自己眺望着东边新生的日光。
“扶桑。”最后还是守墨先开口,唤了他的名字。
“有话就说。”
“你会怎么处理那两只小鬼?”
“需要你操心?”
“……”守墨短暂沉默片刻,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话一直是这样吗,永远也改不了了?”
“用你管?”扶桑觉得守墨这话似乎也带了一点微妙的深意,但他没有证据,更懒得跟这猫计较。
“骨尺和小鬼都到了你手里,我没有继续留下去的理由了,也该回到我该去的地方。我想我应该认真跟你告别,所以,有缘再会了,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扶桑。”
守墨没有在意扶桑带刺的话,他按自己的计划,认真和扶桑告了别。
扶桑微一挑眉,像是有点意外,才终于分了他一点目光。
低下头,他看见守墨蹲坐在他脚边,始终仰着头,就那么直勾勾望着他,将他的影子映在那双明黄色的眸底。
“我知道你会妥善处理他们两个,那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说着,守墨站起身。
身材格外细长的黑猫抬起前爪,用爪尖在草地上划开一道口子,最后转头看了扶桑一眼,便纵身跃进那道裂缝中,整只猫消失不见。
扶桑盯着那片被猫挠开又愈合的地面,出神片刻。
直到他听见有人在远处唤他:
“姓扶的!”
他循声看去,见诸葛家那两兄弟正带着陈丙龙从半山腰往下走。
扶桑提前嘱咐过他们“别多话”,虽然不信任诸葛不惑,但他弟弟诸葛不疑还是稍微聪明一点并且能听懂人话的,应该有好好遵从他的指令,因为扶桑见陈丙龙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笑嘻嘻跟在兄弟俩后面,脸上一点不见心虚,显然还不知道他们这边都发生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倒是诸葛不惑臭着脸,风风火火地走过来,拍了拍扶桑的肩膀:
“畜生交给你了,你自己处理吧,我可不想沾这种因果。”
扶桑瞥了他一眼,很刻意地躲开了他的手:
“本来也用不上你,别太看得起自己。”
“?”诸葛不惑愤怒地瞪大眼睛。
但扶桑根本就不接受他的注视,离开他朝陈丙龙走去。
“???”诸葛不惑恨不得用自己滚烫的目光烧穿他的后背。
“嘿……道爷,您们这是已经把事情都解决了?也太速度了吧!”
陈丙龙一看见扶桑就搓着手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
虽然眼珠子颜色不一样的这位比较凶,说话也难听不好接近,但陈丙龙在道上混迹多年,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的,一眼就能从人堆里挑出那个话事儿的。
于是赶紧过来答谢套近乎。
扶桑半垂着眼,上下打量陈丙龙一眼,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尺,他像握剑似的握着尺尾,不大标准地用骨尺懒洋洋挽了个花,收势时不轻不重地用它敲了一下陈丙龙的背。
陈丙龙被敲得有点懵:“啊?咋,咋了?”
“没什么,”扶桑用眼神示意山下:
“你自由了。下山吧。”
担惊受怕半个月,突然得到赦免,陈丙龙好像有点难以置信:
“这,我,我能走了?走哪儿都行?再不会有鬼来抓我了?”
扶桑点头。
但陈丙龙还是有点不安:“好歹您救了我的命……我需要付点钱不?”
扶桑十分大方:“不用。我心肠好,救你是捎带。不用钱。”
“哎呦喂真是遇到活菩萨了……那,那我走了啊。”
“不想走可以多留一会儿。”
“嘿,您瞧您这话说的……”
陈丙龙眼睛不瞎,一路过来,他能看到目前所处的世界与之前那丝微妙的不同,久违的安心感回到心口,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自然不想继续在这晦气地方多待,跟扶桑他们告了别之后就一步三回头地沿着另一条路走了。
他绕开了米头村的方向。
很刻意的行为。
扶桑盯着他的背影,片刻才收回视线。
“你,你就这么把他放了?”诸葛不惑站在旁边观看了全程,忍不住问。
他原本还想看个热闹,瞧瞧诸葛扶桑如何尽显邪恶本质逼供老骗子令其涕泗横流承认错误呢,谁想这家伙就这么轻飘飘地把人放了。
连钱都不收???
“嗯哼。”
“那你答应吴人美的事咋办?那胖子现在可还美滋滋的呢,不是要让他道歉吗?”
“别管。”
“?”
陈丙龙身上背的因果很重,谁都不想沾染。
再说,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扶桑在处理,也是他答应吴人美要替她向陈丙龙要一个道歉。现在见扶桑风轻云淡的,虽然心里满是问号,但谁也不敢多说多管,毕竟这是别人的因果,插手极易生变。
所以,爱咋样咋样吧,有结果就听着爽一爽,没结果就为诸葛扶桑点个香。
太阳一点点从东方探出头。
扶桑插着兜,选择了被陈丙龙抛弃的另一条路,朝米头村的方向去。
还在山上时他就发现了,这个村子已经不复他先前在大小领域中见过的模样。
没有被浓郁到几乎令人无法视物的冥息包裹,也不再是一片片焦黑的废墟,更不是小路蜿蜒泥墙残破的贫穷山村。
记忆里的泥墙小院换成了两三层的白墙小楼,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路边停着小汽车和三轮车。
村民们穿着时尚聚在家门口说说笑笑,看见他们这群陌生人从山上下来,纷纷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个村子……不是被大火烧了吗?”
霍为打量着周围景象,跟在扶桑身边,小声道。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以防她失忆,扶桑提醒道。
“我知道,但在吴人美的记忆里,那场大火应该烧死了不少人吧?她醒来后明明一个人都没看见,怎么后来还有人能扒开废墟重铸家园?”
扶桑无声地深吸一口气,再次为霍为这堪忧的专业能力震撼:
“她那会儿已经死了,只是一缕残念,等阶太低,和活人不在同个位面,能找见活人就有鬼了。”
“啊,对哦,还有这出,忘了。”
“?”
“哎,帅哥美女们,你们是从山上下来的吗?什么时候上去的哇,怎么都没见过你们?”
正在扶桑盘算着让霍为发挥点用处想办法打听点消息时,一旁有好奇的大婶主动上前搭话问。
“哦……我们是从另一边上来的,来爬山旅游的!下山的时候看见这有个村子,好奇,就过来瞧一瞧。”
霍为自觉背负起了外交官的重任,张口就开始胡编乱造。
“这样啊,天哪,你们这群年轻人……这山可不是能随便上的,这山阴得很,不吉利,不干净!这次没事就好,下次可不敢在不了解的山上过夜了啊!”
大婶一副后怕模样,说着还抚了抚自己的心口,真像是被吓着了。
“……闹鬼?”听见这个词,霍为下意识看了眼扶桑:“闹什么鬼?”
“嗐,这就说来话长了。你们不知道,咱这村子三十年前起过一场大火,烧了一大半的人家,没了不少人。那些死在火里的人冤啊,没地方去,又得不到解脱,只能聚在山上,从那之后山上就不太干净,半夜总能听到小孩哭的声音,可瘆人呢!
“……哎,不过神神鬼鬼的话也就是这么一说,就算没鬼,咱也不能随便去爬没开发的野山啊是吧!还过夜,多危险哪,万一有个野兽怎么办呢?”
“啊?着过大火?我看这村子漂漂亮亮的,一点也不像诶。”霍为佯作不知,毫无表演痕迹。
“当然看不出来了,还能一直让它烧着啊?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咱肯定该修的修,该建的建了。”
“哦哦,那……我看村子周围有好多茶园,咱这村子现在还在种茶吗?”
“你瞧你这姑娘说的话,有茶园当然就是在种茶啊。”大婶觉得这姑娘说话一句比一句逗,忍不住笑了:
“我们这村子世世代代就靠这个营生,我们的茶好得很呢!……哎,瞧你们这风尘仆仆的,正好家里饭快好了,要不留下来吃点再走吧,正好给你们尝尝我们这的茶!”
世界上有什么话能比这还亲切?
这几人刚在不为人知的世界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冒险,一个个又累又饿又渴,能吃顿热乎乎的家常菜自然求之不得。
所以,在确认了大婶不是在客气而是真热情后,他们立刻挤进了大婶家的院子。
大婶是个热心肠,家里临时来了四位客人,她怕饭菜不够吃,立即撸着袖子下厨房又添了几道菜,在院子里热热闹闹摆了一大桌来招待他们。
这一天在领域里没吃没喝,四个人都饿疯了,一个个像是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端起碗就炫,诸葛不惑足足添了四碗饭,诸葛不疑比他哥矜持一点,但也吃了两大碗,扶桑更是全程没抬过头说过话,耳朵倒是一直竖着在听霍为和大婶闲聊。
这漫长的一顿午饭里,大婶和他们说了很多有关米头村的故事,原来,除了山上闹鬼,这村子还有许多其他的玄事。
比如,这村里以前供过一位山神。
相传,山神原来只是在这片山里生活着的一个普通人。当时这片村庄封闭穷困,人们连活着都成了难题,是那个人站出来,带着乡亲们种茶采茶,为大家伙找了条生路,得以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居住。
后来那个人因为过度操劳死在了茶园里,大家为了纪念他,就给他塑了像,把他摆在山上一代代传颂他的故事,久而久之,他就成了这片山的守护神。
直到三十年前的那场大火。
那一场火烧了一天一夜,把村子都快烧干净了。费劲灭了火后,房屋的修缮重建也需要大量人力物力,但当时,村民们手里的钱都拿去供了山神,值钱的东西也都喂了火,实在掏不出几个子儿来修复家园。
就在村民们绝望无奈下打算离开米头村另选别处定居时,前些年去外头打拼的那对吴家的小夫妻回来了。
小夫妻这些年一直奔波在外做生意,赚了不少钱,本该风风光光回家,却遇上了这么一场大火。他们家的儿女和老娘都死在了火里,老娘和女儿烧得不成人样,小儿子更惨,连尸骨都找不见。
小夫妻悲痛欲绝,将孩子和母亲安葬了之后,决定竭尽所能为亡人和家乡积点福报,所以主动提出想帮助村民们承担一部分灾后重建的工作。
于是,被大火重创的米头村很快恢复了生机,等到这一灾年翻过篇,新的一年,小夫妻为村里带来了新的技术和机器,介绍了长期稳定的茶叶销路,主动赡养大火失孤的孤寡老人,带着大家伙一起过上了好日子。
到现在,小夫妻的生意做得很大很大,他们重修了村里的路,帮村里许多孩子走出大山上学读书,这份恩情比天还重,村里人自发为他们立了生祠。
相对的,米头村世代信奉的山神受了冷落,渐渐没了香火。
“嗐,这什么山神啊,都是老一辈用来唬人的!你看,咱们村子能富起来,根本不靠神啊!除了恩人的帮衬,我们这些普通人就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和努力过上好日子,对吧?靠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实际,就是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我们现在科学社会,也不提倡信这些。
“对了,这山上原本还有个山神庙,但我们嫌碍事儿给推了。那位置可好,把庙推了之后,市里来人在那建了个高高的信号塔,方便得很,站在山里都能打电话!”
大婶笑呵呵地和他们聊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压低了声音:
“……哎,我悄悄告诉你们,你们可别笑话啊!那场大火之前,村里还来过个骗子,说是什么神仙下凡能守护村子的富裕安定,就靠这套说辞骗走了村里不少钱,结果呢,等村里真有了灾祸就找不到人了,人直接拿着钱消失了!
“唉……这人心啊,实在是坏,后来还有人猜测说当年的大火和那骗子有关呢,可惜没法求证,只能自认倒霉。只有老吴家,就是我们那对恩人夫妻,一直在找这个人的下落,但三十年前那会儿找个人多难啊,这又这么多年过去了,人就跟石头进了大海一样,实在是查不到,也没办法。唉……”
听到这里,霍为恨恨咬牙,没有社交技巧,全是真情流露:
“这种人,就该天打雷劈!”
“对!”大婶乐了,跟着她义愤填膺地握起拳:
“天打雷劈!”
第53章 赎罪/21-
灵监局APP私人匿名论坛——
公共版面-
【[悬赏]-找人答疑,妖灵相关,别来废物,有意私,一问换任意】-
1L:占,我靠好狂的语气,这是来提问的还是约架的?-
2L:强势围观中——-
3L:这是冥道的吧?不懂就问,冥道都这么嚣张吗?-
4L:回楼上,冥道的人就是很狂啊,以前打过几次交道,他们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5L:?楼上有毛病?活了几年就以为见过全世界了,老这么拉踩有意思吗???-
6L:主楼还不够说明问题吗?“别来废物”,多狂你看不见?
……
灵监局匿名论坛对与灵监局有合作的各个家族宗门长期开放,供灵师们交流经验出物换物之用,被戏称为灵师自己的黑市暗网。
但众所不周知,隔行如隔山,冥道灵师与灵道灵师的学习工作方向重合极少,虽然祖上有着同一位祖师爷,勉强算是一家人,两道却像是家里不听话的两兄弟,向来不对付。
两道中人皆觉得自己家高人一等,互相看不起互相冷嘲热讽,虽然现实见不到人,但在论坛里拌嘴掐架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今日这条论坛新帖主楼用词略显尖锐,成功再次挑起事端,冥道灵道在底下站队盖楼互相辱骂,好不混乱。短短半小时就将此贴顶上今日热帖TOP1。
大约世子之争向来如此,两道一定要打个高低贵贱,一时间帖子歪去了十万八千里,再没人关注楼主的提问,一众跟帖人都只想把对家狠狠踩在脚底,比划比划到底谁是废物。
又过半小时,在这种混乱局面下,楼层中难得进了个正经人。
……-
367L:@楼主,私你了,通过下后台私聊请求,IDAAA顶梁柱越姐。
……-
397L:等等?是我翻页太快看错了吗?怎么还真的有人在认真回答问题??-
400L:我靠等下,AAA顶梁柱越姐是我知道的那个AAA顶梁柱越姐?-
405L:啊啊啊姐干嘛给这种楼主好脸色啊!!-
411L:啥意思?这人很牛比吗?-
412L:笑了,冥道的就是没见识-
413L:玛德你也给我通过一下私聊请求,来SOLO,劳资把你户口本骂飞-
414L:来就来啊谁怕谁!
……
论坛打得激烈,帖主扶桑却对自己引发的这场战争一无所知。
他不喜欢守株待兔,发了帖子之后就关掉消息提醒躺在椅子上睡了,等香甜的午觉过去,再打开灵监局论坛,他的后台已然被红点淹没。
点开一看,有用的消息一条没有,浩浩荡荡大几百条回帖全在扯头花。
好不容易才找到个认真回答问题的,扶桑懒洋洋点开私聊请求,找到那个越姐,把她拉进了私聊白名单。
对方似乎一直在等他通过,两人刚建立聊天窗,对面的消息就弹了进来。
AAA顶梁柱越姐:你好,灵道不忘洲陈无越。 。:冥道扶桑。
AAA顶梁柱越姐:好的[转发链接],我来找这个悬赏帖,一问换任意?你想问什么? 。:妖灵基础概念、成因、与冥灵的差异及其能力种类,需要详解空间领域类能力。没时间闲聊,最好整理成文档邮件我。这一问换任意,换事正常范围内可随意提,换物价值可在等值基础上上下浮动10%。
扶桑不爱扯皮,喜欢一口气把事情说得清楚明白,正好对方也是个爽快人。
AAA顶梁柱越姐:没问题,留个联系方式,PDF三天内发你邮箱。我换事,事情等你确认文档没问题且有用后再提。 。:[ok]
扶桑把自己的邮件地址发过去,而后便把手机扔到一旁,琢磨起手机对面这个人。
不忘洲,陈无越。
他对灵道了解不多,但听过不忘洲的名字。
不同于冥道家族产业的模式,灵道那边是以开宗收徒的方式传授知识和本领。
这个不忘洲在灵道大小宗门内还算出名,但这份“出名”,似乎不是因为宗门本身的实力和底蕴。
更多的扶桑不清楚,也懒得打听,毕竟他只是跟人问个问题,用不着详细背调,一次性的交易,也用不着追根究底。
扶桑打了个哈欠,在躺椅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
这已经是他从永福回来的第四天了。
第一天待在家里补充体力睡大觉,第二天开店整理货物打扫卫生,第三天给诸葛不惑那个废物整理好任务小结文档让他拿回去给山居还帖复命,到了第四天,他才终于有空好好复盘这一案的细节。
米头村的事看本质其实很基础,不过是小鬼闹事,实际处理起来比较绕的原因是中间插进了一只猫妖和一件法器,一猫一物共同发力,最后弄了个领域套领域的俄罗斯套娃结构,令案件推进之初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如今法器已经到手,可以慢慢研究,猫妖却跑了,弄得扶桑找不到问题的答案。
冥道灵道间有信息壁垒,他只凭自己接触不到那边的的东西,要想知道妖灵相关,只能发帖找灵道人问。
生命会在什么情况下化为妖灵?他们和冥灵有什么不同?除了空间,他们是否还拥有其他能力?这些能力是天生拥有,还是后天练就?
既然在眼前的案子里,猫妖和小鬼可以和平共处甚至互相帮助,那是否能证明妖灵冥灵这两种看似毫不相干的东西也有可能在同一位面共存?
好奇以上这些倒也不是因为扶桑求知若渴,他只是想保证自己下次再遇见类似情况时不会因为信息差多绕远路、做很多不必要的假设。
麻烦,也累得慌。
出神片刻,扶桑像是想到了什么,抬手从手边的柜台上翻出被杂物盖在底下的骨尺。
他前两天把这玩意拿回来后就放在一边没再理会,现在计较起来,他和这法器间,应该还差一个步骤没有做完。
把骨尺拿在手里把玩一阵,扶桑微一挑眉,似乎做了某种决定一般,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弹开。
他手心里还躺着一道没愈合的疤痕,那是在米头村时他为了让小鬼和黑猫顺利进入小领域划出来的,而今他用刀刃将伤口再次划开,血珠瞬间涌出,在暗红的疤痕间添了更鲜艳的颜色。
看着那抹血色,扶桑心情很好地用带着伤口的手握住骨尺,握着它一点点用力将手从上往下滑。
随着他的动作,长尺通身骨白被覆盖上浓重的血色。
店铺内间传来叮呤咣啷一阵乱声,戚长缨拖着脚踝的铁链掀开帘子跑出来。
扶桑看见他微微皱着眉,一手拿着扶桑以前玩腻的华容道玩具,另一只手的伤口还在往下滴血。
“扶桑……”
扶桑看见戚长缨唤着他的名字快步向他走来,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似乎写着担忧。
在担心什么?
在担心谁?
扶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心里问出这些问题。
真是莫名其妙。
隔着鲜血握住法器的手好像正一点点变得滚烫。
意识仿佛被一只大手猛地拽进深渊,感官瞬间封闭,灵魂从身体里跌出去,不知坠入了哪一层遥远的梦境。
类似的事情,扶桑经历过两次,他对这些感受已经很熟悉了,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也知道,他会变成哪个人。
“……阿离!”
有人在身后不远处唤着。
那是一道扶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但梦中的溯离并没有回头去看。
他正站在一片野草前,低头有些出神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正火辣辣地疼,就好像有人拿着刀子一片一片地剐着掌心里的肉。
“怎么了,阿离?”
后面的人跑近了,余光闯进一片赤红的衣角。
和那抹颜色一同到来的,是一股淡淡的、近似百合花的清香。
很好闻。
“这东西咬人。”
溯离并没有为那抹颜色和那缕香气动容。
他盯着面前的野草。
野草长着锯齿状的叶片,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叶片上还长着细细密密的绒毛。
说着,像是不信邪,溯离再次伸手,一把抓住野草的茎叶,将它生生扯断。
相对的,触碰到野草的皮肤再次烧起一片火辣辣的刺痛。
“哎你干什么……快扔掉!”
戚长缨一把拉过溯离的手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野草从他手里抢走扔远,自己也倒吸着冷气赶紧甩甩手,痛狠了一般。
“这是荨麻,西北这边比较多,你没见过倒也正常。它的确会‘咬人’,碰到会疼很久。你记住它的样子,以后别再靠近了,也别想跟它争个高低。”
说着,像是觉得有趣,戚长缨轻笑一声:
“你说你,这么大的脾气,它咬你你就拔它,还徒手拔,最后痛的还是自己。”
“你管我?闲得没事做。”溯离声音冷冰冰的。
“好好好,不管。”戚长缨又笑了。
但扶桑看不见他的样子,因为溯离始终偏着头垂着眼,盯着身边那丛嚣张的野草,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手很疼吧?”沉默片刻后,戚长缨问。
“不。”
“来,我们去找军医拿药。他们那有很好的药膏,涂了会好很多。”
“我说我不疼,你耳聋?走开,少管我的事,别烦我。”
“好,你不疼,也不怕疼,是我疼,你陪我去找军医,好不好?”
戚长缨顺着溯离的话,笑着拉着他的手腕离开了那片野草。
那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湛蓝晴天。
目之所及是辽阔草原,有军营驻扎在不远处,士兵们穿着铠甲在营帐外列队巡逻,看见戚长缨,纷纷停下脚步行礼,齐声唤一声“少将军”。
不情不愿地被拉着走出一段距离后,溯离终于将视线从远处的天空草坪挪向了近处的戚长缨。
戚长缨拉着他的手腕,走在他身前,他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今日无战事,少年身上没穿铠甲,只一身赤红色窄袖劲装,戴着棕黑色皮质的腰带和护腕,长发束成高马尾垂在脑后,随着他前行的步伐在身后轻晃。
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的发丝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士兵们称的是“少将军”,不是“元帅”。
这代表,眼前的戚长缨还没过18岁。
军医营帐里有很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溯离不喜欢,就自己坐在营帐外不远处的石头上等着。
戚长缨很快拿了药膏回来。
他将盛着药膏的小罐递给溯离:“给你,多涂一点,这样好得快。”
“不用。”溯离拒绝,手都没伸。
戚长缨像是笑着叹了口气。
下一瞬,他单膝跪在溯离身前,打开小罐,取一点药膏出来,又拉起溯离抓过荨麻的手,把药膏仔细抹在他的手心和指腹。
药膏冰冰凉凉的,涂抹在皮肤上,果然将痛感减轻不少。
“戚长缨,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话?我说的不是人话?!我说我不疼!我不用药!你能不能滚啊!!”
