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灵监/24
扶桑从静观阁出去的时候,诸葛不惑还蹲在外边玩手机放风,听他出来,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
“这么快?”
“嗯,”扶桑点点头:
“谢了,我加你微信,案子细节一会儿整理成PDF发你。”
扶桑一秒都不想在诸葛家多待,冷酷拒绝了诸葛不惑留他喝茶的提议。
诸葛不惑倒是无所谓,反正只是客气一下,他也没想真请这满嘴跑火车的死人脸喝茶。
外人进本家,进出都得有本家人陪着,算是担保人或者活体准入证,所以诸葛不惑还得一路把他这位便宜小叔送到大门口,任务才算是圆满完成。
霍为的车停在外面,人一直坐在车里等着。
扶桑带着一身寒气上了副驾,一上来,就像片煎蛋一样瘫倒在了座椅上。
霍为瞥了他一眼:“咋了这是?真被病魔打倒了?”
扶桑安静缓了一会儿,才抬手摸摸口袋,掏出手机,一边给诸葛不惑发文档,一边道:
“再去一趟建原小区。”
“?”霍为皱皱眉:“还去?去干吗?事情不都搞清楚了吗?”
“出现一点新情况。”扶桑闷闷咳了两声:
“我怀疑教卫露圆血祭死魂的那位梦中人,是七月半。”
“七月半?哪个七月半?”
“你还知道第二个七月半?”
“不儿,就咱们冥道那个七月半?我知道的那个七月半?”
“不然?”
“……他都死了快一千年了吧,你没搞错??”霍为瞪大眼睛。
“人会死,魂不一定。干这行的还没有这点觉悟?”
扶桑微一挑眉,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你觉得戚长缨惨吗?”
“?”霍为跟着他的脑回路大步跳跃:
“惨啊,人那么善良一小将军,最后不得好死被镇压了一千年,怎么不惨?”
“还有更惨的。”扶桑疑似轻笑了一声:
“如果我得到的信息没有出错,除了魂,和井里那些血,他应该还有六个部分被分别镇在其他地方。”
说着,扶桑摸摸口袋,把骨币架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这就是其中之一。”
“等等……”霍为其实没听太懂:
“六个部分?哪六个?”
“头,四肢,和躯干。”
扶桑用两指夹着骨币朝霍为扬扬:
“我猜这是头骨。”
“……”
霍为没话说。
她知道扶桑不会开这种玩笑,所以才格外无语:
“……不是我说,他到底做啥伤天害理的事儿了,那群人要这么对他?如果对待戚长缨都要大卸八块分地镇压,那哪天你死了可咋办啊,按你的恶毒程度,至少要把你挫骨扬灰然后每一粒骨灰都配一个七更啼血才能确保人世安宁和平吧?”
“行,化鬼了第一个杀你。”扶桑冷漠。
霍为乐了,发动车子照扶桑的吩咐往悬骨山外去。
走了一阵,她偏头打量一眼一直歪在座椅里补眠的扶桑:
“要不晚点再去找卫露圆?我感觉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去医院打个屁股针。”
扶桑声音闷闷的,带着很重的鼻音和哑:“死不了。”
霍为翻了个白眼:
“犟种!”
霍大小姐当了一整天的司机,带着扶桑从市区跑进山,再从深山跑出来。
等他们再次抵达建原小区,昨夜还安安静静的老旧居民区竟热闹得有些异常。
霍为下车前先伸着脖子朝车窗外不远处瞅,看不出个所以然,赶紧伸手拍拍扶桑。
“哎你看那边干嘛呢,我咋感觉出事儿了……”
拍了两下,无事发生,转头一看,扶桑躺在座椅上,半张脸埋在衣领里,正静静睡着。就是睡得不太安稳,一双眉轻轻皱着,脸颊也泛着些不正常的红。
“哎!”
霍为扑过去,用手背碰了一下扶桑的额头,被那温度吓了一跳,赶紧抓着他肩膀使劲摇晃:
“我就说你该去打个屁股针吧!醒醒啊!别死我车上!!”
“……”
扶桑终于动了。
他皱着眉,轻轻眯起眼睛,刚睡醒,头脑还不大清醒:“……怎么了?”
“你看这前面怎么堵着那么多人啊?”
扶桑懒得动弹,直接按着按钮调直座椅,视野也随之一点点拔高。
的确如霍为所说,六号楼下围了不少人,如果扶桑没看错的话,灌木后面还露着警车的顶灯。
他微一挑眉,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走过去。
六号楼一单元下拉了一圈警戒线,有民警在维持秩序,周遭人群吵吵嚷嚷,很聒噪。
扶桑占着个头高的优势,在一群老头老太太后扬着下巴朝里望了一眼。
“哎,婶儿,这是出啥事儿了?”不用扶桑开口,霍为自觉承担起了打听消息的重任,一来就跟里头聊得最起劲的大婶套上了近乎。
大婶也不负她所望,拍拍大腿,张口就道:
“哎呦,你可不知道,就今儿清早,六号楼一姑娘从楼顶上跳下来啦!也不知道有什么想不开的,年纪轻轻的,唉……”
听到这里,霍为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但她还是想再确认一下:
“是啥样儿的姑娘啊?”
“不知道,不清楚,听说是个租户,还是京大的高材生呢!喏,就住顶上碎了玻璃的那间!”
“……”
霍为顺着大婶的话做了个震惊又惋惜的表情,没往楼上看,先回过头用肩膀怼怼扶桑,低声问:
“听见了吧?”
扶桑点点头。
他并不觉得意外。
如果只是单纯的跳楼自杀,警方不会有这样的阵仗,但现在看这一片都拉起了警戒线,警力也不一般,就知这案子肯定不简单。
想必卫露圆的死令她家冰箱里的那些朋友重见了天日,自杀案变连环杀人案,才令警方如此重视。
卫露圆杀了太多人,尸体没法处理只能储存,烂摊子太大,完全没法收拾。
事情迟早会败露,根本瞒不住,除了死亡没有别的可能。而她始终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所以选择这种方式结束自己实在太正常。
这不是畏罪,只是不想向那些死者认错低头。
扶桑不发表意见,他只是没想过她动作会这么快,这还不到一天,大半日的功夫而已,卫露圆就已经了结了自己。
毕竟她的命还绑着夏浛,扶桑原本以为,卫露圆会为了夏浛多留几天、等到真正穷途末路时才走最后一步的。
“门口站着的那男的,脖子上证件挂的是红绳。”
出神时突然瞥见了什么,扶桑稍稍偏过头,哑着嗓子提醒道。
霍为立刻反应过来:“他是灵监局的人!”
灵监局,全名灵态能量监测局,是个专门负责处理妖魔鬼怪等灵异事件的官方机构,可以理解为妖鬼界的公安大队,灵师考公之地,常年与冥道和灵道中的大家族大宗门合作,负责处理一些与妖鬼挂钩的案件。
当然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只负责把案子挂牌外包出去然后为接手人善后,保证这些妖啊鬼啊的东西不会被大面积传播出去吓到普通群众。
“嗯。”扶桑扬了扬眉:
“一小时前我刚把案件文档交给诸葛不惑,一小时后灵监局就已经介入了,他们的动作不可能这么快。还有别人在跟这件事。”
“是谁?”
“问我吗?”
“。”
霍为翻了个白眼:
“那问谁?要不我过去问问那灵监局的兄弟,我还是有点人脉在身上的。”
“不问了,走。”
扶桑没再多留,转身朝车子走去:
“引人注意,得不偿失。”
“行行,你说得都对,都听扶桑大王的。”
霍为随口敷衍着。
这事原本就跟她没什么关系,她的参与度并不高,和以前跟其他师兄师姐出任务时没什么不同,所以,无论结局如何,她都没道理有太强的代入感。
但上车前,她拉开车门,莫名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顶楼那扇破碎的窗户。
卫露圆死了,夏浛应该也不存在了吧?
