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破庙/9
这顿饭,扶桑是听着此起彼伏的干呕声结束的。
当然他自己一口也没吃,虽然他不挑嘴,但生吃黑糊锅炭这种行为已经超出了“不挑”的范畴。
这叫异食。
属于一种心理疾病。
饭后,吴人美打着哈欠去屋里午睡,小家的另外四个人才终于得空坐在院子里对账。
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诸葛不疑最受照顾,被吴人美按着喂了一大碗饭,这会儿刚吐完,正打着清水在角落里漱口。
“谁能跟我解释一下,诸葛不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鬼地方??”刚才在门外看见亲弟弟那张脸,诸葛不惑真的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说来话长……”这事的前因后果都很难解释,好在有扶桑替他概括:
“我去上沪帮人看风水,遇见他跟我抢生意,我大方让单,他不依不饶,一路跟我到永福,像颗牛皮糖,甩也甩不开。我也很无奈。”
听扶桑面无表情地添油加醋了这么多莫须有的情节,诸葛不疑急了:
“不是这样!是他神神秘秘说哥给他托了梦说你在这边有危险,我放心不下你又联系不上你才跟着他一起过来!”
“我?给他托梦?”诸葛不惑嗤笑:
“他忽悠你的吧,他能管我死活?明显是他联系不上这黑妹了才靠黑妹一路报备的聊天记录找过来的吧?要这鬼地方只有我你看他给一个眼神不?”
在揭露扶桑本性一事上,诸葛不惑智慧得可怕。
“你丫叫谁黑妹呢?”霍为一脚踹上他的凳子。
这样一来,诸葛不疑一路蒙着的鼓终于被人戳破了。
他看着扶桑,心里还留了最后一丝侥幸:“你骗我的?”
扶桑大方承认:“嗯啊。”
“为什么?”
“因为你蠢。”
诸葛不疑如遭雷劈。
其实扶桑这一趟真没想带诸葛不疑一起的,毕竟一个正常人类不会上赶着去给自己找个拖后腿的大累赘,而且他并不想让更多诸葛家的人知道戚长缨的事。
他当时只是想问问诸葛不疑能不能联系上他哥,好确认霍为失联这事不是她自己出的意外状况。
谁知道这个小孩这么难缠,还和他哥兄弟情深,一路黏他从上沪到永福,连大巴转共享单车转硬座再转大巴这样的铁人四项都没能甩脱,实在没办法,又可怜他救兄心切才决定带他入伙,好在他是个好骗的大学生,吃个早饭的功夫哄着也就把血誓咒下了。
当然,决定带他的那一刻,可怜人间自有真情在只是很小、小到可以不记的部分,扶桑更多是看在他身上挂的那“家族第一天才”的名头,想着这人说不定不是孬种,多少能派上点用场。
谁想“第一天才”指的只是书背得又快又好,实战应变能力其实是令人惊喜的零。
他这种人不应该出现在冥道,衡水才是他的天下。
事实证明,一个家还是难睡出两种人,一窝子俩蠢货。
“我警告你啊姓扶的,骂我可以但你不能骂我弟弟!”诸葛不惑指指他,又帮诸葛不疑掸掸身上的灰,抽空心疼一句:
“咋了这是,刚你惹那小鬼了?”
“也不算吧……”诸葛不疑挠挠头:
“我是跟小师叔一起过来的,结果到了村口一转眼他就不见了。我一个人进了村子,正到处转着看着找你们呢,那小女孩就跑过来喊我弟弟,说什么吃饭什么的我也听不懂。拒绝两次之后她就恼了,接着地里长出了奇怪的东西,我没打过,只能先跟她过来。”
“我跟你讲,别跟这姓扶的混,阴得很,转头给你卖了你还得给他数钱!”
除了丢失小师叔的部分,诸葛不疑其他经历跟诸葛不惑他们大差不差,于是当哥的赶紧为自己弟弟传授经验:
“是这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咱们现在所在的村子很诡异,既然她把你叫弟弟,你就需要扮演她弟弟这个角色。他弟弟叫吴人帅,智力有缺陷,是个低能儿。记住,别表现得太聪明,她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吴人帅,你住在这个院子,除了她叫你出去,你不能再踏出这个院子,一切必须按照她的安排进行,才能保证安全。”
其实扶桑一个外人不好插他们兄弟俩的亲情局私房话,奈何这话实在给扶桑听笑了:
“就待在这个院子?按她的安排进行?保证安全?外面的世界太浮华,你们真要在这安个家待一辈子?”
难怪在这待了两天连个屁都没搞明白,敢情是着迷角色扮演在这流连忘返了。
“你少在那站着说话不腰疼!”诸葛不惑指指院门:
“你敢出去你就出去一个试试?”
有什么不敢?
听了这话,扶桑耸耸肩,大步走到门边,表演似的跨过了门槛。
然后隔着门框,与院子里的几人遥遥对望,展开双臂。
向大家展示完好无损99新的自己。
“嘿……”
诸葛不惑默默叉起了腰。
他看了眼吴人美睡觉的屋子:
“不应该啊……”
作为这个家的大家长“阿嫲”,他上一夜曾想趁月黑风高吴人美熟睡时偷偷溜走,谁想一只脚刚跨过门槛,抬后脚时就抬不动了,鞋底跟被强力胶粘地上了一样,一转身,吴人美就幽幽站在他身后问他这是去哪儿。
“你的身份是什么?吴人美把你叫什么?”霍为双手抱臂靠在一边,问到了关键。
“哥。”扶桑简短答。
“哥?吴人美哪儿来的哥?全家福上拢共就三人。”诸葛不惑听傻了:
“她把我叫阿嫲,把黑妹叫阿甜,把我弟叫弟……她见面第一句话跟你说了什么?”
“问我是不是来做客。”
“啪——”
诸葛不惑一拍手,和霍为对了个眼神,明白了:
“你不是这个家的人,所以你出门她不管你!”
“那很自由了。”扶桑附和。
出都出来了,他也懒得再回去和这群人说废话,抬步就要走。
“哎……你去哪?”诸葛不惑叫住他。
“想办法离开这里。”扶桑淡淡: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是师叔教你的第二课。没事别随意走动,我回来前就按你的安全保命计划在壳里缩着吧,别给师叔添麻烦。”
“那你今晚还回家吃饭吗?”霍为眼巴巴瞧着自己唯一的大腿。
“如果跟中午饭菜一样就不吃了。没那个福气。”
扶桑抬手摆摆,算作告别,自己迈着长腿慢悠悠晃到了门口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
这小村子不大,吴人美家的小院已经在村中很深很远的位置了,再走两步就上了一条通往后山的小路。
在村落原本就建在深山老林里的情况下,这条小路的存在让扶桑觉得稍微有点诡异——
它通向哪里?
已知这片山的结构是大领域套小领域,既然小领域是从他进村的那一步开启,那么理论上就该由出村的那一步结束。
但扶桑左看看右看看,并没在这条路的任何一处找见与村口相似的那片空洞深黑。
是这小领域本来就只进不出,还是小领域至此并没有结束、小路尽头还有别的东西?
扶桑更倾向于后者,所以他抬步沿着土路继续走。
他是个实干家,与其站在这琢磨,不如走快点,过去一探究竟。
小领域里的天气很好,晴空如洗,万里无云,但就算太阳很大光很明媚,晒在身上也不太暖和。
走进山里,山中的植物长得格外茂盛,伸展的叶片把阳光拦在外面,下面就只剩了阴。
山上的确有东西,因为这一路上,扶桑看见了沿路不远处落着的大大小小的坟包,还有无意识的游魂在坟地里流连游荡。
所谓靠山吃山,靠着群山生活的人死了之后自然也要把自己埋在山里,这是很正常的现象。
出于职业习惯,路过坟地时扶桑总会多看几眼 ,连着路过几处之后,扶桑皱了下眉,隐隐觉得那些坟包的分布排列稍微有点诡异。
它们选址好像没有一点讲究,梦到哪里埋哪里,哪里有空埋哪里,有几座坟甚至还建在了风水死角。
如果是完全不在乎这些的人自然无所谓,但据扶桑所知,永福,尤其是一些偏僻的村落,是很看重风水神鬼的,这一点从吴人美家里挂的那些工艺品和被恭敬摆放着的不知名丑塑像上就能看出来。
看来,这村里的风水师傅不大靠谱。
收回视线,扶桑继续沿着路往前走。
指尖触碰到一丝冰凉,是一缕黑雾从蛇骨钉中探出,缠绕上扶桑垂落的手指,见他没有拒绝制止,才顺着他的手腕、小臂,一路到肩膀,最终在他身后凝成具体的形状。
戚长缨习惯性想埋到扶桑的耳边,但临了想起扶桑先前的话,还是先稍稍离远了点,才和他说:
“那些游魂没有味道,和那个小女孩是一样的情况。”
“嗯,我知道。”
“这代表了什么?”戚长缨好奇问。
扶桑瞥了他一眼,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另道:
“我家里摆了个方扁的大铁盒子,你有印象?”
“有。”戚长缨点头。
“你见过有人出现在里面?”
“见过。”
“他们有味道?”
“没有。”
“那么你会觉得盒子里真的装着那些人?”
“你跟我说过,他们只是会动的图画。”
“嗯哼。”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村子里的人不是真的,他们也只是会动的图画?”
扶桑觉得戚长缨比诸葛不疑要聪明,至少他会自己思考,而不是一个劲地问“为什么”。
所以他心情好了点,原本还想给戚长缨多解释两句,用沉浸式VR之类的设备作比喻,但一想这没见识的鬼也不知道什么叫VR,又是个好奇心重的,一遇到不懂的名词就一定要问到底,于是又烦了,没继续延展这个话题。
“既然只是会动的图画,为何诸葛公子还如此忌惮?”
“……你直接叫他的名字不行?”扶桑有时候真受不了戚长缨这令人发笑的古代习惯:
“因为他蠢,待了两天也没发现问题,还愣着脑子一个劲鬼鬼鬼。再说,除了演员,话剧的背后,还有导演在。”
他还是说了戚长缨不懂的两个新概念。
戚长缨微微睁了下眼睛,正想再问点什么,下一瞬却像是被什么吸引去了注意似的。
注意到这点,扶桑抬眸顺着戚长缨的视线看去——
这条小路的尽头,竟是藏在半山腰的一座破庙。
扶桑称它“破”庙,一点都没有夹带个人情感,全部都是客观描述,甚至说“庙”都是抬举。
那就是个连遮风避雨都做不到的破屋子,门口摆了个缺了腿的大铁香炉,里边没有香,全是灰。
扶桑过去用指腹沾了点香灰,放在鼻底嗅嗅,又皱眉撇开。
他径直走向破庙的门。
戚长缨及时提醒:
“里面好像有人。”
扶桑微一挑眉,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站在勉强呈闭合状态的大门前,但没急着进去。
在原地静了片刻后,他抬起长腿,一脚踹开了面前两扇破木门。
在门受力弹开的同时,他注意到门板上方传来了一种诡异的摩擦声。
下一秒,一道黑影从扶桑眼前晃过,是有重物从门上摔下来,“梆”一声重重砸到地上,扬起浓浓一片尘。
扶桑垂眸,眸里掠过一点戏谑——
那是一块钉满了长钉的铁板,尖头朝下,整个板被顶在两扇门上,只要有人推门进来,铁板失去支撑来个自由落体,底下的人不被扎穿也要被砸开瓢。
拙劣的伎俩。
“砰——”
破庙另一头又多出一声突兀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扶桑抬眸看去。
庙里漆黑一片,几乎所有破洞和门窗都被木板钉住,只能从木板连接的缝隙外看见一点点光。刚才的响动像是谁搬着丢开了什么东西,因为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大片浅色色块,那是天光从墙角的狗洞外射了进来。
不过那点光很快被人挡住,因为有个人正跪伏在地试图从狗洞里钻出去。
意识到这点,扶桑抬起手,鬼血缠应他心念而动,飞去捆缚住那人的手脚,而后他手指掐诀反手一扯,随着一个男人恐惧的哀嚎,人就像麻袋一样被拖着来到了扶桑眼前亮相。
突然被人从黑暗里逮到天光下,那男人紧紧闭着眼睛,一脸痛苦之色。
扶桑简单打量了他一眼。
是很富态的一个中年男人,四五十岁的样子,长得胖乎乎圆滚滚,但个头不高,现在的视觉效果就像过年时被五花大绑的香猪。
令扶桑有一点点意外的是,这真的是个人。
一个像他还有村里的阿嫲阿弟阿甜妹一样,误入此地的活人。
可惜扶桑对人对鬼都一样。
对人甚至还要更差点。
他抬脚狠踹一下男人的大腿:
“名字,身份,目的,说清楚,不然就死。”
“……兄弟,小兄弟,小兄弟饶命!”
听见“死”字,男人明显慌了,他磕磕巴巴:
“我,我叫陈丙龙,耳东陈,甲乙丙的丙,龙就是天上飞的那个龙。我没什么身份,纯路人啊!也没什么目的,真的!刚门上那东西不是针对你,你说我跟你无冤无仇的连面都没见过我害你干嘛啊是吧?实在是这地方太邪了我害怕,所以搞那么个来防身……您是人吧,我看你吸着气儿呢,是活人对吧?是道爷还是什么?嗐咱也算是半个同行……您饶命,饶我一命成不?”
男人小小的五官挤在又圆又糙的脸盘中间,笑得谄媚。
第42章 火光/10
“同行?”
扶桑冷笑一声,狠踹他一脚:
“谁跟你是同行?”
但踹完之后还是收回了血线,还了陈丙龙自由。
陈丙龙赶紧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低头拍拍自己身上的灰,还在奉承:
“嘿……不是,不是同行,您有本事,您是小天神,是来这儿救我的,我哪敢跟您当同行啊是不?”
陈丙龙头发乱糟糟,有点长,在头顶乱炸着,上边沾得全是灰尘草屑,和油脂混在一起结成一缕一缕,看起来很邋遢。一身衣服也破破烂烂,身上的棉袄不知是从哪儿捡来的,袖口破着洞,发黄的棉絮往外翻着。
“你是从哪儿来的?”打量过后,扶桑问。
“我?我是被人骗来的啊!”陈丙龙摆出一张苦瓜脸,像是一肚子苦水终于找到了倾倒的地方:
“我就是一干风水的,看风水除除煞驱驱鬼算算命之类的,住处不定,哪儿有单子我往哪儿跑。
“半个月前,有人给我发了个邮件,说什么廣博县米头村有个大单,我想着我对这片儿熟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就说过来一瞧,谁想这鬼地方进来了就出不去,里边人都人不人鬼不鬼的,恐怖得要死,我在这躲了多少天才等来你这么个大活人……小哥,小哥你救救我吧,带我出去吧小哥……”
听着这话,扶桑微一挑眉,似乎觉得他话中某点很有意思:“驱鬼?”
“是,是……”估计真是在这地方被惊吓久了,如今突获希望,陈丙龙说话的声音都打颤。
扶桑没有理他,只淡淡瞥了眼自己身边的戚长缨。
就戚长缨这外形,这气场,这等阶,但凡能看到鬼的人跟他打个照面都得惊声尖叫屁滚尿流,但陈丙龙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这只能说明,他看不到。
按霍为的话来说,他是个麻瓜。
这说明此人多半没什么真本事,就算有,也不是冥道灵师的本事。
那事情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扶桑点点头,重复着陈丙龙的话:
“人不人鬼不鬼?”
说着,他话锋一转:
“这‘人不人鬼不鬼’,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
陈丙龙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而扶桑把那一丝丝微表情精准捕捉进了眼睛里。
接着,他见陈丙龙似有些欲言又止,便道:
“有话就说。”
“哦……是这样,大概三十年前,我来过这个地方。当时我在这村里遇见的人,和现在村里这批是一模一样的……一模一样!你懂什么叫一模一样?连年龄都没变!你在村里瞧见那扎麻花辫的小姑娘没?三十年前我就见过她!她就这么大!你说,要不是人不人鬼不鬼,她为什么没长大?”
估计是真觉得恐怖,陈丙龙的嘴唇都发白。
“是吗?”
陈丙龙觉得自己暴露的信息已经够人吓一大跳了,可眼前的年轻人表现得却并没有很意外。
他只抬眸扫了眼他们身边这座破庙,另问:
“这庙里供的是什么神?没听说过。”
“是山神。”
陈丙龙顺着他的视线梗着脖子看一眼:
“这片山叫壶鼻子山,山里的神叫壶鼻子神,这村子里的人都信这个神!”