涂了药明明应该很舒服,溯离却不知为何突然恼了,语气有点重。
他想把手从戚长缨那挣出来,但被戚长缨提前预判了动作,用力握住他的手指没让他成功逃脱。
“我疼,我看着疼。”
戚长缨一点不在意他的坏脾气,仔细将药膏为他涂了满手之后,才抬起脸看向溯离,有些无奈:
“你说你这小孩,什么时候能别那么犟?我都不知道你在犟什么。”
“你……”
“口是心非不是个好习惯。”
大概是因为知道溯离接下来一定不会说什么好听话,戚长缨温声打断了他:
“阿离,别说反话。”
……
“叮铃——”
一道铃音将扶桑从梦境中拉扯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挡住眼睛,将梦境里的阳光和笑脸一同抛去了千年前。
“欢迎光临……”
稍微缓过片刻,扶桑哑着嗓子,懒洋洋招呼道。
有鬼正轻轻握着他的手腕,触感冰凉。
扶桑没去理会,看都没看一眼,很刻意地将手从他那里挣了出来。
“哎,桑子啊。”
大双喜顶着一脑袋卷发夹从半开的门缝里挤了进来。
她自己从边上搬了个塑料凳子到柜台边,坐在扶桑对面,胳膊肘支在柜台上,双手托着脸,开门见山:
“姐想请你帮个忙。”
“说。”扶桑抓了抓头发,顶着黑眼圈从躺椅上坐起身。
“我有点事要回家一趟,期间你每天去我家喂个猫铲个屎,行不?”
扶桑微一挑眉,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问:“去几天?”
“不久,去参加个葬礼就回来,大概三四天吧。”
这事本不方便多问,但扶桑才不管方不方便。
他想问就问:
“谁的葬礼?”
“嗐……”
说起这个,大双喜有点唏嘘。
……
陈丙龙这两天心情不错。
前段时间他格外倒霉,在赌桌上输了不少,手头一时有点周转不开。
实在想不到该去哪里弄钱,正发着愁,他突然想起一个地方。
大概三十年前,他曾经在永福那边混过一阵子。
那边的山里有个挺落后的小村子,里头住着一窝蠢人,他稍微使了点伎俩,那群人就拿他当活神仙似的供着。
在那里,他就算每天光是躺着啥也不干,钱财也能流水似的往他面前送。
那时候捞的钱,他花了一部分。
另一部分不好携带置换的什么金玉首饰,被他埋在了神庙墙角下边。
这些东西本该在他离开时就挖出来带走的,但那会儿出了一点变故,具体就是他年少无知想实践自己听来的黑路子,挖了个小孩的器官想拿去卖,结果动手时被另两个小女孩撞见了。
那两个女孩,他弄死一个,另一个跑进山里,三更半夜山路难行,他最后也没揪到人。
那时候的陈丙龙还是个小年轻,心里担不住事儿,生怕跑了的那个丫头把自己的事兜出去。于是一时慌乱下,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趁半夜点了那丫头家的屋子,想彻底把“山神降罚”一说给她家坐实。
谁想那年夏夜格外干燥,风还大,火星子一烧就连了一片,整个村子都盖上了火焰。
陈丙龙彻底慌了。
他连滚带爬地回了山上,草草把掏了内脏的小孩尸体丢掉,随便处理了一下现场,就卷着现金和同伙一块跑了。
走的时候太慌太着急,以至于他把墙根埋下的金玉全忘到了脑后头,等再想起来时,人已经在隔壁省了,再回头去拿又不敢,只能气得狠拍大腿。
无论底线多低的人,干了坏事都会心虚一阵子,陈丙龙也不例外。
这么些年过去,他天南海北地到处跑,交了几个不错的朋友,还凭一身油滑本事赚了不少钱,日子本该过得十分滋润了,可惜人到中年染上了赌。
人一旦染上赌桌,钱包就像破了个大口袋,再多钱都留不住。
陈丙龙如今就陷入了这样的困境。
有人追在他屁股后面要债,他没钱,想借,却又得维持自己的体面人设不好开口向自己那些体面朋友去借,纠结来纠结去,他还是决定回一趟米头村。
他不知道当年那场大火的结局如何、死了多少人、自己当年的伎俩有没有被识破,也不知道这次回去会不会被人认出来追责。
顾虑太多,他根本不敢进村,所以直接顺着另一头的小路摸上了山。
结果这一去就跟进了迷魂阵似的,三十年前的一切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缠住了他,他日日担惊受怕,像只野老鼠一样躲在三十年前曾经为他赚来第一桶金的神庙里,不知怨魂何时会来向他索命,只能数着日子能活一天是一天。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陈丙龙生来就是一颗大福星,不仅头脑转得快会想路子转钱,命还好,掉到什么样的困境里都能遇着贵人。
再阴的地方又如何?你鬼娃再能耐又如何?最后还不是有能人异士免费把他从鬼窝里救了出来?
只是可惜,他当年埋起来的金玉找不到了,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的老朋友里有个上沪的富老头,听说近些日子又买了块地,想请他去看看风水。
这老头出手阔得很,还真情实感把他当朋友,什么好事都想着他,干这么一单,他又能在家躺个十天半个月不出门。
这么美滋滋地想着,离开永福后,陈丙龙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关老爷子。
关老爷子听他闲了,立刻就邀请他去上沪,说是好久没见了,想跟他吃个饭叙叙旧。
陈丙龙自然答应。
他收拾了行李,用最后的钱订了张机票,又洗了个澡,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沙发很挤,电视也不大。
他前些年是有过一套大房子的,只是后来房子被他卖了抵债,以至于现在只能窝在昏暗狭小的出租屋里。
看着到处掉墙皮的出租屋,闻着屋子角落里飘出来的发霉的味道,陈丙龙的好心情又跑了不少。
冬夜,屋里还是有点冷的,他随手捞了条毛巾被裹在身上。
否极泰来,天无绝人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在心里默念。
等他熬过这一阵,一定要换个宽敞的大房子,再不遭这些罪!
等明天他去了上沪,一切就会再次好起来!
自我打气结束,电视里在播今日新闻,男主播不带感情的声音听得陈丙龙昏昏欲睡。
就在意识迷蒙间,电视突然出现雪花噪音,一下子将他惊醒。
也是那时,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了铃声。
开始陈丙龙还以为是谁给他打了电话,可清醒过来,他突然发现哪里好像有点不对劲。
“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嘴里,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恭喜恭喜……”
手机里唱的歌虽然是同一首,但歌曲风格却和陈丙龙为讨好彩头用的那版略有不同。
十分复古的女声配着吉他单调的伴奏,慢悠悠唱着——
“啊恭喜恭喜恭喜你啊——恭喜恭喜恭喜你——”
陈丙龙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是手机出了问题还是怎样,总之这调子和音质听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连忙去拿手机,发现果然有来电,立马滑了接通:“喂?”
电话那头却没人应声。
简单的卡顿后,只有女声在听筒里继续唱着:
“冬天已到尽头,真是好的消息……”
“草!”陈丙龙大骂一声,把手机扔飞了出去。
本以为这样就能躲开那首歌,可下一瞬,面前电视屏幕中的雪花突然停止,电视、音响、门铃……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东西,都响起同一个调子:
“温暖的春风,就要吹醒大地……”
“……哥哥。”陈丙龙的视线突然变成一片黑暗,他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蒙住了他的眼睛。
女孩清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猜猜我是谁?”
“……”
恐怖的记忆一点点复苏。
他以为已经醒来的噩梦在此刻再次缠上了他。
陈丙龙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他想叫,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后来,挡住他眼睛的手一点点撤走,陈丙龙瞪大眼睛,看见有一张被火烧毁的小脸从他头顶探出。
女孩那一双眼睛里,黑眼珠几乎占据整个眼球,就那么黑洞洞地望着他:
“你为什么要骗我啊?”
“喵啊!!!”
腹部突然转来一道剧痛。
陈丙龙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人偶似的一点点低下头。
鲜血不知何时流了满地。
他看见一颗脑袋从自己腹部钻了出来。
小男孩探出头。
他半边头颅都被毁去,仅剩的一只眼睛向外凸着,整个人沾满脂肪和血,嘴里叼着半截肠子,正扒着陈丙龙的肚皮努力往外钻。
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小男孩仰头看向他,“咯咯”地笑着,嘴里一嚼一嚼。
陈丙龙不知道这是幻觉还是真实。
他向后踉跄几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
“哥哥,你要向我道歉才行。”
歌曲还在继续。
轻快的曲调里,小男孩从他肚子里钻出来,扒着他腹部的伤口大快朵颐,女孩倒很安静,什么也没做,只跪坐在他身边,一遍遍告诉他:
“你要跟我们道歉才行。”
“好,好……对……”
陈丙龙张开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
用力干呕两声,突然猛地呛咳——他喷出一大口香灰。
“对不起,对不起……”
香灰从陈丙龙的鼻子和嘴巴里出来,又被眼泪和口水糊成泥巴一样恶心的东西。
他声音微弱,几乎只是在吐气。
他想闭眼,眼皮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如何努力也合不到一起。
他只能大睁着眼睛,去看面前残忍恐怖的画面,去面对他无法面对的人,来赎一桩根本赎不清的罪孽。
“喵啊哈哈!!”
小男孩把他的内脏嚼得稀巴碎。
女孩坐在那里,静静含笑着看自己的弟弟调皮。
“……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我错了你放了我吧!!!!”
好像终于冲破了某种桎梏,陈丙龙大叫出声。
他整个人像是被夹在捕鼠器里半死不活的老鼠,无助地蹬着腿,凭借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哀嚎惨叫。
看见他这样,小女孩轻轻笑了。
房间里四面八方流淌而来的歌曲唱到最后一句。
“……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恭喜恭喜……”
“啊恭喜恭喜恭喜你啊……恭喜恭喜……”
唱到最后半句,歌曲突然有一段短暂的停顿。
那一瞬间,世界都好像安静了下来。
而等最后一句“恭喜你”终于唱出,重叠在其上的,还有小女孩很轻的一句:
“我不原谅你。”
【SLOTH懒惰·完】——
作者有话说:歌曲是姚敏姚莉老师唱的1945年原版《恭喜恭喜》
第54章 尝试/1
“喵——”
毛茸茸的触感蹭过脚踝,扶桑立刻收了腿。
到处都是猫。
空气里好像都飘着猫毛,让他总想打喷嚏。
大双喜的脸被框在屏幕里,笑得母爱泛滥:
“啊——三咪听见我的声音啦?五咪也是好宝宝,十六咪呢,让我看看十六咪。”
扶桑现在有点后悔自己为三百块的时薪揽下了帮大双喜喂猫的活计。
他以为这个工作只是放猫粮、添水、铲屎、扔垃圾,走人,这样的流程。
谁知道大双喜家里养了大大小小十八只猫,每一只的口味都不同,喂个猫还要精准到几号咪吃哪个品牌哪个口味的罐罐,吃不对就拉稀。
慈母多败咪。
“老八吃什么?”在这坐了快一小时,十八只猫才喂到老八。
扶桑合理怀疑,等老十八喂完,老大就又该饿了。
“老八吃第三个货架第二排的红色包装的干粮,要搭配零食架第二层的小鱼冻干。它不爱喝水,所以冻干得泡在水碗里,这叫骗水,要看着它把水喝完哦。”
扶桑听了都头大。
他不干了。
他一手点着通冥咒,把手机公放音量按到最大,抬手揉揉太阳穴,扬声问:
“听到了吗?”
“哎,你还带了朋友啊?”
大双喜愣了一下:
“这多不好意思,你带了几个朋友?要不一会儿我给你朋友也发个红包?我家这活儿确实琐碎。麻烦你们了。”
“不用。”扶桑彻底罢工,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
“是奴隶。不用另外给钱。”
“哎哟别这么说你朋友,该给就给,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没客气。”
“好好好。”
奴隶戚长缨在小猫货架旁手忙脚乱,一群猫快要把他整只鬼围起来。
十八只猫挨个喂完真是个大工程。
配餐结束后,扶桑继续指挥戚长缨添了水铲了猫屎添了猫砂,等一切处理完毕,自己收拾了垃圾袋拎着往出走。
出了门,把垃圾丢进垃圾桶,锁掉大双喜的院子,扶桑转着钥匙打道回府。
“扶桑。”
戚长缨在后面唤他。
扶桑没理,自顾自继续往巷子深处的一间铺走。
“你这些天不大爱理我。”戚长缨贴近,从背后环住他的肩膀,嗅嗅他的颈窝,低声道:
“是我做错什么了?”
“你是人民币?谁都爱搭理你?”扶桑轻嗤一声。
戚长缨听不懂他的嘲讽,还想继续说点什么,抬眸却见一间铺门口站了个人。
那人站在锁了的店铺门前,插着兜来回踱步,不是诸葛不惑还是谁?
诸葛不惑看见他们一人一鬼从巷子另一头出现,赶紧快步过来。
走近了,他先上下打量他们一眼,瞧着他俩那小情侣腻歪似的糟糕姿势,语气中满是不尊重不理解不祝福:
“你俩每天都要这么粘着吗?”
“你每天不讨两句骂不舒服是吗?”扶桑回敬过去。
诸葛不惑立马炸了:
“我靠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攻击性能不能别这么强?做贼心虚是吧?!”
“你什么都没说,刚是狗在汪汪叫?”
扶桑微一挑眉,错肩路过他,自己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去开店门:
“家里死人了,需要来我这买点丧葬品?提前说好,来也没用,没有人情,也没有折扣。”
“?”诸葛不惑每次听这个人说话都很想撕烂他的嘴。
但前不久扶桑才在米头村的案子上给他赚了一转多,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能怎么办?被骂得再难听也只能乖乖受着呗。
做人不能忘本,不能拿了好处就翻脸不认人,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诸葛不惑还是知道的,以后用这家伙的地方还多着,做人要能屈能伸,忍辱负重一时,迎接他的就是光明未来。
这么把自己劝好了,诸葛不惑跟着扶桑进了店铺,说起今天跑这一趟为的正事:
“陈丙龙死了,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扶桑走在前面,姿态懒洋洋:“嗯哼。”
“你干的是吧?!”诸葛不惑就知道这事儿跟这人脱不开干系!
“算是吧。”扶桑打了个哈欠:
“怎么死的?说出来高兴高兴。”
“卧槽你是人啊……就咱们从永福出来的第二天晚上,陈丙龙就死家里了。法医那边给的说法是心源性猝死,但灵监局的人过去一看就知道这人是被活生生吓死的,满屋子满身的阴气装都不装了,肯定不简单。
“灵监局得知会家里,家里又知道这个人跟米头村那事儿有关,问来问去就问到我这了。你说你这人以后干点什么能不能提前跟我吭个声?再怎么说我也得提前把理由编好吧?突然闹这么一出我真不好交代,再被察觉个蛛丝马迹让他们翻出你来,你又不高兴。”
“有什么好交代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自己心虚把自己吓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自己吓自己?对外可以这么说,内行人一看那一屋子冥息残留,还能装聋作哑啊?”
诸葛不惑叹了口气:
“不过也确实是那胖子自作孽不可活。他尸体是他房东发现的,这人大半夜鬼叫惹得邻居投诉,房东联系他联系不上,直接上门才发现人死了。
“大半夜这事还挺吓人的,他住的那楼好多人来看热闹,围观群众说得贼玄乎,事情还在社交平台上小火了一把,他的名字和照片在网上传着传着就被人认出来了。
“现在的网友多厉害啊?没几小时就翻出他早年行骗中年赌博那些遭烂事儿。这些事在前,家里那些老家伙盘问的时候,我又把他和吴家那两姐弟的纠葛一说,总体就是一个天道好轮回,恶有恶报的故事。虽然中间有冥灵插手,但这也是他的因果,灵监局和家里商量过后一致决定不追究了,就这我才能勉强糊弄着把你摘出去。”
“啊,辛苦了。”听了他的长篇大论,扶桑公式化地回复一句。
“你少在那跟我这假惺惺。”
诸葛不惑翻了个白眼,恶狠狠撕开了扶桑的假面:
“事到如今,我就想问你一句,你啥时候干的这事儿,怎么干的?我咋一点没发现?”
扶桑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发现不了就对了,不然村头的花猪都能上树,明天登报,又是奇事一桩。”
“你特么好好说话别嘲讽人不行啊?我没尊严吗!”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韩信也只受了一次胯下之辱,诸葛不惑是真的要生气了:
“哎,我这次也算是给你打掩护,你给我解个惑不过分吧?不然算你因果啊!”
“?”扶桑扬扬眉,终于没继续欺负他:
“你猜猜?”
“这我能猜出来?”诸葛不惑皱眉看他:
“我只知道你把那俩小鬼收尺里去了,难不成你回京城之后还带着法器抽空去找陈丙龙索了个命?”
扶桑没有回答。
他只闲闲走到一旁,从角落里随手拎了根扫把杆,挽了个花,收势时轻轻往诸葛不惑后背敲了一下。
这一敲好像打通了诸葛不惑的任督二脉。
他瞪大眼睛,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把那俩小鬼拍他身上了?!!”
孺子可教也。
看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蠢笨。
扶桑扔了扫把杆:
“嗯哼。”
“你……你不用符,也不用下咒?就这么,这么一拍?”
诸葛不惑拙劣地学着他的动作:
“就这么,你就能把两只鬼弄人身上?身边站着仨灵师还都没发现?”
不怪诸葛不惑反应大。
人和鬼之间是有屏障的,就算是特别强大的鬼,一般情况下也无法直接附进活人身体里,要想以鬼身侵人身,必须满足一些十分苛刻的条件。若要由灵师这第三方操作起来,流程只会更加繁琐困难。
但扶桑居然挽了个花就跟拍苍蝇似的把两只小鬼从法器里拍出去了?这不恐怖?
诸葛不惑疑神疑鬼地看了刚那扫把杆一眼:
“你那里面没鬼吧?”
别今晚回去把他也给吓死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在怕什么?”扶桑瞥他一眼。
“我能怕什么?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歪!就是架不住有小人在背后使坏!”诸葛不惑挺直了脊背。
扶桑微一扬眉,好像对他的话并不认同。
但还是大发慈悲向他解释:
“他们两个不算是鬼。”
“不算鬼?那是什么?”诸葛不惑来劲了。
扶桑张张口,但在出声前,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屈指敲了下柜台:
“答疑解惑,一百一次,先扫码后答题。”
“???”诸葛不惑真要笑了:
“你特么穷死得了!”
基于此人的尿性,诸葛不惑合理怀疑如果自己不给钱他是真的不会说,所以,嘴里吐槽着,他还是掏手机乖乖扫了一百块:
“说!”
店里的二手蓝牙音响用垃圾音质说完了收款播报,一百块一分不少,扶桑这才道:
“吴人美化鬼之初,魂念就被抽走大半,剩下的部分根本没法支撑她继续以鬼身存在,支撑她形态的是骨尺自身的力量,还有她那些情绪和执念。吴人帅更简单,他天生心智残缺,不辨是非,爱恨混淆,达不到化鬼条件,他能以鬼身存在三十年,也是因为骨尺。
“他们的存在都以骨尺法器为媒介,我把法器封了,他们连灵体都无法维持,剩下的就只有残念。引鬼上人身很麻烦,但残念简单,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因果未解,我牵线搭桥,他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两不相欠。”
“哦……那现在陈丙龙死了,他们会去哪?回到你尺子里了?”
“陈丙龙死了,他们这一生因果执念就清了,那自然是投胎转世去了,还回来干什么?”
诸葛不惑好像听懂了。
他点点头,心服口服地朝扶桑竖了个大拇指:
“还是你精。”
扶桑毫不留情:“是你蠢。”
诸葛不惑立刻要发脾气,但迫于二人间愈发清晰的脑力与实力差距,临了还是咬牙切齿地摇摇头,不知道到底在劝谁:“我不跟你计较。”
他手贱地拨弄一下扶桑柜台上挂的铜风铃:
“行了,懒得在你这阴森地方多待,我走了,有事联系。”
说着,他转身往外走,但推门前,他动作又一顿,犹豫一下才跟扶桑说:
“对了,你日后行事小心点,别太嚣张了。”
“怎么?威胁还是挑衅?”
“你特么脑子里能不能想我点好?一天天不是威胁就是挑衅!我就是觉得……只是觉得哈。我觉得山居那几个老家伙可能已经盯上你了。”
“嗯?”
“我话说在前面,可不是我和不疑出卖你啊!你也知道我俩身上有你的血誓,多说一句现在就已经在投胎的路上了,跑一跑还能追上吴家那姐弟俩……主要是现在信息那么发达,灵监局权限又高,内网随便一查就知道你买了哪儿的票往哪儿跑过,要真有心想查你,谁也拦不住。
“主要你也不清白,身上还都不是小事,又是昧法器又是偷偷养赤邪的,还是认真瞒一瞒吧,要真被老家伙们发现了,还有的麻烦呢。”
“能怎样?”看起来,扶桑并没有多在意:“杀了我?”
“杀你那肯定是不至于的,但是吧……”
诸葛不惑忍不住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玩华容道玩具的戚长缨:
“他们能杀了你的鬼啊。”
如果这只鬼真是刻板印象里的赤邪也就算了,但扶桑家这只古风鬼看起来真的很好杀,感觉吴人帅和吴人美都比他更难对付,这还不说逮就逮说炼就炼了?