真是个……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感受过善意和美好的孩子,可明明她那么温柔。
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闷闷的,呼吸好像都有点困难。
但以前跟其他前辈出案子时,她也是见过不少生死的。
霍为在心里叹了口气,坐上车,却发现扶桑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沓纸,正低头研究着。
“这是啥?”霍为好奇凑过去看。
“七更啼血的手记。”扶桑淡淡答。
“?”霍为懵了一下。
再仔细打量那些书页,纸张发黄,显然是有些年头了,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一看就知道是被谁随手撕下来的。
霍为立刻警惕发问:
“谁的手记?”
“七月半的吧。”
“原件吗?”
“诸葛家会藏复印件?”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今天还去过哪儿?”扶桑面不改色。
“静观阁……?”
“嗯哼。”
霍为终于忍不住了:
“扶三又你丫撕古籍啊?!”
“又怎样?杀了我?”扶桑淡淡反问。
“……”霍为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胆识过人。”
手记上的字迹很乱,想要逐字逐句拆解研究需要大量时间,用手机拍也不能保证张张清晰,万一模糊了关键字句还得费劲多跑一趟。
所以扶桑选择了最省事的方法——一把扯了折一折直接塞兜里带走,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这种行为可能会显得他素质不太高,但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反正是薅诸葛家的东西,轮不着他来心疼。
手机忽然响了,扶桑看了眼来电,是诸葛不惑。
“喂?姓扶的,那个叫卫露圆的已经死了?”电话接通后,诸葛不惑直切主题。
“啊。”扶桑表演了一个浅浅的惊讶:
“是吗?我没听说。”
“是啊,我刚联系上灵监局,他们那边说最近一直在跟进这个案子,好不容易查到卫露圆,还没找上她,人就已经死了。”
“嗯,那你拥有的信息就很宝贵了。”
“是啊。”
“既然不需要售后,你给我打什么电话?”
“。”诸葛不惑真是想把手机隔空砸到他头上去:
“咋,你是联合国主席啊我没事还不能给你打电话?通知你一声不行?!”
“行,”顿了顿,扶桑又问:
“灵监局那边,是谁报的案?”
“这我还真不知道。你也知道灵监局虽然效率低但口风很紧,我问半天,他们只说是个普通人不便透露。”
“普通人碍不着你的事,所以这一转还是能全部记在你头上,一点也不用往外分。”扶桑阐述事实。
“嘿嘿,是啊!”一提这白来的功劳,诸葛不惑就高兴。
“那恭喜。”
从这人口中问不到更多了,扶桑说完恭喜就直接挂了电话。
病了精神实在不好,扶桑头晕目眩的,看不进什么东西,所以扫了两眼就把纸页折一折塞进了口袋里。
回去的路上,霍为问扶桑要不要去医院,被扶桑再次拒绝。
之后她也没再坚持,送扶桑回家的路上,往日一刻也闲不下来的大喇叭变得格外沉默。
扶桑察觉出了她不在状态,瞥了她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一直等到车子停在他家楼下,他跟霍为道了谢,解安全带时,才低头没头没尾地道了句:
“别拿别人的故事折磨自己。”
“嗯,什么?”霍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扶桑。
由于体温太高,扶桑的眼睛有些发红,异瞳下挂着俩深重的黑眼圈,想必昨天又没怎么睡好。
霍为没想到刚才那句疑似人话的安慰是从这人嘴里出来的,正想再听两句,就见那人推门走了,临走留给她一句:
“干我们这行的,最忌爱上客人。”
“?”
第32章 梦里/25
扶桑以前也不是没病过,但可能是今天在外面寒风天里来回折腾太久,这一次,他感觉格外糟糕。
六层楼,他走走停停二十分钟才到家门口。
慢腾腾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把钥匙插进锁眼一点点旋开,推开门,打开灯。
随着灯光亮起,扶桑抬眸看过去,下一瞬却愣住。
他家地方不大,进来一眼就能把一楼望全。
客厅里,他没来得及洗的上衣外套都堆在沙发角落,但现在全被人弄乱了,衣服铺开堆成一座小山。
如果扶桑没想错的话,小山下面应该还藏了一个人。
或者说一只鬼。
他换了鞋子走过去,一把掀开最上面那件黑色的大衣。
有鬼披头散发地躲在他的衣服里,突然被光刺了眼睛,还有些不适应。
“怎么?”扶桑一眼就看出这鬼的状态不太对劲。
“没……”
看见他,戚长缨血色的瞳孔突然放大,半秒后整只鬼如烟化开,再出现时,人已经快贴到了扶桑身上。
他埋在扶桑颈窝深嗅:
“你回来了。”
“嗯。”
“你好烫。”
“巴掌扇你脸上更烫。”
戚长缨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冷言恶语:“很难受吧?”
“。”
这种所有攻击都被温柔包容着的感觉的确让扶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一句了。
他沉默一瞬,只能硬邦邦道:
“关你屁事。”
“我能感觉到,你很难受,扶桑。”
戚长缨抬手贴上扶桑的额头,人的体温很烫,鬼的手心很凉。
扶桑听出戚长缨的嗓音也有点哑,说话的时候没什么精神。
赤邪被七更啼血镇了一千年都没伤到一星半点,什么事儿能把他打蔫儿?
想想也就明白了,如果他们之间能共享生死和伤痛,那病症或许也是两人份。
“感觉得到就对了,我就是故意折磨你,恨不得拖着你一起死。”扶桑语调有点凉。
“别说反话。”戚长缨的脾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听着坏话也不恼,反而过来安抚说坏话的坏人:
“你不恨我。但你好像有点恨自己。”
“你又懂了?”
“你对自己不好。”
“我对谁都不好。”
“对自己尤其不好。”
“也还行吧。”
“那你前夜为何要驱走自己的魂魄,引夏姑娘上身?霍姑娘说,你有丧命的风险,就算活下来,这种方法也会对你自己造成很大的伤害。”
扶桑在换衣服,碍事的鬼还没点眼力见,贴在他身边烦人不说,还问东问西没个清净。
“因为我死不了。”
扶桑抬手很用力地把戚长缨推远些:
“还没意识到吗?你和我已经绑在一起了,我伤你伤,我死你死。所以,就算我的魂被驱散削弱一百次,以夏浛的本事也不可能真占了我的身体,因为你是七阶赤邪,她怕你,她要是占了我的身体继承了我们的因果,立刻就得魂飞魄散。”
说着,扶桑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别以为你很了解我,你只是一个可以被我利用的赌注而已。”
这话说得挺无情,戚长缨却依然一点也不介意。
他真就像一朵软软的棉花,无论施加多大的压力,捏扁也好,刀刺也罢,都能好好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或许是还不够了解,但我会继续努力了解下去的。”
戚长缨扬唇笑笑:
“赌注和棋子都好,只要能帮到扶桑的忙。是你唤醒了我,让我得见天光,所以,尽管利用我吧。这是回报。”
“……”
像是真的觉得太无语了,扶桑浅浅翻了个白眼,没再说什么。
跟戚长缨聊天,他真是找不到丁点成就感。
于是扶桑果断结束了这段无聊的对话,他换了睡衣,洗漱后直接上楼栽倒在了床上。
他今天顶着非正常的体温在外面活动了大半天,现在回到家里,只想闷头睡觉。
幸运的话,明天一觉醒来烧就能退。
扶桑钻在被子里,合着眼睛,意识越坠越深。
可就在快要彻底坠入梦乡的时候,他耳朵里突然传进一串杂音。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属于某只一千年前就该死的鬼和他脚上那串该死的铁链子。
扶桑忍了又忍,等终于忍无可忍,决定让鬼血缠把那个该死的玩意捆起来倒吊在天花板上一整夜,谁想还不等他暴起动手,他额头突然贴上了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
扶桑睁开眼。
就见傍晚昏暗的光线下,戚长缨跪坐在他床边,顶着一张一点不像人的脸,挂着一点不像鬼的神情,正垂着眼把用冷水浸过的布料往他额头上贴。
于是扶桑暂时放下了把他倒吊在房顶的计划。
转而问:“你在干什么?”
“你发热了,这个法子能好受些。”戚长缨解释。
“需要你来教我?”