“壶鼻子神?”扶桑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手电,抬脚跨进了庙里。
庙不大,加上各处堆放了许多杂物,其间能容人走动的空地并不多,两三步也就差不多了。
扶桑站在破庙中间,用手电筒照了下庙里摆放神像的位置。
那神像还挺大,釉面上得稀烂,颜色艳俗,丑货一个,跟吴人美她家堂屋里摆的那尊除了大小,别的几乎一模一样。
“小哥,虽然你看起来挺厉害的,不知是何方神圣,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陈丙龙站在门外,也不知道在怕什么,突然压低了声音:
“白天你像这样在外面晃是无所谓了,但等天黑,千万千万不要随意走动。”
左瞅瞅右瞅瞅,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当心,会遇见很可怕的东西——”
“你不是干这行的吗?还会怕脏东西?”扶桑轻嗤一声,无不嘲讽。
“嗐……”陈丙龙挠挠头,没好意思再说什么。
“你说你都进来半个月了,这段时间,就一直躲在这儿?没想过自己想想办法出去?”
扶桑用手电晃晃门口那张钉板,又晃晃陈丙龙的眼睛。
“是啊。”
“你在躲什么?难不成是有东西在追杀你?”
“也……”陈丙龙顿了顿:
“……也没有吧,就是这地方太诡异了,出又出不去,瘆得慌,我胆小,不敢随便走动。”
“那这破庙挺神奇,还能给你比家还强的安全感啊?挺好,喜欢这就继续在这儿待着吧,祝你幸福。”
陈丙龙也摸不清这人这是真心夸赞祝愿还是阴阳怪气,听内容像是嘲讽,看语气和表情却像是说得挺认真但情商低,所以谨慎起见,他没有接话。
正好扶桑也懒得和这人多说,他偏头瞥了眼戚长缨,递了个眼神之后,就自己抬步往外走去。
戚长缨懂他那一个眼神的含义,于是路过陈丙龙时,他离开扶桑,靠近过去嗅了一下陈丙龙身上的味道,然后却不知怎的后退了几步,再有反应,整只鬼就已经直接化烟缠回了扶桑身边,用他最喜欢的姿势从后面抱着扶桑的肩膀,埋在他颈窝深嗅一口。
“怎么了?”
扶桑扬了下眉,问。
“不好闻。”戚长缨言简意赅。
“不好闻”三个字似乎已经是十分含蓄的评价了,因为从陈丙龙身边回来后,戚长缨一反常态地黏着扶桑闻了很久也没有抬头。
毕竟此鬼以前还算是有分寸的,知道他不喜欢别人贴太近太久,一般嗅一两下就会自觉离开。
不过扶桑也没有残忍推开他,毕竟是被自己布置的任务熏着了,像让他充当空气清新剂净化心灵这样的小小请求,他也就大方默许了。
“有多难闻?”沿着山路往村子走时,扶桑问。
“……非常难闻。”
“几个非常?”
“五个,”想了想,戚长缨又否决了上一版提案,修正道:
“十个。”
那确实很难闻了。
众所周知,嗅觉是不能分享的,无法体验就无法准确判断,听别人形容多少会有偏差。所以扶桑之前闲得没事跟戚长缨定过一个标准,比如人的味道分好闻难闻,前边用几个“非常”来表示程度,十个封顶。
目前出现过的样本里,扶桑是十个非常好闻,就算是戚长缨最不喜欢的卫露圆的味道也才四个非常难闻,谁想后面还有高手。
“你不客观。”扶桑觉得他这有添油加醋的嫌疑,就像喜欢闻自己就私心加到十个非常这样。
“我很客观。”戚长缨却不觉得自己的评判标准有问题。
“具体是什么味道?”扶桑不跟他争了,转而问。
“火烧的味道。”戚长缨其实不太想回忆那个气味,但既然扶桑问了,他就尽力给他答案:
“还有很浓的铜臭味。”
“铜臭?”
“嗯。”
“和霍为一样?”他记得戚长缨以前也用这个词形容过霍为。
“不一样。”戚长缨十分笃定:
“霍小姐的味道不会让人觉得反感,很清淡,但这位老伯身上的气味……很不好。”
“老伯?”扶桑疑似没忍住笑了一声。
戚长缨还是太温良了,扶桑猜他原本想说的应该是一句“让人恶心”,或者“令人作呕”。
回到村里,扶桑没再去打扰那群玩角色扮演的傻子。
他在村里随机挑选了一户人家,敲了门没人开,踹一脚也踹不开,观察了一下围墙不高,索性直接翻进去。
院里屋子的门倒是没锁,扶桑目的很明确,直奔堂屋。
果然,里边也供着一尊丑老头神像。
这次他仔细打量了一下神像的长相。
脸圆,身子也圆,不仅是个丑老头,还是个又胖又丑的老头。
九十年代的塑像技术有限,像这么一个玩意只能看个大概,具体的五官分布并看不清,脸部的墨迹模模糊糊地挤作一团。
“眼熟吗?”
扶桑把神像递给戚长缨,让他看。
戚长缨凑近观察,客观评价:
“模样看不清,但身形很像方才的老伯。”
“可惜三十年前老伯还不是老伯。”
说着,扶桑随手把神像揣进包里,转身找去了卧室。
戚长缨看着他坚定的脚步,还以为他又发现了什么东西,谁知扶桑进去后除了床哪儿也没看,直接拉开被子上了床,熟练从容得像是进了自己家。
“你要睡觉?”戚长缨问。
“不然?躺在这里闭眼冥想用诚心面见壶鼻子之神吗?”
扶桑翻了个身,背对着戚长缨,又往里挪挪。
他确实也该睡了,毕竟他昨夜刚为铁人四项度过了一个奔波的前半夜,后半夜又是在火车上熬过去的,坐在硬邦邦的座位上听一车人此起彼伏地打呼,就算能睡着也睡不好。
既然陈丙龙说晚上会有脏东西出来,那指定是又睡不成了,所以趁现在补觉,非常合理。
“那你睡,有事我会叫醒你。”
戚长缨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看扶桑睡在床的最里面,几乎贴着墙壁。
他犹豫片刻才说:
“扶桑,能离我近一点吗?”
“不能。”扶桑无情拒绝。
戚长缨继续争取:“这个地方的气味很杂,会冲淡你的味道。”
“关我屁事?”
“……”戚长缨就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只在稍作沉默后唤了他的名字:
“……扶桑。”
见扶桑没动,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戚长缨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他上了扶桑的床。
扶桑其实没有睡着,没声音没动静只是因为懒得理那只鬼。
所以,当身后熟悉的凉意一点一点靠近还自以为无声无息没被发现时,他微一挑眉:
“谁让你上来的?”
“抱歉。”
嘴里说着抱歉,行为却一点也不抱歉。
戚长缨规规矩矩地躺在了扶桑身边,跟他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扶桑又翻过身面对他,微微睁了下眼睛,看着他在昏暗室内的侧脸:
“我是不是有点太纵容你了?”
戚长缨待在扶桑身边这么久,已然摸清了和他相处的规则。
比如,只要没有强硬拒绝或者恶言羞辱,那就是默许,是可以。
于是戚长缨笑了笑,欣然接受,并礼貌:
“谢谢你。”
“。”扶桑跟这棉花真是没话说。
他皱皱眉,重新闭上了眼睛。
其实扶桑以前是很认床的,换一个新地方,通常翻来覆去大半夜都睡不着觉。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不好的习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令他在哪儿都可以好睡安眠。
无论是在上沪有L型落地窗的顶级酒店、在吵闹拥挤的火车车厢里,还是在这诡异小村庄不知谁的家里。
这一次,他意识沉落的速度很快,但应该睡得不是很深,因为他做了一个梦。
很真实的一个梦。
梦里燃着通天烈火,明明是黑夜,眼前却被火光映得像日出一样。
周围烟熏火燎的气味很呛人,有灼烫的温度扑在脸上,又有谁在火里奔跑,呼吸声很重。
那个人拐过村庄里一条条小路,像是在找什么人,划过脸颊的湿润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救救……”
“救……救……”
一句话尝试了好几次也没有说完,梦里的人脚尖一绊,随着一声痛呼狠狠摔在了地上。
再抬眼,面前的画面却已经换成了另一幅模样——
眼前狭窄逼仄的小路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平原。
像是一片不久前才承载过厮杀和死斗的战场,火焰灼烧着草地,缠上地面斜插的刀剑和长矛,连尸体都烧作一团。
“戚……”
好像挣扎着想爬起身继续往哪里去,抬起头时,扶桑在梦里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人一瘸一拐地行在火原里向他走来,可惜火光太盛,落进眼里,他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戚……长缨……”
“戚长缨……!”
有丝冰凉贴上脸颊,扶桑猛地睁开眼。
黑夜,只有格外明亮的月光透过布满尘垢的玻璃窗洒进屋里,映亮了他的视野。
戚长缨半撑在他身边,一手扶着他的脸颊,长发自肩头滑落,落在他的身上。
他微微皱着眉,眉目间似漫着担忧。
很轻地,扶桑感觉到戚长缨似乎无意识地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颊。
他被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注视着,然后听见熟悉的声音在静夜中响起。
是他告诉他:
“我在。”
第43章 对峙/11
扶桑的瞳孔稍稍放大了一点点。
他注意到戚长缨的眼睛在动,像是正隔着这么近的距离检查他五官的每一处细节,确认究竟是哪里出了异样。
而在这期间,扶桑不合时宜地想着——
这只鬼真凉。
明明手心已经贴了他这么久了,却还没变得温暖哪怕一点点。
“戚长缨。”
扶桑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点点哑。
“在。”戚长缨重新看回他的眼睛。
“你很冷。”
这句话说完,戚长缨的指尖好像很轻地颤了一下,随即那凉意就从扶桑脸颊离开了。
“抱歉。”
戚长缨收了手,人却没有远离。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轻声问:
“是怎么了?”
“嗯?”
“你似乎做了噩梦。”
“什么?”
“你很不安,在叫我的名字。”
扶桑面不改色,挪开视线:“你听错了。”
他抬手抵着戚长缨的肩膀把鬼往远推。
“好,是我听错了。”
戚长缨顺着他的话道。
接着,又和他说:
“外面有动静。”
似乎是为了佐证他这话,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砰砰”的敲门声:
“哥哥!哥哥!”
是吴人美。
扶桑揉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从床上爬起来,去外面开门。
院门一拉开,吴人美几乎是扑进来拽住了他的衣角:
“哥哥!救救我弟弟,求求你救救我弟弟吧!!”
扶桑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一边配合着吴人美的剧情:
“你弟弟怎么了?”
“他被恶鬼缠身了!”
吴人美一张小脸惨白,又黑又圆的眼睛盛了一汪眼泪:
“求求你救救他!!”
“行。”扶桑懒洋洋地应了:“带路。”
于是吴人美小跑在前面,领着他去向自己家的方向。
扶桑插着兜跟在她身后,注视着她踉踉跄跄的小身影,在某个瞬间,突然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眼熟。
他看看吴人美,又垂眸看看吴人美脚下带的路,略微有些出神。
他在脑子里为这画面主观添加了火光上去。
这和刚才那梦境的前半段,的确是很像的,但仔细对比,又有点微妙的不同。
具体是哪里不同?
似乎……是路线。
扶桑睡觉的院子和吴人美家离得并不远,很快,吴人美就七拐八拐地跳进了她家那过高的门槛后。
院子里鸡飞狗跳。
扶桑听见里边有谁在喊“不疑”。
他微微皱眉,终于加快步伐跟过去。
就见院子中央,诸葛不疑倒在地上不断抽搐,而诸葛不惑在旁边按着他,冷汗已经冒了满头。
扶桑眸色一凝,快步走过去,直接拽着诸葛不惑的后领把人扯到一边丢开,自己单膝跪地检查诸葛不疑的状态。
“癫痫。”
扶桑很快道出二字,然后一把扯掉诸葛不疑脖子上那块可笑的口水巾,拽着他的胳膊让他保持侧卧。
诸葛不惑被他丢开时还爆了句粗口,一骨碌爬起来后见他好像真有招儿,立马闭了嘴。
他重新靠过来,却被扶桑抬手挡住:
“别动他,就这样等着。”
说完,他又问:
“他有癫痫?”
“没有啊!”
“确定?”
“这有什么不确定的?我特么是他亲哥!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也没有癫痫我还不知道啊?”诸葛不惑也很懵:
“他没有这病啊,刚突然就这样了,我特么以为有脏东西上他身了呢!”
“……”扶桑眸色深了些,却没再说什么。
他摆好诸葛不疑,站起身,抬眸时,目光微微一顿。
他看了一圈小院,问:
“吴人美呢?”
“刚不还……”诸葛不惑磕巴两下:
“……人呢?刚不还在这吗?”
“啊——!!”
哪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隔壁院子。
没记错的话……
扶桑微一扬眉,再次嘱咐诸葛不惑“别动他”,而后立刻朝尖叫声传来的方向去,一边戴好了手上的鬼血缠。
隔壁小院的院门大开,霍为正骑坐在门槛上,一手死死抱着门框,另一只手被吴人美用力拉拽着。
要说之前扶桑还不知道这群人为什么这么听这丫头的话、究竟在怕什么,现在就有点明白了——
月色下,铺满石板的地面突然化开一大滩浓墨,像是深黑色的沼泽潭。
谭中伸出无数双粘稠的手臂状黑影,抓握着霍为的脚踝试图把她往潭底拖。同时,她倚靠着的门槛也从底部一点点融化,慢慢地与深渊融为一体。
“三又救我啊!!!”
霍为都快哭了,她像被抓住爪子的鸟一样拼命扑腾挣扎着。
见状,扶桑回过神,抬手掐诀,鬼血缠血线便带着其上捆绑的铜钱直冲吴人美而去,像是利刃一般生生切开了她一对手腕。
小丫头双手的断口没有血肉也没有骨头,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那就像是光滑断开的橡皮泥,里外都是一种颜色。
实心的,没馅儿。
而在双手与双臂彻底断开的数秒后,伴着吴人美的尖叫,她整个人如烟般化开,散入空气中,消失不见。
扶桑冲过去,代替吴人美一把拉住霍为的手,五道血线一圈圈缠住霍为的胳膊助他发力,生生将霍为从深黑色的泥潭中拔了出来。
“她是要拉你去哪儿?”百忙之中,扶桑还有心情抽空一问。
“我我我我也不知道啊!她就说让我跟她走要带我去看什么东西,我把哑巴设定给忘了下意识问了句什么她就突然尖叫说我不是阿甜妹,我……”
“知道了。”
扶桑打断了霍为的话,再用力,彻底扯断了拖拽她的那几双鬼手,几乎是把她甩飞到了身后去。
霍为感觉自己好像被抡起了个很完美的抛物线,然后狠狠地摔在了青石板上。
地板很冰很硬很痛,却无比亲切。
她松了口气,可还不等她爬起身,只一个抬眼的功夫,脸色就“唰”地白了:“三又!!!”
她离开泥潭中央后,鬼手受创沉入潭底,黑潭的面积也迅速缩小,即将消失不见。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
如果扶桑没有在一个精彩助跑之后趁黑潭彻底封闭前跳进去的话。
一切发生得太快,霍为人都傻了。
等再回过神,扶桑已经和黑潭一起消失不见了。
目之所及,只剩村庄歪歪扭扭起伏不平的青石小路。
意识到这点,霍为心跳缺了好几拍。
她腿软站不起身,只好手脚并用地爬到隔壁院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诸葛不疑的癫痫症状已经过了,他保持着侧躺姿势静得像个死人,而诸葛不惑听了扶桑的话也不敢贸然做什么,只好默默守在弟弟身边。
余光瞥到门外多出一个人影,诸葛不惑转头看过去,看见霍为,问:
“刚那动静是咋了?那小子人呢?”
“他跳进去了……”霍为声音都在颤。
“跳哪儿去了???”诸葛不惑一头问号。
霍为抿抿嘴唇,看着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尽力整理着自己的语言。
可等她好不容易张口,却见诸葛不惑直勾勾盯着她身后,回过神便疯了一样朝她比噤声的手势。
霍为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肩膀一抖,鸡皮疙瘩瞬间从后腰过到了头顶,整个人都像透风了似的凉。
“阿甜啊……”
声音从头顶传来,霍为空咽一口,撑着地面石板的手指微微蜷起,缓缓抬头看去。
就见刚才被扶桑打散的吴人美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背后,正低着头,用一双黑眼珠扩散到几乎要占领全部眼白的眼睛盯着她,漆黑的瞳孔里映着霍为的脸:
“快和我去看看……去看看……”
……
从黑潭外往下跳的感觉很奇妙,就像是重力突然颠倒,并没有坠落的过程,好像只是在地上打了个滚,人就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
扶桑在想一件事。
如果他的“舞台剧”理论是对的,那诸葛不惑口中那些“要把他往地底拖的黑手”,究竟是什么?
换个方式想,如果剧场的演员崩了人设、毁坏了剧情,幕后的导演会作何举措?
赶人下台?
这里的“下台”有两种可能,要么把你赶出剧场,要么弄死变数、消除BUG,然后迎接下一位能胜任这个角色的演员。
那么,他们将遇见的会是哪种?