扶桑却似乎根本没当回事。
他轻嗤一声:
“可以来试试。”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五个字,诸葛不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摇摇头,大概是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匆匆说了句“再见”,就推门快步走了。
门上的迎客风铃随着店门开合响了两声,很快归于安静。
诸葛不惑走后,扶桑绕到柜台后面,从杂物堆里翻出一盒没抽完的烟,把最后一根烟拎出来点上,叼在齿间。
而后他看了眼正认真玩华容道的戚长缨,很快收回视线拉开抽屉,把从诸葛家顺出来的那几页手记翻出来摆在桌面上研究第无数遍,顺手找了根红笔架在指尖转着,偶尔用它在纸上写画几道。
一根烟燃到尽头,扶桑也没吸两口。
他把烟按到香炉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怎么了?”
有鬼悄无声息从后面贴上来。
“滚。别烦我。”扶桑没好气道。
“刚不惑说了什么吗?”戚长缨自动忽略了他的攻击,继续问:
“你看起来很不高兴。”
“。”
“你这几天似乎都不大开心,也不大理我,还是说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
“扶桑。你理理我。”
扶桑真的不太理解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
说了别烦,说了让滚,还跟没听到似的一遍遍贴上来一遍遍问。
“你的助人情结是不是有点太浓郁了?”
扶桑终于看向他:
“但真是抱歉,我不是溯离,没在口是心非,我是真的很想让你滚远点。”
听见某个名字,戚长缨似乎微微一怔。
于是扶桑心里那丝微妙的不爽瞬间放大,各种恶劣的想法在身体里张牙舞爪。
“怎么?觉得我跟他很像,所以你以前怎么对他,现在就怎么对我?你真是圣父啊,还是说你是带着系统和任务下来的,达不成规定的感化人数目标就无法飞升?”
扶桑不知道溯离是谁,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跟戚长缨是什么关系、有什么故事。
他一点也不好奇。
他只是厌恶别人拿他跟这个人去比,神神叨叨地说他们两个人很像,或者说一点模棱两可的话好像他们多久之前就认识一样。
他是他自己,不是任何其他人。
有些东西他不是不明白,比如他的血为什么能解锁别人的记忆?只能是因为他和那个人本身就割裂不开的关系,比如前世今生,又或者有别的什么牵扯。
但就算真是前世今生又如何?溯离已经是个死人了,还是一千年前的死人,一生爱恨因果,人死账清。
现在,溯离是溯离,扶桑是扶桑,死了再活就不算同一个人了,性格相似纯属巧合,他是他自己,谁也别想把他当成另一个人,更别想给他硬塞不属于他、他也不需要的关心和因果。
“……以前的很多事我都忘记了,扶桑。溯离这个名字,和这个人,是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但与他有关的事,我一点也想不起来。我不知道我当初是怎么对待他,如果有哪里让你误会,或者让你不舒服,我和你道歉。但请你相信,我和你相处的方式,的确没有参考任何人。我也没把你当成其他人。扶桑就是扶桑,不是吗?”
戚长缨好像拥有着永远也耗不尽的耐心,赶也赶不走,就算说再难听的话,他也只会默默接受然后还给你一套更温和的解释。
这一点,扶桑早就见识过。
这种人,或者这种鬼,大约是不会撒谎的。
这代表着他说的这段话完全可信,但扶桑还是很不爽。
就算没有把他当成其他人,但无意识地跟他说以前说给过其他人的、一样的话,也很该死。
扶桑一把拽过戚长缨的衣领,把他拉到近前,盯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
“记住你是谁的鬼。”
戚长缨笑得有点无奈。
他说:
“是扶桑的。”
心里存了几天的郁结好像终于随着这话消散了一丝。
扶桑松开了他,自己继续研究桌上那堆纸页。
七月半的狗爬字实在难认,尽管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其中还是有相当一部分字句一百年内根本没人认得出是什么,鬼画符一样,多看两眼都上火。
大概是从他的动作和表情里看出了什么,也有点顺毛的意思,戚长缨在旁边道:
“这是草书。”
扶桑微一挑眉:“你认得出?”
戚长缨点点头。
仔细看看,又摇摇头:
“也认不全,实在太草了点,中间还夹着意义不明的符号。”
“……”所以还是浪费时间。
扶桑没再搭理戚长缨,戚长缨也没打扰他,只自己安静认真地帮他一起研究起纸上的字迹。
“好像和命格有关。”
许久,戚长缨才道:
“里面提到很多次‘从杀格’,这似乎是八字那边的说法?对吗?”
这话瞬间吸引了扶桑的注意:“哪三个字?”
“这。”戚长缨从一堆鬼画符里找了几串,指给他看:“从、杀、格。”
扶桑点点头,没应声,自己转着笔找了张空白纸在上面记了点什么。
他低头写字的时候,戚长缨就在旁边看着他。
他们认识也挺久了,扶桑的长相早就被他清晰地记在了心里。
头发有点长,遮住了漂亮的眉型,还遮了点眼睛。
凤眼,不一样的瞳色,睡多久也好不了的黑眼圈,苍白的皮肤,瘦削的下巴,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还有嘴唇侧边挂的小环。
很好看。
但写字时会习惯性皱眉,显得整个人很凶,也很冷。
虽然平时也没有温柔过就是了。
看着看着,戚长缨忍不住慢慢靠近。
扶桑身上的气味实在是很吸引他。
戚长缨垂着眼,靠得很近,想低头去嗅他颈侧的味道。
“你……”
也是那时,扶桑转过脸来。
他写得认真,没注意到某只鬼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直到现在转过脸想说点什么,一句话还没出口,先毫无防备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不止眼睛。
嘴唇碰到的触感微凉柔软,一个偶然的吻印上唇角。
意识到这点,扶桑整个人被清空一瞬。
等回过神,他稍稍退开了点。
扶桑无声地、缓缓地深吸口气,一点点蜷起手指,压下指尖那丝细微的颤抖。
这倒不是因为愤怒或者厌恶,而是出于一种隐秘的兴奋。
他很熟悉这种兴奋。
扶桑觉得自己生来就比别人少点什么,这世上很少有人或事能调动他除烦躁以外的情绪,这令他的生活像一滩死水,寡淡无味。
他很难从这无趣的世界里找见一点能够刺激到他、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疼痛算是一种。
所以他向来对疼痛有很强的依恋,从一开始的穿孔、开刀,到后来越来越不满足,最后甚至只能用惨烈的死亡来寻找短暂的欢愉。
他对疼痛的依赖已经到了一种十分病态极端的程度。
没人能理解他的癖好。
他最喜欢去郊区一座偏僻的废弃工厂,那里有高楼有钢架有生锈的铁片,他就算在那里死无数次也不会被发现。
别人周末去吃喝玩乐,他闲下来就只想去死。
但是……
他好像刚刚才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对疼痛的追捧好像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狂热了。
最直观的改变就是,他已经很久没去过那座废弃工厂了。
因为他的生活似乎远没有以前那么无趣了。
有别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和情绪。
直到此刻,
他很确信,自己找到了比疼痛和死亡刺激性更强的事情。
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连带着每一滴血液都在跳。
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哪怕是被人用棍子砸烂后脑、被砍断半根脖子,也没有过。
为了验证这不是错觉,扶桑抬眸看向戚长缨的眼睛。
“戚长缨。”
“嗯……?在。”
戚长缨似乎还没从那完全乌龙的一个亲吻里回过神来,他用那双灰白色的眸子与扶桑对视一瞬,又偏开,似乎有点局促。
又好像是想说点什么,扶桑不用听也知道,不过是无聊的抱歉或者对不起。
这不是他需要的。
扶桑是个实干家,想要什么就自己拿。
所以,在戚长缨退远前,他就先垂下眸子,正式且强势地主动吻了过去。
第55章 矛盾/2
和刚才的误触不同,现在,这是一个不带任何误会的、目的纯粹的亲吻。
扶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多少有点不熟练。
不过他的心思原本也没在这件事本身——
比起亲吻,他更关注自己身上那些逐渐复苏的、久违的兴奋。
不知道戚长缨到底有什么魔力,触碰到他,令扶桑每个毛孔都在战栗,就像是这辈子第一次从废弃高楼跳下去跌进风里。
就该是这样的。
扶桑这样想着。
戚长缨,生来就是该属于他的。
他彻底闭上双眼,本能令他去索取更多。
鬼的嘴唇是凉的,也很柔软,扶桑松开了他的衣领,转而捧住他的脸。
戚长缨回过神,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浑身上下都在抗拒,想躲,但扶桑不给他机会。
他确定了,这的确要比疼痛刺激很多,也更容易令人满足。
他磨蹭着戚长缨的唇瓣,但就在准备遵循本能更进一步时,戚长缨用力推开了他。
这鬼明显有点慌乱,他踉跄着站起身后退两步,脚踝的锁链在地上拖拽出刺耳的声响。
他长发凌乱,脸上难得见了点愠怒。
这可太新鲜了。
扶桑深吸口气,懒懒靠坐在椅背上,舌尖轻舔了一下唇角,是完全下意识的举动,但就是显得姿态非常嚣张。
“你……”戚长缨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可能是气懵了,也可能是在如今这种情况下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怎么,你没亲过?干什么摆出这么一副纯情样子?”扶桑微一挑眉,先发制人。
明明自己也是第一次,但表现得却像个混迹情场的老油条,占了鬼的便宜,还要挑衅地调戏一句。
“……”戚长缨没有回答。
看起来确实是没有亲过。
于是扶桑的心情又好了一点。
“……你不能这样做,扶桑。”等终于缓过劲来,戚长缨皱眉说,语气难得沉了下去。
“怎么?”
“这样不对。”
“哪不对?”找到了新的愉悦方式,扶桑心情实在太好,以至于他面对戚长缨的絮叨大道理都耐心不少,甚至还学会了主动抛话引子:
“因为我不是女的?你觉得恶心?”
“问题不在于性别。”戚长缨皱着眉:
“刚才是我不该悄无声息靠近,我也没想到你会突然转过头,碰到你只是个意外,是我的错,冒犯到你,我会跟你道歉。但你不应该……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你也没有征求我的同意,你突然……”
估计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戚长缨没了声音。
停顿片刻,他给自己以上发言做了个总结:
“我很生气。”
“?”扶桑真想请他别逗自己笑了。
“你天天趴我身上闻我,征求我同意了?”
“征求过。”戚长缨自认十分懂分寸礼节,在这种事上,他不会没理,所以从不心虚。
但扶桑下一句就问:
“我同意了?”
“……”
戚长缨又没声了。
因为这的确是没有的。
扶桑不爱好好说话,他只能从扶桑的情绪与肢体语言来判断他的意愿。
在这件事上,扶桑从来都是默许,或不拒绝,的确没有说过“同意”或者“可以”,这本无伤大雅,毕竟当时的戚长缨也没想到这事会成为一个陷阱,会变成回旋镖在此时此刻精准打击到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道德制高点。
“没话了?”扶桑嗤笑一声,看准机会果断夺回主动权:
“你是我的鬼,没记错的话,这话你半小时前才说过,对吧?”
“……”
“既然你是我的所有物,我想对你做什么事,还需要你来同意?”
“……”
“就算你不是我的鬼,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那又怎么样?”
“……”
“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亲谁亲谁,你同不同意不在我的考虑范围,我根本不在乎,如果你不服,可以选择杀了我。”
扶桑拎起折叠刀扔到戚长缨脚边:
“杀了我?”
“……”
戚长缨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蜷起。
可能真是气狠了,他转过头偏过视线看向别处,却也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只在自己缓过片刻后硬邦邦地说:
“……你知道我不会。”
“你没得选。”扶桑从椅子上站起身,抬步走近他。
随着他靠近的节奏,戚长缨也一步步后退。
“还没看明白吗?要么杀了我,要么就乖乖受着,你没有别的选择。”
戚长缨下意识看向扶桑,对上他颇具侵略性的目光,又迅速挪开。
之后,他用实际行动向扶桑证明了,扶桑说的不对。
他是有第三个选择的。
因为下一瞬,他整只鬼化成丝丝缕缕的烟雾,藏进了蛇骨钉里。
以前赶都赶不进去,要死要活要在外面待着在他身上贴着,现在倒是挺自觉。
扶桑低头看看自己腰间微微晃动的长钉,片刻,轻嗤一声:
“逃兵。”
扶桑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折叠刀。
他坐回椅子上,抽了张纸把刀刃擦擦干净,有点出神地把刀架在手上转着。
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弹开刀刃,卷卷袖子,将刀刃抵在小臂内侧干净的皮肤上,用力往下划一道。
血色很快从刀刃行过的的位置涌出,痛感也瞬间从伤口漫至全身。
对此,扶桑却是兴致缺缺。
还不够刚才一半的劲儿。
扶桑皱皱眉,又抽几张纸草草擦干净手臂上的血,放下袖子,随手把刀扔到一边,拿起手机。
屏幕里有一条来自邮箱的推送信息。
扶桑点进去看,见邮件标题是一句简短的“妖灵详解”,附件是一份PDF,发件人是前些天在论坛里加的那位来自灵道不忘洲的陈无越。
打开电脑把文件下载到本地后,扶桑打开灵监局内部APP的匿名论坛私信页。
AAA顶梁柱越姐:已发,查收,抱歉最近事忙,晚发了几天,望理解。 。:收到。没事。
AAA顶梁柱越姐:你有空确认一下文件内容是否是你想要的,有疑问随时联系。至于我要换的事,可能需要你实地协助查案,但不是现在,需要时我会联系你,所以是否可以加个更方便的联系方式?
扶桑把自己的手机号发过去,通过了陈无越的微信好友请求,就把手机扔到一边,转而打开电脑桌面上陈无越发送来的邮件。
看得出来陈无越是个十分严谨的人,写出来的文章格式十分标准,配图甚至还有标注。
这让扶桑对她的印象变得更好一点。
通篇看下来,能看出陈无越是用了心的,内容里对妖灵的解释很详细,就算是扶桑这样的门外汉也能轻松理解。
和利用怨恨等负面情绪化灵的冥灵不同,妖灵化灵依靠的是一个“悟”字。
这对扶桑来说是一个全新的概念。
它们悟到的可能是存在的意义,可能是对生命的透彻理解,又或者是一份纯粹深刻的感情。总之,在“悟”之后,生命会进入一个更高的层次,这就是他们的化灵。
化灵后,妖灵会拥有至少一种天赋能力,这种天赋能力的形成和倾向目前还没有找到规律,只知他们能力的种类极其多样,一般是和天地元素挂钩,比如风、雨、雷、火……等等。
但也会出现比较特殊或抽象的能力,比如情绪、气运、空间……
扶桑点名要求详解的“空间”,恰好是其中最有故事的一类。
这还要从几千年前开始说起,那时的妖灵和人类还生活在同一位面,妖灵拥有的那些天赋能力曾给普通人类带来不小的麻烦。
当时灵师的祖师爷还在人世,经过一场与妖灵的漫长拉锯战后,双方都发现继续和对方耗下去并非上策,这样的结局只会是两败俱伤,人与妖必须研究出一个共存之道。
两边达成共识后,祖师爷与当时的妖王定下和平契约。祖师爷会协助妖王开辟一片新天地,而妖王需要带着所有妖灵移居此处,从此所有妖灵不得私自跨越边界骚扰人类,否则灵师有权制裁越界者,而妖王不得追责。
那时的妖王拥有的众多能力中最强的一种就是“空间”,在祖师爷的协助下,妖王开辟了一个与人世一模一样的世界,灵道那边一般称之为“里世界”。
里世界中的生态、建筑,和表世界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里面没有人类,只有妖灵。而灵道灵师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类似“管理者”,负责穿越表里世界维持秩序,替妖灵完成委托,或者追捕违规进入表世界闯祸惹麻烦的妖灵。
这么看来,灵道的生活,和冥道这边的确是很不一样的,甚至让扶桑有种在看玄幻小说的感觉,不过他们冥道这边的情况也没有很正常就是了。
大概看过一遍,扶桑在微信上给了陈无越回复。
叒木:文件没问题。你那边有需要随时联系。不需要了也跟我说一声,我付钱,解因果。
陈三:[ok][抱拳][ok]
和陈无越的交易就这么告一段落,之后陈无越那边再无消息,就好像扶桑根本没加过这么个人。
不过也可以理解,到了十二月底,各行各业都忙起来,准备翻过旧一年迎接新一年,连扶桑都连着开了几天张,有回头客请他看新一年的运势,也有人慕名而来请他去调**水。
就这样百忙之中他还抽空定下了论文选题,在寒假前顺利完成开题答辩。
[从战将到传奇——戚长缨征北战役的“层累”形象建构研究]
扶桑坐在光线昏暗的店铺里,对着电脑屏幕中大大的论文标题出神。
他静静盯了一会儿屏幕,最后抬手合上了电脑,自己靠上椅背,闭眼揉揉太阳穴。
“咋啦这是?”
霍为坐在旁边,拿着小镜子补口黑:
“你快写啊,我还等着你弄完喝酒去呢。唉真烦,塑料朋友聚会不去不行,去了又得听那些阴阳怪气,今天我雇你你就给我争气点啊,满场子都是表面朋友,别留面子,谁敢刺挠我你就狠狠怼!”
“不写了,走吧。”
“哦豁?科研狂人诸葛扶桑还有不想写论文的时候?”
“守法公民扶桑也有想杀人的时候,你想见识?”
扶桑凉凉回应一句,而后道:
“下周你探店找别人吧,我要出门。”
“出什么门?”霍为问:“又接新单了?这次开价多少能劳您大驾远行出差?”
“没,去调研。”
“调研?去哪儿调研?”
“西北三省。戚长缨征北线。”
“西北……”霍为在心里琢磨了一下:“你啥时候去啊?”
“下周吧。”
“那咱俩一起呗!我一直想去黔贵来着。”
“?”扶桑看傻子似的看着她:“那是西南。”
“我知道!南北我还分不清吗!我的意思你就别一个人坐你那绿皮火车硬座了,我们可以先去黔贵,然后一路自驾去西北,把该看的都看了,如何呢?可以的话咱就等元旦假结束之后直接出发,避开人流,爽玩!”
“我是去调研。”扶桑重申。
“行,我爽玩,你爽学!”
霍为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旅行这种事也是说走就走,永远积极响应。
有人要把他从漫长的硬座甚至无座中拯救出来,扶桑自然没意见。
于是一场双人自驾游就这么草率地定下了,霍为处在即将旅行的兴奋状态里,嘴还叭叭不停:
“你知道我为啥想去黔贵吗?他们那不是有苗寨吗,我看好多美女去搞那个苗疆蛊女的妆造,搞可好了,简直蛇蝎美人,我说我有空一定要去试试,结果呢,想一起去的人没有空,有空的人毛病太多不想约,就一直攒不起局来,这次好歹逮着你了。
“哎我说咱俩简直就是为苗疆而生的,青梅竹马,感情深厚,最佳拍档,到时候你负责蛇蝎,我负责美人!我说真的,我对你有信心,我相信,整个苗寨所有的蛊加起来都没诸葛扶桑一个人毒!”
霍为日常嘴贱完,自己把自己逗得乐得不行。
笑一阵,忽然听扶桑幽幽问:“你说什么?”
“啊?什么?”霍为有点懵。
“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啊,咋了,不是吗?咱俩都认识这么多年了。”
“……”
扶桑再没说话。
这令霍为觉得有点反常,心里还滋生出了一种诡异的不安。
她调整了一下镜子的角度,直到扶桑的脸出现在镜子里。
她发现扶桑没说话是因为正盯着她看,目光有些深,看不清里边具体是什么情绪,只见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拜托,这太恐怖了。
“啪”一声,霍为把镜子合上,转过脸极尽可能地展示出自己最温柔美丽的笑容:
“好的,我妆补完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去聚餐吧!你的时薪从现在开始计算,一小时三百你看可以吗?”
扶桑没动。
也没说可以或不可以。
他只朝霍为扬了扬下巴:“你过来。”
“?”霍为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越涨越大。
干嘛?
诸葛扶桑叫她过去干嘛?
拜托拜托这真的真的太恐怖了!
“过来。”扶桑又重复一遍。
霍为空咽一口,站起了身慢腾腾地挪过去。
一边挪一边乱七八糟地想着,扶桑脸上的表情还算和颜悦色啊,应该不是要把她叫过去宰了吧?
她实在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心里祈祷脚下这条路再漫长一点。
可惜路再长也有尽头,更别提扶桑这破店拢共就屁大点地方。
霍为终于还是站在了扶桑对面,跟他隔着一个不宽不窄的柜台。
扶桑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骨币,抬眸静静地盯着她看。
霍为实在受不了这种煎熬了:
“你丫有话说有屁放行吗?别在这鬼一样阴森森地折磨人了,我心脏真的不太好,经不得这种吓。”
扶桑还是没说话。
他只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撑着柜台,很轻地歪了一下头,依旧注视着霍为的眼睛,而后视线一点点下挪。
“?”
这太怪了。
一个比杀了霍为还更让她觉得恐怖的猜测浮现在她心头,令她惊声尖叫出声:
“我靠扶三又你啥意思?!!不是想亲我吧?!!!”
扶桑微一挑眉:“想听真话?”
“?”
“确实不想。”
霍为长长地、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甚至夸张地抚了一下心口:
“还好,还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特么喜欢我呢哈哈哈还以为我们纯洁的母子情就这样变质了真是吓死我了。”
之后话锋一转:
“那你丫不喜欢我你刚那眼神动作什么意思?不会是在考虑自己想不想亲吧??然后给我个结论确实不想亲???你闲着没事想这些干啥呢,脑子被驴踹了???我把兄弟揣心里兄弟把姐妹当什么???”
这话其实有扶桑无法理解的部分:
“不喜欢就不能亲?”
“?”霍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你啥意思?”
“字面意思。”
“你不喜欢别人你跟别人亲嘴啥意思?这不纯流氓吗?”