“不需要。但我想你现在需要它,只是你这里的巾布很奇怪,沾水就化开,我就自作主张,拿了旁的代替。希望你不要介意。”
“?”扶桑想了想,懒得把手伸出来看看那玩意的庐山真面目,所以直接问: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你们这里的东西我不大认得。”
“哪儿拿的?”
“在有银镜和白色椅子的房间,搭在你挂衣服的地方。”
“?”顺着他的形容想了一下,扶桑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是什么?”
“白色,薄的布料,不大,折两折大小刚好,我就拿来用了。”
“。”
扶桑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把自己额头上的东西抓下来,抖开。
之后,动作大概僵硬了五秒钟。
他把那玩意攥成一团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它狠狠砸在了戚长缨身上:
“滚开!!!”
把讨人厌的鬼赶走,扶桑缩在枕头和被子里,呼吸都带着灼热。
他这一病在意料之中,毕竟鬼血驱魂对魂魄的伤害的确是不可逆的,就算有赤邪作保,与鬼魂短暂地共用躯体也会令他在一段时间内处于虚弱状态,更别提回魂后还几乎无缝进湖里进行了一个冬泳。
不过扶桑向来对伤病不在意,只要不妨碍他的正事,爱怎么病怎么病,也懒得治。
实在难受就睡一觉,睡觉对于人类来说就好像一次重装系统,不管多难受,睡一觉就能好很多。
但这一觉,扶桑睡得并不怎么安稳。
他做了很多零零碎碎的梦。
只不过梦境的主角不是他自己,也不是溯离。
而是夏浛。
或许是夏浛的到来多多少少在他身体里残留了痕迹,而他的状态又太过虚弱,以至于就算夏浛已经离开,他还是会被属于夏浛的记忆碎片侵占。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回的梦里,夏浛的情绪十分平和。
这种平和与她少女时期那种封闭自我的死气沉沉不同,如果说那时的她是藏在深山中幽深寂静的潭,那这回,她就是阳光下偶尔会为风泛起涟漪的、清透的湖水。
但令人觉得讽刺的是,这些都是她死后的回忆。
夏浛的过往像是加了三倍速的电影,一帧帧往后放映着不停留,但也够扶桑了解个大概。
刚被卫露圆唤醒时,她们也曾度过一段很宁静的时光,至于这段时光何时染上鲜血,还要追溯到这场惨剧的源头——那个叫做袁勃的男人。
就算是用七月半献祭之法重获半份血肉的鬼也没法在阳光下待太久,加上已死之人的身份不便露面,夏浛一般只在傍晚或夜里外出走动,可尽管这样,她们依然避免不了意外发生。
比如某天夏浛和卫露圆出门散步,正好遇见了袁勃。
毕竟是曾经的恋人,袁勃远远一眼就认出了夏浛,还一路跟她们到了家。
甚至在惊惧之下约出了卫露圆,逼问她、威胁她。
夏浛的事不能被更多人知道,卫露圆不想让这些麻烦事再缠上她,更不能再失去她一次。
所以在情绪趋近极端之下,她选了一条绝路——
新仇旧恨一起清算,她杀了袁勃。
这事她原本没打算让夏浛知道,可她瞒不住一只五感比常人敏锐太多的鬼。
鬼能做到的事比人多很多,比如神不知鬼不觉地抹去人或物存在的痕迹,比如扰乱电子设备让它们无法正常工作或记录。
夏浛和卫露圆一起处理了袁勃的问题,把他的死亡彻底变成了一桩线索极少的人口失踪案。
可是这世上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没法回头,潘多拉的魔盒只要开启就再也没法关闭。
因为卫露圆可以找回夏浛的魂魄、分给她血肉和阳寿,却给不了她身份、给不了她活在阳光下的理由,更永远没法把她变成真正的人。
人鬼,终究殊途。
纸是包不住火的,只要夏浛存在,就不可能成为一个一丝痕迹都留不下的影子,更别提她本身就如此出挑惹人注意。除非永远把她关在不到六十平的屋子里,可显然,卫露圆舍不得。
裂痕越来越深,想要维持表面的和平,就只能一直修补下去。
第二个人也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他说自己对夏浛“一见钟情”,热衷于缠着她感动自己,赶也赶不走,日常在楼下一等就是大半夜。
当时的夏浛很慌张,因为她知道,如果这个人继续这样纠缠下去,事情迟早会出大问题。
果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那个男人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是他终于觉得自不量力选择退出她们的生活也说不定。
谁想没过多久,卫露圆突然在某个社交平台刷到一个帖子给她看——“搜索Crush想投其所好结果发现她是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怎么办?”
夏浛当即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卫露圆握着她的肩膀告诉她,这件事、这个人,必须得尽快解决。
因为,这世界上既然真的有鬼,那就也一定存在与之相克的职业,比如什么道士,什么天师。
所以卫露圆让夏浛想办法把那个人约了出来,由她动手,把他送去和袁勃作伴。
她们以一人一鬼的状态在一起生活了快四年,类似的麻烦的人和事不断出现,卫露圆杀的人越来越多,起先还会恐慌不安做噩梦,但后来,她发现死人的怨恨和血气能让夏浛变得不再虚弱畏光,便也杀得越来越果决,冰柜也往家里搬了一个又一个。
可是,她这间出租屋空间有限,尸体总有装不下的时候,就像是事情总有彻底败露的一天。
而那一天终究是到来了。
在空空荡荡、玻璃窗破碎、只有一人一鬼和六具尸体的出租屋里,那天晚上,夏浛靠在卫露圆身上,抱着她,一起流了很多眼泪。
在并不漫长的人生里,她们两个人纠缠了半辈子,无论生与死。
她们都知道这样纠缠伴生的状态总会有个结局,但等这一日真正到来,还是会觉得难过不舍。
卫露圆跟夏浛说,是自己对不起她。
在她活着的时候,她伤害她过她,她的懦弱和退缩间接地害她死去,还要自以为是地拖她回人间继续受这些折磨和苦痛。
好在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这烂摊子卫露圆收拾不了,除了那个道士之外,还有别的人在暗处窥伺她,她感觉得到。
她也知道杀人必得偿命,她说她不怕,她只是舍不得拖夏浛一起死去。
但夏浛含泪笑着告诉她,没关系。
因为小圆是她生命里为数不多的一点点甜,所以,无论什么代价什么结局,她都愿意和她一同承担面对。
如果活着是一种苦痛,那就把死亡当做新生。
扶桑是个夜猫子,喜欢熬到深夜再睡到下午,所以他很少看见城市的清晨,更没有亲眼见过日出。
但借着记忆里夏浛的眼睛,他看到了清晨初醒的京城,还有晴空薄雾,以及城市尽头缓缓升起的太阳。
在第一缕阳光叹过薄雾时,夏浛拉着卫露圆的手,和她一起扑进了风里。
夏浛像一朵漂亮的花,经过这世界的人形形色色、万万千千,可是没人愿意去嗅闻她的香味。从少女初长成起,她就一直被打量、估价,过路人想方设法地试图将她占为己有,只为了将她别在胸口装点自己的生命。
她不算是一个幸运的人,但也不能说幸运完全不眷顾她,因为在短暂的生命里,也曾有人读懂过她的灵魂。
夏浛曾经想过,要怎么形容自己和卫露圆的关系。
是好友,是姐妹,是知己,是灵魂伴侣,还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好像都不太合适。
直到生命真正的末尾,答案和结局才一同到来。
她随着风碎成千万片,人鬼终究不同途,连死亡也不能同步。
好在,在意识的尽头,夏浛听清了小圆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所以,是好友,是姐妹,是知己,是灵魂伴侣,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是她爱她。
无关色欲。
【LUST色欲·完】
第33章 因果/1
“早啊不惑哥!”
“早啊!”
诸葛不惑叼着烟,笑嘻嘻地跟过路人打招呼。
他最近心情很好。
在家里躺着就白白赚了个一转三点的大功劳,换谁心情能不好?