扶桑觉得应该是前者。
原因很简单——他是个实干家,比起纸上谈兵,他更愿意自己尝试。但显然,人不能直接奔着送死去,所以总要给自己一点充满希望的美好理由。
那么他就先象征性地预想自己的理论是正确的,并且是较好的那种可能性,先试再说,万一错误,那算他倒霉。
现在看来,他似乎赌对了。
该死的幸运。
他从一片废墟中站起身来。
这里几乎没有光线,眼前一片黑暗,只厚重的云层后透着一丁点光。
抬头看看,头顶天空满布的不知道是乌云还是冥息。
这地方给他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和先前穿过山石夹缝后、迈进村子前的感受一般无二。
看来,他这是从以米头村为核心的小领域里出来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这味道,源于他身边已经被烧成碳色的建筑。
扶桑从包里摸出手电筒,打开光,四下照了照。
借光打量一圈后,扶桑意识到自己竟还在原地,却又不在原地。
从隔壁院那块比正常情况要高出很多的门槛来判断,他现在就在阿甜妹家门外,也就是黑潭曾出现过的位置。
他又走回吴人美家门口。
除了加高的门槛,这里其他东西都已经被烧得东歪西倒残破不堪,彻底失了原本的模样。
“扶桑。”
戚长缨突然在身边轻声唤。
扶桑微一挑眉,看向他,发现他一双眼睛正望着别处,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还顺手挪过了手电筒那一束光。
于是,天地间唯一且突兀的光源,映出了这个被大火毁灭的村落里,除了他们这误闯入内的一人一鬼外,唯一且突兀的存在。
那是一个小男孩。
准确描述,是一个穿着破烂、脑袋被砸烂一半、创口腐肉往外翻卷着、还可见深深扎在烂肉中的头骨碎片的小男孩。
他四五岁的样子,因为头部的创伤,只剩了半颗头半张脸,仅剩的一只眼球朝外凸着,里边只见眼白不见瞳孔。
他张着嘴,露出一口尖锐的鬼齿,像是威胁。
“哈——”
小男孩不畏光,他瞪着眼睛直视扶桑手里的光源,像动物一样蹲坐在地上,威胁似的朝他呲牙哈气。
“?”扶桑其实没见过多少鬼,所以不确定小男孩这动物似的表现是否正常。
他好奇,便抬步朝对方走去。
“哈——!!”
小男孩反应很大,他像猫科动物一样拱起脊背,做出防备姿势,像是随时会朝他扑来咬穿他的喉管。
但这并没能对扶桑造成一星半点的威慑。
正在他考虑要不要直接把这小鬼捆了或者打残拖过来的时候,手电筒那一束光前忽然挡了一抹红影。
扶桑微微一怔。
顺着那抹颜色看去,便见是戚长缨抬手护着他,半个身子挡在他身前,学着对方的样子,威胁一般朝小男孩露出了犬齿。
第44章 邪神/12
像是觉得新鲜,扶桑看着戚长缨的侧脸,很轻地扬了下眉梢。
扶桑清楚戚长缨是个棉花性子,怎么对待都不会恼,这样的鬼,指望他像召唤兽一样指哪打哪简直天方夜谭。
所以,每次需要戚长缨发挥自己身为七阶赤邪的作用时,扶桑都会先揭一点蛇骨钉的封印,让蛇骨钉的戾气掌控他,令他短暂地失去神智陷入狂躁状态。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戚长缨的确很听蛇骨钉的话。这根钉子就像是这只赤邪的逆鳞,一碰就发疯,而谁能掌控这根钉子,就能掌控这只鬼。
眼前的状况让扶桑忍不住确认了很多遍,他确实没碰钉子,钉子上的封印完好无损,戚长缨也是神智完全清明的状态。
所以,目前这么个呲牙恐吓的动作,的确是戚长缨的自主行为。
原来棉花的确是有脾气的。
也是,没有一点脾气的话,怎么当将领,怎么带好那支战无不胜的戚家军?
“棉花。”
“……嗯?”
戚长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扶桑是在叫自己。
“靠边。”
扶桑按下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手,把鬼往旁边推了点。
戚长缨并不太情愿:
“他似乎想伤害你。”
“我需要他来欢迎?”
扶桑嗤笑一声:
“你走开,别碍事,我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眼前这小鬼头的行为不大合常理。
一般的冥灵遇上戚长缨这七阶赤邪,早就吓得屁滚尿流溜之大吉了,但那小男孩却一点没有退缩之意,反而还在那凶巴巴地威胁他。
就算是智力有问题也不应该,因为扶桑注意到小男孩的腿在发抖,而逃离恐惧是生存本能,与智力无关。
得了扶桑的指令,戚长缨化作烟雾四散,等再凝形,已经坐在了高处焦黑的围墙上。
扶桑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收回视线后,继续迈步朝小男孩走去。
扶桑的靠近让小男孩十分不安,但扶桑显然不会照顾他的心情。
他以一种最强势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直视小男孩的眼睛,将一人一鬼之间那根无形的弦绷到极致,最终,“啪”地一声断裂开来——
小男孩怪叫一声,后腿一蹬,猛地扑向他。
而扶桑难得没有先动手,他稍稍侧过身,让小男孩扑了个空,然后一把抓住他的后颈,像拎狗崽一样把小鬼拎了起来。
小鬼一点没有反制之力,短短的双手双脚使劲扑腾,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觉得那声音有点闷有点怪,扶桑垂眸看了一眼,才发现是小鬼用嘴咬住了他随身的帆布包。
鬼的牙齿很利,力气也很大,咬紧布包晃着脑袋撕巴两下,布料就“刺啦”一声裂开,里面的东西散落掉了一地。
扶桑包里其实没装什么东西,只有证件、零钱、钥匙还有符纸铜钱之类的小物件,再就是他随手从不知谁家顺走的那尊丑老头神像。
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扶桑丢开了他。
小男孩重获自由,掉回地上,一骨碌翻起身,没再搭理扶桑,而是精准咬住那尊神像,“咔嚓”几口就把那玩意嚼得稀碎。
他糊了满嘴的碎屑,最后威胁般朝扶桑哈了口气,转身想跑,扶桑也没拦,只淡淡唤一声:
“棉花。”
墙头上的戚长缨这次知道这个词是代指自己了,他立刻拦住小男孩的去路,双手架着小男孩的腋下,把小鬼抱了起来。
小鬼刚才没有伤害扶桑,戚长缨现在控制他的动作就也没有太粗暴,甚至像对待一个活人小孩一般,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和。
“啊啊!啊啊啊!坏!坏!!”
小鬼没有感受到戚长缨的友善,他很不安,在大鬼怀里使劲扑腾着。
而在那边两鬼闹腾的时候,扶桑忽然觉得手腕一痛,低头看了眼,才发现手腕上多了一圈齿痕。
扶桑微一挑眉。
他大步过去,抬手在小鬼还完整的那半边脑袋上扇了一巴掌,发出“梆”一声响。
“啊!!!”小鬼被打懵了,回过神后捂着自己的脑袋,愤恨地瞪着他。
戚长缨也吓了一跳,他看看扶桑,又看看怀里抱的小孩,原本想劝一下扶桑轻点打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不要直接对这么小的孩子使用暴力,但在他开口之前,扶桑先一把掐住小男孩的下巴,用力抬起他的脸,另一手举着手电筒,借光仔细端详他的长相。
这小鬼半颗脑袋都没有了,整个人青白浮肿、五官变形,很难靠记忆对上长相。
于是扶桑将手电筒叼在齿间,自己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老照片。
之前诸葛不惑把照片给他,没问他要,他就没还。
是故意的。
因为他觉得这玩意跟着自己总比跟着诸葛不惑有出息。
而现在就到了这张照片的纸生高光时刻。
扶桑细细打量着照片上坐在张喜凤怀里的、面容略显模糊的吴人帅。
第一次看的时候没太注意,现在他才发现吴人帅右脚心上长了一颗大黑痣。
于是他松开小鬼缺了一半的脸,转而抓起他完整的右脚。
一摸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痣。
这小鬼是吴人帅。
意料之中,只不过比起猜测,扶桑更喜欢被彻底确认过的事。
“会说话吗?”
收了照片,扶桑看着吴人帅问。
“啊!坏!”
吴人帅还捂着自己脑袋被打过的位置,拒绝跟扶桑交流,并一味说他坏。
扶桑微一挑眉,带着鬼血缠的手掐诀时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响。
逆转符生效,将地面上被吴人帅毁坏的包和神像复原如初。
扶桑蹲下身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装好背回身上,手里握着那尊神像,故意朝吴人帅晃晃。
吴人帅立刻像炸了毛的猫,尖叫着扑腾着四肢,作势要朝他扑过来。
“他很怕,也很讨厌这个东西。”
在扶桑举着塑像使坏的时候,戚长缨突然开了口。
他很轻地皱了下眉,再开口时,他抬眸看向扶桑的眼睛,语气笃定不少:
“他的死,和它有关。”
……
霍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
她一颗心在胸膛里“怦怦怦”地跳,身前,吴人美紧紧攥着她的手,力气很大,令皮肉都发痛。
霍为不知道她要带自己去哪儿。
她挣不脱,又不敢出声,只能默默跟着。
诸葛不惑和才清醒不久的诸葛不疑远远跟在她身后,虽说是为确保她的安全,但霍为却没能从这两个人身上汲取到哪怕一点点安全感。
可笑可笑。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扶桑不是腿。
吴人美好像在躲什么东西,因为这一路,她拉着霍为躲躲藏藏,几乎全程贴着大树和草丛,一边走一边观察前后,探头探脑,小心翼翼。
“我弟弟病了,阿甜。”
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走到半路,吴人美突然哭了起来。
她抬手抹着眼泪:
“大家说他是被脏东西上了身,阿嫲说,只有哥哥能治好他的病。”
这话说得霍为抓心挠肝。
什么病?什么哥哥?
她有太多问题想八卦,却苦于不能开口。
她从来没有如此具象地感受到过,人失去了嘴巴原来是一件如此痛苦之事。
她简直浑身难受,直到她终于被吴人美带到了目的地——山林间一座藏得很深的破庙门外。
但吴人美没有进去,她只是拉着霍为悄悄绕到了破庙的另一边,踮起脚从破了洞的窗户外往里看。
霍为也好奇跟着瞧了一眼,但什么也看不见。
因为窗户被人从里面用木板钉死了,除了木纹,她什么都看不见。
“吱呀——”
某处传来一声木门开合的响动,随后到来的是一道拖拖拉拉的脚步声。
那人是从庙里出来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代表那个人正在往她们的方向靠近。
但吴人美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直勾勾盯着窗户,一双圆眼瞪得很大,嘴巴也微微张着,甚至还有些微的颤抖。
霍为试着晃晃她的胳膊。
没有用。
便只能空咽一口,看着墙壁转角处、一道被越拉越长的影子,祈祷那不是什么怪东西。
“咔——”
树枝被踩成两半,发出生命里最后一声干枯的响。
一个男人从墙后走出来。
借着月光,霍为看清他大概有个五十来岁,个头不高但很胖,就像大肉球上插了四根棍,这就是个人。
男人好像睡得有点懵,一边走一边揉眼睛,看见她们后,主要是看见吴人美后,他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倏地瞪圆!
同时,吴人美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朝他僵硬地转过了脸。
“啊!!!”
二人同时发出惨叫。
吴人美好像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她一屁股跌坐在地,本能地往后蹭着。
而男人双腿发软,也踉踉跄跄地后退。
霍为被迫听进两道尖锐的噪音,脑袋都好像要被那两道大叫撕裂,人都有点恍惚,等终于回过神来,吴人美已经从地上爬起来顺着破庙后面的小路跑了。
而霍为转头看看她的背影,再看看男人,这才终于重获闭眼惨叫的自由:
“救命啊!!!”
就在霍为拉长了嗓门喊救命时,半空中突然飞来四道符纸,精准贴上男人的四腕,而后符纸下半部分像是有弹性一般无限拉长,在男人腕子上缠绕数圈,最后狠狠将他整个人拽向地面。
男人呈“大”字被粘在了地上,四道符纸像是韧性极强的镣铐,尾端没入地面死死困住他,令他动弹不得。
霍为因这变故一愣,又听“咚”一声响,好像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屋顶,她下意识抬头看去,就见一道黑影从神庙顶上跃了下来。
那人手持一把长剑形状的法器,刃尖朝下,直冲仰面朝天的男人而去!
“——哥!等等!!”
在诸葛不惑跃下的那一瞬间,藏在不远处的诸葛不疑似发现了什么,大喊试图制止诸葛不惑的动作。
于是半空中的诸葛不惑硬生生在最后一刻收回了刃尖,落地那一瞬,调转过来的木剑柄正正好抵在男人的躯干正中点。
攻势突然在半空中被叫停,任谁都会汗流浃背。
诸葛不惑抹了把冷汗,缓过神来,很难不崩溃:“干嘛?!!”
诸葛不疑小跑过来,他脸色还发着白,有些气喘,告诉他:
“……他,他是人。活人。”
“我当然是活人了!!”
陈丙龙快冤死了。
他只是起个夜来屋后撒尿而已,谁能想到大半夜的村里的鬼娃没事干在扒他的窗?
谁能想到人还没吓过劲儿就突然被莫名其妙绑到了地上?
又有谁能想到屋子上突然跳下个举着剑的人看架势还想直接把他开膛破肚了?
“你特么是人你大半夜在这躲躲藏藏干嘛?!”诸葛不惑也是来气,他还以为他们是歪打正着跟着吴人美抓到幕后BOSS了呢,谁想又是个乱入捣乱的。
“我哪有躲藏了?我在这住啊!”
陈丙龙欲哭无泪。
手腕脚腕上的东西被人收了回去,重获自由,他赶紧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爬起来才看清,刚才捆着自己的原来是符,眼前小哥手里拿的则是穿了符的桃木剑,于是心里那点委屈和火气顿时散了个一干二净,他眼睛瞬间亮了:
“道爷!您几位也是道爷?!”
“‘也’?”诸葛不惑皱皱眉,敏感地捕捉到这么个字,上下打量他一眼:
“什么意思?你见过那姓扶的小子了?”
“呃,见确实见过一个,但姓什么我不知道,就那俩眼睛颜色不一样的,一个眼睛红的,长得还挺帅的那个,凶得很!”
“像是一百年没睡觉一股人不人鬼不鬼的劲儿阴气森森怪吓人的那个是吧?”
“对对!”
诸葛不惑一拍手,无比笃定:“是他。”
诸葛不疑站在一边,打量陈丙龙一眼,又看看这座破庙:
“你为什么会住在这里?是……呃……是你之前遇见的人让你住这的?”
“哦这倒不是。我跟那位也就今早才见的。”
陈丙龙局促地拍拍自己身上的灰,重新做了一遍自我介绍:
“我平时就帮人算算命看看风水这种,当然肯定没有您这专业。就半个月前,我接了个邮件,说米头村这边有个大单子,我就过来了,结果这地方邪得很,进来了就出不去。村子里还全是些鬼里鬼气的东西,可能你们不懂我为啥这么说,就这么一解释你们应该就能明白——就刚那小丫头,三十年前我就见过她!她现在还是当年我认识她时那样子,你说恐怖不恐怖?你们说我怎么敢留在那儿?实在没办法,我只能躲到这来苟且偷生,活一天算一天,祈祷有天能有人把我从这鬼地方救出去……”
“等等。”
霍为突然插了一句。
她吓到发软的腿现在才缓过劲来,她慢慢扶着墙站起身,边问:
“三十年前你就见过她?你的意思是,你以前来过这个村子?”
“来过啊,所以我对这地方还算了解,您三位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我啥也不要啥也不图,就盼着您们出去时把我捎带上就成!”陈丙龙笑得谄媚。
诸葛不疑看看他,又看看旁边那座破庙,打量片刻后,突然问:
“你说你已经在这里藏了半个月了?”
“是啊是啊。”
“这山上为什么还会有这么一间屋子?这是……庙?什么庙?里面供的是什么神?都半个月了,你藏在这,难道村里的人从没发现过你?”
“哦哦,这地方对于村里人来说,算是他们的圣地,平时不会过来打扰,基本没什么人,自然发现不了我!这么久了,往这跑的除了你仨和前边那个道爷,就是刚那小丫头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她今天突然往这跑干嘛,大半夜扒人窗子上还怪吓人的……”
“为什么?”诸葛不疑突然打断他。
“什,什么为什么?”陈丙龙愣了一下。
“为什么平时不会有人过来?为什么叫圣地?”
“哦哦,因为这里边供的是这座山的山神啊,叫个壶鼻子神,米头村的守护神,他们村里的人世世代代都信这个,特虔诚,但其实吧……”
提起这个,陈丙龙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
“什么玩意?别卖关子,赶紧说!”诸葛不惑最烦这磨磨蹭蹭的劲儿,他把桃木剑往裤腰带上一别,双手抱臂不耐烦问。
“哦哦,其实啊,我感觉,只是我感觉啊!从三十年前那会儿我就觉得这神不像什么好玩意,比起守护神,这东西倒像是个……”
陈丙龙咽了口口水,一字一顿:
“……邪物!”