“高兴。”
“?”
“真的。”
曾几何时,霍为问过扶桑另一个问题——你有病啊从楼上跳下去把自己摔成烂泥然后复原是啥意思?这不纯找虐吗?
扶桑给她的回答也是一句,高兴。
让这人高兴的条件实在是太恐怖了。
“那我还是建议你选择跳楼这种只损己不损人的方式来高兴。”
“没亲嘴高兴。”
“?”
霍为对扶桑此人实在是太了解了。
以至于她立刻意识到,扶桑能说出这句话,就代表着已经有受害者出现了。
“是谁?”
霍为真想上手掐他的脖子:
“你已经试过了?跟人亲嘴了?你祸害了谁啊?!你个畜生我真要报官了!!”
扶桑耸耸肩,没回答。
他还在探讨前一个问题:“你也亲你家的狗。”
“卧槽狗是狗人是人好吗!再说我也不跟狗亲嘴啊!”
“我亲的也不是人。”
“?”有个名字隐隐自霍为的心头浮现。
她小心翼翼问:
“……戚长缨?”
看见扶桑点头,她好险没直接厥过去。
“这跟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我请问?”
“鬼是我的宠物。”
“不是大哥你一定要把戚长缨这么个人味比你还重的人形生物硬划到宠物一栏吗?我亲狗是因为我母爱泛滥,你要亲吴人帅那么鼻嘎大的鬼我还能给你洗一洗说你父爱复苏医学奇迹,但你亲戚长缨?还亲嘴?你有病啊你直接说你喜欢他不就行了吗?说实话我其实早有预料也没有特别意外总之姐妹观念很开放的不会看不起你不仅同性还跨物种的恋爱、好、吗?!”
霍为实在是太崩溃了。
更崩溃的是,在她真情实感辩了这么长一串后,对方辩友还给她的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
“不喜欢。”
霍为服了。
她换了个问法:“那你有没有想过,既然你不喜欢他,那你跟他亲嘴为什么会高兴?”
“不重要。”
“那既然不喜欢也可以亲,你为什么不想亲我再高兴高兴?”霍为真是豁出去了,多恶心的话都能说。
“对活人过敏。鬼还行。”
“?”霍为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那小将军被你亲了之后高不高兴呢?”
“我管他高不高兴?”
“。”
很好,那就是不高兴。
说真的,霍为真有点心疼戚长缨了。
他当人的时候恐怕都没受过这种委屈吧,这人死了一千年当着鬼还被臭流氓占上便宜了。占完便宜还要说我不喜欢他我只是拿他当宠物把他跟猫狗划到一个类别里。
更重要的是这个臭流氓该死的强大,他插翅也难逃!
这跟强制爱有什么区别啊!
哦,是有区别的。
因为诸葛扶桑这里只有强制,没有爱。
越想越觉得悲凉,霍为问:“他人呢,这么说来的确是好久没见过他了。”
他人还好吗。
“家。”
自从那天跟他闹脾气之后,戚长缨就躲回钉子里不怎么见人了。
正好扶桑这段时间忙,懒得管他,钉子也不带了,就每天扔在家里,让鬼自己生闷气。
原本以为这鬼是朵好欺负的棉花,但现在看来,其实也没那么好拿捏。
原来,不是什么难听话听了之后都能温温柔柔全盘接收的,碰到原则和底线之后还是会发脾气的,只不过这脾气不是很激烈,再生气也说不出什么狠话做不出什么坏事,仅仅只是躲进小黑屋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和反抗。
“……也就小将军是只鬼,他但凡是个人,都得把你押去条子那喝茶。”
霍为真不想管扶桑这糟烂事了,但左想右想还是不放心这种羊入狼口的悲惨故事。
所以试探着多问了一句:
“你应该就只逼他亲嘴吧?没干别的更畜生的事吧?我求你了,说是行不。”
“不然?能干什么?”
扶桑微一挑眉,轻嗤一声:
“贞洁烈鬼。”
“?”
意思是如果不烈就真的打算干了是吧?
霍为闭上眼睛,用手捂住脸。
她原本以为扶桑这种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在情爱这方面开窍,否则以他这种想要就得到根本不管别人死活的性子,霍为都不敢想他万一喜欢上谁能搞出多么狗血惨烈的故事,搞不好就得被法律狠狠制裁。
结果现在最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他祸害的不是人,众所周知鬼身安全不在法律保护范围内,扶桑做得再畜生都不用担心蹲牢子或者吃枪子。
……但这真的算是好消息吗?
作为朋友,霍为得为扶桑考虑,但作为一个三观正常的人类,她真的很想为戚长缨发声。
谁说人生悲剧的终点是死亡呢?
友情和道德在打架,霍为痛苦地抓乱了自己精心打理过的头发:
“我真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雷子:求也没用(^-^)
第56章 关系/3
屋子里没有开灯,目之所及皆是幽暗,属于另一个人的气味已经十分淡薄。
戚长缨躺在扶桑的床上,拉开他的被子盖过头顶,用他的味道把自己包裹进更深的黑暗里。
戚长缨已经很久没跟扶桑打过照面了。
他不出现,扶桑就连蛇骨钉也撇在了一边,再不随身携带。
扶桑的店铺在主城区那边,出租屋离学校近,平时扶桑都是两头跑,哪里近住哪里。这段时间学校没什么事了,扶桑回家不多,所以大多数时候,戚长缨都是一个人待在这间房子里。
偶尔扶桑回来住,他就留在钉子里不露面,最多趁扶桑睡熟的时候出来看看他,坐在他的床边,闻闻他身上的味道。
戚长缨倒不是有心想躲他,也不是还在生气。
他只是有事没想清楚。
他在想,那天,扶桑的那个亲吻究竟是什么意思。
戚长缨从小到大受过的教育的中心思想都大差不差,比如,男女大防,男女授受不亲,克己复礼,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虽然他和扶桑都是男人,但他想,就算是同性之间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做的。
如果扶桑当时给他的是拥抱,或者别的什么,都不会让他那么混乱。
但那偏偏是一个亲吻。
戚长缨不是人事不知的小孩子,不是不知道亲吻代表着怎样亲密的关系。
而问题就出在这里。
在他的观念里,两个人只有成了亲,在天地高堂的认可下许下结发夫妻恩爱不疑的誓言,才能做到这种亲密。
但扶桑似乎不这么认为。
说起来,一千年后的时代似乎普遍都对这种事情反应淡薄。
扶桑家里有个方形的大盒子,扶桑教过他怎样打开,打开后里面会出现人像,戚长缨把此物理解为千年后的戏台。
戏台里的人有时就会伴着音乐亲吻,但在这种画面之前,戚长缨并没有看见他们成婚的礼仪。
所以,或许在这个时代里,亲吻并不是需要特别注意的私密事项,不用成婚,甚至不需要喜欢和爱,只是人与人之间一种十分正常的互动方式?
戚长缨不大能理解。
并且,即便带着这样的前提,他也还是没办法坦然地面对这种事。
他无法接受。
“咔哒——”
戚长缨听见楼下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鬼的五感很敏锐,即便他在楼上还蒙着被子,楼下那点细微响动依然清晰可闻。
是扶桑回来了。
意识到这点,戚长缨拉开被子,侧耳细细地听楼下传来的声响,并随时准备藏回蛇骨钉里。
其实他不太喜欢自己现在和扶桑的相处模式,一直这么躲着不见面总也不是办法。
他很想找个机会和扶桑好好把之前那件事拉出来重新聊一聊,但一直没想好该怎么说,也没想到一个真正妥善的处理方式。
让扶桑为之前那个冒犯的亲吻道歉吗?不至于,也不可能。
告诉扶桑这件事从此翻篇,以后一人一鬼还是按以前那样正常的、他习惯的方式相处,亲吻不可以,更亲密的事更不可以,因为他不是这个时代的鬼,他有自己的原则和坚持,他没办法随随便便接受这种程度的亲密?
也不大可能,按照扶桑那霸道的性格,估计会奚落他一顿然后继续犟着劲儿跟他反着来。
想和扶桑这样倔强口是心非爱说反话的小孩好好讲道理真的很难,以前都是戚长缨顺着他,除了让他滚和伤害自己的事,其他都是扶桑说什么是什么。
因为扶桑是不可能低头示弱的,想和他好好相处,戚长缨只能常常让步。
好在戚长缨不爱争高低,也不介意常常低头让步说软话,唯独现在这种事,戚长缨有暂时无法动摇的原则,没办法、也不想顺着来,于是他们这事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打了一个死结,拖了这么久也没解开。
侧耳听了一会儿,戚长缨并没听见扶桑上楼的动静。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钟表。
外面是黑天,短针指在“1”。
扶桑教他认过,这代表现在已经快四更了。
已经很晚了。
即便一千年后的人没有宵禁,出行自由,这个时间回家,也还是太晚了点。
戚长缨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到楼梯口观察下面的动静。
楼下很黑,只点了一盏灯,是从卫生间亮起来的。
很快,他还听见了噼里啪啦的水声。
戚长缨垂下眼睛,有点犹豫。
但也没有犹豫太久,因为他闻到了很不好的味道,所以他决定下去看看。
那是很浓的、酒精的味道,和并不愉悦、反倒阴暗烦躁的情绪气味混在一起。
意识到这点,戚长缨快步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半掩的门——
水声的确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卫生间的花洒开到最大,下着雨,扶桑躺在地上,浑身衣服都湿透。
他手边还躺了一把熟悉的折叠刀,左手小臂上全是纵横交错的刀伤,伤口很新也很深,血混着水一起流进下水道。
这一定很疼。
看起来都疼。
但扶桑却是笑着的。
他应该不怎么清醒,因为他身上有很浓的酒味,不知道到底喝了多少。
他的头发被水打湿成一缕一缕,眯着眼睛,眼睫上都是水珠。
他的唇角扬着,笑容的弧度很清晰,露出侧边格外尖的虎牙。
“扶桑……”
戚长缨心里那些纠结一瞬间跑没了影,他过去把扶桑从地上拉起来半抱在怀里。
头顶落下来的水是冰凉的,戚长缨想把它关掉,但半天也没找到正确的操作方法,只能抱着人去到水淋不到的地方。
“……滚啊。”
扶桑挣扎得很厉害,他用力推开戚长缨,伤口因为他的动作,被撕裂得更深一点,血瞬间染红他半边手臂。
扶桑其实不是很爱喝酒,因为他不喜欢酒醉后身体与情绪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觉。
但偶尔他也不介意多喝一点,因为在完全酒醉失控的状态下,愉悦感也会被放大,那会儿他就什么都不用考虑,只纯粹地去享受快乐和疼痛,直到酒醒天明。
“别烦我……”
扶桑推走戚长缨,自己踉踉跄跄地爬起身,从旁边的架子上翻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人倚在墙边低头打火。
刚才挣扎的时候,血混着水溅到他的脸上,血珠一滴滴落在他的发丝和眉梢,点缀出的那些红色显得他的皮肤更加苍白。
火好不容易点着了,他夹着烟深吸一口,又缓缓呼出来。
可能是失血过多,也有可能是真的醉得太狠,他有点站不住,很快又摔回了瓷砖地上那摊淡红色的冷水里。
好不容易点着的烟这就灭了,他吸了一口发现什么都没有,抬手用力把烟扔到一边:“草!”
难得爆了句粗口,但扶桑其实不怎么恼,反而又笑了。
戚长缨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这样开心地笑。
笑着,他舔了一口手臂上的血,于是血色又染了半张脸。
戚长缨看着,有些怔神。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戚长缨认识扶桑以来,他情绪最浓烈的一次。
扶桑总给他一种很危险的感觉,这种危险并不针对其他人,而是指扶桑本人处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危险地带,仿佛踏错一步就会跌进万丈深渊。
他的情绪很奇怪,要么淡淡的像死水,要么就猛地一下冲向极端。
眼看着扶桑又要去摸摔在一旁的折叠刀,戚长缨几乎本能地过去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带:
“别伤害自己了,扶桑。”
“滚啊,”
扶桑嗓子有点哑,还在挣扎:
“死不了。”
在死不了的前提下用各种办法折腾折磨自己以获取快感,论起来没什么问题,因为他没有给别人带去麻烦,也没有真的威胁到他自己的性命,于情于理旁人都没资格也没立场去评价去劝阻。
但戚长缨看不下去。
他没法接受。
他用力把扶桑抱在怀里,限制住他的动作,另一只手去摸他腰间装符纸的小袋子。
他知道里面是扶桑的逆转符。
鬼是不能直接碰法器和符咒的,那会对他们造成不小的伤害。所以,才碰到符纸边角,戚长缨的指腹就传来火烧般的灼痛感。
但戚长缨没在意,他抽出一张符,不知道该怎么用,只能用手掌把它按在扶桑小臂的伤处,希望能帮到他。
那真是很疼的。
戚长缨能感觉到扶桑所有的疼痛,自然扶桑也能感觉到他的。
被符咒烧灼的、源自灵魂的痛楚和刀伤叠在一起,令扶桑整个人都在兴奋战栗。
但不知怎的,他却甩开戚长缨的手,突然生了气:
“戚长缨你能不能去死啊!滚!!收起你那泛滥的圣父心,别再管我的事了行不行?!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干什么非要在我跟前碍眼?!你那溯离已经死了,死了!千八百年前就是个死人了,别特么往我身上移情,我嫌恶心!”
扶桑今天晚上的确喝了很多酒,多到霍为一直在劝他别喝了,怕他喝着喝着嘎嘣一下死那儿了。
但扶桑不听。
他谁的话也不听,向来只听自己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那么多,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想来想去,可能还是为了平复心里某处微妙的不爽和郁结。
戚长缨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和他发脾气?
他是他的鬼,他要他活就活,要他死就死,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但戚长缨不愿意。
凭什么不愿意?
恨他。
想杀了他。
杀了他。
扶桑套上鬼血缠,抬手掐住戚长缨的脖子。
法器触碰到赤邪,扶桑自己的脖颈也烧起一片火辣辣的痛感。
他不知道自己和戚长缨的共感能做到哪一步,是仅仅共享痛觉和伤口,还是连生死都一块绑定。
那也没关系……如果杀了他自己也会死,那也没关系。
心里这样想着,扶桑却没再用力。
他转而将手一路向下,用法器蹭过戚长缨的身体,任凭那道痛楚从胸膛一路下落到腹部,烧出丝丝缕缕白色的轻烟。
“我脾气没有溯离好吧?”
“……”
“他听你的话吗?”
“……”
“既然已经被忘掉了,说明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是吧?”
“……”
“戚长缨,”
“……在。”
“我要杀了你。”
说着,扶桑拽着戚长缨的衣领,一口咬上他的侧颈。
那一口咬得很深,扶桑几乎用尽了自己全部力气。
有冰冰凉凉的血自唇齿间蔓延,是苦的,味道不算好,扶桑却好像挺满意,用舌尖把那些苦涩全卷进了自己嘴巴里。
“杀了你……”
重复一遍,扶桑仰起头,去找戚长缨那双同样冰凉的嘴唇。
但就在即将吻到的时候,戚长缨偏过脸,躲开了。
于是扶桑忍不住笑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戚长缨的肩膀上,笑得肩膀不住地颤抖起伏。
等笑够了,他一把推开戚长缨:
“滚远点。”
一身白色卫衣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边。
扶桑扯扯上衣,踉踉跄跄地爬起身,离开了卫生间。
戚长缨在原地跪坐片刻,只有片刻。
很快,他起身跟了出去。
“扶桑……”
扶桑连鞋都没穿,他直接出门顺着楼梯间里最后一截楼梯登上了楼顶。
凌晨,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候。
楼顶的风穿过湿透的扶桑,终于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扬起下巴,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城市璀璨的夜景。
这个世界,真是无聊极了。
有很多无聊的秩序,把人框在格子里,自己的意义要由旁人来赋予,没有按照预设前进就要被轻飘飘地否定。
扶桑在尽力当一个正常人了。
但没办法。
他天生就拥有不正常的灵魂。
他和人不是同类。
他是个疯子。
他生来就应该当一只鬼。
现在想想,戚长缨的出现真的带给了他很多很多痛苦。
原本他有一套自己的平衡方法,足够他带着一堆BUG勉强运行下去,但戚长缨像一个死板的程序员,一定要把那些BUG一个个消除掉,试图让他运行得轻松一点顺利一点。
但BUG怎么可能说除就除呢。
那些东西已经和他的骨血生长为一体,如果要除,只能把他一部分血肉挖掉。
可是,戚长缨带走了他腐坏的血肉,却没法给他填补上新的,那他只能用原来的办法继续错误生长,戚长缨却不满意、不让。
他确实很想杀了戚长缨,或者用别的更强硬的方法让他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顺从自己。
他多的是办法。
但骨血里有什么东西在限制他,就像是无法违抗的基因锁,这种没法随心所欲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感到厌烦。
……那就毁掉。
全都给我去死。
扶桑扯掉了身上所有挂饰,包括鬼血缠,和他所有的逆转符。
他把那些东西扔到一边,没有一丝犹豫地从顶楼跳进了冰凉璀璨的夜色里。
酒精的确能够影响人类的理智。
比如清醒的时候,扶桑会记得十来岁的霍为曾在他的病床前哭得上不来气,拉着他打着点滴的手让他别死,求他好好活着,不断跟他说一些生命很美好,不要轻易放弃之类的蠢话。
那个画面实在太深刻,所以后来,无论扶桑对自己多差劲,都会记得给自己留一点余地,不会让自己真的丢了命,惹得霍为再难看地哭一次。
但现在扶桑什么都不想了,他只想听自己的话。
他想开心一点。
他想死。
他早就该死了。
他就不该活着。
死了之后,如果能化鬼,他就用最残忍的办法,去杀了所有不顺眼的人。
杀了。
都杀了。
风掠过湿透的身体,凉得刺骨,扶桑微微眯起眼睛,在风里享受最后的宁静。
恍惚间,他看到一缕烟雾逆风向他而来。
那缕烟缠上他的身体,像是一个冰凉的拥抱,和他一起向下坠去。
扶桑对跳楼的过程很熟悉,他知道,虽然眼前的画面看起来很漫长,但实际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但这次却有点不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坠入了一片虚无的深黑里,什么也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那个过程很短暂,几乎只有一眨眼的功夫。
等再回过神,他和夜色已经隔了一块玻璃,冷风亦被隔绝在外——
他回到了家里。
戚长缨紧紧抱着他。
意识到又是这只鬼搞的鬼,他心里那些烦躁愈发狂乱。
“戚长缨你……”
扶桑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下一刻,有冰凉柔软的触感印上了他的唇。
是戚长缨扶着他的脸,主动贴上他的唇角。
那是个不熟练还很短暂的触碰,很快,戚长缨就退开了。
看着他,扶桑微微一愣。
他看见戚长缨眼眶流下了一滴浓墨一般、类似泪水的东西。
那道墨色从眼里流淌下,将他半张脸的血符缓缓割裂成两半,颜色反差诡异,触目惊心。
“这样,能换你别伤害自己吗?”戚长缨问。
“……”扶桑很轻地皱了下眉,没回答他的问题:
“你哭什么?”
戚长缨像是怔了神,他抬手蹭了下自己的眼底,好像才意识到自己流了眼泪。
可能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他勉强笑笑,显得悲伤又无奈,而后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没拿刀子往你身上砍,也没拉着你一起跳,你哭什么?你还委屈起来了?”
被戚长缨擦干净的眼泪再次从眼眶滴落,他摇头,重复:“……我不知道。”
顿了顿,他补充:
“我只是不想看你这样。”
“所以你迫不得已亲我?”扶桑冷笑一声:
“你自作多情,觉得我是爱而不得,得不到就要去死,但你太善良了,你看不下去有人因你而死,你可怜我,所以勉为其难硬着头皮对我做你觉得恶心并十分拒绝的事?好可怜啊。”
“没有。”
“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我跳是因为我高兴,我喜欢,跟你没一点关系。”
“好。”
“我不喜欢你。”
“嗯。”
“我亲你只是因为亲你比跳楼爽点。”
“嗯。”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戚长缨。”扶桑重申。
“我知道。”
戚长缨认真回应了每一句,等扶桑说完,才道:
“我没有自作多情,没有觉得恶心,也没有在可怜你,我只是觉得……如果这样做能让你高兴,能让你不再用其他伤害自己的方法取乐……扶桑,你尽情支配我吧。”
明明是戚长缨低头了,服软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扶桑还是不觉得快乐。
他无意识地磨磨牙,抬手扣住戚长缨的下巴,声音很哑很沉:
“……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吗?”
“什么?”
“随便什么人在你面前,当着你的面伤害自己,而你出于你那可笑的善良同情和怜悯,都会委屈自己、允许他支配你?”
“我不知道。”戚长缨没有顺着扶桑的心情说能让他开心的谎话,而是如实道:
“我不知道,也不做假设。扶桑,我的眼前只有你。”
“……”
扶桑幽暗的眸子有那么一瞬动容。
等回过神,他已经掐着戚长缨的下颌吻了过去。
扶桑吻得并不熟练,他啄磨唇瓣,撬开牙关,磕磕碰碰,本能地宣誓主权。
他松开戚长缨的下颌,转而掐住他的脖子,两个人身上的血混在一起,让吻显得血腥又惨烈。
扶桑实在太强势,戚长缨被他按得几乎坐不住,向后倒着用手肘撑着身体。
而扶桑掐着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按,人骑在他身上,像是低头凶狠撕咬猎物的兽类,恨不得在猎物全身打上自己的标记。
这是他想要的。
扶桑不去计较这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的确要比疼痛和死亡更深刻。
“你是谁的?”
不知道吻了多久,扶桑终于退开。
他嗓音有点哑。
他再次向戚长缨确认。
戚长缨依旧被掐着脖子,他不用呼吸,所以这个动作对他其实没什么威胁,但他还是微微仰着下巴,一副顺从姿态。
他的眼神有点涣散,思绪也略显迟钝,片刻才答:
“……你的。”
“我是谁?”