轰动一时的京大女研究生的案子已经结得差不多了,那姑娘也是狠,家里藏了四个大冰柜,冻得全是尸块,法医拼拼凑凑出六具年轻男尸,都能在四年间的失踪案里找到正主。
由于此案牵扯到灵啊鬼啊的玄学东西,案子被秘密移交给了灵监局,可案件已知唯一知情者也就是凶手已经死亡,案件流程和细节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空白,一度令灵监局无从查起,陷入无法顺利结案的困境。
就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至暗时刻,诸葛不惑闪亮登场,他提供的一份足有5MB的PDF文档正解了灵监局的燃眉之急,里边将案件涉案人员、行凶动机与过程还有一切前因后果写得一清二楚,连涉及的禁术都有详细注解,灵监局如获至宝,再不用吭哧吭哧想办法填坑。
由于案件性质特殊,涉及的人命多、时间线长,还有关冥道禁术,此案便被算作大功一件记在了诸葛不惑账上,令他在家里风光了一大把。
诸葛不惑对此很满意,所以在心里单方面把跟扶桑的不悦过往划了干净、一笔勾销。
如今走在家里,连风都是甜的。
经过千八百年的扩建,诸葛家本家的规模已经无比庞大,像是一个藏在山里避世的大型村落。
毕竟养了一家子神棍,拉谁都能算两把,此地连石头朝向都是精心调整过的,风水极好,有山有水有风有树,令人心旷神怡。
当然,主要是心情好的原因。
“哎,不惑哥!最近怎么没看见不疑?”
诸葛不惑不知隔了多远的远房堂妹在边上看见他,招呼一句。
“哦,不疑他在外边上学啊!今年忙,没怎么回来。”诸葛不惑大闲人一个,跟谁都能聊上两句。
说着,他见堂妹从云令山居的方向过来,而那边恰好热闹着,就好奇多问了一句:
“今天怎么了,山居那边那么多人?”
云令山居在诸葛家本家这片山庄最中心的位置,也只有本家最核心的人物才能居住,比如家主、少家主、各位前辈师叔师祖,再比如每一代的少司。
平时山居那块都挺清净的,能让它热闹起来的情况只有一个,那就是有任务帖子从山居直接发出。
作为几乎垄断冥道的大家族,诸葛家和灵监局常年有合作,灵监局那边接到的案子绝大多数都是直接发布到诸葛家内部供门下子弟接取。山居平时不管这些,除非是里边哪个大佬接手了通过私人关系上报的案件、自己又懒得亲自出山动手,才会把案子当做一个小考核挂出来给小辈们磨磨刀。
山居挂出的帖子比起灵监局发布的任务,难度肯定会大点,但与之相对应的,报酬也会丰厚许多。
果真,表妹笑着解释:
“今儿一早,山居挂了张帖子出来。今年山居挂的帖子少,这都年底了才出来第五张,不得看个热闹瞧个新鲜?”
“哟,一早就挂出来了,现在还没人揭?”
“是啊,地方远得很,在永福那边。估计也难。”
诸葛不惑点点头。
他琢磨着,自己也闲了好几月了,是时候该出去活动活动手脚,正好到永福那边旅个游看看海什么的,还能赚笔赏金和功绩,也算是美事一桩。
正犹豫着,堂妹又适时推了一把:
“不然哥你去看看?上次京大那案子做得真好,整整一转三点的功绩啊,要我没记错的话,这次山居的帖子报价十万带一转,加上这一转,哥离晋升也不远了吧?就没什么想法?”
想法肯定是有的,心动也是真心动。
所以诸葛不惑插着兜走到山居那堵灰白色的石墙前,看着上边挂出来的黄底红字的任务帖,打量片刻觉得可行后,毫不犹豫地揭了下来。
……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代表着有客到来。
扶桑躺在柜台后的竹制躺椅上,举着手机玩华容道,听见声音后,懒洋洋地招呼一句:
“欢迎光临一间铺,丧葬用品自行选购,其他业务提出诉求按需报价,看看需要什么?”
“我来,我来……”
进门的客人磨磨蹭蹭半天也没把话完整说出来,听这声音有点耳熟,扶桑百忙之中抽空抬头看了一眼。
这不巧了,还是位回头客。
只是客人的状态似乎不怎么好。
于平峰站在店铺为数不多的空地上,他头上缠着纱布,左腿打着石膏,还拄了根拐,驼着背显得有些局促。
“怎么了这是?”
扶桑微一挑眉,难得关心一句。
“哦,前两天出了个小车祸,不碍事。”
这人上次来店里,花了钱没从扶桑这得到好听的答案,一口一个骗子的恨不得把这破店都给砸了。
估计是被事儿教做了人,时隔半月再站到这,倒是显得谦逊不少。
“哦,这次需要办什么业务?可以看看。”
扶桑从椅子上站起身,抬手伸了个懒腰,顺便指指墙上那张巨大的菜单。
“这次来,主要是想请大师瞧瞧我身上的煞气除干净没,如果没干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救我……”
于平峰有些讪讪的。
上次他到这巷子尽头的小破店里来,人家店主说他弟死了,说他将有血光之灾,他不爱听,还骂人家是骗子,气呼呼地就走了,没给一个好脸。
结果还没过一周就被狠狠打了脸——
警察的电话打到他这来,说让他去认尸,过去细问才知道,他弟是被之前认识的一个女的谋杀了,尸体被装在冰柜里藏到了现在。
这跟店主当时告诉他的信息一模一样,甚至连方位都没有出错。
只是当时的于平峰没时间细想,他沉浸在彻底失去亲弟弟的悲痛之中,作为家里仅剩的孩子,还要安抚老爹老娘、为弟弟安排后事。
这一忙就忙了大半个月,前几天刚刚把最后的琐碎事处理完,好不容易能休息了,结果开车回家的时候遇到了车祸,人也躺进了医院。
确实也是能好好休息了,就是躺在病房里打着石膏吊着腿,休息得实在不够舒坦。
在医院平躺着养伤的时候,于平峰有了大片大片空白的时间,这才来得及去想瞎猫子巷尽头里这间不起眼的小破店。
有关他弟弟于平川的事,店主算准了。
当时自己临走前被说有血光之灾,如今也灵验了。
于平峰生怕自己身上那什么“煞气”未尽、还得再遇上其他什么糟心事,所以刚出院就赶紧拄着拐过来了。
来之后才觉得不妥。
上次闹得不开心,这次来,怎么说也得带个果篮之类的吧。
于平峰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扶桑听不见他这些内心戏,只抬眸扫了他一眼,淡淡道:
“因果都是一次的事儿,不会分期偿还,你这场车祸已经把你弟未尽的因果一笔勾销了,别的……”
说着,扶桑话音突然一顿。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他绕过柜台走近两步,从腰上扯了一串挂坠套在手上,手里掐算着。
很快,他垂下手,没头没尾问了一句:
“有结婚生子的计划吗?”
“呃……有的。”于平峰莫名紧张起来。
“生双不生单,生女不生男。”
说着,扶桑的话又跳到了另一件与之毫不相关的事:
“灵监局的案是你报的?”
“什,什么?灵监局?”于平峰愣了一下:
“啊……是,我有个亲戚也迷这个,上次找你算过之后,我把这事儿跟他提了一嘴,他那边说可以托人帮我问问专业的,说不定真能找到,这就……”
“那没事了。”扶桑点点头。
他把这案子交给诸葛不惑的本意其实是转一手来解因果,他在这事里参与太多,只有这样能把自己摘出去。谁想在诸葛不惑报案前灵监局就已经插了手,因果从来不属于他,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一切的源头。
怎么不算是一种命中注定?
“老板,您刚说的关于孩子的话是……?”
于平峰才不关心什么灵监局,显然,他只在乎孩子这事儿。
“意思是,如果你以后有要孩子的打算,双数好于单数,女孩好于男孩。当然这事儿你也没法控制,所以,如果最坏的情况出现了,你家未来是个独生男孩,那最好再要一个,否则孩子容易虚弱多病夭折。”
说着,扶桑拎起柜台的收款码举给于平峰:
“解厄、人生建议,一次三百。”
这回于平峰再不质疑,乖乖就把钱付了,完事儿看着还不想走,站那犹豫半天才又开了口:
“我还想请问大师,有没有什么指点发财健康长寿的业务?”