第45章 秘密/13
“邪物?”霍为瞪大眼睛。
“是啊,这就是个很长的故事了。说起来,我今早遇见那个红眼睛道爷的时候就该跟他讲讲的,但那人挺凶,还阴森森的,给我吓忘了。这会儿才想起来。”
站累了,陈丙龙索性就地坐下,自顾自讲起了故事:
“且听我跟您三位细讲!这个米头村啊,是种茶为生的。你们城里来的可能不知道,种茶这活儿干得多挣得少,还看天吃饭。看天吃饭是什么意思你们知道伐?就是老天和颜悦色,底下人就能吃上饭,但要是老天不高兴啊,收成不好,这一年都完求!所以这地方的人爱拜神,算是给自己找个信仰嘛,很正常。因为他们背靠的这片山叫壶鼻子山,他们拜的山神就叫壶鼻子神。
“这周围,至少三十年前那会儿,基本上就是哪片的人信哪片的神,每片的神保佑的东西也不太一样。像米头村这里的人,相信人只要足够勤劳,壶鼻子神就能给他们带来好天气和好收成,甚至家里人的健康和运数,那都归壶鼻子神管,家里人如果有个小病小灾的,那肯定是你懒,你不够勤劳,你惹怒了壶鼻子神。那你要怎么做呢?你得加倍地干活,用劳动积福报,壶鼻子神就能宽恕你了。”
虽说神鬼都归玄学,但对于冥道灵师来说,鬼是实打实能看见的,神却是虚无缥缈没见过的。
一道有一道的忌讳,除了偶尔拜拜祖师爷,灵师一脉平时不会接触神佛一类。
他们连最大众的那几尊神都不信,自然也不会觉得这小村子的小山神是真的。
所以陈丙龙的故事在他们听来难免显得乏味且胡扯。
诸葛不惑催促道:“赶紧说重点吧,邪物是什么意思?这地方以前发生过什么?”
“这就得说回刚才那扎麻花辫的小姑娘了。”
陈丙龙清清嗓子: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姑娘应该是叫吴……”
诸葛不疑提醒:“吴人美。”
“对,吴人美,这名儿还挺特别的,她弟叫吴人帅嘛。一个美一个帅。”
陈丙龙“嘿嘿”笑了笑:
“她家没爹娘,我记得人应该是出去打工去了,反正一直没回来过,她家里除了她就只有她弟和一个老婆子,是奶是姥我忘了,不重要,重点是她那个弟。
“那个小孩生下来就是个傻的,四岁了走个路还走不明白,话也说不清楚。村里人都不咋喜欢她家,知道为啥不?因为她家年轻人心不定,不愿意留在茶园里干活儿,心野,往外跑还不归家,生这么个傻小孩就是山神给的报应。
“老婆子也不高兴,你说年轻人往外跑了留她个老寡妇在家,谁干活儿?谁种茶采茶?谁养活娃?老人嘛,世代听的都是那一套,也特信这个,所以以前还想把傻娃丢了,不养了。但那小女娃心疼弟弟,老婆子把娃丢掉她就给偷偷抱回来,老婆子不愿意照顾就她来照顾,老婆子心一软,也就随她去了。
“所以这娃是留下了,但是壶鼻子神还生着气呢,咋办?老婆子就想办法赎啊,啥事儿都亲力亲为地干,她家茶园一年到头的活都是她做的,年年忙得脚不沾地,吴人美也帮忙,但人一个小女娃你能指望她干多少?多半还是老婆子一个人扛。
“其实还不止茶园,村里人家有丧有喜,她也冲到最前去帮忙,数她勤快数她活儿多,就希望让山神看看自己的诚心,别再让她家那傻娃受苦了。
“可是啊,没用!那娃一点没好,不仅脑子不好使,还得了个抽抽的病,羊癫疯!村里人说这是山神来收这傻娃来了,要么就说是被脏东西上了身,反正都怪他爹妈那对心野的懒夫妻,逃避劳动离开大山,就是他们娘老子把自己累死也赎不清罪!
“然后你猜怎么着?就在傻娃得羊癫疯那年,老天动怒,那年收成差得家家户户唉声叹气没个活路,老婆子也累倒了,病得连身子都起不来。虽然村里人明面上不说什么,能帮都帮衬着,但私底下都觉得她家是个忌讳,反正所有的不幸都得怪在她们家那一对往外跑的小夫妻头上。”
“……这也太荒唐了。不愿意留在大山里、想出去闯闯倒是错了?”霍为皱起眉,实在没法理解。
“嗐,九十年代,又是这种偏僻落后的小乡村,很正常啦。”
陈丙龙摆摆手,继续往下说:
“老婆子这一病,家里能跑能跳的健全人就只剩吴人美一个了。小丫头就那么点大,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大人们信神,就天天往半山腰那山神庙跑,应该是祈祷山神保佑之类的吧。后面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就有那么一天,她弟丢了,到了半夜,她家突然起了一场大火。
“那年夏天气候特恶劣,可干燥,火星子蹦起来一烧就是一片,还难灭,几个小时,把这大半个村子连带着后头的茶园都快烧完了。再然后我就真不知道了,应该死了不少人吧,反正我觉得这地方不吉利,邪得很,再没回来过。”
故事讲到这里应该算是结束了,三人沉默片刻,是诸葛不疑先开口: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你三十年前来过米头村,来干什么?”
“我?我当时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小青年,”陈丙龙“嘿嘿”一笑:
“那会儿手里有点钱,听说这边的茶种得好,想做点生意。你们也知道进货得找源头吧,我那会儿就经常翻山越岭地进这种小村子直接和茶农谈价格,少倒几手,能省不少钱。米头村这边我待得久,就是因为他们茶叶质量好,也好卖,本来还想长期合作来着,谁想没几年就出了这种事?”
听着,诸葛不疑点点头。
该问的该听的都结束了,他看向霍为和诸葛不惑,在这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还越来越邪的地方、在失去扶桑的情况下,主动担起了指挥的重任:
“吴人美不知道跑去哪儿了,咱们得把她找回来。既然三十年前和三十年后的故事主角都是她,那么这里的一切或许都在受她支配,也应该只有她知道扶桑在哪儿。”
霍为先前被吓得不轻,现在一提到吴人美的名字都起鸡皮疙瘩。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是为了找扶桑,那也不是不能硬着头皮上一上。
于是她点点头,离开前,还记得嘱咐陈丙龙:
“你被卷进来也是倒霉,你就在这儿待着吧,如果我们能找到出去的办法,会回来找你的。”
“嘿……那可真是太感谢了!”陈丙龙搓搓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好奇问:
“……所以您几位真是干这行的对吧?那吴人美到底是人是鬼啊?是鬼吧,是鬼对吧?她会伤人不?凶不凶啊?您几位能灭了她吗?需不需要我帮忙?你们有把握吗?我能做些什么不???”
“不需要,你待着别添乱就行了。”
诸葛不惑实在受不了这叔的油滑样子,他不耐烦地摆摆手,临走才想起问:
“哎,你叫什么名字?”
“我啊?我叫陈丙龙。”
“陈……?”旁边的诸葛不疑听见这三个字,却是一愣。
他看向陈丙龙,确认道:
“哪三个字?”
……
“呼噜噜,大风刮——”
“淅沥沥,大雨下——”
“哒哒哒,快回家——”
“哈哈……啊哈哈哈……”
破庙外面传来令人心烦的噪音,扶桑皱眉往门外看了一眼。
戚长缨盘腿坐在离破庙不远的一棵老树下,一边念儿歌一边挠吴人帅的胳肢窝,把小鬼逗得“咯咯”傻笑,躺在地上扭得像一条蛆。
真是无聊。
扶桑浅浅翻了个白眼。
实在不想听,他随手下了道符,把该死的少儿频道隔离在了庙外。
世界重归清净,他举着手电仔细打量这座山神庙。
米头村他已经大概转过一遍了,里边建筑多多少少都被火舔过,数吴人美家那一块烧得最严重,只有靠近村口的建筑完好无损,但看起来也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住过人了。
再就是藏在半山腰的这座破庙。
之前戚长缨说,吴人帅的死和那丑东西壶鼻子神有关,所以他才对神像反应那么大。
扶桑不知道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神,但他知道像这种深山老林里偏僻冷门稀奇古怪的“神”,绝大多数都是人类自发胡编乱造出来的心灵寄托。
既然神是假的,吴人帅就不可能是因神而死。
不是因神而死,就只可能是因为人了。
等阶不够高的鬼没法离自己的身亡地太远,他们只能被困在这方天地,不得解脱。
而死得越惨的人,化鬼后就会对与自己死亡相关的事物反应越大。
就像吴人帅一定要把神像咬稀碎那样。
以上两条,他全中。
扶桑检查过,米头村里各家农户摆的神像几乎都被吴人帅嚼干净了,但有个地方或许还没遭过他的毒口。
就是这破庙。
果然,离山神庙越近,吴人帅的反应越激烈,卯着劲要逃。
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因为在戚长缨一通操作下,小鬼虽然还是不愿意进庙,但已经不再应激,甚至被逗得“咯咯咯”怪笑了。
烦。
小孩这种东西,活的烦,死的也烦。
闹的时候烦,笑的时候更烦。
现在把少儿频道调成静音,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下来,扶桑也终于可以专心观察山神庙的内部。
他的记性还行,比如,他能确定眼前这破庙除了没有用木板封窗,其他部分和小领域内是一模一样的。
连里边堆放的杂物都大差不差。
扶桑大概转着看了看。
在小领域里抓住陈丙龙时,扶桑也留心过庙里的杂物,毕竟他虽然不信神,但也知道一座正常的神庙里是不会摆放桌椅板凳床铺衣架纸箱这种个人生活用品的。
但陈丙龙说自己在庙里躲了半个多月,那他住的地方能有这些东西也算合理,只是这些玩意的来头得画个问号。
现在一看,这个问号似乎又不必打了,因为看样子那些物件应该不是陈丙龙寻摸来的,而是这庙里原本就有的。
可这样一来,事情就更奇怪了——
假设这庙从米头村毁于烈火前就是这副模样,那在村民都还信奉着壶鼻子神的时候,谁能把家安到这还大大方方地住进去?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种行为应该算是对神明的大不敬,这人是要被狂热信徒们绑架子上烧死的。
心里带着问题,扶桑随手翻翻身边的箱子,试图找出点能告诉他此地主人身份的物件。
但在找到有用的东西前,他先被杂物纸箱间一块被人团成一团塞进去的黄色塑料布吸引了注意。
这塑料布的颜色挺扎眼,扶桑却对它一点印象也无,只能说明它先前没在小领域里出现过。
——它有问题。
扶桑在这种事上总有种精准到惊人的直觉。
布是最普通的塑料编织布,很大一张,很脏,表面全是灰。
扶桑拎起塑料布一角把它抖开。
布料舒展,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扑面而来。
又腥又臭。
扶桑皱起眉,垂眼看向塑料布内部、这股恶臭的源头。
里面有一大片干涸发黑的痕迹。
像是泼洒过某种液体,脏污没被清理,而是静静干在了里面存放了数年。
至于具体是什么液体……
属于人还是畜生暂且不知道,反正是血。
观察一会儿,扶桑丢开了那块布。
一边拍去手上灰尘一边抬眸,他的余光才瞥见破庙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个赤色的影子。
他微一挑眉,转过视线。
就见戚长缨和他的声音一起被符咒拦在了外面,此刻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不知道想干什么。
于是扶桑晃了下手,随着鬼血缠的轻响,符咒被收回,戚长缨终于能来他身边。
但令扶桑意外的是,戚长缨过来没有闻他的味道,也没有做别的什么事。
只匆匆跟他说了一句“你来看”,然后直接拉起了他的手。
不是手腕,是手。
赤邪微凉的触感碰到扶桑的掌心,蜷起手指轻轻握住他。
或许因为是生平第一次,这个过程被放得有些漫长,扶桑皱了下眉,又抬眸看看戚长缨,眼神里多的是对他行为的不赞同。
但戚长缨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
于是扶桑垂眸抿了下唇角,倒也没甩开。
他被戚长缨带到了破庙外那棵被充作临时托儿所的大树下。
吴人帅蹲坐在那里,看见打过他的扶桑正在靠近,一点好脸也不给,依旧凶巴巴地朝他呲牙哈气。
扶桑看他是又欠抽了。
不过,在扶桑迅速把想法化为现实真正动手前,戚长缨先松开他快步走过去。
他走到吴人帅身边,蹲下身扶住孩子的肩膀稍作安抚,而后有些迟疑地抬眸看了眼扶桑。
“要给我展示什么?”
扶桑耐心即将告罄,他在不远不近处站定,双手抱臂,问。
戚长缨不说话,只很轻地皱了下眉,低头小声跟吴人帅说了句什么,才用手掀开了吴人帅的衣摆。
吴人帅身上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老头背心,背心明显不是小孩尺寸,穿在吴人帅身上能当裙子。
戚长缨就拎着这宽大背心的边缘慢慢往上提。
戚长缨掀小孩衣服能掀出个什么名堂?
扶桑一开始其实没太在意,但很快,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因为吴人帅的腹腔是空的。
物理意义上的空。
小孩的肚子被剖开了个大口子,发红发黑的伤口往外翻卷着敞开。
里面没有内脏。
至少扶桑没看到。
第46章 植物/14
扶桑皱起眉。
他上前两步单膝跪在吴人帅身前,抬手从戚长缨手里接过那段翻卷的背心下摆,又往上掀了掀。
为免是自己夜黑风高老眼昏花看不清,他还特意用手电筒的光照过去。
没看错,也不是幻觉。
小孩的腹部的确被开了个大口子,里面的脏器也的确所剩无几。
目光顿住许久,扶桑抬眸看了吴人帅一眼。
傻小鬼什么也不懂,还在那睁着一只往外凸的大眼睛防备地瞪着他。
“谁干的?”
“……”小鬼不说话。
“肚子,是谁剖开的?”
“……”小鬼不确定地扭头看看戚长缨,又看回他,还是不说话。
冥灵是没有血肉的,就像戚长缨,就算受了伤,从伤处流下的黑色液体也只是凝成实质的负面情绪与怨念,灵师一道只是为了方便后辈以人的概念理解冥灵结构,才一概用“血”代称。
所以,冥灵身上能被看到的伤口其实是定格了他们生前的状态,这些伤没法伪造,也没法抹消。高等阶的冥灵,比如戚长缨,倒是可以为了美观主动把伤口隐藏起来,但也没办法彻底将其抹去,最多只能将它化成一道血红的符号永远留在那里,时刻提醒着他们自己与活人的差异。
扯远了。
总之,现在吴人帅身上能看到的这些伤一定都是他实打实受过一遍的,他本人也是因此死去——
有人砸豁了他的脑袋,还将他开膛破肚,取走了他的内脏。
说出去就是骇事一桩,够条子成立专案组通宵彻查七天七夜的程度。
扶桑把吴人帅那件早就被扯变了形的老头背心放下:
“傻的,半句屁也放不出来。”
评价完,扶桑朝戚长缨扬了下下巴:
“抓住他的手,掌心朝上。”
戚长缨不知道扶桑想干什么,但既然他说了,他就照做。
吴人帅也很信任他,就那么任他拉起自己的小手,展开自己的掌心。
扶桑瞥了他们一眼,自己从包里抽出一张空白符纸,然后右手轻轻一甩,鬼血缠下坠的铜钱因惯性甩起一个漂亮的弧度,而扶桑顺势用两指夹住其中一枚,作势要用它去划吴人帅的掌心。
想伤到戚长缨,只能用以赤邪自己的血炼出来专门用来索他命的长钉,但普通小鬼用不上这么大的阵仗这么复杂的工序,厉害点的铜制法器足矣。
戚长缨两指夹着铜钱,本意是用它给吴人帅开个口子放点血,但就在铜钱即将触到吴人帅小小的手掌时,另一只手覆上来,用青白的、带着些微灰黑色血管凸起的修长的手挡住了铜钱的去路。
“?”扶桑微一挑眉,抬眸看他。
那一瞬,戚长缨也正望进他的眼睛。
“扶桑,你想做什么?”
短暂的对视后,戚长缨先开口问。
“关你屁事?”扶桑嗤笑一声。
戚长缨却不顾他话里的冷漠和拒绝,自顾自继续问下去:
“你是不是又要用鬼血画符,引他上身,窥视他的情绪和记忆?”
“怎么,我干点什么还得跟你报备?”
扶桑愈发不耐烦。
看戚长缨神色凝重,扶桑不明白这鬼又抽了哪根筋。
怎么,是当幼师当上瘾了,圣人心泛滥,无法对威胁儿童鬼身安全的事坐视不理,要跟他掰扯说道一下?
用点血而已,只是个素不相识的小鬼,又不是他亲儿子,这就不高兴了,还有胆子管教起他来了?