“扶桑。”
“扶桑,是你的什么?”
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卫生间半掩的门透出一线光。
一人一鬼纠缠在窗边,背后淋着城市的夜色,身上被血和水浸湿,那完全压制与被压制的姿态像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但只有他们彼此清楚,与疼痛生死一起拧在他们之间的,还有一个并不缱绻的、漫长的吻。
戚长缨眸子微微一动。
他抬眸,看着扶桑那双幽暗的眼睛,喉结轻滚:
“……主人。”——
作者有话说:写美了(bushi)
其实这段不健康的感情拉扯才刚刚开始
第57章 真相/4
扶桑做了一个梦。
梦境像是在重复他的记忆,却又似乎与已经发生过的现实略有偏差。
“杀了你……”
他听到自己在重复这句话。
“杀了你,你去死,去死……”
他狠狠咬上谁的侧颈,用尽全部的力气,像是真的想置他于死地。
牙齿咬破皮肤和血管,有液体自唇齿间弥漫开来,不是冰凉苦涩的,而是一种带着温热的铁锈味。
“……我恨死你了,戚长缨。”
并不深的睡眠随着梦里这句话消散开,扶桑睁开眼睛。
不知道几点了,大亮的天光被窗帘挡在外面,室内昏昏沉沉一片。
宿醉的头疼令他蜷起了身子,拉过被子盖住头顶,还不大想醒。
“怎么了?”
被子外面有鬼问。
“少管我。”
扶桑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终于掀开被子坐起身。
他头发一团乱,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好像更深了点,身上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短袖T恤,单薄的布料勾勒出清瘦单薄的肩膀。
出租屋的暖气不好,今天似乎又降温了,刚从温暖的被子底下出来,身上单薄的衣衫瞬间变得冰凉。
“外面下雪了。”
戚长缨跪坐在阁楼那扇小小的窗户旁边,说。
扶桑连眼皮都没抬,兴致缺缺。
管他下雪还是下刀子,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看。”但戚长缨好像特别想跟他分享,自作主张地拉开了窗帘。
外面刺目的天光立刻照亮屋子,扶桑好像一只见光就会变成灰烬的鬼,立马抬手挡住眼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拉上。”
于是,被照亮一瞬的房间又暗了下去。
不过窗帘没有完全合上,中间还留了一条一指宽的缝隙。
有光从缝隙里溜进来,变成一条格外白也格外亮的光带,正正好搭在了扶桑的身上。
好歹不刺眼了,扶桑没有计较。
他抬手打开了床头暖黄色的夜灯。
床头柜上躺着一本夹着书签的《戚长缨传记》,还没有看完,扶桑也不想继续看了,因为戚长缨说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是在胡编乱造。
“澧都几乎不会下雪,但西北边关的雪很多,那里的冬季很漫长。有一年,边关暴雪,白雪积到小腿厚,好像整片天地都是素白色的。”
戚长缨讲着,扶桑漫不经心地听着,顺手从床头的抽屉里抽了根烟点上。
“雪天很美,但看到雪,欣喜之余,更多的是担心。担心军中物资是否充足,敌军是否会趁雪突袭,将士们是否会觉得寒夜难熬、冻病甚至冻毙。好在现在的人似乎没有这种顾虑了,即便窗外漫天飞雪,屋子里也温暖如春。”
扶桑低头吸了口烟:“没人问。”
“嗯,我知道,但我想和你说。”
戚长缨靠过来,看看扶桑手里的烟,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
“这是什么?你家里似乎到处都能找到这个。”
“?”扶桑微一挑眉,把烟递向他,勾勾手指,示意他尝尝。
戚长缨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烟,犹豫一瞬才凑近过去,低头就着他的手,学着他的样子吸了一口。
不出所料,被呛得连连咳嗽。
扶桑瞧着他,扬了下唇,轻笑一声。
他又吸了口烟,而后伸手拉过戚长缨的衣领,低头吻上他的嘴唇,撬开他的唇齿,强势不容拒绝地把口中的烟渡了过去。
烟很呛人,戚长缨下意识挣扎,扶桑按着他的喉结,不让他躲。
一人一鬼在光带间纠缠,扶桑把戚长缨拖上了床,低头看着他,任那一线光把他们两个人割裂成两半。
之后,扶桑指间夹着烟,摸摸他的脸颊,把烟头抵在他唇边。
戚长缨懂他的意思,顺从地浅浅吸了一口,又闷闷咳嗽。
“你是谁的?”
扶桑撑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双眼睛藏在头发散落的阴影里:
“说。”
戚长缨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又一路向上,用手掌覆住他的手,无意识地用脸颊去蹭:
“扶桑的。”
……
元旦假期很快过去,按照原计划,霍为找了拖车公司把车子拖去黔州,等车子到了,她再和扶桑直接飞过去。
霍为原本定了中午的飞机,想着这个时间点真是刚刚好,不用早起,不会晚到,落了地直接先玩半天,简直妙哉。
谁想计划赶不上变化,天气不好飞机延误,等他们落地黔州,天都已经黑了。
没办法,霍为只能化悲愤为食欲,拉着扶桑吃了一顿大餐,再回酒店养精蓄锐,明日再战。
可是晚上吃太多,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霍为闲得无聊,觉得手机不好玩,就出门打算去隔壁骚扰一下扶桑,看看他在干什么。
谁想敲开门,扶桑的大床上摆着他那破得冒烟的笔记本电脑,各种打印纸和笔记摊了一床,人正不合时宜地用功刻苦着。
霍为立马就恼了:
“不是扶三又你有病啊??你这破论文在家里的时候不写,人出来玩一趟你倒是偷偷躲在房间里开始用功了??”
扶桑扬了下眉梢:
“我记得我一开始就说过,我出门是去调研,不是玩。”
“那你也别这么努力吧?就今儿一天,机场候机那会儿你就在写,飞机上也写,落地吃了个饭,回酒店又写,你这样很扫我兴你知不知道?来你写啥呢我看看……”
霍为过去就近拎起一张纸瞧瞧,立马被上面密密麻麻的打印字突了脸。
看不得,实在晕字。
“没写论文。”
“那你写啥呢?”
霍为又凑到他电脑前。
原本以为扶桑说没写是在敷衍,谁想他文档里还真不是论文,而是几张插了密密麻麻标注的照片。
照片里像是翻拍的什么人的笔记,霍为对此有点印象,应该是前段时间扶桑从诸葛家藏书阁顺出来的几页古籍。
“这是什么来着?”霍为好奇问。
“七更啼血狱创作手记。”
“你没事儿研究这个干嘛?”霍为记得扶桑之前跟她说过,这个阵镇压着戚长缨的魂和尸骨法器,卫露圆的骨币和吴人美的骨尺就是其中之二。
她还在以为他们在查案过程中找到这两样东西纯属巧合:
“难不成手记里还写了其他几个阵落在哪儿?你能靠手记找到它们?”
霍为大胆猜测。
“没有。”
扶桑残忍否决了她的猜想。
“那你在研究啥?你想复刻一个,把我也镇了?”
“想多了,你用不着这么隆重。”
“?”霍为抬手指他:
“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别逼我在这么快乐的时候捶你。”
扶桑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才道:
“在找他的目的。”
“目的?”霍为愣了一下:
“能有什么目的?这不是个杀阵吗,目的难道不是把小将军肢解了镇压起来等他到了时间神魂俱灭?”
“不止。”
“还不止???”
霍为真要报警了。
戚长缨已经这么惨了,还能怎么折腾?
扶桑很快给了她答案。
他从手边翻了几页纸给她:
“这个阵能改命。”
“改……”霍为哑了,好半天才找回思路,再开口时,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改命?这是道上绝对禁止的事吧?这阵可是……”
霍为又没话了。
她本来想说,这阵可是七月半做的,但转念一想,七月半创的禁术还少吗?出自他手的多少术法几经改良都难上台面,再加这么个改命杀阵,好像也不离谱。
再说,灵师冥道上下数千年,祖师爷之下就是七月半,就算有人发现了他身上什么腌臜事也不好说出口,如果不想被各种血腥残忍的禁术整死,就只能老老实实闭嘴把他捧成老祖宗让后人为他歌功颂德。
“具体怎么改啊?改谁的命?小将军的?七月半闲的没事改他命干嘛?”
“比起改命,抢命或者换命可能更准确。”
“换?换给谁?”
“如果我知道,现在还至于在这翻书?”
扶桑冷嗤一声。
话是这么说,但扶桑其实还有件事不太明白。
他从一堆废纸里面找出一颗纸团,扔给霍为:
“不过,他这命,我看不出来有什么抢和换的必要。”
这不就是在嘲讽人家命格一般吗,这人咋能这样说话?
霍为心里蛐蛐着,边捡起他丢过来的纸团,把它展展平整。
里面是扶桑用戚长缨生辰八字排出来的命盘。
虽然霍为学艺不精,但看个盘还是能看懂的。
平心而论,确实,这盘确实很一般,没什么格局。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
“好吧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那万一这个阵是想把别人的命换给他呢?”
“怎么换?”有时候霍为说出来的话真是令扶桑发笑:
“把他杀了,肢解了分地镇压一千年,但其实阵法的目的是把别人的好命换给他?你有病还是他有病?”
……好吧。
霍为承认这个混球说的话有道理。
“万一是你排错盘了呢?”
“你认错爹娘我也不会排错盘。”
“那说不定是你把小将军的八字搞错了,排的盘才不准呢?做人有时候不能那么自信。”
霍为拎着那张纸朝他晃晃:
“戚长缨一生跟个传奇似的,八字排出来怎么会是这么普通的盘?”
“我会弄错?”扶桑对她的质疑十分不屑:
“人是活的,盘是死的,并不绝对,结合天时地利人和,有偏差也很正常。”
“话是这么说,但这真差得太多了吧。这八字是小将军告诉你的?”
“我需要他来告诉?”
为免有鬼自作多情,扶桑并不想让戚长缨知道自己在查的事有关于他。再说他又不是不知道戚长缨的八字,这种事没必要多此一举再问一遍,麻烦。
“行行行,姐妹不质疑戚长缨激推对戚长缨的了解,姐妹知道戚长缨激推不可能不知道戚长缨的八字,但再怎么说戚长缨都是一千年前的人了,流传有误也说不定呢。我们两个人在这争也争不出个结局,既然都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那不如我们就来问问戚长缨本鬼怎么样呢?”
说干就干,霍为给自己点了一道通冥咒:
“小将军?”
听到霍为在唤自己,被扶桑摆在床头的蛇骨钉漫出烟雾,凝形出现在霍为面前:
“霍姑娘,何事?”
“呃……”
其实霍为还是有点没法直视戚长缨。
要怎么直视呢,一个传奇历史人物成鬼后被自己的畜生朋友强制爱,这种强抢民鬼的勾当要她怎么直视?!
她不知道这对人鬼间的矛盾解决了没有,也不敢问,本来以为扶桑这次出门都不会带戚长缨了,还想着不带好,不带就说明事情还僵持着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直到她在机场瞥见扶桑腰上的蛇骨钉,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怎么带上了?
冷战结束了?
怎么结束的?
按扶桑的性格,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得不到就全给我去死,低头是不可能的,杀了他都不可能让他低头。
那么如果冷战真的结束,只能是小将军那边妥协了。
……天啊这太可怜了。
这样想着,霍为连说话都不自觉温柔了点:
“你看看这是你的八字吗?”
扶桑依旧看着电脑屏幕,似乎一点也不关心他们这边的事。
戚长缨看了他一眼,才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
他认出这是扶桑的字迹,在纸页最上写着“庚申、壬午、甲寅、乙丑”。
他点点头:“是。”
扶桑抿了下唇角,下巴轻轻扬了扬。
“嘶……”霍为抓抓头发,还是不敢置信。
“怎么了?”戚长缨把纸还给她。
“哦哦,没什么,是三……”
“咳。”扶桑用一声咳打断了霍为的话。
霍为很上道,立马改口:
“……是我,我好奇想看看你的命格,排了个盘出来发现不太像你,想是不是八字有误。”
戚长缨点点头,想了想,又问:
“看命盘需要真实准确的生辰八字?”
“那当然啊。”霍为笑了:“生辰八字这玩意还能有虚假的啊?必然得真实准确才行啊。不然排出来怎么能是你本人的命呢?”
“哦……”戚长缨应了她的话,接着话锋又一转:
“那这不是。”
“?”扶桑微一挑眉,第一时间响应:
“什么意思?这不是你的八字?”
“嗯。”
“?”扶桑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很臭,看起来下一句就要骂人了。
霍为幸灾乐祸:
“哎你这人咋这样,不能因为你发现你知道的你推的八字是假的就跟你推生气啊!我相信小将军用别人的八字宣传自己肯定是有理由的,对吧?”
“嗯。”戚长缨应了,解释道:
“我们那朝皇帝很信神玄命理,奉若圭臬。我出生时,家父旧友说我八字太大,又在武将之家,恐引陛下猜忌。父亲知晓了其中利害,便将我真实生辰瞒了下来。左右我生于西北边关,远离皇城,身边都是戚家军的将士们,将年岁改动几月,不会被旁人知晓。
“父亲母亲常嘱咐我勿让旁人知晓此秘密与真实年岁,不过,现在没关系了。你若想看,我便报给你听。”
“……”霍为听懵了。
会被皇帝忌惮的八字?
她茫然问:
“能有多大?”
戚长缨张张口,回答前下意识看向扶桑。
扶桑从床上捡了张白纸,又摸出一根笔,按出笔芯试过墨后道:
“说。”
戚长缨报了八个字。
“?”
不想写了,扶桑把纸推走,把笔扔了。
“???”
霍为嘴巴张得鸡蛋大。
“等等?”
回过神,她把纸笔从扶桑那里抢过来:
“不好意思,你,你再说一遍。”
她飞速在纸上记下八字,但败于学艺不精,难以进行下一步,索性把纸笔推给扶桑:
“排盘!”
扶桑瞥了她一眼,难得没有唱反调。
迅速把命盘排好后,他看着纸上那些字,很轻地皱了下眉。
霍为迫不及待地从他手里把纸夺走,开口就是连成串的不文明词汇:“卧槽,卧槽卧槽……”
大概扫过一遍后,她茫然地抬眸看看戚长缨,终于确定戚长缨刚才的话里完全没有夸张成分,心服口服:
“真的很大啊……”
戚长缨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从未涉猎过,所以不太明白霍为为什么这么激动,只道:“我不太懂这个。”
“你不用懂。”霍为用上了毕生所学,来看这辈子看得最认真的一个命盘:
“这是令赌狗狂喜,要么神要么屎的一个命格,成了就开疆拓土权霸天下开创新世,没成就落魄至极万劫不复路边一条。看你的成就你应该属于前一种,但你的命没走完,中途死于非命了,好可惜。”
说着,霍为意识到这话废话且伤人。
她抿抿唇,转而道:
“我要是皇帝我也害怕……顶级真从杀格,七杀当道,势不可挡,生来就是要和大权为伴的……三又我说得对不对?”
扶桑没应声。
他脑子里转着刚排出来的命盘,略微有些出神。
八字命理中,“十神”是分析命局的核心工具。
十神的概念源自五行生克关系和阴阳属性的推演。根据日主天干与其他天干地支的五行关系,可归纳为五种基础互动,再分阴阳,最终形成十种“神煞”。
七杀便是其中一种。
子平命理有言,“七杀”乃“攻身”凶神,虽说十神不分好坏,但七杀入命者总会比旁人多经历许多磋磨苦楚,所谓“七杀索命”,正代表着七杀为四凶神之中的索命之鬼。
大多数人认为,七杀入命不是一种好现象。
但“从杀格”的情况又比较特殊。
“从格”为八字命理中一种特殊格局,有着非常严苛的成格条件,需要命盘中某种力量强大到极致,日主无法制约无法抵抗,故彻底放弃自我,顺从这股力量而生。
从杀格便代表八字中正官与七杀呈全局绝对主导力量,故只能顺从七杀、化七杀为己用,将七杀的特性推向极致,形成一种大起大落、成败皆巨的特殊格局。
拥有这种格局的人天生就为驾驭权力与秩序而生,一旦成格,必有无法想象的成就,就像霍为说的,开疆拓土,权霸天下,甚至开创新世。
更别提戚长缨生在最适合七杀大显身手的将门,那时的君主昏庸无能,朝廷贪腐成风,官员庸懦无力,他简直是应运而生。
可他的命没能走完。
他死于非命,年仅二十二岁。
现在看来,这不是一个意外,而是一个阴谋。
不该可惜,该可恨。
有人窥破了他的命数,做了这么个凶戾的杀阵,杀了他的人,还偷了他的命。
扶桑无意识地磨了磨牙。
他突然想起,在他和戚长缨那场不长不短的冷战前,戚长缨就跟他提过在手记中屡次出现的“从杀格”。
当时他坐在店铺里,低头理着手记中的内容,转过头原本是想问戚长缨一句“你是从杀格?”,谁想话没问出口,先碰到了他的唇。
后面的事自不必提了,食髓知味,扶桑把原本要问的话忘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等再把这件事提上日程,他意识到七更啼血除了杀阵还有“抢命借运”的能力,他不想让戚长缨误会觉得自己是为了他才研究这些,搞得好像他善心泛滥为个鬼去伸张正义,所以始终没说,没让戚长缨知道,也没问过他的八字究竟是否真实。
直到刚才,扶桑才半牵半引地借着霍为问到实情。
戚长缨这命格的确容易引人觊觎,但居然真有人有这么大的胆子,真把事情做得如此狠绝。
这阵,和做出这阵的人,都该死。
戚长缨是他扶桑的鬼。
无论旁人把属于他的东西偷到了哪里,扶桑都得让他们原原本本地还回来。
“你认识七月半吗?”
意识到扶桑是在问自己,戚长缨认真想了想:
“名字很特别,有一点印象。”
“是什么人?”
“不大记得了……”戚长缨从人变成鬼,又过了一千年,大多记忆都是残破不全的。
他只依稀记得:
“似乎和国师关系匪浅。”
“国师?诸葛驭?”
“嗯。是他。”
戚长缨点点头:
“其实,扶桑,我好奇很久了,不惑和不疑他们姓诸葛,也出身玄门,可是当年诸葛国师家的后人?”
“算是吧。”扶桑嗤笑一声,聊起这个,话音冷了下去:
“但要真追根究底,一个靠偷起家的家族,也配用偷来的姓氏?”
戚长缨微微一愣:“什么意思?”
扶桑却不想再说了。
还是霍为好心,给扶桑这话说一半挖坑不填的混蛋打上补丁:
“哦,是这样,小将军,你听说过宣朝的诸葛问云吗?”
戚长缨点点头。
诸葛问云,生于澧朝之前的宣朝,曾是最年轻的内阁首辅,后成一代传奇帝师,门下走出无数人才,为百姓带来一片清明盛世。
半部治世典,两朝擎天人,这等盛名,他早有耳闻。
“宣朝结束后,澧朝的时代到来。诸葛问云一生未娶,他只有学生没有后人,但到了澧神宗那代……呃应该就是你们当时那皇帝的老爹吧?总之,神宗迎了个国师入朝,就是诸葛驭他爷爷诸葛肃了。
“当时是怎么宣传的?说他家是诸葛问云后人?但其实诸葛肃一点文化都没有,不会写文章也不会治国,只会一些驱鬼算命风水的本事,没错这就是我们冥道灵师。
“那么他们的家业为什么跟祖宗诸葛问云一点边都不沾呢,当然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诸葛家的人。
“有许多证据都能证明,从诸葛肃往前,这支家族是姓葛来着,所以诸葛肃根本就不是诸葛肃而是葛肃,但大概是为了让自己带着逼格进京城,葛肃一拍大腿,给自己家改姓诸葛,厚着脸皮说自己跟诸葛问云沾亲带故,立个人设蹭蹭前人的热度,反正前人死了那么多年了也没法找他讲理。
“从此以后他们这一家就姓诸葛了,他们不承认自己的姓是偷来的,但我们这些小辈心里门清,毕竟这又不是秘密,族谱一翻就翻得到。再说诸葛问云是岭北的,诸葛肃是西南的,八竿子打不着,哪攀得上亲戚?
“总而言之,诸葛家的发家史并不是很光明磊落,但这一大家子确实是我们冥道的中流砥柱,嗐,没法评价。”
戚长缨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国师诸葛驭是留在京城管钦天监、帮皇帝夜观星象算命驱邪的,戚长缨是出走西北带领戚家军、帮皇帝带兵打仗收复城池的,他们交集不多,戚长缨不爱八卦,没听过这些是非,就算听过也早忘了。
他对霍为这些故事反应淡淡,但却顺着这些事想起了另一件:
“我记得,七月半似乎是国师的‘师祖’?”
“对啊。”霍为从扶桑桌上摸了颗薄荷糖吃:
“应该的,很合理,七月半是我们灵师祖师爷的亲传弟子,辈分很高的,不止他诸葛驭,全体冥道人都得叫声师祖。”
“但我记得……”戚长缨皱皱眉。
脑海中和七月半与诸葛驭相关的记忆并不多,可只要他能想起的这些事对扶桑有帮助,他就会尽力去回忆里翻找:
“除了师祖,国师似乎还唤过他……叔父?”
“啥?!”霍为差点被薄荷糖呛死。
她下意识看向扶桑,见扶桑也愣住。
扶桑重复:“叔父?”
“是。”回忆片刻,戚长缨确定自己没有记错:
“那时国师约莫四十岁左右,七月半的年纪比他轻,却被他称叔父,辈分很高。这不大常见,所以记得比较清楚。”
“我的妈呀吃到大瓜了……”
哑了半天,霍为震惊到把薄荷糖嚼吧嚼吧咽了:
“这搞了半天,原来七月半也是他们诸葛家的人啊???”——
作者有话说:关于八字命理的部分都是临时抱佛脚各平台查来的!其中有一半的确有其事和一半的胡编乱造,看个乐呵就好啦千万不要深究也别当真!!