扶桑好像听了个冷笑话,所以自己也讲了一个:
“如果这种业务能随便做,我的店为什么现在还在瞎猫子巷而不在天安门广场?”
“哦哦,懂了懂了……”
于平峰笑得有些尴尬,也没别的话说,拄着他的拐“哒哒”走了。
店铺安静下来,扶桑躺回躺椅上,手里摩挲着骨币,把它架在指间转着玩。
他垂眼看着骨币,出神片刻,又抬眸,将视线落向店铺角落里另一道身影。
戚长缨正在替他整理货架,这鬼恐怕是有什么奇怪的强迫症,一定要把东西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横平竖直,已经闷头在那儿折腾一早上了,也不嫌无聊。
盯着忙碌赤邪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扶桑把骨币握回手里,收回目光,起身拉开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抓出一把发黄的纸页。
老祖宗的字不太好看,这几页纸他研究了快一个月也没彻底看清楚看明白,更无从得知另外五处封印所在。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
七更啼血一共有主阵一辅阵七,由于出自同源,主阵辅阵间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既然如今主阵碎了,两个辅阵的封印破了,法器也被他拿到了,那剩下五处封印就不太可能好端端地留在原处。
那些封印一定有松动,甚至已经全部破开,最坏的可能性,里头被镇压的法器也都像骨币一样流落在外。
得到骨币的卫露圆,又是学禁术又是杀人分尸,闹出的动静已经很大了。
他得在这些玩意闯出更大的祸之前找到它们,装自己兜里也好,毁了也罢,总不能让它们落到诸葛家手里。
否则云令山居里那帮老狐狸抓一条线追溯下去,迟早会查到他身上。
扶桑随手拿了颗苹果咬一口,边继续翻那几张他都快背下来的破纸,试图从里边找点什么新线索。
一颗苹果还没吃完,放在腿边的手机突然响了。
扶桑拿起来扫了眼,见是霍为打过来的视频通话。
这人最近心血来潮去了一趟永福,已经好几天没出现过了。
扶桑随手滑了接通。
“三又!你猜我在永福遇见了谁!”
电话刚接通,霍为的声音就冒了出来,笑嘻嘻地把镜头一转:
“当当当当!”
扶桑看见屏幕里出现诸葛不惑的大脸一张。
“是你侄儿!”霍为揭晓秘密,隆重宣布。
“滚滚滚,谁是他侄儿?!”
诸葛不惑怒声反驳。
霍为觉得他乡遇熟人算是个值得分享的惊喜,但显然扶桑并不这么认为:
“下次你去动物园看见猴子屁股是红的是不是也得给我打个视频让我看?”
“?”这个类比太伤人了,诸葛不惑的表情僵住。
而霍为爆出一阵狂笑。
扶桑的嘴可比肩管制刀具,但只要刀不扎在自己身上,爱捅死谁捅死谁,她只管看热闹啊!
等笑够了,霍为话锋一转:
“哎不跟你废话了,你想不想知道我为啥能在永福遇上他?”
“不想。”
“因为他接了山居挂出来的帖子!山居今年一年就挂了四张帖,他手里这是第五张。”
“关我屁事?”
“哎你继续往后听嘛,关键这次的帖子不是家主和其他老东西签的,这次的帖子,过的是少司的路子!”
听到这里,扶桑微一挑眉,终于稍微认真了那么一丝:“少司?”
也在那同时,身后突然贴上一点凉意,戚长缨问:“少司是什么?”
边问,边从背后搂着他的肩膀,埋头在他颈窝深深一嗅。
“卧槽……”
短暂的沉默后,霍为爆了句粗口,下意识去捂屏幕,但显然已经晚了。
“卧槽!!!”
那头爆出一声音量更巨大的脏话。
镜头里,诸葛不惑都快要跳到凳子上:
“那那那特么的是个什么玩意啊卧槽?!!!”
第34章 沪上/2
砖板里冒出的这一声突然的咆哮把戚长缨吓了一跳,整只鬼轻颤一下,抬头看看扶桑,又看看他手里那只小砖板中的图画。
“你吓到我的鬼了。去死。”
扶桑拉开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夹了根烟出来,又从桌上一堆杂物间翻找出一只塑料打火机,低头把烟点着。
“卧槽,你特么在身边养个……!”
诸葛不惑都快疯了,差点就把关键字说出来,好在霍为及时往他后背扇了一巴掌,助他找回神智,不至于被过路人当成什么患有精神疾病的疯癫神棍。
诸葛不惑干咳两声,压低声音,但还是掩饰不住语气里的震撼:
“你特么在身边养只鬼???”
“不行?”扶桑微一挑眉。
“这是行不行的问题吗?!卧槽,他神智是清晰的吧?刚是不是在跟你交流?他能跟人正常交流???这至少绛煞往上了吧?!你他妈把绛煞养在身边?!”
就算是现在来个人骑着猪在天上飞,诸葛不惑也不会比这更震惊了。
“不是绛煞,”扶桑吸了口烟,才慢悠悠掸着烟灰,告诉他:
“是赤邪。”
事实证明,当事情远远超出认知时,人是不会轻易接受真相的。
诸葛不惑嗤笑一声:
“你吹什么牛逼呢?赤邪?你当赤邪是麻雀啊,满天飞得都是?”
显然,他没注意到霍为突然严肃起来的表情。
她咬咬牙:
“扶三又你疯了?不是说不能被人知道他的存在吗?”
“侄儿没事。他跟我立过血誓咒,有关我的事,他不能往外说。”扶桑自然不会打没准备的仗,轻飘飘解释着。
“?”听见这话,诸葛不惑及时从震惊中抽离:
“不儿,你在说什么?我跟你立的那个咒不是只限你交给我的那个案子吗?”
扶桑扬了下眉,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问你自己。”
“什么?问我自己什么啊??”诸葛不惑是真的有点崩溃了。
“问你自己,是不是学艺不精,别人在血誓咒里动了点手脚都发现不了。以至于现在,乃至更远的将来,只要你透露扶桑师叔的秘密,或者说出做出对扶桑师叔和他的鬼的人身鬼身安全不利的言语和行为,扶桑师叔就会用心给你挑一片风水上好的坟地,亲自送你上路。”
“……诸葛扶桑我草你大爸!!!”
“急什么?只要你嘴够紧,也够善良忠义,这个血誓咒会妨碍到你?”
扶桑轻笑一声,话归正题:
“说正事,还有没有?没有挂了。”
“有的有的。”霍为在旁看着热闹,叹为观止。
现在被扶桑这么一提才回过神:
“你不觉得这整件事都透着浓浓的诡异吗?你侄儿揭的那帖子远在永福,跟京城隔着两千公里呢!但诸葛家少司足不出户从不社交,他长啥样都没人见过,天天躲在山居不出来,他怎么能接取签发远在永福的帖子?而且帖主这还不在城市里哦,在靠近山沟的地方,你说吓人不吓人?”
不同于家主、少家主,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长老前辈们,“少司”在诸葛家是个很特别的名头。
这个位置的存在还要追溯到千年前,那时候诸葛家还有一项名为“天祭”的活动,一年一度,主要就是渡化灵鬼、祈求来年一切顺遂风调雨顺诸事皆安之类。
现在的“少司”在当时被称做“祭司”,但因为诸葛家祭司只会选择年轻男子,所以一般称为“少祭司”。但在千年后的今日,天祭这项活动已经被取消,少祭司自然也没有存在的必要,只是经过千年流传,少祭司的存在已经渐渐趋近于“圣子”,算是一种吉祥物一样的精神象征,这个位置也就被保留了下来。
只是从“少祭司”,减去了“祭”的职能,简称为“少司”。
从扶桑有记忆开始,诸葛家的少司就是现任这位。
的确如霍为所说,现任少司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年到头都藏在山居里不见人。
扶桑是很小的时候被师父捡回来的,到现在二十四年了,一共就见过那少司两次,且每次那人都戴着蒙了黑纱的斗笠,不仅不跟人交流还不准人靠近,只能看出是个高挑清瘦的年轻男人。
扶桑垂眼想了想,片刻只还给霍为一句:
“爱怎么签怎么签。没事儿挂了。”
说完,没给那边反应的时间,扶桑直接按了挂断键。
之后,他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把一根烟吸到末尾,等烟尽了,才坐起身子,把烟头按在了烟灰缸里。
“霍姑娘为何会出现在那小砖板里?”