扶桑心里邪火直冒。
他最烦别人妨碍他做事。
尤其是站在他面前以这种大英雄大圣人的姿态。
扶桑冷冷盯着戚长缨的眼睛,无意识地磨了磨牙,其实心里已经在盘算着立即把这自以为是的圣父赤邪打进钉子里多下几个封印磋磨至死了,谁想等对方再开口时,他听见的却是:
“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好吗……扶桑?”
可能是没想到戚长缨会给他这样一个原因,就好像大脑被一键清空,扶桑怔住。
等匆匆回过神,依旧是恶声恶气:
“滚,说了死不了。”
“不会死,但会受伤。你上次那一病很严重,高热三天,拖了很久才好全。”
“没让你治,关你屁事。”
“但我不想看你那么难受。处理问题总会有不那么极端的方法,不必总以伤害自己为代价。”
“……”
扶桑微微一愣,一时竟没能找到话说。
其实比起现在这种情况,他更希望戚长缨跟自己吵一架,或者直接动手,无论怎样,他都不会比现在更被动。
这种被动让他觉得难受。
而在他沉默怔神的时候,戚长缨很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扶桑感觉自己的掌心有些微不可察的痒痛。
那是戚长缨被他的鬼血缠轻微灼伤,造成的那一点点不算痛的痛楚随着他们相接的灵魂也烙印到了他的身上。
片刻哑声之后,扶桑终于找回了自己熟悉的节奏和习惯。
他将手从戚长缨那里抽回来,看向戚长缨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嘲讽,扬唇像是不屑地轻嗤了一声,嗓音比先前更加冰冷:
“戚长缨,你这算是在关心我?”
“是,我在关心你,扶桑。”戚长缨去掉了扶桑话中那个“算”字。
他认真地告诉他。
扶桑也认真地回了:
“我的事不需要你来关心,戚长缨,你算什么东西?”
“任何人都需要被关心。无论什么人,或者鬼,都有资格关心旁人。”
戚长缨的语调很慢很温柔,不像说教,倒像是顺着毛的安抚:
“……扶桑,别说反话。”
“。”
扶桑第一次知道天还能被这么聊。
他恼了,一把将手里空白的符纸掷到地上,气到发笑:
“我来这个鬼地方的目的是用最高的效率找到我想要的东西,不是为了站在这里听你当圣父给我讲大道理。戚长缨,我给你两条路,要么闭嘴,要么滚,再妨碍我做事,一千年前你怎么死的,我不介意帮你复习复习。”
“你误会了,我没有妨碍你的意思,也没有要阻拦你不让你做事。”
戚长缨油盐不进,无论以多恶劣的态度对待都不懂什么叫做“闭嘴滚开”,他只会温和坚定地解释自己的想法直到它被听懂被承认为止:
“我的意思是,不用把所有的代价都划到自己身上,也不用为了想做的事不断透支自己伤害自己,因为我也在,我会和你一起,你可以让我帮你。”
“……”扶桑又不说话了。
也不知道是不想接话还是太过无语。
当恶鬼的时候都这么难缠了,很难想象这鬼当好人的时候会是怎样一个惊天绝世的圣父麻烦精。
戚长缨不确定他的态度,所以继续试探:
“所以,你可以把你要做的事告诉我,我们来一起想办法,扶桑。”
一起想办法?
扶桑冷笑。
他讨厌跟人一起想办法。
他只信任自己。
“行。”
短暂地思考后,扶桑点点头,像是很轻地嗤了一声。
他从腰间拽下那枚他一直随身携带的骨币,以两指夹着它送到戚长缨眼前:
“你觉得这东西给你的感觉很熟悉对吧?”
戚长缨看看骨币,又看看他,然后点头。
“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这是用你颅骨炼成的法器,这是你尸体的一部分,你当然会觉得熟悉。”
“……”
戚长缨皱了下眉。
他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又有些迟疑,以至于最终也没能开口。
而扶桑已经完全被心里那些恶劣至极的想法主导,根本没注意到戚长缨这点反应。
他一心只想用最恶毒的刀子彻底划烂这只鬼温良的表皮,让他知难而退,让他别再对自己说那些莫名其妙惹人厌烦让人生气的话,让他别再多管自己的闲事,让他闭嘴,滚远点。
让他知道,他只要当个有边界感的宠物,乖乖受自己的摆布、让做什么做什么就是了,不要再试图干涉他的想法,也不要再提什么“一起”。
他以为他是谁?
对于扶桑来说,他什么都算不上,只是一只有点意思也有点利用价值的鬼,能做的事比小猫小狗多点,但地位跟它们没什么区别,心情好了就顺两把,心情不好就一脚踢开。
仅此而已。
“实话跟你说了吧,镇压你千年的阵法,叫做七更啼血狱。除了山洞里的主阵,还有另外七个辅阵,它们共同发力运转千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彻底置你于死地。
“你的尸身被分解成头颅、躯干、四肢和血液,共七个部分,每个部分都被炼了一个法器,比如这枚骨币,还有你最爱住的长钉。
“如果我的推测没有出错,这个叫米头村的地方也藏着那七辅阵所镇压的法器之一,因为我不信这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鬼有创造连环领域还困住这么多人的能力。
“所以,听明白了吗,戚长缨,我来这个地方不是为了救那些人出去,生死都有定数有因果,他们的命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来这里,要的是法器。
“用你骸骨炼制成的法器。”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每句话都说得残忍至极:
“七更啼血出自冥道先祖七月半之手,是冥道历史上最凶残狠绝的杀阵,没有之一。
“有关这阵法的手记被诸葛家家主藏在书阁最深最隐秘的位置,他们不想让人看,我偏要看,不仅看,我还要学明白,要把阵法全部骨架都拆开了嚼碎了咽进去,让这个所谓冥道第一家族彻底毁在我手里。
“而你,你以为你凭什么能被我留在身边?只不过因为你跟这阵法的联系最深,你等阶高,你是七阶赤邪,你有研究价值,也有利用价值,你的魂是骸骨法器最好的养料,把你炼尽喂给它们之后,它们每一把都能带上能比肩七阶赤邪的力量,足够让冥道换天改姓。
“我本来还想瞒着你骗骗你的,但谁想你能这么贱?
“都贱成这个样子了,你不如再贱一点,不是要帮我吗?去,你去找你自己的尸骨,然后把它们磨成刀,递给我,滚去死,献祭你这点可怜的魂,玩你的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也不会忘了你的贡献,毕竟世界上这么贱的鬼再找不到第二个人,如果我能记得你,我说如果,到时候心情好了我还能给你修座墓,上面就写上下五千年第一圣人,大澧传奇活雷锋。你看怎么样?”
扶桑的肩膀微微起伏着,他难得有情绪这么激烈的时候,将恶劣本性在一心为他着想的人面前暴露无遗。
话说到这个程度上,就是狗也该滚了吧?
扶桑心里如此痛快地想着。
而戚长缨注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扶桑盼着他能滚,再别碍自己的事,也别再拿他没法接的话来堵他惹他生气。
但戚长缨没离开。
也没表现出任何一丝近似失望难过或恼怒的情绪。
他只在片刻后,垂眸很轻地笑了一声。
扶桑很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那是一个笑,没错。
再开口,这只鬼的语气依然像微风一样柔和:
“我知道了,扶桑。”
“?”扶桑刚发泄出去的鬼火“腾”一下又冒上了头:
“你耳朵聋?我说我……!”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戚长缨握住了他的手。
扶桑一愣。
很快,赤邪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属于鬼魂微凉的体温包裹住他的手心和手背,给他带来了一点点凉意。
“我说过,是你唤醒了我,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尽力去做,想要我的命也可以。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早就该从这世界上消失了,如今与我有关的人只有你一个,所以,只要能帮到你,再死一次也没关系。
“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家族的纠葛,本没资格评论,我也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是想说,仇恨让人痛苦,但为了旁的人和事折磨你自己,不大值得。
“但如果你真的需要,如果这么做能让你高兴轻松一点……你要的东西我会尽力帮你找,如果哪天需要我的魂魄,你随时取用就是。”
其实,戚长缨真的觉得扶桑有点可爱。
面对旁人恶意的时候可以面不改色地回击,绝不让自己委屈内耗,被关心被在乎时却像是被滚水烫到,反应很大地要跟人划清界限,发现划不开,就气急败坏地说很多很过分的话,试图把人往远推。
但事实上戚长缨一点也不介意被扶桑利用。
他这一生不长,但真要计较起来,又实在不算短。可惜他这辈子在乎过的东西早就随着时光丢在了千年漫长的时光里,事到如今,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他已无所求,唯一想做的,只是想让扶桑、这个在他完全陌生的千年后的时代唯一与他有关联的人,对自己稍微好一点。
毕竟戚长缨如今就像漂浮不定的萍,对世界毫无归属感与真实感。他知道自己这种存在方式是不正确的,总有一天会彻底死去。
别的倒是没什么,只是,在他离开之后,眼前这个凶巴巴爱说反话的小孩,不知道还有没有旁人能明白。
“你说我是棉花,是因为觉得我性子像棉花?”
戚长缨其实已经好奇很久了。
他知道以扶桑的性子多半不会好好回复自己刚才的话,所以,在扶桑继续犟嘴之前,他主动岔开话题,顺便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果然,扶桑还是不大服气的,但也没再说什么。
他只挪开视线,硬邦邦地抽回手:“废话?”
“那你的性子也很像一种植物。”戚长缨继续道。
“滚。”
听起来,对方并不是很想聆听他的想法。
于是戚长缨又笑了。
他自顾自道:
“浑身尖刺,轻轻一碰就让人疼,
“像荨麻。”
第47章 守墨/15
荨麻,又称蝎子草,一种会咬人的野草,叶片上长满毛刺,不小心碰到皮肤就会红肿刺痛难忍,疼痛一般持续数小时才能消退。
用这玩意来比喻他?
“带着你的荨麻理论有多远滚多远。”
扶桑受够了这只得寸进尺的赤邪。
这话之后,又是片刻沉默。
扶桑意识到,现在的情况似乎变得有点尴尬。
他的目的并没能达到,是他错误估计了戚长缨的难缠程度。
比起棉花,这鬼更像一朵棉花糖,软不说,还黏手,被缠上了怎么也甩不脱。
导致现在戚长缨不肯采纳他闭嘴滚的意见,他也不愿意低头顺着戚长缨那“一起面对”的方案,一人一鬼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着,让空气陷入了很久的沉默。
直到吴人帅突兀地“啊”了一声。
吴人帅一直蹲坐在他们身边,在他们刚才那场不算争吵的争吵中,小鬼一只外凸的圆眼睛一直在戚长缨和扶桑身上游移,试图观察他们的情绪。
虽然小鬼傻到不会说话,但还挺懂看人脸色,恼火的时候一声不吭,现在见眼前的大人和大鬼重新平静下来,他才伸手抓了一下戚长缨的衣角,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怎么了?”戚长缨蹲下身,平视吴人帅的眼睛。
“……啊啊!去!来!啊!”
吴人帅嘴里含糊地喊着什么,可能是觉得用手拽人衣服不太得劲,他索性用嘴巴叼住戚长缨手腕上垂下来的半截锁链,试图把他拽去哪个方向,全身每个毛孔都在用力。
“他似乎想带我们去什么地方。”戚长缨抬头看着扶桑。
“我眼睛没瞎。”
扶桑语气还是冷冰冰的。
他扬了下下巴:
“跟他走,让他带路。”
戚长缨应了声“好”。
点头起身时,他余光瞥了眼被扶桑扔到地上的符纸,唇角不免带了一点点笑意。
扶桑没再提起驱魂的事,也没捡地上的符纸,大约就代表着这个话题已经过去。虽然他没有接受自己的提议,却也没有拒绝。
这就已经很好了。
戚长缨含笑轻轻摸了一下吴人帅的小脑袋。
吴人帅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就吐掉口中的锁链,起身往前小跑了几步,再回头检查后面的戚长缨和扶桑有没有跟上。
这一路上小鬼都是这么个状态,三五步一回头,生怕后面的人和鬼跟丢似的。
丢当然是不会丢的,虽然扶桑不大情愿,但还是插着兜缀在后面慢悠悠地走。
他越走越恼火。
他在想,自己真是疯了,才会放弃一个最有效率的方案,转而相信一个傻子小鬼真能提供给他什么有效信息。
他不可能跟自己生气,这份愤怒自有旁鬼承担。
于是,当戚长缨像往常一样贴过来试图嗅闻他的味道时,扶桑送给他一句:
“滚。”
戚长缨一愣,而后却是轻轻笑了:“别生气了,扶桑。”
扶桑不搭理他。
戚长缨就在旁边静静观察他,然后试探性地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这次扶桑倒没让他滚。
见自己快要贴到了也没被赶走,戚长缨彻底放心下来,然后动作很轻地抬手从背后环过扶桑的肩膀。
低头埋进他颈窝前,戚长缨再次轻声安抚:
“……别生气了。”
这一路,吴人帅一开始还是用双脚直立行走的,但大概是野人当多了很难再当回文明人,他没两步就趴到了地上,像只野兽一样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爬得还挺快。
他带着扶桑和戚长缨找到了村庄后山山脚处一个隐秘的洞穴。
说是“洞穴”,但看起来,它更像是山壁因某种原因裂开后形成的夹缝,那缝隙很宽,容两个成年男人并肩而过也没有问题。
“啊,啊!”
吴人帅蹲坐在裂缝外,示意他们进去。
扶桑自然不会闷着头听他让干什么就是什么。
他站在裂缝外,抬眸盯着缝中那片似乎没有尽头的深黑。
他静静感受着这玩意带给他的感受,这是他判断其内有无危险的方式。
但还没等他感受出个所以然,身旁的赤邪突然开口:
“扶桑,你稍等,还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可能会危险,我先进去看看。”
“?”扶桑微一挑眉。
看起来戚长缨也并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因为说完这话后他没等扶桑应声,便立即化烟随着流动的空气飘进了那片深黑之中。
有的鬼似乎越来越嚣张。
到底在自作主张什么?
扶桑有种被摆布的不爽。
但人还是站在原地。
他就等着戚长缨到底能探出个什么结果。
很快,缝隙里飘出一缕烟雾,戚长缨回到他身边,认真告诉他:
“里面有一只很大的狸猫。你当心些。”
“?”扶桑抬步就走。
很大的猫?
能有多大?
扶桑对戚长缨那个“很大”的形容词是十分不屑一顾的。
所以他掏出手电筒打开最强光,直接走进洞穴里。
进去之后,扶桑看见的只是一片深黑,目之所及并没有一丝光线变化,这意味着这地方只有一个出入口,除了他来的方向,其他部分都是完全封闭的。
但事情诡异就诡异在,进这洞穴之后,扶桑竟感受到了从黑暗深处吹出来的一缕风。
说风可能也不太合适,因为那气流带着一点温度,除了温度,还有一股诡异的腥臭。
如果一定要联想的话,这倒像是某种兽类的吐息。
意识到这点,扶桑终于重视起戚长缨那句“很大的猫”。
原本他还想是那没见识的鬼错认了虎豹之类的野兽,但转念一想,猫科兽类又不是近现代人工发明培育出来的品种,这玩意是从古至今都存在的,而一个驰骋疆场、在野外拼杀惯了的武将,应该不至于分不清狸猫和虎豹。
再说,以虎豹的大小,呼吸还不可能到成风的程度。
这样想着,扶桑将光探向风的来处。
亮光一闪而过,映出了黑暗中两只铜铃大的眼睛。
眸色一凝,扶桑猛地后退两步,同时取符抬手掐诀一气呵成,符咒化作七点火光钉向周遭石壁,七处光源同明,立刻将整个洞穴照亮!
看清洞中之物全貌的那一刻,扶桑得承认,戚长缨的用词是准确的。
这的确是一只很大的猫。
那猫的体型目测可与一辆大卡车比肩,长着一身油亮的纯黑皮毛,正揣着前爪蜷在洞穴内。
周遭突然明亮,它下意识眯起了眼,同时张口朝扶桑威胁地哈了口气,露出口中两侧过长的尖牙。
真臭。
这是扶桑心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
是妖。
这是第二个。
世间非人的、且不被常人知晓的物种的确不止有鬼。
人死后,未亡的怨念与情绪化为强烈想继续留存于世的欲望,这份欲望助灵魂离开轮回道,化为冥灵行走世间,这叫做化鬼。
而除人以外的生命借某个契机开智赋灵化为妖灵,从此拥有更漫长的生命与更强大的力量,这叫化妖。
每种生命都有他们存在的意义,也都该遵守各自的规则,鬼不该打扰人的世界,妖更不该,灵师的存在便是为了维持人与灵间的秩序,制裁惩处破坏规则者。
灵师共有三道,冥道灵道心道,渡鬼渡妖渡人,虽然都与灵有关也都称灵师,但隔行如隔山,灵师三道除了有个共同的祖师爷,其它无一点相似之处。除了开山祖师爷,灵师历史上也没谁能横跨三道修全灵师的本事。
总而言之,扶桑拿这妖没办法。
毕竟他是个神棍,不是个捉妖师。
冥道根本不学其余两道的功课,他甚至不知道妖灵这种玩意是个什么机制、有什么本事。
不过,冥灵妖灵都是灵,会跑会跳就能宰,只要玩法多,不怕玩不死。
宰一下试试。
“……喵啊!”