第58章 石头/5
扶桑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个能够颠覆冥道历史的新消息一点反应也无。
但霍为能从他眉眼间那丝细微的神情看出来,这人的心情已经很差很差了。
那也难怪,如果七更啼血还有抢命的作用,那戚长缨之死不简单,化鬼一样不简单。毕竟戚长缨本人的心性看起来真的不太能产出足够的恨意来支撑他原地化为七阶厉鬼。
万一化鬼也是七更啼血抢命的必要一环,那中间那些还没被证明的事情就很有遐想余地了,比如,是否连化鬼都是人为呢?
“险些覆灭”冥道的七阶赤邪,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算计的还是扶桑他推,他的心情必然不可能好到哪去。
“七月半长什么样子,你见过?”
短暂沉默后,扶桑继续问。
这次,戚长缨干脆利落地摇头:
“他很神秘,不常露面,就算见,也只是隔着屏风,或远远瞥见。我没看清过他的样子。”
扶桑皱皱眉,再没说话。
霍为吃了一肚子瓜,一通感慨完毕后心满意足地打着哈欠走了。
而扶桑转着笔,仍坐在原处,有点出神地看着手下真正属于戚长缨的命盘。
看一会儿,他把笔拍上桌面,随便收拾掉床上的电脑和纸页塞进包里,洗漱后直接拉开被子上床看手机。
“……扶桑。”戚长缨坐在地毯上,靠在床边看着他,开口就是陈述句:
“你心情不好。”
“关你屁事。”扶桑态度很差地驳回了他的关心。
“是因为我的八字?”戚长缨对扶桑情绪的感知已经到了一种近乎敏锐的地步:“是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会不高兴?”
“我天天都不高兴,凭什么觉得我不高兴跟你有关?”
“我没这样觉得,扶桑。”
“。”
扶桑恨得牙痒痒。
正好他一肚子气没处撒,索性半撑起身子,拽着戚长缨的衣领逼迫他靠近自己这边:
“原本属于你的命被人偷走了。”
“嗯。”戚长缨不太懂扶桑这话的意思,但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有人设了个局,杀了你,抢了你的命格,不然,你不会死在二十二岁。”
“嗯。”
“你是我的鬼,你的全部都是我的,但你没把你的东西看好。你死了无所谓,但你的命格丢了,这是我的损失,难道我不该生气?”
“……”戚长缨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实在是霸道:
“一千年前,我还不认识你,扶桑。”
“那又怎样?”扶桑微一挑眉:
“你生来就该是我的。”
“好,”戚长缨浅浅含笑,顺着他。
扶桑眸色微动,松开他的衣领,指尖顺着他喉结的弧度一路上抚。
戚长缨乖乖受着,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他道:
“但,如果当年命运顺遂,我就不会变成这样,也不会在一千年后遇见你。”
听着他的话,扶桑冷笑一声,抬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望进他的眼睛:
“这对你来说,难道不是一种幸运?你不会觉得稀里糊涂地死了化鬼被镇压一千年、被放出来之后放下原则尊严在我身边当个被随意支配的宠物,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吧?”
“没有放下原则和尊严。既然是我自己做的选择,就是我心甘情愿。”
戚长缨纠正,而后双手握住扶桑的手:
“我只是想说,上天自有安排,既然已经发生了,无论好坏,都是命运馈赠。所以,别生气了。好吗?”
“……”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不赞同戚长缨的话,但听过之后,扶桑的心情确实平复了那么一丝丝。
垂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扶桑把手抽了出来,扬了下眉:
“那你应该做什么?”
戚长缨扶着床边跪坐起身。
他抬手轻轻扶着扶桑的脸,近乎虔诚地仰头吻上了他的唇。
……
苗寨。
霍为终于得偿夙愿,在苗寨当了一把蛇蝎美人,一身银饰走起路来丁零当啷,像个人形移动风铃。
她请了三个跟拍摄影师,往哪站定哪儿就要响起连成串的快门声和摄影师此起彼伏的情绪价值。
扶桑背着她的包,实在懒得凑那个热闹。
这些年旅游业大力发展,苗寨的商业化很严重,他对逛商业街没什么兴趣,就拎了杯咖啡走哪坐哪,给移动风铃充当移动包架。
今日阴天,时间又还早,早晨路过的风很凉,空气里飘着稀薄的水汽。
薄雾拢在远处依山而建的吊脚楼间,忽略周边的店铺,依稀倒真像是朦胧仙境。
这其中,某只赤红衣衫的鬼就显得格外扎眼。
戚长缨好像对苗寨很感兴趣,他左瞧瞧右看看,对着五彩斑斓的色素果汁机都能好奇半天。
扶桑的目光追着他,确认他不会跑远后才收回视线,低头打开手机里的华容道游戏。
戚长缨的确不会走太远,且随时关注着扶桑的位置,确定扶桑一时半会儿不会挪动后,他把以扶桑为中心方圆十五米的新奇店铺和花草建筑都看完了,才回到他身边。
“这边的建筑和你们那边很不一样。”戚长缨把自己刚才的小小调研总结成一句话。
“嗯哼,”扶桑挂了一边耳机,这让他在和鬼说话时看起来不那么像奇怪的自言自语:“没见过?”
“没有。”戚长缨认真答:
“澧朝时这边叫做‘南域’,由南域部落自己统辖。他们和中原来往不多,我又常在西北,没来过西南这里。”
戚长缨看到新鲜东西,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满心满腹的话想跟扶桑分享:
“中原建筑多以土坯、青砖、灰瓦为主,一定要建得方方正正。西北朝苏是游牧民族,他们那边的住所叫做‘穹庐’,是用木架和毛毡做的,可以随着他们一起迁徙,很随性自在。这里又有点不一样……这里的小楼看起来是以木竹搭建成,底下是空的,这是为何?”
扶桑心情好的时候并不介意多点耐心为没见识的古代鬼解答问题:
“这边山很多,潮湿多雨,多虫蛇,建成这样适应地形,还能防潮防虫。”
“原来如此,真是有趣。”
戚长缨看了眼霍为的方向,换了个问题:
“霍姑娘身上穿的,是这边特别的民族服饰?”
“嗯。”
“是什么民族?”
“苗族。”
“她是苗族?”
“不是。”
“不是苗族也可以穿苗族服饰?”
“嗯。”
“你们这里很包容。”
“嗯。”
“穿来做什么呢?”
“拍照留念。”
“拍照?”
“嗯。”
懒得解释,扶桑打开手机相机对着戚长缨拍了一张,把屏幕转给他看。
戚长缨这便发现自己出现在了扶桑手中的小砖板里。
他立刻明白:“这就是‘拍照’?”
“嗯。”
“可以把人像定格在画面里?”
“嗯。”
“很神奇。”
说着,戚长缨四下看看,发现到处都有举着砖板或更大的黑疙瘩对着人“拍照”的人。
他略微有点犹豫:
“我若出现在别人的拍照里,是否会吓到他们?或许我还是……”
还是回到钉子里合适一点。
他一张嘴扶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屁话,因此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你什么时候能抛弃你这可笑的圣父心?”
顿了顿,扶桑才补充道:
“看不到你的人就拍不到你,少操心。”
“这样,好。”戚长缨扬唇笑笑:
“扶桑不需要‘拍照留念’吗?我刚瞧见也有男子穿民族服饰,看起来很适合你,你穿上一定很好看。”
“没兴趣。”
有这种想法的其实不止戚长缨一个。
实际上早在霍为做妆造的时候就动了拉扶桑一起的心思,但苦口婆心劝了半天也无果。
扶桑的长相气质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冷淡感,五官锐角很多,看起来应该是很凶很凌厉的,但面容里那一点点女相又很好的中和了这一点。加上他成天鬼里鬼气,格外适合这种阴雨绵绵的潮湿地带,像是随时会从兜里掏点蛊虫或者蛇蝎弄死不顺眼的人。
但扶桑格外不喜欢这种事,不仅不喜欢拍照,还不喜欢旅行,他觉得没什么意义,甚至如果不是霍为强烈要求以死相逼,他今天连房间门都不大想出。
他打了个哈欠,抬头看看天。
阴云中有一块格外明亮的部分,那是藏着太阳的地方。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看得略微有些出神。
直到某一刻,他忽然有一瞬的恍惚,于此同时,腰间的哭魂钱久违地发出了声响。
“叮——”
哭魂钱,见魂哭。
扶桑的法器是被他调整过的,并不会对戚长缨的气息产生反应,现在它们响了,就代表着周遭还有除了戚长缨以外的冥灵在活动。
扶桑从椅子上站起身。
到了客流高峰时段,景区的人比先前多了不少,各种人气掺杂在一起,很难辨别出其中混进的的那丝鬼气。
而哭魂钱在刚响了一声之后就安静下来,再没了动静。
手机突然震动,响起铃声。
扶桑回过神,抬手看了一眼屏幕。
打进来的是一通微信语音,来电显示的头像和备注竟是与他还有一桩生意未结的那位灵道灵师陈无越。
终于来活儿了?
扶桑微一挑眉,滑了接通,把电话转到耳机里:“喂?”
“你好,是扶桑吗?”
陈无越的声音很沉很冷,和她先前在线上表现出来的性格没什么反差。
“是,有事?”
“是这样,我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时间?我要和你换的事最近有了眉目,我想请你协助调查一桩案子。”
“什么时候?”
“尽快。”
“多快?”
“最好明天就能见到你人。”
“做不到。”扶桑道:
“我不在京城,现在正在外省调研。就算中断行程,最早也要下周一才能过去找你。”
“这……”陈无越像是有些为难:“你现在在哪个省?”
“黔州。”
“黔州?黔州哪里?”
“现在在苗寨。”
“……那很巧了。”陈无越轻咳一声:
“我也在。”
“?”扶桑微一挑眉。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你在哪,我过去。”
“我给你开位置共享。”
“好。”
扶桑挂了电话,接受了陈无越的位置共享邀请。
陈无越在苗寨古井附近,位置很偏,几乎在景区边缘,不过离扶桑的位置不算远。
确认好方向后,扶桑立刻找了过去。
地图上,代表他和陈无越的箭头标识越来越近,等快要重叠时,扶桑顺着箭头指示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就见路边站着一个个子非常高的女人。
扶桑自己有将近一米八三,那女人看起来还比他高不少,目测得有一米九,身上一件短款的迷彩工装外套,下装是同款的工装长裤,脚下一双厚底登山靴,人看起来非常利落干练。
走近了,女人的长相也更清晰了点。
她头发不长不短,半扎在脑后,发丝层次很足,浓眉大眼,带着一种英气的美。
“你好?扶桑。”扶桑走过去,自我介绍非常简短。
“哦……你好,不忘洲陈无越。”
陈无越朝他点点头。
“嗯。”
扶桑“嗯”了一声再无下文,陈无越处在这种莫名其妙的临时网友面基中多少有点尴尬,想了想,她开始解释自己邀请扶桑过来的原因:
“我先前发给你的文档你应该看了吧?我写得足够详细,你看过之后对我们灵道应该能有个初步了解,那么对于一些基础问题我就不过多解释了。
“事情是这样的,三个月前,里世界,也就是玄境那边有只妖灵违规进入表世界人境,害死了一个人类。我从灵监局那边接了这个案子,一路查下来,发现那只妖灵藏匿能力极强,狡猾至极,我追查了两个月也没什么头绪,直到前不久,我意识到这个案子可能还有冥灵参与。”
扶桑点点头:“出现冥灵,你需要一个冥道灵师帮你确认这点,所以找上了我?”
“没错。我必须要有切实的证据才能向灵监局申请邀请冥道灵师协同查案,但没有冥道灵师我就无法确认这个案子是否真有冥灵参与,这是个死循环,特别巧,我刚意识到这一点,就刷到了你的帖子。
“但在我找上你之后,关于那只妖的线索就又断了,直到今天,我在苗寨重新追到了他的灵迹。所以我才想你尽快过来,帮我确定一下这个案子究竟有没有冥灵参与。我看不见鬼魂,也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这就是我突然联系你的原因。”
陈无越把事情说得很清楚,扶桑并没有其他疑问。
听完,他点点头:
“虽然不知道和你在查的事有没有关系,但我刚才确实发现苗寨有出现不寻常的冥息。”
“冥息?”
“就是鬼魂阴气。”
“哦……能找到它吗?”
“不能。”
“……啊?”
“法器响了一声就没动静了,那缕阴气一闪即逝,找不到了。”
陈无越并不是个不会社交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个冥道灵师身边就是令她格外的尴尬局促,连话都不知道怎么接。
好在扶桑自己会继续往下说:
“你们靠什么追踪妖灵?灵迹?那是什么?”
扶桑只想尽快把任务完成解开这段因果,因此显得格外积极。
“妖灵在人境行过会留下痕迹,我们用法术让那些肉眼不可见的痕迹显现出来,用来追踪妖灵的去向。你可以理解为我们灵师自己的鲁米诺试剂。”
“明白。”扶桑点头,言简意赅:
“去哪儿了?”
“就这个路边,你看不见但是……他的脚印在这里兜了几圈,就消失了。我猜这只妖灵身上应该有空间类的能力。”
扶桑看看陈无越,见她指着自己的脚底,于是视线下落,看向地面稀疏的草叶。
“这里?”他再次确认。
“是。”
“没有阴气。至少我没有感受到。”
“嘶……”
“你为什么觉得这件事和冥灵有关?”
扶桑问到了关键问题。
既然陈无越看不见冥灵也察觉不到冥息,那么一开始她是怎么怀疑到冥灵头上的?
“哦,这是因为……”
陈无越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没了声。
扶桑还盯着脚底出神,听到动静微一挑眉,抬眸看她,就见她莫名其妙转头看了眼自己身后。
“?”
“不知道哪飞来的石头砸了我一下。”
说着,估计是想向扶桑证明,她用靴尖踢了一下脚边不知何时多出来的石子。
结果话音刚落,又一颗石头飞过来,精准打到了陈无越的后肩。
扶桑皱皱眉,目光越过陈无越,看向石头飞来的方向。
他很确定这不是他的错觉——某一瞬间,他看见离自己不远处的空气中有一瞬细微的气流波动,之后一颗石子凭空飞出,掠过陈无越,直冲他而来。
扶桑反应很快,他立刻朝旁边退开,石子蹭过他的发丝,“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扶桑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惹陈无越不关他的事,但如果要冲他来?
他没说话,戴好鬼血缠就大步往石子飞来的方向找去。
不远处的植物在晃,幅度很轻微,但还是被扶桑发现了。
他立刻抬手结印,鬼血缠的血线立即带着铜钱追击而去。
使用鬼血缠的时候,扶桑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与血线共感,无论血线是抓住、或绞碎了什么东西,他都能得到力量和触感的反馈。
可这次有点不一样。
鬼血缠朝目标探去之后,在锁住猎物的前一瞬,突然像是坠进了一片虚无中。
那份虚无令扶桑与鬼血缠的联系被彻底切断,等到再次感知到鬼血缠的存在,血线之上的铜钱之声已经在他耳边响起。
扶桑下意识朝声音来处看去,便见眼前空间被撕开一道裂口,血线正自裂口中俯冲而出!
变数来得猝不及防,令扶桑微微一愣。
而在扶桑回过神对此做出反应之前,先有人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护在怀里,自己抬手去替他挡血线的攻击。
血线死死绞缠住戚长缨的手臂,刺耳的烧灼声响起,丝丝缕缕的白烟从他皮肤与血线接触的位置冒出,扶桑右臂同样传来灵魂烧灼的痛楚。
他回过神,一把推开戚长缨,用力把血线从他手上扯了下来:
“我让你帮我挡了?”
血线意识到自己缠错了目标,认错般迅速解开了自己,乖乖穿回了铜戒里。
“抱歉,我不想你受伤。”戚长缨也认错。
“我自己的法器能伤到我?以后少自作主张。”扶桑心里鬼火直冒。
戚长缨等阶很高,普通法器的确伤不到他,但鬼血缠不一样。而鬼魂一旦受伤,消耗的就是魂魄本源,这是几乎不可逆的。
扶桑一把拉起自己的衣袖,露出手臂上和戚长缨相同的、血线留下的纵横交错深红色烧灼痕迹:
“不想我受伤?那这是什么?”
“怎么了……?”
陈无越赶过来,就见扶桑在对着空气说话。
“没什么。”扶桑烦躁地放下袖子:
“是你们灵道的空间把戏,往西跑了。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尽快把他找出来。”
陈无越其实有点懵,不知道扶桑为什么突然动这么大气。
她下意识问:“你要……?”
“宰了他。”
“……”
其实陈无越在线上和扶桑说话时还觉得这人性格挺好的,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说话做事清楚明白。
但现在见到真人,她站在他身边,总有种想倒吸凉气的感觉。
本能告诉她,这个人绝对不简单,是带着极高不确定性不可控性和危险系数的那种不简单!
她努力措辞:
“呃我们灵道是不能随便……宰妖的。”
“我是冥道。”
“那也不合适。”
“能怎样?”扶桑微一挑眉,不再搭理她,感受到空气中属于“势”的细微波动后,便抬步朝西追去了:
“杀了我?”
藏在山林中的那玩意嚣张至极,一点没有遮掩自己的行动路线,一边跑还一直用石子朝扶桑摔摔砸砸。
这虽然没有什么杀伤力,轻易就能躲开,但那种无声的挑衅令扶桑的怒气迅速到达了顶点。
他抬手,血线再次听他召令向石子飞来的方向而去。
还是与先前一模一样的情况,血线在碰到目标的前一刻失联,而扶桑抓住那一瞬的虚无,反手握紧手里留下的最后一根血线,结印起咒。
鬼血缠是扶桑的本命法器,扶桑花了很长时间才将它炼成,尤其其上五根血线,他用自己的血养了它们整整九百天,才能达到心念合一即召即出的程度。
也正因此,血线是丢不掉的。
只要手里的血线还有剩余,哪怕一寸,他都能以它起势,找到失踪血线的去向。
即便跨越了空间,也一样。
他拔腿冲向血线消失的方向,远远看见地面有一条尚未闭合的裂口,他在助跑后猛地跃起,在裂口闭合的前一瞬直接跳进了那片未知空间中。
就好像世界突然翻转,下坠的失重感只存在短短一瞬,扶桑很快碰到实地。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缓冲后迅速爬起身来。
拍干净身上的草屑,他抬眸打量一番眼前环境。
不知道这是哪里,看起来,此地景象和真实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最大的区别就是这地方的空气里飘着许多类似萤火虫的浅淡光点,除此之外,这里的温度也比真实世界高出不少。
现实世界正处冬季,这里却温暖似夏日,阳光从竹林叶片间漏下来,略微有点刺眼。
“……卧槽?这都能追过来?”
扶桑听到这么一句话,抬眸看去,就见不远处一众绿色植物间翘着一撮显眼的红毛。
如果他的感知没出错的话,自己消失的四根血线正在这人手里。
没错。
他很确定,那不是妖,而是个人。
扶桑微一挑眉。
他不再心急,闲庭信步般朝那边去。
垂下手,无名指轻动。
红毛猛地一翘,怪叫一声,带得周遭植物也簌簌晃动。
再勾中指。
红毛彻底不见了。
然后是食指、小指。
等走近了,扶桑从自己口袋里摸出折叠刀,弹开刀刃。
他转着刀,穿过植物,终于看见了那个不断挑衅的混蛋。
那是个少年,正被血线乱七八糟地捆着,嘴里也勒了一根,令他连话都说不了,此时正想办法把那些该死的线从自己身上扯下来。
看见扶桑拎着刀靠近,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爱扔石头?怎么不扔了?不扔就留着给你自己堆坟吧。”
扶桑轻轻勾起唇角,语气温和到诡异。
他道:
“你没有遗言时间。”
说完,他扑过去把那人按到地上,另一手握刀,扬手就要往他喉咙上捅。
少年自然不可能束手就擒,感觉到扶桑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起了杀心,他立刻提膝狠狠撞在扶桑腹部,扶桑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痛,连半声闷哼都没有,刀子往下刺的动作甚至都没有半点停顿。
见势不对,少年再次抬腿,抵着扶桑的侧腰把他往地上怼。
扶桑一时不防,身子一歪,也是那一瞬间,失重感袭来,空间转换,五感暂失,等再回过神,扑面来的是属于冬季的冷风——他已经摔在了现实世界的青草地里。
他讨厌这种该死的空间把戏。
硬生生压下晕眩感,扶桑握住刀子还要起身,找红毛索命前,却突然听到陈无越的声音:
“等下!!”
话音落下,陈无越赶紧过来把扶桑扶起,边忙着解释:
“实在不好意思,这事可能有点误会,他不是妖,他是我小师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实在抱歉麻烦你先把这个小混球放开……”
“师兄?”扶桑扬了下眉。
“是。”
“师兄也得死。”
“?”
“……丫的有疯子啊!!”
在陈无越和扶桑说话的时候,“小师兄”终于扒掉了自己嘴巴上的血线:
“虽说是我先用石头砸你,但我也没砸到啊,你上来就跟小爷动刀子下死手?!不带你这样的!我靠你把我放开,咱俩重新打一架,我就不信……!”
“俞渡!”
陈无越打断了他的话。
她大步过去往少年后脑扇了一巴掌:
“你伤着人了!道歉!”
虽然很短暂,但先前她的确瞥见了扶桑袖子底下那几道新伤。
“哦……你受伤啦?那怪不得你生气呢,但生气也不能直接要我命啊是不?我也是不小心弄伤你的,没想着要你命……”红毛少年的声音低下去,气焰立马消了。
嘟哝完,他朝扶桑弯腰鞠了一躬,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姿态还算郑重:
“不好意思啊,我想跟你们玩来着,没想到会伤到你,对不起——!”