刚才的视频通话又给没见识的古代鬼上了一课。
“我把她炼了,里边装的是她的魂。你想进去陪她?”
扶桑随口敷衍着,一边起身在身旁的杂物堆里翻翻找找。
说是“杂物堆”,但其实叫一句“垃圾堆”也不为过,普天之下恐怕只有扶桑自己才知道这堆东西里都放着什么,因为很快,他就挖宝似的从里边刨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地图和几截白色棉线。
他将地图压平整后整个铺开在桌上,再把骨币用八根棉线绑起来,放上地图内京城的位置,又拉出八条棉线头,把它们对准八个方向,最后扯下自己腰上的蛇骨钉,抛给戚长缨:
“给一滴血。”
“好。”
戚长缨也不问他干什么,总之得到命令就乖乖服从,立刻用指腹按了一下蛇骨钉的尖头。
有黑色的血滴从戚长缨的伤口冒出来,同时,扶桑食指也出现一丝针刺的痛感。
“滴到骨币上。”
“好。”
戚长缨依言做了。
独属于鬼魂的墨色血滴落在米白色的骨币表面,格外突兀显眼。
但就像一滴水掉进高密海绵,那滴墨色越来越小,最后竟像是被骨币吸入了体内似的。
再看八根棉线,毫无变化。
“继续。”
第二滴、第三滴,依旧无事发生。
扶桑皱皱眉。
他没了耐心,一把抓起戚长缨的手,本想直接把他指腹的伤口按到骨币表面,但不知是动作太大还是怎么,他指腹处与戚长缨同源的伤处有血滴落,轻轻砸在戚长缨的指背,又顺着修长手指的弧度一点点滑落,最终混着他那滴墨黑的鬼血,一同落在了骨币之上。
血液依旧迅速被骨币吸收入内,但与前几次不同的是,这回,骨币上的棉线终于有了反应——
正南与东南方向的两根棉线颜色逐渐变深,就像是浸入鲜血一般,黑红血液自纤维间舒展蔓延,缓缓将整根棉线浸透。
扶桑微微皱起眉,顺着棉线所指的方向从京城往下看。
京城的正南至东南。
永福的确在这个区间。
“叮铃——”
门口的风铃又响,扶桑迅速收了桌上的地图和骨币,抬头看了一眼。
但这次进门的不是客人,而是顶着一头卷发夹的大双喜。
大双喜贴着面膜,身上裹了件跟被子一样厚的睡袍,穿着五指棉袜的脚踩着一双人字拖就来了。
“桑子,忙呀?”
“不忙,姐,有话就说。”扶桑言简意赅。
大双喜贴着面膜,笑也笑不尽兴:
“哦,是这样的呀,我家里人在老家买了块地,听我认识个厉害的风水先生,想请你过去算一算呢。报酬应该能开个大万,不够可以再提,来回机酒我全包,你看看你这边有没有空?”
扶桑原本是不接外出业务的,跑来跑去他嫌麻烦。所以听到前半句时,他原本是想把大双喜残忍拒绝了,但听到后半段,到了嘴边的话又乖乖咽了回去。
他立刻改口:
“可以,去几天?”
“去几天我也不确定,看得好的话家里那些老古董估计会请你再去别的地方瞧瞧,不过怎样都应该长不过一周吧。”
大双喜抬手把面膜边缘翘起的部分重新贴回去:
“那你这两天什么时候有空呀,我看你的时间订机票好吧?”
“看你,我随时能走。”
扶桑随手把骨币上的棉线扯下来,和地图一起扔回了杂物堆里。
扶桑对大双喜的了解不多,只知道她老家在上沪,家族产业也多在那边,原本是个该回家继承家业的大小姐,但她本人没什么上进心,又因为一些事和家里闹得不太愉快,所以前几年带着自己的小金库北上,在京城买了几个院子,自己每天打打麻将当起了大房东,一年到头都在小巷子里猫着。
这次回老家是她家里老人病了,她得回去看看,又听说家里人在找靠谱的风水师傅,所以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十分忠义地介绍了自己这位好弟弟。
托她的福,扶桑也是体验了一把上沪的纸醉金迷。
落地当晚,大双喜先带他一起去了家宴。
家宴地点在上沪中心城区最繁华的地段、一栋只是路过都能闻到金钱味的高楼顶层。
扶桑坐着全透明的电梯,看着玻璃外的景色一点点升高,城市夜景尽在脚下,略微有点出神。
“想什么呢?”
离开了京城小巷,大双喜就从小院包租麻将婆化身为大波浪美艳姐姐,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看来她每天顶在头上的卷发夹所代表的真的不仅仅是房东的刻板印象身份象征。
“在想,如果我从一千年前开始打工,到今天能不能买得起这栋楼。”
扶桑回过神,淡淡道。
“嗐,这种东西,出生有就有了,出生没有就别想了。想也白搭。”
大双喜评价得十分中肯,说完,她打开镜子补了个口红,随着口红盖被重新合上的轻响,电梯也停到了顶楼。
她拍拍扶桑的手腕,带他从电梯里走了出去。
扶桑不是没体验过烧钱的建筑和装潢,只是以前体验的都是诸葛家那藏在深山里的中式园林,像这种高科技赛博朋克的城市风貌,京城也有,但只能路过。
可能还是被贫穷限制了想象力,来这之前他也没想过人能拥有吃个晚饭也要爬到城市最高楼被180度夜景全环绕的格调。
顶楼包间大,人也多,看得出这是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
走近了,大双喜先跟一个满身皮草、妆容首饰略显奢华的女人拥抱一下,之后那女人看向扶桑,将他上下打量一眼,问:
“这小帅哥是哪位?打扮得可真有个性。”
“他呀,是我准备介绍给爷爷的风水先生,我跟他认识好久了,我好弟弟。”
大双喜跟女人介绍:
“他叫扶桑。桑子,来,这是我表姐。你叫素姐就行。”
“素姐。”扶桑朝她点点头。
素姐稍稍扬了下下巴,嘴角挂着点笑意:
“哎哟,我说现在的风水师傅真是越来越年轻了,还都是小帅哥。这不,我弟也带来一个,年龄也不大,说是京城大家族出来的,很有些来头呢。”
大双喜也挂着笑:“是吗?”
“是呀,这行也不是谁来都能干的,得知根知底才靠谱,大家族的人有保障,肯定不是随便什么都能比的,不过阿喜你推荐的人肯定也不会出错就是了。”
说着,素姐朝后招招手:
“阿兼啊,你来!”
叫做“阿兼”的年轻人应了素姐的招呼走过来,身边还带了另一个年轻男生。
那个男生和扶桑差不多,都带着一种和周遭纸醉金迷格格不入的“淳朴”。
等走近了,扶桑和男生互相看清了对方的样貌,扶桑没什么反应,倒是那男生有点惊讶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这位是扶桑师傅,你们见过吗?”听见这反应,素姐笑着看看那男生。
就见男生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又摇摇头,然后朝扶桑伸出手:
“扶桑……你可能没见过我,但我听说过你的名字。久仰大名,没想到我会在这里见到你。”
“?”扶桑微一挑眉,抬手跟他握了握:
“你是?”
“哦哦……忘了介绍,不好意思。
“小师叔好,我叫诸葛不疑。”——
作者有话说:雷子哥(非主流乡毋宁版)
第35章 静夜/3
诸葛不疑?