正在扶桑思考要怎么对付这大猫、蠢蠢欲动地想着是要先炸他一下还是烧他一把的时候,旁侧突然蹿出一道影子,背对着他蹲坐在他身前,手舞足蹈地跟大猫又是“喵”又是“啊”地交流着。
是吴人帅。
吴人帅好像在跟大猫解释什么,也是到了此刻,扶桑才意识到,吴人帅的行为举止比起人类,的确要更像一只猫。
原来是在这儿学的。
“呼——”
扶桑听见大猫像是叹了口气。
而后,有人声响彻洞穴:
“我早就说过,别随便带人进来。”
话音落,眼前的大黑猫竟突然一点点化开。
用“化开”一词实不为过,他的皮毛就像是浓稠的墨水一点点滴落在地,大片墨色蔓延又渗进地底,最后,巨大的野兽彻底消失不见,洞穴里只留一个身穿黑色长衫的年轻男人。
那男人个头很高,将近两米,身材细瘦,尖脸,大眼,眼尾的形状尖锐上扬,黑发黄眼睛,虽是人形,但长相还带着十分浓郁的猫科特征,与正常人对比起来有着明显的区别。
男人立在晃动的火光下,遥遥与扶桑对视。
昏暗的火光中,看清扶桑的长相后,他似微微一愣:
“……是你?”
“?”扶桑微一挑眉,没接这话。
而后,他注意到男人的视线有些微偏移,顺着看过去,才发现戚长缨已于不知何时在他侧后站定,看向男人的目光略显警惕。
“你进过我的领域。”
视线在他们身上短暂停顿后,男人如此笃定。
“你的?”扶桑微一挑眉,挑出一词重复道。
“嗯。冥灵能做的事很多,却不包括创造空间,而这正好是妖灵最擅长的。这点,你应该是知晓的。”
解释过后,男人挺主动地做向他起了自我介绍:
“我名守墨,这是我养的孩子,他带你来见我,想来是有要事。他心智有损,无法正常言语,有什么话,你可以同我说,我会尽力配合。比起暴力,我还是更习惯和平友好地解决问题。”
人都这样说了,扶桑点点头,也不跟他客气,清楚直接提出自己的诉求:
“行。既然你说领域是你的,那么,你创造领域的原因、目的,领域怎么进,里面的人怎么出,相关的话都说清楚。还有,我在找一件骨制法器,和它同源,你见没见过?”
说着,扶桑抬起手,变魔术似的一转骨币将它夹在食指中指间,抬手给守墨看看清楚。
“见过。”
扶桑话音刚落,就听守墨给了他答案。
“?”扶桑觉得他的回答似乎有点太迅速太笃定了。
他怀疑守墨甚至都没看清他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这答案的真实性需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确实见过,但也只见过一次。那法器和你手里的这个不一样,它是一把骨尺。”
可能是看扶桑表情里的不信任实在太明显,守墨解释道。
“在哪儿?”扶桑问。
“在领域里,”说着,守墨侧过身,好让扶桑看清他身后的景象——
洞穴最深处的地面爬着一道直径一米的裂口,借着火光,扶桑看清了里面是一种空到极致的深黑。
“我知道它具体在哪,也只有我能找到,但我进不去这里。”
扶桑觉得,截至目前,这只猫说话做事都透着点古怪,也不合逻辑。
他嗤笑一声:
“你的领域,你进不去?”
领域的概念类似一种私人空间,搭建领域可以理解为建造或购买一套房子。
房子的主人会回不去自己家?
谁能信。
“是。”守墨点头,似乎不觉得自己的说辞有什么问题。
但为了让扶桑更信任自己一点,他还是摆出了更多的诚心,向他讲明了前因后果:
“你进入过的那个涵盖村庄的领域的确是我创造的,但实际上,我做到的也仅仅只是‘创造’而已,在那之后,领域的源头和支撑领域运转的力量就都被那把骨尺接手。
“我曾经和骨尺建立过联系,彼此之间多少会有一点点共鸣,虽然我现在没法告诉你它具体在哪,但只要我进入领域、和它处在同一位面,我就可以找到它。
“可惜,领域将我和小鬼一起拒之门外,我们都进不去。”
“?”扶桑的耐心即将告罄,他实在不耐烦听一只猫在这讲废话。
长篇大论一大通,一听结论,还是做不到、没办法。
他皱皱眉:
“跟我说有屁用?还要我帮你解决问题?”
听见这话,守墨似有一瞬的怔神。
不过也只有一瞬。
很快,他便用那双不似常人的明黄色眼睛直勾勾望向扶桑眸底:
“对。这个问题的确需要你来解决。”
“?”
“因为只有你可以带我们进去。若说今日之前我还有许多不解,但在方才,在真正看清你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守墨语气微沉:
“你说得对,命运因果自有定数,看似没道理的事只是未到拨云见日之时。
“那把骨尺在等你,我也在。”
第48章 洞穴/16
扶桑确定自己是第一次见这个人,这只猫,又或者说这个猫人。
但这猫人却好像不仅认识他还很熟悉他甚至对他怀有莫大期许似的,从出现到现在,猫人看向他的神情和说给他听的话总给他一种诡异感,就好像游戏里,勇者误入秘境遇见的什么通晓未来和过去顺便为其指点迷津发布任务的智者NPC。
但猫的脑子能有多大,能存放多少智慧?
不过神神叨叨,故弄玄虚。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妖鬼不同途。在求我帮你做事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你和这小鬼的关系?”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明明是他问别人要法器,结果一来二去的,又成了别人求他做事。如此强势。
守墨唇角轻抿,无奈摇了摇头,却也没说什么,只如他所愿,道:
“如你所见,我是一只千年猫妖。大约三十年前,我行经此地,被这里过分浓郁的阴气吸引入内,遇见了这只在烧焦废墟中游荡的小鬼。
“我虽是妖,但对鬼类也算有所了解,所以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的等阶和他的能力并不匹配,他化鬼应当是外力介入过的结果。
“世上能干预亡魂化鬼的人或物并不多,我有点在意这背后的原因,就开始留心这件事。再后来,我就跟着小鬼,找见了那把尺。
“当时村庄里的原住居民死的死逃的逃,我无法知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唯一遇见的小鬼也不会说话,我没法同他交流,更无从了解他的遭遇,所以这部分故事我帮不了你,你如果想知道,恐怕还得想另外的办法,或者问另外的人。
“至于其他的事……我只知道这洞穴内原本有一块法阵,具体是什么阵,我看不懂。总之,在我发现那道阵法时,它就已经破了,那把骨尺就是其内镇压之物,它阴邪至极,失去法阵压制之后,主动开始源源不断吸纳运转这个村子中的阴气怨气。
“村子经历过一场大火,许多人枉死于此,那些残魂与怨念成了骨尺最好的养料。
“虽然此地偏僻,鲜有人往来,异样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被人察觉,但雪球只会越滚越大,等有朝一日骨尺将这里的阴气吸干,一定会将手伸向更远的地方。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所以创造了一个领域,将骨尺存放进去,将它与现实世界隔离开来,而我亲自守在此地,等一个能够彻底解决问题的人出现。
“可是,我的领域在骨尺进入的那一瞬间就与我切断了联系,我不知道那具体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骨尺的确彻底从我手里接管了领域的主导权与掌控权,它代替我成了那个小世界的主人,并将我拒之门外。
“这原本没什么大问题,毕竟骨尺掉入小领域后就无法再联络外界,村庄里的阴气与鬼魂不会消散,但也不会再继续运转扩散。至于已有的那些,我另外布了一个更大的领域,将包括这村庄废墟在内的半片山头包裹进去。我没法消除骨尺在此地积聚的阴气,但有领域的存在,这些异样也不会轻易被外人发现。
“直到半个月前,不知哪里出了变故,小领域内的气息变得极其不稳定,这种不稳定甚至影响到了领域之外。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暴露的异样是否已经惊动了如今的灵师家族,而你,就是被派来处理此事的灵师?”
守墨的故事说完了,还抛给扶桑一个问题。
可惜扶桑懒得答,压根没有理会他。
“让开。”
他朝守墨扬了下下巴,示意他滚远点,自己走到地面那道裂缝前。
裂缝的直径大约有一米宽,扶桑蹲到裂缝边,试探地将手伸入那片深黑里。
并没有什么感觉。
他又抬眸向吴人帅递了个眼神,吴人帅好像没太懂,疑惑地朝他歪了下头。
还是守墨喉咙滚出一道低哑的音节,吴人帅才像是得到正确指令一般,手脚并用地爬到裂缝边跳了下去。
但那道裂口并没有接纳吴人帅,他就像是站在了平地上,还展示似的为扶桑跺了跺脚。
用“拒之门外”来形容,的确生动形象。
扶桑盯着裂口看了片刻,问守墨:“你们两个都进不去?”
“是。”
得到肯定的回答,扶桑没再说什么。
他摸摸自己的口袋,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折叠小刀,而后弹出小刀刀刃,用力往自己掌心划去。
随着他的动作,血立刻从掌心伤口涌出,见状,扶桑伸手拽过吴人帅,有点粗暴地用鲜血抹了一把他的脸。
吴人帅就像一条被捞出水的活鱼,龇牙咧嘴地要把脸擦干净,但在那之前,扶桑就拽着他的肩带,把小鬼直接丢进了地面裂口里。
随着吴人帅的惊叫,小孩消失在了裂隙之中。
刚才阻拦他的力量便如此轻易被鲜血化解。
“这是……”守墨站在一旁,目光一怔。
他知道扶桑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却没想到能如此轻松迅速,不免讶然:
“这是怎么做到的?”
“物件没有眼睛耳朵,一般靠气息识人,用别人的味道掩盖过去,它无法分辨,就不会再阻拦。很简单的道理。”
扶桑站起身,抬眸上下打量守墨一眼,而后绕着他慢悠悠转了半圈。
迈步时,他冷不丁问:
“你跟那把骨尺有什么关系?”
守墨微怔:“什么意思……?”
“骨尺吸纳阴气,就算被外人发现、处理,跟你个过路的猫又有什么关系?何必替它遮掩隐藏?”
“……”
守墨没有回答扶桑的问题。
有些事情不好深究,扶桑原本也没想着一定要问出个答案。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妖。
他以前只是听说世上存在妖灵,却没有真正见过,如今见到这么一只活的,不免觉得新鲜。
妖的外貌实在奇特,不知道是所有妖都这样,还是只有眼前这只猫审美清奇,化成人后细长一条,像根黑色的长杆。
他欣赏不来。
确实是没鬼耐看的。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人类在心里对他的拉踩,守墨回头看他一眼,问:“在看什么?” ”能看什么?”
扶桑收回视线,将染满鲜血的手拍上守墨的后心,然后用力一路向下蹭去,将血迹从后心抹到他的后腰,最后才残忍地告诉他:
“看你没他好看。”
听见这话,守墨一怔,回过神后像是轻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人还真是……”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话音顿住,片刻后才略显生硬地替换了先前那没说完的半句话:
“‘他’是谁?”
其实扶桑没必要搭理他。
但出于某种隐秘的心理,他还是大发慈悲地给了守墨一个答案:
“我的鬼。”
说完,他从背后狠推守墨一把。
猫妖一时不防,被推得往前踉跄几步,险些直接摔进裂口中去。
“废话太多。别耽误时间。”
扶桑扬了下下巴:
“滚进去。”
……
陈丙龙留在了山上的破神庙里,而诸葛不疑一行摸黑下山,顺着吴人美跑开的方向去找她人在哪里。
只是这一路上,诸葛不疑多少有点心不在焉。
他满脑子都是陈丙龙刚才说的那些话。
陈丙龙,耳东陈,甲乙丙的丙,十二生肖的龙。
这个名字……
“咋了弟?”
诸葛不惑最先注意到自家弟弟的不对劲。
他靠过来,开口就问:
“你是不是觉得刚那胖叔有问题?”
被说中了心事,诸葛不疑挠挠头:
“其实也没有,就是……我怎么觉得他是……”
“是谁?”
走在前面的霍为见兄弟俩偷偷摸摸落在后面说小话,忍不住回来八卦。
“哦,是这样,我来永福之前不是在帮我一个同学看他家里的事吗?当时我们一起跟他家人吃过一顿饭,那时候扶桑也在。我同学他们家老爷子健谈,那一晚上说了很多人很多事,其中有个叫‘大龙’的人出现频率最高。
“这个人好像和他们家老爷子认识挺多年的,一直帮着他家选址看风水之类的,这次是因为他们家新买了块地,惯例想找这个大龙看看位置,结果大龙有点事没法过来,他们在找能代替大龙的靠谱的风水师傅,这才找上了我和扶桑。
“当时我听他们说这个大龙特别厉害,事后就留心问了下我那个朋友,他告诉我那位大龙叔在二十多年前就跟老爷子认识了,老爷子特别信任他,但他也不知道大龙叔是什么来头,就知道他大名叫陈丙龙。”
诸葛不疑把自己心里琢磨着的事全分享给了他们。
听过之后,霍为皱起了眉:
“你是说……刚那胖子,是跟上沪豪门有深度合作的风水师傅?咋可能?你看他刚那怂样儿,哪儿像是有真本事的?”
“是,但他确实说过自己是看风水的不是吗?年龄和姓名也都对得上,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诸葛不疑之所以琢磨那么久,也是因为没法把刚才又怂又孬一身油滑气的陈丙龙和那天晚上关老爷子口中那个神通广大的风水师傅大龙叔联系起来。
“你信他的鬼话?他说你就信?”
诸葛不惑对此表示不屑:
“他说的那些话,你听着里边有几句真的?年轻的时候他当茶贩子,兜兜转转的咋还给人看起风水了?这行是阿猫阿狗都能入的吗?从入门到精通要学多少年?那姓扶的小子倒是有点本事,那他也是当过天才从小练起来的好吗?不到三十年前他还在当茶贩子,二十多年前就已经靠风水本事赢得富翁青睐了,你自己看看这合理吗?”
诸葛不惑第一次说扶桑的好话,使用场景是拿他拉踩其他人。
说完,他自己总结:
“我看这陈丙龙不靠谱,他不可能有真本事,有真本事他刚吓成那样儿?八成是个职业骗子!把你们同学家里一群人骗得团团转!”
“话也不能说那么绝对好吗?人确实说自己是个风水师傅,但又没说自己是灵师,普通人有本事跟咱们的本事也不一样,麻瓜被鬼吓不是很正常?”霍为或许真的觉得陈丙龙罪不至此,又或许只是单纯想怼一怼诸葛不惑。
诸葛不惑立马恼了:
“正常?哪儿正常?玄学不分家好吗?搞风水的多少也得了解点鬼啊魂啊的吧,了解了就得有个心理准备吧,有心理准备了就得备着点应对手段吧?你看他那样儿跟哪条沾边呢?”
“那你刚才咋不说?你怼他啊!现在跟我在这咧咧?得出个什么结论呢?”
“我靠死丫头我告诉你你现在跟那姓扶的一样烦人了!”
“来你再说大声点,你当着他面说……啊!”
霍为话还没说完,突然惊叫一声,整个人身子一歪,从长满杂草的小坡上摔了下去。
诸葛不惑下意识去拉她,结果没拉住,好在坡不高,上面草叶茂盛能起到缓冲作用,霍为滚下去没受伤,很快就自己爬了起来。
“你把那鞋子再穿高点,咋不直接踩俩高跷来爬山?绝对劲爆!”
见人没事,诸葛不惑开始说风凉话。
很反常的,霍为听到后居然没有立刻回怼他。
这让诸葛不惑怀疑她摔坏了脑子,赶紧拉着诸葛不疑下坡去看。
幸运的,霍为脑子还是清醒的,她只是看着某个方向,微微眯起了眼睛,问他们:
“我没看错吧?那儿是不是有个山洞?”