尾音拖得老长,快要飞出天际。
陈无越好像个替熊孩子赔礼道歉的家长,眼巴巴地看着扶桑,希望他能对此满意,笑得很心酸也很勉强。
扶桑很轻地皱了下眉。
在小空间里杀人不用坐牢,在外面就不一样了。
再说他和陈无越还有因果未解,这小孩和她有关系,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会很麻烦。
这样想着,他在忍辱负重以求后报和原地闹个大麻烦间掂量片刻,最终还是大发慈悲地掐了个决,收回了血线。
俞渡终于重获自由,夸张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个头不算高,人很清瘦,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染成亮红色,在头上乱七八糟地翘着,一双眼睛格外大也格外黑亮,一笑起来,能看见嘴里一口白白尖尖的鲨鱼牙。
在他伸懒腰的时候,卫衣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向上飞着,露出他腰上挂的一把弹弓,那玩意吊在腰带上晃晃荡荡,估计就是刚才发射石头的作案工具。
扶桑上下打量他一眼。
他讨厌小孩。
以及,他需要向小孩明确一点:
“你这‘对不起’我不接受,被你伤到的是我的宠物。”
他扬了下下巴:
“所以,你,跟我的鬼道歉。”——
作者有话说:魔童出现!
具体请见专栏同系列预收《贪狼》↓下边绿色那本就是
第59章 命案/6
“鬼?!”
听见这个字,俞渡瞪大了眼睛。
他夸张地上下左右来回张望:“哪儿呢哪儿呢?!我们灵道都没实现一户一妖,你们冥道居然能一户一鬼吗?!鬼长什么样子?跟恐怖片里一不一样?你的鬼是男鬼女鬼还是小鬼?会从电视机里爬出来吗?会钻被窝吗?!”
“俞渡……别丢人了,赶紧道歉!”陈无越不忍直视地扶住额头。
“道着呢道着呢没说不道,但我道歉得鞠躬吧?我看不到他要朝哪个方向鞠呢?鞠不准怎么表达我的歉意呢?所以疯子哥,你鬼在哪儿呢?”
扶桑曾经天真的以为,霍为就是世界上最吵最多话的人了。
没想到一山更比一山高,霍为之外还有高手。
“站着。”扶桑让俞渡在原地站好,自己把戚长缨拽到俞渡正对面:“道。”
俞渡立刻响应,零帧起手:
“对不起——!鬼——!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请原谅我吧——!”
戚长缨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可能是第一次接受如此隆重又一惊一乍的道歉仪式。
其实他原本也没多在意,小孩子爱玩闹是正常的,难免惹了麻烦磕磕碰碰,他不会跟孩子置气,他的伤不重,鬼血缠究竟也没把他如何。
不过这个歉是扶桑替他讨的,他猜自己应该做不了主,所以等俞渡道完歉后,他先看向扶桑。
“别看我,对不起是跟你说的。”
于是戚长缨迟疑着:“嗯,那……无碍?”
扶桑微一挑眉。
显然,这不是他希望的答案。
对上俞渡眼巴巴的目光,他面无表情谎报军情:
“他不原谅你。”
戚长缨:“……?”
“走了。”
戚长缨输在了没法和人直接交流,出门在外的人设都得扶桑来给。
但也没关系。
扶桑说什么是什么好了。
“别生气了,扶桑,我没事。”
他跟到扶桑身边,低声劝道。
“滚开,谁在乎?”
“等等……扶桑?”见扶桑真要走,陈无越从后面追了过来:
“实在抱歉,我们这小孩被家里师父师兄惯坏了,爱玩爱闹,没个分寸,发生这种事情是我管束不力,等回去我狠狠告他一状。咱们之间的交易……?”
“你我因果未解,你不用担心我临时撂挑子。但我对小孩过敏,接下来就不提供陪伴服务了。”
扶桑声调冷淡:
“我会在黔州待三天,三天内,你再发现什么新的需要我确认的线索,我随叫随到。但三天后我就要出发往北去,如果后续还有需要我协助的部分,只能看情况再约。”
说完,扶桑再次重复:
“走了。”
“……”人家都这么说了,陈无越也不好再劝。
毕竟他们之间是平等交换,现在自己这边出了问题惹人生了气,人确实没有继续好脾气陪玩的义务。
……千错万错,都是熊孩子的错!
陈无越叉着腰,恨恨地看向不远处的俞渡。
俞渡还在原地踢石头玩,感受到她幽怨的目光,他委屈摊手:
“干嘛?我过道歉了!!”
“你说你闲得没事儿偷偷跟我到这来干什么?功课做完了吗?师兄知道吗?你知不知道冥道灵师有多难找?知不知道你闹这么一出会耽误我多少事?”外人走了,陈无越整理好心情,开始沉着声收拾小孩。
“当然做完了啊,我跟过来那当然是有我自己的理由!”俞渡也学陈无越叉腰。
“行,你说来听听?”
“我从来没见过冥道灵师,也没见过冥灵,这次你好不容易摊上这么个案子,我肯定得跟你一起啊是不是?师妹啊,冥灵很危险的,我怕你一个人把握不住,做师兄的是担心你的安全!”
陈无越最恨的就是不忘洲以入门时间排大小,搞得自己成天看个小屁孩拿师兄架子。
“好奇冥道灵师?你好奇的方式就是用石头砸人家、用你的能力戏耍人家?现在好了,把人气走你就满意了?”
“拜托,我都没动真格的,石头一颗也没砸到好吗,就算伤到了也是误伤,但他刚是真想杀了我诶!拎着刀就往我脖子上呼,直接下死手嘞!我都没跟他计较还向他道歉了!我有错他就没错吗?你怎么不说他是个小心眼的疯子!你怎么不跟他说我们不忘洲的老二不能随便杀让他给我道歉呢?!陈三你拉偏架!”
“还不是你先挑的事,先动手就没理,这你还不懂吗?这是外面,你当是自己家,谁都惯着你?”
“在家也没人惯着我好不好?!”
“是啊,师父师兄不是惯着你,是怕你越说越来劲越疯所以顺着你,你以为出门在外别人也能像家里人那么给你面子?这次是动刀子,你来得及反应,我也来得及劝,下次再有点别的变故,再来个什么人掏枪崩你脑瓜上,你让我怎么跟师父师兄交代?”
陈无越自认是个情绪稳定的人,但只要站在俞渡面前就想发疯。
此人就是有这样出类拔萃的惹怒旁人的能力。
她抬手揉揉太阳穴,摸出手机:
“总之,我会给师父打电话,让他派人来接你回不忘洲。这段时间,你最好别给我惹事。”
说着,陈无越就要翻通讯录打电话,但才刚按开手机,就先有另一条通话请求弹了进来。
陈无越认得那串加密号码的格式——是灵监局。
一丝不妙的预感漫上心头,她皱皱眉,划了接通:
“喂?灵道不忘洲陈三。什么事?”
电话里的人说了句什么,陈无越眉宇间未散的怒气逐渐换成更沉的凝重:
“……什么?”
……
从陈无越那边走开了一两百米后,扶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他随手点了接通,还没等他“喂”一声,霍为的声音就从里边冲出来狠狠殴打了他的耳膜:
“扶三又你是不是有病?你身上揣着我全部家当,乱跑什么?!走前能不能跟我说一声?知不知道现在这个时代没手机寸步难行啊,我都联系不到你人,这还是借的路人的电话!”
扶桑好像才想起自己身边还有这么号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挂着霍为的包,口袋里揣着霍为的手机,的确是“全部家当”。
“哦,忘了,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气死我了……你地图搜临竹小屋,我在门口等你……你刚去干嘛了?”
“啊,”扶桑一边开地图,一边懒洋洋回:
“谋杀未遂。”
“?”霍为倒吸了一口凉气。
扶桑下意识觉得她这反应有点点奇怪,还不等他问,就听霍为感慨般道:
“我觉得你这人有时候确实是有点东西的。”
“什么?”扶桑直觉霍为即将告诉他一件大事。
果真:
“你应该不知道吧?这边死了个人。”
等扶桑赶到霍为说的“临竹小屋”时,那片区域已经挂出了“临时管制,游客绕行”的公告,还是霍为挂着一身丁零当啷的银饰过去跟安保人员交涉一番后才把他带进来。
“面子真大,已经混进内部了?”扶桑面无表情地讲了个冷笑话。
“放什么屁呢,话我说在前头啊,你这一进来一时半会儿可就出不去了。”
“因为人是你杀的?”
“因为我是第一发现人!”
霍为声音有点大,引得安保人员频频注目。
她赶紧压低声音解释:
“是这样,我刚不是拍照呢?摄影师说可以去屋顶上拍,景好,但上屋顶要付个三十块钱看我能不能接受。我说行啊,为了出片多花三十块钱算什么?他就带我来这了,就这,临竹小屋,这是个民宿。
“我们在屋顶上拍得还挺顺利的,但下楼的时候,问题来了,你猜怎么着?我哭魂钱响了!
“你知道,咱们冥道灵师对哭魂钱的反应是刻在本能里的,本灵师当即就停下脚步查看,正好听见二楼走廊里的有人在敲门。
“这本来没啥,但哭魂钱响了,别的地方又没异样,本着宁错不放的原则,我就过去问了一下是怎么回事嘛。
“敲门的人是民宿老板,是个小姐姐,经过我一番交涉,小姐姐告诉我这屋子的客人没退房,现在阿姨该打扫房间了但敲不开门。这种事本来也不是不能通融,毕竟在景区里喝两口小酒睡个懒觉都是常有的,但今天这间房被订出去了不早早清屋子会影响下一位客人所以她还挺为难的……我就跟她说,不行你直接把门刷开吧,别管了。
“我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呢?因为我靠近那房间的时候,哭魂钱越来越吵,我觉得要出大问题,果然,小姐姐一把门刷开,里边死人了,你说吓人不吓人?”
霍为两手一拍一摊,终于说完了。
跟她待一起久了,扶桑已然练就从废话里提炼关键信息的能力。
但其实即使说了这么长一串,霍为还是没能把关键信息说完。
所以他问:
“嗯,人怎么死的?意外?自杀?他杀?还是和冥灵相关?”
“问题就出在这啊!”
霍为再一拍手:
“案发现场的确有冥息残留,但是经我确认,那冥息的主人?主鬼?算了不管了,反正那鬼等阶不高,最多不到二阶,不可能有动手杀人的能力。死者的尸体也……很特别。反正不是简单案子,我就直接报灵监局了。总而言之,我是案子的第一发现人加报案人,今天估计是出不去了,你得留这儿陪我。”
“?”扶桑微一挑眉:“是人?自己失去自由就要拉别人一起?”
“谁让你带着我全部身家呢。”
“我也可以站在管制线外把东西扔给你。”
“不带你这样的,好朋友就要生死与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霍为从扶桑那里把自己的手机和包抢过来,低头看了眼消息,一边继续和扶桑道:
“情况特殊嘛,总之今天咱们应该得住在临竹小屋了,我一会儿把衣服换了,等灵监局的人过来,咱们混到案发现场去看看,这事儿确实挺蹊跷的,你试试能不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你让我带着戚长缨和灵监局的人共处一室?你有毛病?”扶桑觉得霍为可能是头上银饰卡太紧了夹坏了脑子。
“啊?不是吧,你真以为我没脑子啊?我这不是还没说完呢你着什么急?怎么一到戚长缨的事就炸毛呢你?”
霍为嫌弃地上下打量他一遍,才不情不愿地解释:
“灵监局那边说苗寨这边最近有在逃妖灵活动,怀疑这案子和这只妖灵有关,所以会先把案子交接给负责追查在逃妖灵的灵道灵师,对方正好就在苗寨,一会儿就到。所以没关系啦,灵道人又看不到鬼,不会发现你的小秘密哒——”
霍为一边转头跟扶桑说话,一边抬手拉开临竹小屋的门。
进门时,余光里一片暗色,霍为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因为门里面有人当着光,所以下一秒,她就结结实实撞到了另一人背后。
这么一撞,霍为身上的银饰“哗啦啦”响,真成了迎客风铃。
“呀呀对不起……”
霍为心虚且手忙脚乱地用手擦擦那人外套背面被自己蹭上的粉底。
“没事。”陈无越转过身,先看见的是霍为,再一抬眼,就跟门口的扶桑对上了视线。
她目光一顿,略微有点尴尬:
“咳……又见面了。”
“……”
在苗寨查案的灵道灵师?
扶桑早该想到的。
听见这话,霍为茫然地看看陈无越,再看看扶桑:“什么意思?三又,你跟这大美女认识?”
“嗯哼,”扶桑应了:“网友吧。”
“是……”陈无越也是接到灵监局电话后匆匆赶过来的。
当时电话通知说报案人是冥道灵师,她还想着今天的苗寨真是群英荟萃,谁想转来转去其实都是同一拨人。
她从随身的挎包里翻出一张证件,虽说已经认识过了,却还是得走个流程,正式介绍:
“我是灵监局编内调查员,灵道不忘洲陈无越。上边通知说这里出现一桩命案,可能和我在追查的妖灵有关,所以派我过来和报案的冥道灵师对接。是你们吗?”
“是我是我。”霍为积极举手,然后把刚才和扶桑说过的情况又完整重复一遍:
“……总之,老板和安保配合,已经把店内无关人员都清出去了,死者尸体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警察还没到,所以报案之后还没人进去看过。要不咱趁麻瓜警察来前去一趟?我和三又不是灵监局的人,没证件,等警察过来就不方便再管这事了。”
“也好,麻烦了。”陈无越本来也想确定此事是否有冥灵参与,现在听到冥道灵师主动邀请,自然点头应下。
霍为领着人往电梯去,在陈无越没注意到时转头跟扶桑挤挤眼睛,示意他跟上一起。
临竹小屋里面的装修很不错,陈设多用木竹材料,空气里飘着植物清新自然的香味,再就是老板特意挑选的茶叶味香薰,两者混在一起非常好闻。
霍为在前面带路,充分发挥了她社交能力,“叭叭”地跟陈无越聊个不停。
一会儿说你长得真高真好看,一会儿又问你们灵监局的福利怎么样、灵道好不好玩。
扶桑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俩后面,沉默地打量着整个民宿的布局。
这民宿是个单独的小楼,一共三层,一楼的一半是前台,另一半租给了妆造馆,后门有个小花园。二三楼都是客房,顶上则是霍为说的拍照点。听说屋顶的布景很漂亮,苗寨的摄影师都爱带客人来这边拍,也正因此,店里每天来往的人很多也很杂。
按照霍为解释的版本,民宿里面有电梯也有楼梯,电梯只有住店的客人能用,上顶楼拍照的摄影师和客人只能走另一边的小楼梯。
小楼梯是单开出来的,不是消防通道,所以虽然楼梯间里有能进入二三楼客房层的门,但门通常是锁住的。这样一来,拍照和住店的两拨客人理论上不会互相妨碍到,且顶楼只开到晚上八点钟,房客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至于霍为拍完照下楼时为什么能发现老板在二楼敲门并进入二楼,是因为当时那扇门是开着的,霍为问过老板原因,老板的答案是二楼有个房间的下水出了点问题,今早请了维修工过来,这才把二楼楼梯间的门打开。
“就是这间了。”
从电梯里出来、一路走到走廊尽头,扶桑抬眸盯着最深处那扇半掩着的楼梯间的金属门,听见霍为的声音,才收回视线。
他将目光转向霍为面前的那扇门。
民宿整体装修走的是纯木极简风,客房的门也是木色,上边阴刻着横平竖直的数字——“206”。
而后,门被霍为推开,门上数字也斜斜离开了他的视野。
接下来,房间内的景象本该被一览无余,谁想下一瞬,门后突然落下一道黑影:
“大惊喜——”
“啊!!!”
霍为被吓得不轻,惨叫着连连后退。
站在她身边的陈无越也是一愣,等回过神看清里边的“惊喜”是谁,她的好素养立刻被她扔去了十万八千里:
“……俞、渡!解释,我让你回酒店等着,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空间系的能力就是这点烦人,狡兔三窟,怎么逮都逮不住,根本没法限制,尤其俞渡不是兔,他是一条格外滑溜的泥鳅。
俞渡倒挂在天花板上,兜着自己的衣摆,整个人摇秋千似的晃啊晃:
“你电话声音那么大,谁听不见是临竹小屋出了命案让你过来看一眼呢?你们来得也太——慢了,我都已经把这屋子里里外外翻了两遍了。”
抱怨着,他笑着露出一排鲨鱼牙:
“当当当当——还有惊喜!”
说着,他把自己的衣摆放开,有什么东西“丁零当啷”地从他衣服里掉出来摔在地上。
扶桑路过霍为和陈无越,走过去把那玩意捡起来——
是一串发黑的银铃。
他摇了摇,声音很涩,并不动听。
“诶,疯子你也在啊?”
看见扶桑进入视野,俞渡扒着门框把自己从天花板上翻了下来,理理衣服和头发,边解释:
“这是我在里世界找到的。这个案子的确是跟妖灵有关呢,他在这边杀了人之后就跑回里世界了,但跑得太急,落了这么个玩意。”
“这案子不归你管,你不要自作主张加入案件调查好吗?还有,刚你吓到人了,还没道歉。”陈无越皱眉。
“哎呀对不起嘛,原谅我吧黑苗姐姐,我想给她一个惊喜来着,没想到是你先推门。”
这一声“黑苗姐姐”喊得霍为心花怒放。
她大方地摆摆手:
“哎呀没事啦哈哈哈,我很经吓的,陈老师这是你弟弟吗?今年多大了?长得好可爱啊哈哈哈……”
“我是她师兄!”俞渡强调,又道:
“夏天就十六了。”
“是,他是我小师兄。”陈无越扶额:
“不用称呼那么郑重,我在宗门排行第三,你叫我陈三就行。我们不忘洲按入门时间排名,他算老二,名字叫俞渡,比喻的喻去掉口的俞,三点水的渡。”
“哦哦,好,没想到你这小尖牙年纪不大辈分还挺高的嘛?”
霍为笑笑:
“哎,你也认识扶桑吗?你叫他疯子?可以啊,你是怎么想出来这么贴他人设的称呼的?”
听见这个问题,还不等俞渡回答,已经进门查看尸体的扶桑先嗤了一声:
“可能因为我差点宰了他?”
“?”霍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陈无越再次扶额。
“为什么?”霍为真没想到之前电话里扶桑那一句“谋杀未遂”不是玩笑,而是事实。
“因为我朝他丢石头,还不小心伤到了他的宠物。”俞渡告状,又强调:
“但我不是故意的,已经道过歉了,道了两次,人一次,鬼一次。”
“呃……”霍为抿抿唇,感觉不太好评价。
宠物……?指的是戚长缨吗?
她看了扶桑一眼,压低声音悄悄跟俞渡和陈无越说:
“他很疯的,没事还是别招他,而且他这个人怪得很,你要是让他流血的话他会觉得爽,但你要是伤他的宠物,他是真的会跟你拼命的。他的东西不允许别人碰,尤其是……呃,宠物。而且最近他因为他的鬼心情很不好,千万、千万别在这事上惹他!”
听了这些警告,俞渡好像一点没怯,反而有点跃跃欲试:“那如果我惹了他,他会跟我打架?”
“不,”霍为残忍摇头:
“他会想各种阴招,不惜一切代价,一切只为杀了你。而且他很会算命数风水的,对什么邪术诅咒很有研究,小心他表面不声不响背地扎你小人哦!”
这话就有恐吓小孩的成分了,虽然也是实话,但邪术诅咒因果太重,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扶桑不屑干。
但他没有纠正,事实上,他根本没理会这边悄悄说坏话的霍小姐,他的注意力都在房间里的那具尸体上。
尸体是个年轻男人,正呈“大”字形躺在床上。
模样确实是有点骇人的,因为此人的皮肤呈纸白色,眼睛和嘴巴张得很大,下巴几乎脱臼,皮肤下面爬着蛛网状的黑紫色纹路,看起来像是死于某种毒素。
但扶桑并不知道哪种毒能令尸体呈现这种状态。
这代表着,这的确不是一桩普通命案。
“这是毒?”扶桑向旁人确认。
“嗯!是毒,是妖干的,我验过这里的灵迹。”
作为仔细看过案发现场的人,俞渡最有发言权:
“是很少见的蛊妖哦。”
听着他的结论,扶桑微一挑眉,先问陈无越:
“你这小师兄是真有本事,还是纯一惊一乍爱惹麻烦爱捣乱的花架子熊孩子?”
“???”俞渡炸了:“你啥意思?!怀疑我?!!”
“呃……”陈无越中肯道:
“虽然他年纪小看起来也不着调,但实话说,他很强,比我强。他身上有特殊天赋,对妖的判断不会出错,应该就是蛊妖没错,这和我拿到的信息也对得上。”
扶桑点点头,终于正眼看向那红毛小子。
但开口时,却说起另一件事:
“之前的事,我还没消气。”
“?”俞渡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那你要怎样?”
杀了他?
他一米九的巨人大师妹可还在边上看着呢!
“普通灵道灵师只能自己出入表里世界,不能带别人一起。但你有空间能力,既然我进过你的空间,就意味着这条限制不适用于你。
“所以,带我进里世界,”
扶桑扬了扬下巴,一句话说得高高在上,理所当然,像是一种恩赐。
是他惯用的姿态:
“我就原谅你。”
第60章 蛊毒/7
俞渡下意识觉得有哪里不对。
“……你不原谅就不原谅呗,我也没说非要你原谅我不可。你恨着我又能怎样?”
“能怎样?”
扶桑点点头,话题再次跳跃,问到了另一个方向:
“夏天生的?今年十六?”
“对啊,怎么了?”俞渡觉得跟扶桑聊天可真奇怪啊,左一句右一句的。
“哪儿的人?”