名字格式很耳熟,名字本身也很耳熟。
扶桑这才重新认真打量了他一通。
和他哥诸葛不惑不同,诸葛不疑看起来是个很安静清秀的男生,带着点文雅的书卷气,头发不长不短,鼻梁上架了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简单的白T牛仔裤,干干净净,气质也没什么攻击性。
“你好,扶桑。”
扶桑简短地介绍了自己。
“哎……你们认识啊?师出同门?桑子你辈分这么高?”
大双喜也觉得巧,好奇问道。
“是,我们是一家的,扶桑师叔的师父是我师祖的师弟。”诸葛不疑解释道。
“哦哦……”大双喜被他“师”来“师”去的快绕晕了,迷茫地点了点头,反正知道扶桑比这小帅哥大一辈就是了。
转来转去都是一家人,既然认识,大双喜就让扶桑和诸葛不疑坐在了一起。
席间听旁边人闲聊,扶桑才知道原来诸葛不疑在上沪上学,今年刚大四。大双喜的表弟林兼是诸葛不疑的同学,两个人关系不错,林兼知道他出身玄学世家,正好家里最近在找靠得住的风水先生,就拉了诸葛不疑来。
“……像我们生意人啊,要想在哪块地方发展起来,除了头脑,最重要的就是风水,尤其是像楼盘和地皮,开发之前,是一定得讨个好风水的呀,这样子生意才能顺风顺水,你们说是不是?”
大双喜的爷爷是个干瘦的小老头,他穿了一身浅色唐装,拄着一根实木拐杖,坐在餐桌主位,从开席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老爷子爱说教,病了之后尤其话多,你忍忍。”大双喜低声跟扶桑道。
“嗯?嗯。”
其实有没有这句提醒都无所谓,因为扶桑根本没在听。
他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桌上那道法国蓝龙虾上。
“咱们家的生意啊,做到今天这个程度,除了离不开咱们自家人的努力,也离不开你们大龙叔!我私心里是很想和大龙继续合作下去的,可缘分这种事儿,谁也说不好,他说不方便,咱也不能勉强,对吧。但有得就有失,所谓缘来缘去,一段缘分没了,新的就来了,像阿喜和阿兼介绍过来的这两位小兄弟呢,我也是非常喜欢的,看面相就觉得亲切,还这么年轻,自古英雄出少年,年轻就有无限的可能……”
老爷子一点也不像病人,说起话来精神焕发滔滔不绝。
扶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满脑子飘着“这道一口五百”“那道一口两千”,主打吃个够不白来。
直到旁边有人提醒似的怼了他一下,他才抬起头,看向主位正笑眯眯瞧着他的老爷子。
“问你在哪儿高就。”大双喜压低声音道。
“哦……还在上学。”扶桑答。
“哪个学校?”老爷子继续问。
“京大。”
“哎呦,好学校诶,念到哪儿啦?”
“研二。”
“学什么的?”
“历史。”
“真好——”老爷子点点头:“高材生啊!”
“一般。”扶桑习惯性淡声回了这么一句。
饭桌上好像沉默了一瞬,有人被红酒呛着了没忍住咳嗽,气氛变得有点微妙,但扶桑自己没意识到,老爷子也没在意,反而笑眯眯道:
“我刚听说你跟阿兼带的小朋友是一家出来的?你们家都搞这个?”
“不是一家的,我出来单干了。他们家确实是一家子神棍。”
“哦……应该是个大家族吧?但我没怎么了解过,是不是你们家的人低调不怎么轻易出来走动呀,还是……?”
老爷子不知怎的,可能是兴致上来了,抓着扶桑问个不停。
“风水这行早年被搅浑了水,鱼龙混杂,到现在只有二半吊子和骗子能赚到钱,他家人清高,不屑搞这些。”
扶桑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实话,但饭桌上其他人的反应好像有点奇怪。
他也没太在意,反正老爷子看着是心情挺好的,在那“咯咯咯”笑着,然后又自顾自道:
“好多年前,大龙也跟我讲过,说这行水深,多得是骗子和半吊子,有真本事的没几个,话又说回来,也只有身上有真本事的,才能坦坦荡荡说出这话。你这怪脾气的小子,对我胃口!”
这一顿饭局的话题,除了老爷子的说教,就是大双喜家人聊自己生意,扶桑听不懂,也懒得听,应付完老爷子后继续专注于按大双喜的报价横扫桌上的贵菜,等家宴终于结束,再跟着大双喜任她安顿自己。
大双喜给他定的酒店就在楼下,一个有L型落地窗能直接俯瞰上沪夜景的大套间。
扶桑洗了个澡躺在按摩躺椅里望着窗外,脑子放空着,天马行空地猜测计算自己现有的存款够不够买下这里的一块地砖。
有人敲门,扶桑起身去看,本来以为是大双喜说的什么夜宵酒水的客房服务,但拉开门,后面站的却是诸葛不疑。
“小师叔。”
还没等扶桑开口,见他刚挑起眉,诸葛不疑就赶紧打了招呼。
扶桑扫了他一眼:“你比你哥懂礼貌。”
于是他侧了侧身子,大发慈悲地让诸葛不疑进来做客。
“师叔认识我哥?”诸葛不疑小心翼翼地挪进来。
“嗯。”扶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很晚了,没时间客套铺垫,你有话就说。”
“哦是这样……”诸葛不疑被扶桑这么一点,可能是有点不好意思,一双耳朵都红了,低头抬手推推自己的眼镜:
“我是想问问,师叔怎么会接关家这单生意?”
“?”扶桑觉得这话问得很奇怪:
“因为包机酒还有大万的酬金啊。”
说着,看诸葛不疑好像有点懵,扶桑扬了下眉:
“怎么,你那小朋友给你开的不是这个价?”
“不是不是……”诸葛不疑连忙摇头:
“我没收钱来着……”
“哇。”扶桑毫无感情地感叹,一边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视金钱如粪土,高尚的品德。我还以为是你家人终于脱下了孔乙己的长衫,原来转来转去依旧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是……”
诸葛不疑是听过自己这位小师叔的大名的,也见识过自家哥哥吐槽他到跳脚的模样,早知道他是个出了名的坏脾气怪性子,但即便做足了准备来拜访,也还是低估了和此人交往的难度。
被几句话怼得大脑一片空白,此时此刻,他心里只剩一句话——前辈们诚不我欺。
“所以有事吗?没事我要睡了。”扶桑双手抱臂靠在一边。
“呃……”诸葛不疑不知道要怎样开口。
原本他是在心里准备了小作文的,但现在全乱了,正想着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一下,谁想在那之前先迎来了扶桑的逐客令。
其实他连玄关都还没出,听扶桑开口送客,这就又转了个身低着头慢吞吞挪回了门外走廊。
扶桑觉得这小子多少有点毛病,来了又不说话,好像过来只是想呼吸一下他房间的空气。
……也可能是诸葛不疑看出了什么,比如他身上属于戚长缨的味道和痕迹?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瞬就被扶桑丢进了垃圾桶。
那小子没这种本事,今晚晃这么一下,不是有闲事就是纯闲来的。
懒得追究。
正要关门,可诸葛不疑却像是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在门合上的前一秒伸手抵住,跟门内的扶桑大眼瞪小眼,语速飞快道:
“我知道诸葛家不让弟子尤其是本家弟子干这个,这次我答应帮林兼这个忙,是因为我发现他身上似乎挂着疑似诅咒的晦气。这诅咒不是单针对他一人,我怀疑它覆盖了他们整个家族的血脉,我想查清楚这件事,但我一个人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想请师叔帮忙。”
“哦——”扶桑拉长了音节,做恍然大悟状,然后话锋一转:
“我以为请人帮忙主动带价是最基本的礼仪。”
“啊?这……”诸葛不疑又不好意思了:
“我还在念书,手里没多少存款,家里的钱也不好动……”
“那你跟我谈什么?”