听见这话,兄弟二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果然见不远处的山壁上有一道裂开的洞口。
这月黑风高荒山野岭的去探索神秘洞穴其实还挺危险的,毕竟谁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住着什么凶猛的野兽或者毒蛇,但这三个人身上多多少少带着点本事,倒也不怕这些。
反正顺路,过去看一眼不会耽误多少时间,真能有收获也说不定。
那洞穴不算太大,但也不小,入口容两个成年男人并肩通过完全没有问题。
简单统一了意见之后,本着绅士素养,兄弟二人一前一后把霍为护在中间,一人点了张照明符,慢慢往深处走去。
令人意外的,这个洞穴还挺深,照明符完全探不到尽头。
里面也没什么声音和异味,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深黑。
看来这地方没什么特别,就是个天造地设的空洞穴。
这样想着,感觉再继续探索也不会有什么新发现了,诸葛不惑准备提议大家掉头出去,但还没等他开口,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甜美的女声:
“……我知道了。”
这声音冷不丁一响,骇得诸葛不惑和霍为尖叫出声。
唯一还算沉稳的诸葛不疑也是虎躯一震,等反应过来,立刻将照明符探向声音来处。
他们都听出来了,那是吴人美的声音。
果然,照明符探去,暖黄色的光映出洞穴深处一个小小的人影。
吴人美跪坐在离他们五步开外的位置,麻花辫已经变得乱糟糟。
她塌着肩,驼着背,低着头,显得整个人小小一只,几乎缩在了一起。
可能是感知到了光源,吴人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脸。
看清她的模样,三人都是一怔。
吴人美的长相很甜美,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眸子又黑又亮,像是会说话。
但此时此刻,她大半张脸都爬着被烈火烧焦的疤痕,一双眼睛浑浊充血,眼底爬着两道猩红刺目的痕迹,像是血泪。
“我知道了,”
她嘴唇微微张合,气息和话音一样微弱。
说着,她眼角和唇角再次淌下红到发黑的血来:
“我想起来了……”
这画面看得三人毛骨悚然。
而在吴人美话音未落时,有东西窸窸窣窣地吞没了她的尾音。
那声音在空旷洞穴里显得无比诡异,站在最前面的诸葛不惑空咽一口,出于对惊悚画面与未知的恐惧,忍不住后退半步。
也是那时,吴人美身后悄悄探出了另一颗脑袋。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瘦弱小男孩。
他像野兽一样手脚并用从吴人美身后爬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老头背心,圆溜溜的小光头缺失了一半,创口全是黑黑黄黄的腐肉,其中还可见头骨的碎片。
头部的创伤带走了他小半张脸,另外半张脸的模样看不太清,因为他灰白色的皮肤上满是鲜红的血。
小男孩不知是从哪爬出来的,他像小兽一样待在吴人美身旁,警惕地盯着他们,一边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一下唇角的血渍。
“血……”
霍为的腿脚有点发软。
她一张脸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
她大脑一片空白,发出一个音节后,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诸葛不惑以为她是被小男孩的样子吓到了,正想笑她胆小,谁知下一瞬,就听她话音颤抖哽咽:
“他身上的血是……三又的。”
第49章 初识/17
霍为虽然在正事上不大用心,但很爱研究一些稀奇古怪且没用的冷门小法术。
比如以前还在诸葛家学基础知识的时候,中级咒法课本第二本第624页左下角的小角落里有个占了四分之一页纸的小小咒法,名字叫做血诺,轻而易举赢得了她的青睐。
这个名字听起来和血誓很像,但作用完全不同。
血誓是两人以血起誓,违者即死。
血诺却是以血为诺言,介绍语很浪漫,以至于霍为现在都还能一字不漏地背出来——
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我用血找到你。
总而言之这个咒法可以让两个人的血液建立起某种联系。正常来说,如果甲乙有血诺,乙失踪后,甲就可以以自己的血液为媒介找到乙,但当初霍为年龄太小,又没有过硬的专业能力,尝试下咒时出现了一点误差,导致她痛失了血诺的核心用法。
但也不是完全没用了,因为那之后她发现自己虽然没法通过血液找人,却能轻易辨认哪滴血属于扶桑。
这个故事如果要从头讲起,其实有点漫长。
诸葛不惑总说扶桑性子怪、说话难听、难以相处,但要霍为来说,诸葛不惑遇见的其实已经是扶桑进入正常人类世界社会化了十多年后的超级改良温和版。
因为她当年认识扶桑时,这人比现在还要难惹无数倍。
霍为是7岁那年进的诸葛家,她从小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胆子又小,经常被吓得睡不着觉。
她家就她一个孩子,全家人把她当成掌上明珠捧在手心里,爸妈爷奶都看不得宝贝这么担惊受怕,给她请了不少法师道长做法事驱邪,交了很多智商税,但都没什么大用,该吓还得吓,直到她妈妈动用无数人脉,终于联系上了诸葛家。
于是霍为就这么成为了诸葛家的内族弟子,跟着其他小孩一起学一些咒法阵法的基础知识顺便强身健体。
因为入门前父母上下打点了不少,想尽量给霍为好的学习和生活环境,所以这部分课程,霍为是在本家跟着本家弟子一起上的。
霍为从小就社牛,最好交朋友,没几天就跟那群本家弟子打成一片,而且此女永远静不下来,只要闲着就一定要到处溜达着去瞧一瞧看一看。
诸葛扶桑就是她在溜达时偶然发现的惊喜。
或者惊吓。
扶桑和别的本家弟子不一样,他不跟其他小孩一起上课,霍为遇见他的时候,他一个人被关在云令山居附近一座小院子里。
那座小院的围墙很高,高到三个霍为都够不着。
小孩子总会对未知事物产生好奇,尤其霍为有个很喜欢的童话故事,故事里,公主被巫婆困在了高塔中,等着王子去救她。
抱着这四堵高墙里会不会也住着公主的想法,在发现围墙角落有个被石头挡住的狗洞后,霍为自觉领取了营救公主的任务,靠着体型小的优势挤进洞钻进了围墙里。
进去后她才发现,四面围墙中间是有个屋子的,只不过,里面住的并不是公主。
那间屋子不大不小,刚刚好被围墙装起来,看起来就像一座监狱。
霍为绕着它走了一圈,发现这么大的屋子居然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
只有一扇窗,窗子外面还有墙,这能照进多少光?
里面的公主很怕光吗?
霍为个子小,看不到窗户里面,她费劲地搬了石头过来垫脚,好不容易够到窗户,本来以为终于可以看清神秘小屋的全貌和里面的公主,谁想无比期待地仰起脖子之后,她看到的只有被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
霍为不免失望,她扁扁嘴,正要离开,目光一晃,却偶然发现窗帘下角破了个小洞。
刚熄灭的好奇心又熊熊燃烧起来,她努力挪挪脚步,想透过小洞看看屋子里面到底是什么,谁想才把眼睛凑过去,还没能看见什么东西,先听到一道突兀的巨响——
有人从里面扔了什么东西过来,隔着窗帘狠狠砸到了窗玻璃上。
霍为吓了一跳,险些滑倒,好不容易才扒着窗台稳住身形。
下一瞬,窗帘被里面的人一把拉开,霍为愣住,再抬眼,就对上了一张冷冰冰的脸。
那是个跟她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头发很长,几乎遮住了眉眼。他眼睛的颜色很特别,右眼是正常的棕黑,左眼却是暗红,很奇怪,但很好看。
霍为定定地望着那双眼睛,有点出神。
“滚。”
后来,她听见那个人跟自己说。
见霍为没有反应,那个人好像突然生了大气,随手抓起几本书狠狠砸上玻璃:
“滚开!去死啊!!去死!!!”
这确实把霍为吓到了,所以,那天,霍为转身就跑。
但她并没有放弃自己探索来的新朋友,做好心理准备后,她隔三差五就偷偷往那个小院跑。
第二次去的时候,小屋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她终于可以看清里面的模样。
那不是公主或王子的城堡,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小屋。
她看见男孩背对着窗户坐在屋子的另一头,还看见男孩右脚上居然扣着镣铐,腕铐连了一根长长的铁链,末端挂在小屋天花板正中心。
霍为知道,干了坏事的犯人就会被这样锁起来。
那么,他是犯人吗?
可他年纪这么小,怎么会是个犯人呢?
除了第一次见时男孩让她滚,后面几次,男孩再没搭理过她,就算霍为不断尝试和他说话,他也只当她是空气,看都不看一眼。
换个别的什么人过来,热脸贴几次冷屁股估计就识趣走开再也不来了。
但霍为不是一般人。
她不仅是社交悍匪,还是头好胜的倔驴。
这男生不理她,很好,她偏要跟他说话,不仅说,还给他带各种各样的小零食,让他感受到自己满满的友好和诚意。
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挫败夜晚,霍为躺在小床上都是这样握拳鼓舞着自己,越挫越勇。
这个朋友她偏要交,非交不可!
她霍为就不信世上有人当不成她的朋友!!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一年多,霍为才跟男孩说上第一句话,知道了他的名字,诸葛扶桑。
还知道了他是诸葛家那个脾气最坏的怪老头诸葛蔺的徒弟。
这一切远得好像上辈子的事了,但时至今日,霍为依旧认为扶桑是她这辈子遇见的最难搞的人。
但她不后悔坚持认识他并靠近他。
扶桑就像个海胆,可能这么形容不准确,但只要把他带刺的壳子掰开,里边的馅还是挺美味的。
这也是霍为和他的友谊能持续这么多年的原因。
虽然此人嘴巴和心眼都坏,但对朋友还算不错,要是霍为拉他干什么事,他就算嘴上嫌弃并攻击不停,绝大多数时候也还是能够圆满完成的。
比如当初霍为翻找到血诺这么个神奇有趣的小法术时,非吵着要试试,扶桑不尊重不理解,但最后还是配合地把自己给她当了试验品过瘾。
“你看你每天这丧丧的样子,游走在社会边缘,属于极端危险分子,万一我哪天找不见你人了,不管是你让别人遇到了危险还是你自己遇到了危险,我用点血就能找到你,将你绳之以法或者及时抢救,想想都美啊!”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年霍为15岁,捧着书凑到扶桑身边烦他,让他配合自己做这个咒法。
那时候扶桑已经被本家赶了出去,在山里生活了十多年后,他被迫开始融入正常社会,步履维艰。
霍为让家里给他弄了学籍让他能正常上学,他接受了,却不愿接受除此之外的更多帮助,就自己揣着兜里师父给的几百块钱遣散费在学校附近找了个阴暗逼仄的地下室住,犟的要命。
霍为真的挺怕他偷偷死在那破地方,没办法,只能常常过去找他玩,顺便给他带点吃的用的,跟他说说话陪陪他教教他怎么当个普通人。
“滚。”扶桑那会儿正坐在桌边借着昏暗的台灯做法器,根本没空搭理她。
霍为早就习惯了他的坏态度,也不在意,只笑嘻嘻地放了个小碟子在扶桑手边:
“我不急,你做你的嘛,有空给点血就行,剩下的包在我身上!放进这里就可以,别忘了哦!”
扶桑瞥了眼那只碟子,没说话。
对于灵师来说,血能做到的事不比生辰八字少,以血为媒介随便下点诅咒之类的东西谋财害命是很简单的事。
俗话说瓜田李下,灵师间需要互相回避与血相关的物品或事件以免猜忌是不成文的规定,但霍为就是敢问扶桑要。
扶桑也的确敢给。
于是不多时,等霍为出去转了一圈再回来,那只白色的小碟子里已经多了一滩深红的血。
“用不着那么多!”
“一次拿够,别再烦。”
可惜,就算有再多的血,尝试再多次,这个法术也还是算不上成功。
霍为做不到以血寻人,最多最多也只能做到察觉血液里属于扶桑和二人血诺的那一丝气息。
她本来以为他们之间这个小法术永远不会有用武之地。
可是现在,扶桑的气息出现在了它最不该出现的地方,几乎一瞬就被霍为辨出。
“他的血……你确定是他的……?”
诸葛不惑被霍为这话吓了一跳。
“我跟他认识快二十年了,是不是他的血我还认不出来吗?”
“……???这是认识得久就能做到的事吗我请问???”
诸葛不惑真觉得这女的有时候挺离谱的,但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种事的时候。
“那小子不会已经进鬼肚子了吧?”诸葛不惑空咽一口,报出了自己的猜想。
“放屁!你以为三又跟你一样废啊!”
“我靠你到底在拉踩什么啊?!”
“你和他之间隔着十个你弟你知道吗?!”
“又关我弟什么事啊??!”
“……哥,姐,你们别吵了。”
诸葛不疑实在头痛,他在旁边弱弱插播一条好消息:
“又有东西出来了。”
还是这话比较好使,二人闭了嘴,齐齐看向吴人美和半拉小鬼身后。
霍为眼睛比较尖,她瞧见吴人美身后的地上似乎有个黑洞洞的东西,像是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就是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诚如诸葛不疑所言,有个毛茸茸的东西从下面探出了脑袋,很快就灵巧跳跃着站上了地面——
那是一只身材格外细长的小黑猫。
“它,它身上也有。”霍为磕巴两声。
“有什么??”诸葛不惑盯着那黑猫,觉得这玩意绝不寻常,还有个很恐怖的猜测,实在不敢细想,只能逮着霍为的话先问。
“有三又的血!猫身上也有三又的血!!”
“卧槽诸葛扶桑是炸了吗哪儿都有他的血?!”
“你丫别总说这不吉利的话行不行啊???”
“我特么……”
诸葛不惑正要跳脚,出口就是一句脏话,却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心都在某一刻有一瞬的紧绷。
因为洞穴内突然多了一丝极其恐怖且颇有压迫感的气息。
鸡皮疙瘩爬满全身,掉头逃跑的冲动瞬间占据身体,这是灵师遇见特定危险的本能。
这代表着此地将出现一只极其强大,强大到他们根本无法招架的冥灵。
不过也只有一瞬。
因为霍为和诸葛不疑很快认出了那冥息属于谁,恐惧变成了安心,只有诸葛不惑连着声“卧槽”,整个人都已经绝望:
“卧槽这什么啊?卧槽这他妈是什么啊?朱魇?绛煞?卧槽我没见过啊卧槽……”
一缕灰黑色的烟雾从地面裂口中探出,很快,红衣鬼魂自烟雾中凝形,诸葛不惑盯着那张脸,莫名感觉这鬼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洞里就冒出了第四个玩意——
年轻男人从裂口中翻出来,出来后发现洞里有光,他眯起眼睛抓了两把头发,往几人身上扫了一眼,语气懒散:
“都在?省事儿。”
说着,他抬腿赶走黑猫,又弯腰拎着吴人帅的后领把挡路的小鬼丢开,自己走到前面看了眼背对他跪坐的女孩是谁。
看清之后,他微一挑眉。
“三又!!!”
霍为顾不上洞里其他牛鬼蛇神都是什么玩意了,她直接跑过去按住扶桑的肩膀使劲晃晃:
“你没事,你没事!太好了,你丫的,那小鬼身上为什么会有你的血啊?我还以为你被小鬼吃了、以为你凉透了你知不知道?!”
“感谢祝福。下次努力。”
扶桑冷漠回应一句,又转头给了守墨一个眼神,言简意赅:
“找。”
守墨看看他,没化形,也没说话,而是三两下跃到了吴人美身边坐下。
猜到他的意思,扶桑微一挑眉,看向吴人美的眼神带了点若有所思。
“扶桑。”
在扶桑思考的时候,戚长缨突然唤了他的名字。
扶桑没搭理他,他就自己走过来低头环住他的肩膀,埋头深嗅一口,语气多多少少带了些哄劝意味:
“伤口处理一下好不好?流了很多血。”
扶桑没说话。
他垂下眼,正好瞥见戚长缨手心和他位置相同的一道深黑的伤痕。
“你这特么的都带了群什么东西啊???”
漫长的震撼过后,诸葛不惑终于崩溃出声。
他指指吴人帅:
“这半拉小鬼哪儿来的?”
再指守墨:
“这不是普通猫吧?这是猫妖吧?!”
最后指戚长缨:
“这又是什么啊?怎么这么恐怖??朱魇还是绛煞???假的吧!”
“是赤邪哦。”
霍为在旁边幽幽道,还好心地给他点了一道通冥咒。
可能是看到了诸葛不惑茫然的表情,为了防止他反复质疑,诸葛不疑也点点头:
“是赤邪。”
“?”诸葛不惑一时间陷入了一种很割裂的感受。
他见过不少杀人如麻恶事做尽的冥灵,那其中大多连五阶朱魇都够不到。
一个很正常的思路——低阶冥灵处理起来都那么费劲了,高阶自然会更加棘手,因此他一直对传说中七阶赤邪能覆灭冥道的事深信不疑。
现在,他感受到的冥息的确很纯粹很危险,但那个黏黏糊糊贴在别人身后的东西真的是赤邪?
不儿?太暧昧了吧?
这是冥灵和灵师该有的关系吗?
诸葛扶桑跟赤邪谈上了???
可能是注意到了诸葛不惑的目光,戚长缨看向他,好脾气地问:
“怎么了?”
“?”
这玩意在跟他说话?
咋还好声好气的。
看起来比自己脾气好,比霍为沉稳,还比扶桑善良。
于是诸葛不惑又乱了。
霍为好心替他传达:“他想问你是什么。”
“我?”戚长缨低头埋进扶桑的颈窝,唇角有一点点上扬,像是一个淡淡的笑:
“是他的鬼。”
第50章 愚昧/18
大概是被戚长缨的话雷到了,诸葛不惑张着嘴巴在那儿呆了半天,就像一尊无助的雕塑。
没人在意他。
扶桑瞥了戚长缨一眼,微一挑眉,看起来心情应该是不错的,因为他语气难得温和:
“这么会给自己贴金?”