“川宁人咯。”
“生日多少?”
“八月……”
“好了,俞渡。”
眼见着自家小师兄就要把老底跟精通风水命理的冥道灵师兜干净了,人还完全没意识到问题,陈无越赶紧叫停。
她又跟扶桑说:
“你别吓唬他了,他脑子转不过来的。直接说正事吧,他的确可以带你进里世界,但你不是灵道灵师,我们这边并不提倡带灵道外的人离开表世界,所以我得先了解一下你进里世界的原因。比如,这件事情是否真有冥灵参与?”
“有。”扶桑也看出来了,威胁这小孩没成就感,他脑子缺根筋,反应不过来,要他八字他还以为是关心他要祝他生日快乐。
所以他明智地将交流对象改换为智慧的成年人:
“这里的确有冥息残留,但不多,很稀薄。就我感受到的程度来看,这只鬼等阶不高,动手杀人是做不到的,最多只是路过。但这也很可疑了,作为一个冥道灵师,我有义务确认并约束所有冥灵的行为。义不容辞。”
“……?”
听这宏论,霍为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这话说得可真像个人。
义务?
诸葛扶桑认识这俩字吗?
他能给出这么伟光正的回答?
他能这么正义?
他能闲的没事去管灵道的闲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
真相只有一个。
霍为警惕地眯起了眼睛。
事实证明,霍为对扶桑此人的理解还是有点过于深刻了。
这桩命案有冥灵插手的可能性很低很低。
霍为的判断是对的,来过这里的那只冥灵等阶最多不超过二阶,不可能有足够参与凶杀的清明神智,它留在此地的冥息也极其稀薄,说明它在这里连大的情绪波动都没有过,的确仅仅只是“路过”而已。
既然如此,确认人死于妖灵之手、确认冥灵无害之后,冥道灵师就该仁至义尽、彻底把事情放给灵道处理了,那么是什么引起了扶桑的兴趣以至于他一反常态管起闲事?
自然是因为他察觉到了这房间的“势”,与他随身携带的那几件尸骨法器有一丝微妙的联系。
还没被找见的四件尸骨法器之一,曾在这里出现过。
世界这么大,想找四件未知地点未知形态的东西无异于大海捞针,谁想冥冥中自有安排,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知道了。”
陈无越点点头,没有立刻应可以或不可以,而是先看向俞渡:
“你刚都发现什么了?你确定妖灵逃回里世界了?”
“那当然,你这是在质疑我吗?”
俞渡摇摇手指:
“这只蛊妖很有意思啊,你听我说,它的灵迹是从这里开始的。”
俞渡走到卫生间门口,示意从这里开始:
“然后再到这里绕了几个圈,”
俞渡走回床边,沿着灵迹踱了几圈:
“可能抽空杀了个人,然后他的灵迹就在这里消失了。走的时候乱七八糟的,我猜应该是没来得及善后就听见门口有动静,一时慌不择路了。”
俞渡摊手:
“众所周知,一般情况下灵迹是不会突然断的,所以我就猜,他会不会是逃到里世界去了呢?”
问完问题,俞渡打个响指,他头顶的空间立刻裂开一条口子,他自己翻了上去,没一会儿又倒着挂下来:
“没错,他就是逃进玄境了,因为我在里边发现了那只铃铛。上面的气息和这里蛊妖留下的灵迹是一模一样的,所以,此物,正是蛊妖在午夜十二点钟声响起时留下的水晶鞋,它在等我们拿着这铃铛找到它啊!这还等什么?!”
扶桑和倒吊下来的俞渡对视片刻,接收他恳求捧场的目光,但并不表态。
他将视线挪向陈无越,问:
“他有小儿多动症?”
“?”
身边多出这两个人后,陈无越感觉自己闭眼扶额的频率明显变高了。
他忽略了扶桑颇有攻击力的问题,转而问:
“灵迹追踪只在人境有用,在玄境里没法用这种办法追踪妖灵。既然冥灵来过这里,那它很有可能是和蛊妖一起的,或许,你们冥道有追踪冥息的办法吗?”
扶桑神色淡淡:“可以。否则我提出进里世界的意义是?”
……这就好办了。
陈无越心里一时轻松不少:
“我知道了,看来这个案子的确需要跨界巡查……先等等吧,等警察到了,我把权限申请到手,走一遍灵监局的明路,正式邀请你们两个加入就好。办下来正规手续,后续会方便一点,账也算的清楚。”
“不。”谁想扶桑干脆利落地拒绝了陈无越的提议,一句话说得像恶霸:
“我不走明路。”
“嗯?走明路有赏金的,这案子悬赏可不低。”
“我不要钱,我的无偿协助算进我们之间的交易就好。”
“……为什么?走了明路也一样能算。不是吗?”陈无越在扶桑的拒绝中闻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无论冥道灵道,灵师日常都是从灵监局这边接案子赚钱。灵监局走的是公家路,赏金丰厚不说,案子办完存档留进履历里也漂亮,似乎没有被拒绝的理由。
“哦,是这样,”
眼见着自己私藏恶鬼的好朋友没法解释了,霍为赶紧出来打圆场:
“他以前是诸葛家的人,后来跟家里闹了点矛盾就出来单干了,但名字还在家里挂着,如果走灵监局的路子他就得顶着诸葛家的名头,他比较烦这个。”
“哦,那也没关系。”陈无越不是个蠢人,她能看出来,霍为这是在帮扶桑打掩护,毕竟她提出的问题并没有多难解决。
她对此十分警惕。
既然走灵监局的正规流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那扶桑为什么要拒绝?
这其中的原因是否有点耐人寻味?
灵监局和公安局一样,被划在公共安全分类里,算是灵师界自己的条子。
灵师拥有异于常人的能力,不好好约束管理一定会出大乱子,陈无越的职责就是维护灵师秩序,拒绝一切违规操作与邪恶势力。
她盯着扶桑,微微眯起眼睛:
“如果真介意这些,这个案子我做主记在他个人名下就好了,我权限不低,做这么点修改不算难。”
“那也……”霍为都要冒冷汗了。
她大脑飞速运转,正绞尽脑汁思考要如何完美地把这位灵道公务员糊弄过去,开口时却先听有人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愣了一下,循声看去,就见半空中倒挂着的俞渡一边“哎呦”一边慢吞吞挪了下来。
“你又怎么了?”陈无越看着他问。
“肚子疼。”
“又乱吃东西了?”
“不是里面疼,是外面疼!”
说着,俞渡低头掀起自己的卫衣下摆查看疼痛来源。
看清他身上的情况,正对着他的两个女生脸色立马凝重了。
见二人脸上如出一辙的表情变化,扶桑就知道这小孩出了大事。
他抬手拎着俞渡的卫衣帽子,把人拽过来面对自己,垂眸看他露出的腰腹——少年平坦的腹部有一处小小的血洞,有黑紫色蛛网状的纹路在血洞周围的皮肤下生长蔓延。
扶桑微一挑眉,再看床上那个死人。
情况一模一样。
“你干什么了?”陈无越过来蹲下身仔细查看:
“你跟蛊妖打过照面?怎么不说?被咬了吗?”
“没啊,我没见过那只妖啊。”说着,俞渡突然想起一茬:
“哦我刚不是把那铃铛藏衣服里来着,那会儿痛了一小下,我还以为是被上边的花纹扎了呢,没想到是被虫子咬了。”
“?”陈无越终于绷不住了:
“你有病啊!都知道是会用毒的蛊妖了,你没事儿把嫌疑物品往衣服里藏?!”
“我想给你们个惊喜啊。”俞渡一掀衣摆:
“我一个精彩亮相然后线索就这么‘啪’地掉出来,多惊喜?”
听完这令人震撼的理由,扶桑再次问陈无越:
“他有智力发育障碍?”
“……”陈无越自己都无语想笑了。
扶桑觉得精彩。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拎起手里那串银铃,倒过来仔细查看。
这银铃做得很有苗家味道,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下面除了铃舌还坠着好几串意义不明的银挂饰,看起来像个坚硬的水母。
扶桑把它倒过来,摸出自己随身的手电筒,把光照向铃铛内部。
一打光就能看到,银铃内壁有一层厚厚的污垢,确认里面没虫子后,扶桑用手探进铃铛,指腹触碰到一片潮湿泥泞。
他将里面的东西带出来一点,凑近嗅嗅,闻到一股腥臭,像是血肉腐烂后的味道。
对光细看,那些污垢里似乎还混着一些薄薄的碎片状物,仔细分辨后,扶桑确认那属于某种虫子蜕下的皮。
“这铃铛是虫窝,恭喜你,你中奖了,很快就会变得和他一样。”
扶桑抽了张纸把手上的脏东西擦干净,边用目光示意床上那具凉透了的尸体:
“行了,你着手准备过明路吧,但记得快点,这样在我正式接到协助委托邀请、拥有越界巡查资格正式开始查案前,还能空出点时间参加他的葬礼,送他风光下地。”
这就是纯纯的嘲讽了。
变故来得如此之快,陈无越瞬间落入下风。
她试图忘记他们刚才的针锋相对: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麻烦你们了……俞渡,开道。”
“不。”扶桑却在俞渡应声前开口拒绝,悠哉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义正辞严:
“我要等灵监局批准,收到盖过公章的正式邀请函拿到临时调查证后才能参与这个案子。这位编内调查员要越过规矩行事?这不太提倡。”
“手续可以后补……”
“我不爱先上车后补票。”
“……哎呀你丫要怎么趁火打劫你就赶紧说吧别为难人了行吗?”霍为实在看不下去了。
扶桑扬眉,耸耸肩,淡淡撂下几个字:
“别的我也不信,你们两个灵道的,立血誓吧。”
“……你又来??”
“血誓……?”陈无越不太懂他们冥道的东西。
扶桑点点头,解释:
“誓言的一种,你和这个小孩需要保守我的秘密,立誓绝不向不知情者透露或暗示不利于我的信息,有违此誓,立刻身魂俱灭,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听着扶桑的话,陈无越的神情愈发凝重。
思索片刻,她摇头:
“抱歉,我不接受。除非你告诉我你这么做的原因,你有什么秘密不能被外人知晓?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稀里糊涂和你订这个,不管情况多紧急,我首先要保证的是灵师三道的秩序和安全。”
扶桑向她投去肯定的眼神:“高尚的品格。”
说罢,他从椅子上起身,干脆利索:
“走了。再见。”
“……诸葛扶桑,”
在扶桑起身路过陈无越时,她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全名:
“鉴于你的言语和行为实在引人怀疑,我有权现在就逮捕你。”
扶桑一点没被威胁到,连步子都没有顿过:“来试试?”
“哎……好了,好了。”眼见着火药味越来越浓,霍为赶紧跳出来打圆场:
“陈三小姐,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什么邪恶大坏蛋,他这人傲得很,不长嘴,我来给你解释!主要是吧,最近我们私底下在追查一桩陈年旧案,这案子可能冤死了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
“什么?”扶桑皱皱眉,打断她。
“啊行行行,可能冤死了他的宠物。鉴于这事牵扯的人和事太多、时间线太长,可能会直接颠覆冥道历史,路上一定会遇到很多阻挠,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行事必须低调再低调。
“而出于一些特殊情况,扶桑是不可能接案查案的,所以,如果他过了灵监局的路子,必然会因反常引人注目。他又是个爱疑神疑鬼斩草必除根的,想保证秘密没有一丝泄露的可能,才会用这种比较极端的办法来限制你们。
“我保证,我拿他的项上人头向你们保证,这个血誓对你们绝没有危害,只要不搞出卖背刺那一套,这个咒就绝对不会有启用的那一刻。”
霍为突然觉得自己去哪儿都跟着扶桑真是个正确的选择。
如果没有她,这家伙不知道要在外头得罪多少人,哪天以危害公共安全罪被丢进大牢里都没处说理去。
“……”而听过她的话,陈无越皱皱眉,不知道对霍为的解释信了几分。
正在她犹豫之时,一旁的俞渡突然身子一歪,扶着床边跪了下去:
“疼疼疼……师妹,告诉师父师兄,孩儿不能在他们膝前尽孝了——”
“闭嘴,别说这不吉利的话!”
正纠结的时候还有屁孩在旁边施压,陈无越的私心和良心在打架。
冥道灵师多,但学艺精的少,简直凤毛麟角,她很难在短时间内再找出一个,俞渡现在的情况又实在等不得……
陈无越咬牙:
“我对你们冥道咒法一概不知,你怎么能保证你给我下的是你刚才说的誓言,而不是其他什么能够威胁逼迫我们的东西?”
扶桑嗤笑一声:
“不用保证,因为你们两个的命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我不会让自己白背人命因果,也懒得用这么麻烦的法子。要我真想杀人,我会直接动手。”
“……”陈无越真是不理解自己究竟在论坛里捞了个什么极品神仙出来。
这人实在危险又霸道,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占据绝对主导地位,不自证不解释,拿到优势就绝不给对方任何商量和选择的余地。
真是……
“啊我愿意,我愿意!……疯子哥哥,你救救我吧,这个世界太美好了,我还不想死啊——”
俞渡已经趴地上了,就差再打几个滚。
他伸手拉住扶桑的裤子:
“要我的血,还是我的命,都没关系!你都拿去吧——!”
“。”
陈无越最终还是妥协了。
……那死小孩都已经一言不合把手指咬破把血抹扶桑手上了,她能怎么办?!
血誓成后,俞渡倒是不喊疼了,人也从地上爬起来了。
本来跟扶桑这种人谈判就已经够难了,旁边还有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一个劲要把自己卖了再附赠数钱服务,拦都拦不住。
一场绝望挣扎抓住救命稻草不松手的大戏愣是给他演美了,完事更是演都不演了。
陈无越真怀疑他是上天派下来折磨她的。
血誓完成,俞渡把自己放了血的手指尖含在嘴巴里止血:
“走吧,疯子,带你去里世界冒险!”
按照原计划,陈无越和霍为也该跟他们一起的。
但临走时,负责和陈无越对接的警察给她打了电话,表示他们已经在楼下了,需要和她进一步沟通情况。
虽然不放心一对有过摩擦的疯子和熊孩子单独待在一起,但表世界这边的烂摊子不能没人收拾,所以陈无越最终还是决定留下来。而作为报案人兼扶桑同伙,霍为也主动提出留在表世界陪陈无越处理这边的情况。
于是最终的情况变成了两两分组,对小孩过敏的扶桑不得不和小孩一起行动。
“你喜欢从上面走还是从下面走?”
开启通道前,俞渡贴心地询问了扶桑的喜好,得到“随便”的答案后,他选择依照自己的习惯,在头顶开个口子,扒着裂口的边缘钻上去,然后友好地朝扶桑递出一只手。
扶桑没理他,自己翻了上去。
入口开在半空,出口却生长在地面。
俞渡蹲在裂口旁看着下边的陈无越,对方皱着眉嘱咐:“注意安全,随时联系。”
“知道啦知道啦。”俞渡敷衍地回了,再打个响指,空间通道瞬间闭合,把陈无越关在了另一边。
“呼——小渡 is free!!!”
俞渡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扶桑瞥了他一眼,对他的中二行为不做评价。
沉默片刻后,他才开口,说的是一句没头没尾的:
“谢了。”
“嗯?谢什么啊?”
“坑你师妹?”
“那怎么能叫坑呢?”俞渡笑得露出那一口小尖牙:
“她这个人啊,最大的问题就是死板,太循规蹈矩,身上每个细胞都写着正义。刚你说那话太像坏人了,不演一演她肯定不会答应的。”
“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扶桑微一挑眉。
“可能吧,虽然你是个疯子,还差点杀了我,但我不是陈三,我就喜欢和坏人玩。”
俞渡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吊儿郎当:
“但我被虫咬确实不是设计的一环,我是真有点疼,可还等着你救命呢,疯子。”
“死不了。”
扶桑微一挑眉,抬眸打量起这房间。
表里世界,或者说玄境人境本身并没有什么区别,除了床上没有尸体,其他一切看起来和外面几乎一模一样。
除了比外面高不少的温度,还有空气里飘着的莹白色光点。
扶桑打量着周边,边用指尖敲敲蛇骨钉。
戚长缨感受到召唤,立刻化烟从钉子里飘到他身边,凝成形,低头在他颈间嗅闻,边轻声问:
“需要我做什么?”
网上说,两个人在做了越线的事之后,相处时肢体动作也会下意识地变得更贴近对方。
扶桑觉得这或许是有道理的。
毕竟以前戚长缨嗅闻他时,只会在背后用一只手扶住或环住他的肩膀,身体其他部分会注意着尽量不碰到他。
但现在,这鬼两只手都缠了上来,身体紧紧贴在他背后,像是一个亲密的背后拥抱。
他最近确实是有点太纵容他了。
“呜啊!!!”
在扶桑短暂出神时,旁边响起一声尖锐爆鸣。
俞渡盯着戚长缨,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惊喜还是惊吓。
“看见了?”扶桑淡淡问。
俞渡能在玄境看到戚长缨,他并不意外。
人、鬼、妖,说白了就是生活在三个位面里的三种生物,只不过妖的位面被单独开辟出去,可以看做相邻的两个世界,人与鬼的位面却完全重合,像重叠的两个图层。
灵道灵师的天赋是开辟通道穿越两界,冥道灵师的天赋则是跨越层次,不再生活在单独的位面,而是存在于重叠的双位面中,这才能以人身视鬼以及触碰,当然,力量强大的鬼同样能做到这点。
综上所述,俞渡看不到戚长缨,是因为在人境时他和戚长缨存在于不同的位面,但如果戚长缨去到玄境,两者处在同个世界,他们的视野和语言便不再有阻隔。
就像现在。
“……卧槽!”最初的惊吓过后,俞渡惊叹一声:
“原来你不是在演啊,你是真的有只宠物鬼!这跟电视里的不太一样诶!面纹也太炫酷了吧!他为什么穿成这样?他是个古人,啊不,古鬼吗?”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听得懂俞渡说话,戚长缨微微一愣,不过很快就回答:“我是澧朝人。”
“澧朝人?!”俞渡张大了嘴巴。
戚长缨低头重新埋进扶桑的颈窝,唇角轻轻扬了扬,同俞渡道:
“是,你好。”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
“我是他的。”
“别废话了。”
扶桑打断了他们的友好交流,抬手朝戚长缨摊开手掌。
戚长缨这便明白了,他是要自己的血。
无论是扶桑还是戚长缨,对这套流程都已经很熟悉了。
等鬼血入眼的刺痛感过去,扶桑睁开眼睛,生理性的泪水从左眼流下一滴,被泪水洗过的视线比之先前多了些东西。
——冥息。
很稀薄,呈浅淡的灰白色,和光点一起漂浮在空气中。
“……哇,太酷了太酷了,原来你们冥道这么好玩啊?是每个人都能养鬼当宠物吗?那如果我抓只鬼进里世界,我是不是也能有宠物了?”
“你的鬼能帮你干什么?端茶倒水?做饭煮汤?看家护院?无敌召唤兽?”
俞渡叭叭一阵,没听见扶桑回应,就把重点转回扶桑本人身上:
“哎我早就想问了,你这眼睛是天生的吗?也太炫酷了吧!”
扶桑依旧没理他,他就自顾自接着说:
“你看啥呢?空气里那些点点是玄境的灵,你可以理解为妖灵的氧气,他们呼吸用的,没什么好看的。”
“……你到底看啥呢?”
“你真的很吵。这毒为什么没让你变成哑巴?”
观察完冥息的走向,扶桑终于结束了冷暴力。
他上下打量俞渡一眼,命令:“衣服掀开。”
“哦。”俞渡乖乖掀起衣摆。
就这么短短一段时间,他伤口周围的黑紫色纹路又扩大不少。
扶桑用手覆上那片皮肤:
“有什么感觉?”
“有点疼,其他没什么感觉。”
扶桑点点头,没应声,从口袋里摸出折叠刀,弹开刀刃后才道:
“忍着。”
“忍什么?你要我的血吗?我很耐疼的你放心……”
在俞渡说废话的时候,扶桑已经划开了他的伤口。
黑紫色的血从伤口流出,扶桑用手指将血接住,而后将它们尽数抹上银铃表面,在上面画了个简略的咒文。
俞渡正是在血液接触到银铃的那一瞬间哑了声。
仿佛有什么力量动摇了灵魂,俞渡的世界天旋地转,其间折磨他的不是痛,而是各种负面感受挤压混杂在一起的酷刑。
他不受控制地闷哼出声。
“忍着。”
扶桑再次道。
他盘腿坐好,迅速戴上鬼血缠,用戴着法器的手覆住银铃,闭上了眼睛。
虽然眼睛闭上了,但他的视野并没有堕入黑暗。
无数模糊的画面飞速倒退,扶桑好像正以极快的速度穿梭在这世间,有不知名的力量带着他的灵魂搜查遍世界的每一处,最终,停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那里光线很暗,视野清晰后,扶桑看见了一只黑色的虫。
那虫有点像蜈蚣,但比蜈蚣短得多,也大得多。
它正蜷缩在某处,身上系着一根草绳,还有一根白色的塑料绳。
两根绳子乱七八糟地交缠,把一只小小的白色人偶牢牢捆在它的背后。
看清人偶质地后,扶桑勾了下唇角。
这就是他要的。
明确了这点,他五指用力,紧紧攥住手中银铃。
于此同时,俞渡和虫子同时发出一声惨叫,虫子嘶叫着扭动身子,仿佛正经受着万箭穿心之痛。
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扶桑的肩膀也细微颤抖着,紧闭的睫毛间一点点变得湿漉,不久,两行血泪自他眼底流下。
他抓起银铃,结印起咒,像是在虚空中抓住了什么东西。
在两道鲜血流过面颊、于下颌边缘摇摇欲坠终于跌落的那一刻,他手指上绕着血线,反手猛地空拽一把——
“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