“是你先说的。”
“哦,我给你贴的?”
“嗯。”
扶桑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显得那声轻嗤像是一声笑。
虽然很短暂,但还是被发现了。
“?”诸葛不惑伸手指着他:
“卧槽他刚是不是笑了?”
他急于寻求共识,使劲用胳膊肘怼怼霍为:
“是不是,是不是?”
霍为叹了口气:
“习惯就好吧。”
“再指,手爪子给你剁了。”
好像只是眨了个眼的功夫,扶桑脸上那点笑意就像梦一样散了。
“去看她。”扶桑又用眼神示意吴人美。
戚长缨应了一声,这便走到吴人美身前,单膝跪地,去看那跪坐在地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小姑娘。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吴人美配合地抬起头来。
洞穴内微弱的光映出吴人美被烈火灼伤的脸,眼眶淌出的鲜血在疤痕上流出蜿蜒的痕迹。
“这什么意思?”扶桑问那三人:
“你们用火烧她了?”
“不是我们!”诸葛不惑否认了扶桑的恶毒猜想,然后尽力回想:
“我们仨一来她就这样了,刚还说了个什么来着……?”
“她说她知道了,说她想起来了,但具体知道什么想起来什么,没细说。”
最后还是三人里最靠谱的诸葛不疑在认真回答问题。
但扶桑认为这跟废话也没什么不同,其内所包含的信息量约等于零。
他真是不知道这群人一天到晚到底在瞎忙活什么。
“真是她?”
懒得跟他们废话,扶桑直接问戚长缨。
戚长缨看着吴人美,辨认着自己闻到的气味,迟疑着点点头。
有了答案,扶桑整整手里的鬼血缠,伸手要去抓吴人美的肩膀。
可能是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吴人帅反应很大地跳过来挡在吴人美身前,像猫一样张口威胁地朝扶桑哈气。
“有没有人管?”
扶桑没那么多耐心,他皱皱眉:
“没人管就宰了。”
这话本是说给某些猫妖听的,谁的鬼谁管,碍了别人的事就别怪别人动手,这是道上的规矩。
至于是哪条道,当然是扶桑自己的道。
谁想,在守墨出手作保前,先有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对不起。阿帅,你退后。”
静默很久的吴人美突然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扶桑看。
片刻,她抬起双手,掌心向上伸向他: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给我一把刀,可以吗,哥哥?”
“?”扶桑耸耸肩。
他也没多问,就那么如她所愿,摸出随身的折叠刀丢给她。
小刀被吴人美稳稳接住。
她什么都没解释,只自己默默打开刀刃,将刃尖对准自己,然后没有一丝犹豫地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然后,刀刃一路向下。
吴人美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像是划开一只麻袋那般轻松自如地划开了自己的身体。
她应该是感觉不到疼的,她的伤口也没流一滴血,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身上刀行过的切口质感像是橡胶,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总之,绝不是活生生的血肉。
“……原来我真的已经死了很久了。”
吴人美再次低下头,眼眶的血泪“啪嗒啪嗒”滴到了地上。
她的腹部已经被她自己整个剖开,之后,她丢了小刀,直接用手探进腹部的开口,就那么当着所有人的面从自己身体里取出了一把白尺。
那把尺通体呈骨白色,一端被雕刻成蛇类头骨的形状,尺身扒着一些不知已经存在了多少年的、深红干涸的血渍。
扶桑看着那把气息明显古朴浑厚的法器,扬了下眉梢。
看来猫没撒谎,东西的确存在,的确在领域里,也的确是一把尺。
掏出骨尺之后,吴人美腹部的伤口正在缓缓愈合,但也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昏暗光线下,小姑娘的身体似乎变得有些虚幻透明。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尺,好像略微有些出神,半晌,她才重新抬眼,看向扶桑,嗫嚅着开了口:
“……我应该把它给你,但是哥哥,如果可以的话,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听见这话,扶桑皱皱眉。
“说。”
从别人手里要东西就是这点麻烦,除非是自愿赠予,否则解因果就先是一大难题,像这种请求,只要对方开了口,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但话又说回来,帮物主完成愿望算是此类情况中最简单的解法了,但问题是,这种时候提什么愿望完全是物主说了算,这会让他陷入一种很被动的境地。
而扶桑厌恶被动。
“我,我……”
吴人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那点微妙的不爽。
她紧紧抱着骨尺,明明心里有万般情绪话语,可等真到了说出请求的时候,却又哽咽着不知从何处道来了。
她将骨尺抱在怀里,弯下腰,小小的人跪坐着蜷缩在地上,好像承受着莫大的痛苦一般,许久,才发出一道嘶哑的低鸣:
“我好恨呐……”
恨?
听见这个字,扶桑双眉间皱起的纹路立马平了。
恨就是要报复,这他最擅长。
“说。”心情终于轻松了一点,他再次道。
吴人美的故事并不多。
她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说,再多的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了一个“恨”字。
她生在这片山里,从小就与山林和茶园为伴。
阿嫲说,这片山有灵,米头村的人世世代代受祂恩惠,得以用双手创造财富和幸福,安居乐业,美满团圆。
所以吴人美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阿嫲一起拜山神,每一拜都无比虔诚。
可是山神并没有守护他们家的幸福。
在吴人美八岁那年,弟弟出生了。
生下弟弟后,爸爸妈妈留下了一笔钱就离开了米头村,说是要去外面闯闯,还说,等他们在外面赚了钱,就回来带阿美阿帅和阿嫲去过好日子。
阿美很期待妈妈口中的“大城市”和“好日子”,可是村里人对爸爸妈妈的选择却很不认可。
他们说,米头村的人生在山里,长在山里,不老老实实待在山里的人,终会遭到山神的惩罚。
吴人美对这话嗤之以鼻。
因为她知道,山神伯伯是好神仙,他一定很大方,才不会因为子民的离开而生气。
可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错了。
弟弟一天天长大,和别的小孩都不一样。
村里的大夫说,这小孩是个傻子,天生脑子有病,没法治,治不好。
村里没有秘密,消息传出去后,很多人在背后嚼舌根,说这一定就是山神的惩罚。就像他们老吴家隔壁的老头一样,年轻的时候好吃懒做,结果娶了个媳妇病了,生了个儿子死了,生的孙女倒是活了,可活得也不咋地,因为她是个哑巴。
所以啊,一个懒汉害了三代人,这老吴家跑了俩,还不知道以后要遭怎样的祸呢。
吴人美不想家人遭祸,所以她努力想跟山神伯伯证明自己的虔诚。
她帮阿嫲照顾弟弟、天天在村里助人为乐,一天从早忙活到晚。明明是那么瘦的小姑娘,一握拳,胳膊上却能看见成块的肌肉。
她想,只要自己勤快一点,做的事多一点,山神就能高兴,就能让弟弟好起来,也能让阿嫲轻松一点了。
可是事情总不如她所愿。
在吴人美十岁那年,她记得那应该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下午,她坐在村口眼巴巴地望着小路,想今天会不会来邮差、她能不能收到爸爸妈妈从远方寄来的信。
答案是不能。
她没能等来邮差。
却见到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那个男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岁,长得胖乎乎的,眉眼让吴人美觉得亲切又熟悉。
像他们这种小山村是很少能见到外人的,因此吴人美格外好奇,也格外热情。
她从村口的大石头上站起身迎过去,问:
“你是来我们这做客的吗,哥哥?”
那个大哥哥的确是从外头大城市来的,他给了吴人美一颗糖果,向她打听了村里的人口和产业。
吴人美很热情地帮他解答了,还给他讲了个故事,有关于米头村世代信奉的山神,壶鼻子神。
说话的时候,吴人美老忍不住去瞟男人的脸。
这点小动作很快被男人发现了,男人问她在看什么,吴人美就笑笑,说,难怪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眼熟,哥哥,你跟山神伯伯长得好像哦。
米头村后山有个山神庙,里头有尊很大的山神塑像,是村民们自发修建的,这些年来被大家修修补补翻新了很多次,如今的模样,乍一眼看去确实和男人有几分相似。
都是胖乎乎圆滚滚的,眉毛很粗眼睛很小,一笑起来,脸颊两边有两道深深的弧。
男人好像对这事很感兴趣,见他实在好奇,吴人美就带他去了一趟山神庙,让他瞧瞧到底有多像。
作为辛苦带路的回报,吴人美又得到了一颗糖。
那天,吴人美和男人分别时已是傍晚。
她赶着回家吃饭,忘了问这位新朋友的名字,也忘了问他住在哪里。
事实上,她很快就把这段小小的缘分忘到了脑后,至于男人给她的那两颗糖,她给了弟弟一颗,又给了哑巴阿甜妹一颗,自己一颗也没吃到。
但她知道这糖很甜很好吃,因为阿甜比划着向她细细描述了味道,吴人美想象了一下,就好像自己也吃到了一样。
再次见到那个男人,是在初遇的大半月后。
那天早晨村里特别热闹,吴人美刚起床就听大人们说米头村来了个活神仙,大伙儿都赶着去山神庙看热闹。
吴人美也去了。
人群里,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给她糖的大哥哥。
哥哥到底是不是活神仙,吴人美不大清楚。
反正村里人都说他是壶鼻子神派来村里的使者,因为他能做到很多很多神奇的事。
比如他知道哪天是晴天、哪天会下雨。
比如他能让白纸显现字迹,上面写着壶鼻子神的旨意。
再比如,村里有人肚痛,或者头疼脑热的,从他那里求一杯水,病很快就能好干净。
哥哥一时成了米头村的新神,大家认为他是山神的化身,自发帮他重修了神庙让他住进去,还为他提供各种生活用品,甚至给各家各户排了班,规定哪天哪家哪些人去帮活神仙做饭打扫卫生。
慢慢的,神庙外的香炉没用了,因为没人再为山神上香。
活神仙说了,香火没什么用,送不到神明面前,有那钱不如直接给他,他会向壶鼻子神传达乡亲们的诚心与信仰,这总比上香来的方便快捷。
活神仙还说了,钱财多少就代表了心意多少,只有上供最多钱财的人,才能得到最多的幸运和眷顾。
村里人对他和他的话深信不疑,阿嫲也是。
那之后,阿嫲几乎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只留了祖孙三人日常生活的开支,其余全供去了山神庙。人也没一天闲着,不是往茶园跑就是在山神庙里打扫卫生修剪杂草。
吴人美觉得她这样太累了,她却说没关系,等活神仙认可了她,等山神感受到了她的虔诚,阿帅应该就能好起来了吧。
吴人美什么也不懂,她只懂听阿嫲的话,反正阿嫲去哪儿她就去哪儿,阿嫲做什么,她就帮着做。
可是,钱一沓一沓地送出去,活日复一日地干着,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变好,反而变得更难了。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弟弟突然有了翻白眼口吐白沫躺在地上抽搐的毛病,阿嫲吓坏了,忙抱着他去了山神庙求助。
一路上,有很多看热闹的村民都跟着去了。当着他们的面,活神仙和村里的大夫一起给弟弟做了法,等弟弟安静下来,他们才沉痛地告诉阿嫲,弟弟这是被邪灵上了身。
总而言之,还是阿嫲奉神的心不诚,才会让邪祟乘机而入。
可是阿嫲的心怎么会不诚呢?
她明明是整个米头村最虔诚的人了。
为什么,明明阿嫲都累病了,明明家里都揭不开锅了,明明他们把拥有的所有东西甚至健康都献给山神了,可是山神为什么还是不愿意眷顾他们、带给他们哪怕一点点幸运呢?
吴人美真的不明白。
再后来,阿嫲病得越来越重,弟弟的情况也一点没见好转,甚至越来越坏。
村里其他人明面上不说什么,但私底下都说这是报应,都怪他们家那一对出走的爹娘,他们到外头逍遥快活去了,报应就只能由家里的老娘和小娃儿来承受。
吴人美觉得他们是在胡说。
她认为这是不对的。
她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山上的神仙真的是好神仙吗?如果真的是,那他为什么这么小心眼?爸爸妈妈只是到外面闯荡了,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这样惩罚?
就算爸爸妈妈做错了,可这些年,他们还得也够多了,再大的罪孽也该赎清了,神仙为什么还看不到阿嫲的诚心,为什么还要这么对待她们?
明明他们那么虔诚地信仰着神。
带着这样的不解和愤怒,某天傍晚,在弟弟又一次发病后,吴人美跑去了山神庙里,对着大哥哥哭泣质问,求大哥哥救救他。
那天,或许是为了安慰她,大哥哥又给了她一颗糖。
这次大哥哥直接把糖喂给了她,所以吴人美没能把这颗糖留给任何人。
她终于尝到了糖的味道。
的确如阿甜妹所说,很甜也很香。
吃着糖,她听大哥哥说,他也觉得神明对他们家太不公平,所以决定亲自为弟弟做一场法事,驱走他身上的邪灵,彻底治好他的病。
听见这话,吴人美破涕为笑,她问,是真的吗?
哥哥点头,说,是真的,只要她在天黑之前把弟弟带到这里交给他。
能救弟弟、能让阿嫲好起来、能让生活变好的事,吴人美都会做。
所以她立刻下了山,把熟睡中的弟弟抱去了山神庙。
哥哥说,法事要做很久,期间不能被人打扰,所以需要她先回家好好待着,第二天一早才能有结果。
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吴人美再三叮嘱恳求哥哥尽力,得到一次次肯定的答复后,她才稍稍安了心,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
但不知道为什么,吴人美心里还是慌得不行,一颗心在心里怦怦乱跳,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想,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弟弟一整夜这么久,两个人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离开了她,弟弟会害怕,她必须得去看看。
她想,她不会打扰哥哥做法事,她就悄悄看一眼弟弟,一眼就好。
她不太敢一个人走夜路,所以出发前,她悄悄去邻居家叫醒了阿甜妹,让她陪自己一起去山神庙看弟弟。
吴人美从来没在天黑时上过山。
夜里的山路很难走,她半路上还摔了一跤,好不容易才摸黑到了山神庙。
因为在心里说好了只看一眼不打扰,吴人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拉着阿甜妹,悄悄绕到了山神庙的后窗,扒着窗台往里瞧。
她以为自己能看到一个正在走向健康的弟弟。
可是并没有。
那她看见了什么呢?
透过布满污渍的窗玻璃,她看见弟弟光着身子躺在铺着塑料布的铁架床上,半颗脑袋碎成红红白白一片,肚子也被开了很大一个洞。
到处都是血。
哥哥和村里的大夫戴着手套,配合着把肚肠从弟弟的身体里往外掏。
“这小娃还挺凶,妈的咬惨我了,还是死了安静。”
吴人美听见大哥哥嫌恶的声音。
“你确定这么干能发财?”大夫打开箱子,去接大哥哥掏出来的东西。
“当然,我跟你讲,人的内脏很值钱的,你带到城里去卖,那些有钱人争着抢着买!”
“你咋知道?你以前卖过?”
“我?我没卖过,我也是听人说的……”
“那你咋知道这事能行?把内脏放到冰里,拎出去,就能卖钱?跟卖鱼似的?真有人买吗?买来干啥?炒了吃啊?”
“你奶奶的我能骗你吗?放冰里是为了保鲜!不放冰不就臭了?就这样鲜着拎出去,趁内脏还活着,让大医院的医生换到有钱人的肚子里,能救他们的命!你说有没有人买?”
“那万一不行,这娃不白死了?”
“死就死呗,反正也是个傻的,谁在乎?活着受罪,死了正好解脱。咱这是做好事!”
“哦……但这咋说也是条人命啊,就这么弄死了,你咋跟这小孩家里人交代?”
“交代?有什么好交代的?”
吴人美看见大哥哥用手腕擦了一下脸上溅的血,那一瞬间的神情,令人恐惧又恶心:
“他家里就一个病得半死不活的老婆子和一个半大的丫头,这村里人这么信咱,明天就说这男娃被鬼吃了,谁能较真?也算是这家人倒霉,你放心,等这男孩卖个好价钱,改天咱再找个由头把那女娃也卖了去。
“嘿……当活神仙的感觉就是爽,啥也不用干就有饭吃还有人打扫屋子送钱,说啥他们都信。尤其那丫头,说起来,我还得谢谢她给我指了这么条明路。卖茶能赚几个钱啊,能有躺着当神仙赚钱?”
大夫跟着笑:“这帮迷信人就这样,舍不得自己吃穿,倒舍得给神仙送钱。对了,那丫头,你跟她都说啥了,怎么能骗着她把她弟弟送你手上?”
“能有啥,就法事驱邪那一套呗,我擅长得很,他们也信得很。”
说着,哥哥把最后一截肠子囫囵塞到箱子里合上了盖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嘲讽般笑:
“哦对,还给了一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