“可是这个诅咒覆盖那么多人……”
“关我屁事。”
无情扔出四字,“砰”一声,诸葛不疑被彻底关在了外面。
没有报酬的生意。
鬼才做。
扶桑打了个哈欠,不再理会门外的小子。
刚才跟诸葛不疑说要睡了,实际扶桑也只是躺在床上玩手机。他熬夜惯了,三四点睡是常事,太早睡也睡不着。
酒店的大床有两米,床头亮一盏暖黄色的夜灯,落地窗外是上沪璀璨的灯海配合着月光,将房间分隔成暖黄和浅蓝两个色调。
戚长缨躺在大床的床尾凳上,过了一会儿静悄悄起身,走到了落地窗旁边跪坐下来。
扶桑的视线很快从手机屏幕挪到了他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他开口:
“看什么呢?”
“我从未到过这么高的地方。”
戚长缨没有回头,整个人几乎贴到了玻璃上:
“这比大澧京城外最高的山顶能看到的景色还要多。也更漂亮。”
“你没看过的东西太多了。”
“是。”
戚长缨似有些感慨:
“对人来说,八十岁已是高寿,可即便是这样长度的生命也远远不够看到……千年后的人世竟是这般模样。”
“而你的格外短暂。”扶桑毫不留情刺道。
“是啊。”
戚长缨应得温和,而后轻笑一声:
“所以,谢谢扶桑带我看到这些。”
“……”
真是没话说。
扶桑扔下手机,抓抓头发,翻了个身:
“睡觉了。”
“好。”
戚长缨离开玻璃,走回他身边,像往日一样在床边坐下:
“我会安静。”
扶桑沉默片刻。
听见床边真没一点动静了,才冷冰冰开口:
“你可以去窗边继续看,但如果你发出声音吵醒我,我会把你倒吊在顶灯上。”
“好,但我更想在你身边。你的气味让我安心。”
“……随便你。”
事实证明,习惯了深夜入眠的人就算早早闭眼也是睡不着的。
扶桑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阵,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很多事,清醒又活跃,实在无法安静下来专注睡眠。
又过一阵,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睁眼抓起手机,眯着眼睛点开霍为的聊天框。
叒木:有人的弟弟在外面背着他兼职风水师傅,你让诸葛不惑猜是谁。
霍为前些日子跑去永福旅游,路上遇见了诸葛不惑。
听说诸葛不惑接的是山居的帖子,此女一时好奇心起,非要跟着诸葛不惑去瞧瞧到底是怎样的任务能惊动山居里那位传说中的少司。
但看来扶桑这位大侄儿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旅行或任务搭子,因为这几天,扶桑平均每个小时都能收到霍为的吐槽,不是他侄儿又迷了路,就是他侄儿坐错了车,再就是他侄儿偷她碗里的肉吃,连他侄儿偷偷弹鼻涕都得跟他告一状。
扶桑实在不想知道诸葛不惑弹鼻涕的细节,所以早早给霍为设了个消息免打扰,具体都发了些什么也懒得看,现在偶然得到了能让诸葛不惑跳脚的新鲜瓜才慷慨地点开霍为的聊天框跟她分享。
毕竟诸葛家的人出了名的清高,虽然日常会学习风水算卦等基础,但他们自诩冥道灵师,绝不会将这个高贵的职业与什么风水看相的江湖骗子混为一谈赚同一份钱,自降身价,所以严令禁止门内弟子,尤其是本家孩子出去打着家里旗号赚这样的外快。
扶桑记得诸葛不惑很以他这位家族天才的弟弟为骄傲,告这么一状,这家伙一定会着急跳脚。
分享了一根小辫子,扶桑退出聊天,真的准备睡觉,但按下锁屏键前,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动作微妙地一顿。
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扶桑点回了霍为的聊天框,将聊天记录往上滑了滑。
霍为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说诸葛不惑半小时前才吃了三碗面现在又饿了简直饿死鬼投胎来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条消息来自中午十二点。
现在是凌晨一点。
霍为已经十三个小时没有来消息了。
对于一个连同伴偷偷弹鼻涕都要叭叭的话痨来说,整整十三个小时没有动静,实在太过反常。
除非这十三个小时里诸葛不惑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一言一行都按照霍为的心愿进行让她失去了所有吐槽和分享的欲望。
但这种事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直觉告诉扶桑,这事似乎不大对劲。
所以凌晨一点钟,他直接给霍为拨了通电话。
漫长的等待后,听筒里冰冷的女声告诉他——
暂时无法接通。
第36章 旅途/4
扶桑一共给霍为打了三个电话,无一例外,都显示无法接通。
如果扶桑没记错的话,霍为之前说过,诸葛不惑签的任务帖子指向地点在永福某处山沟里。
深山老林,信号不好倒也正常。
扶桑盯着聊天界面,片刻,又给霍为划了个问号发出去,而后关了手机扔到一旁,倒头睡觉。
第二天中午,大双喜来接他,开车带他去了新区一块待开发的地皮。
他们到的时候,林兼和诸葛不疑已经在了。
扶桑下车先深吸一口空气,然后点头,实话实说:
“感觉不错,没大问题,财能转起来。”
大双喜瞪大了眼睛:“你什么都没看呢,刚下车就出结论了?”
扶桑点点头。
顿了顿,又诚恳解释:
“我不需要搞那些花架子,但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拿串铃铛摇一摇做做样子。”
“不用了,嗐,反正你随便看看吧,你的本事我放心。”大双喜笑笑:
“喝点什么?附近有个商场,我去给你当跑腿。”
“随便。”
扶桑打了个哈欠,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笔记本,手里转着笔,走进这片待开发的地皮。
他低头在空白纸页上随手画一个大圈,代表脚下这块地,一边感受着此地流淌的势,一边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等到一圈差不多绕完,他才终于和诸葛不疑他们碰上面。
诸葛不疑昨天大半夜被他刺挠一顿又被无情关在门外,对他的怪脾气已有了深刻的认知,现在看见他都有点发怵,但还是朝他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小师叔”。
这小孩倒还算实诚。
扶桑点点头,之后再没搭理他,只站在他身边,低头在纸页最后一处空白上写了句什么。
诸葛不疑好奇探头来看:
“这是……?”
“风水师傅手记。”扶桑答了,又偏过视线淡淡打量他一眼:
“空着手,打算怎么跟雇主交代?”
“……啊?”诸葛不疑愣了一下:
“不是只看风水……吗?我不太懂这个,还得请教师叔具体该怎么做?”
“看风水排布,看什么东西放在哪能把地形最优化,怎么帮客户创造最大的优势和利益……都是看家吃饭的本事,我就不教了吧?”
本来扶桑走到诸葛不疑身边就不是为了说这事的,讲两句就草草结束。
而后微一挑眉,突然压低声音没头没尾地唤了他一声:
“诸葛不疑?”
“啊?……嗯。”
“能联系上你哥吗?”
“我哥?”诸葛不疑真心觉得跟自己这位小师叔交流起来有点困难,话题总会往意想不到的位置跳跃。
他们刚才不是在聊风水吗,怎么话题又突然换到了他哥哥?
不理解,但诸葛不疑还是解释:
“我哥领了山居的帖子去永福了,现在应该还在……”
“我知道。”
扶桑“啪”一声合上笔记本:
“你给他打电话。”
“?”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是怎么回事?
诸葛不疑不太服气,所以问:
“为什么?”
扶桑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看看他还能不能接?”
不是“会不会接”,而是“能不能接”。
“你……”用词中这点微妙的差距终于令诸葛不疑察觉出了那么一丝不对劲,他看着扶桑,回过神,赶紧摸出自己的手机。
一通电话打过去,果真,无法接通。
“失联了对吧。”
“不……你怎么……”
扶桑没有回答,只高深莫测地朝他扬了下眉梢,自扬长而去了,留诸葛不疑一个人在风里怀疑人生。
风水测算对扶桑来说并不算是什么难度系数很高的工作,转一圈就差不多结束了。
他把笔记本上的东西重算一遍,确认无误后,又跟大双喜口述了一遍纸上各个记号的意思,比如哪里种树、哪里放水和雕塑,细节到雕塑的颜色和形状都有建议。
“太靠谱了吧,桑子?”
大双喜跑了趟商场的功夫,这边活都已经干完了,还搞这么细致,很难不令人赞叹。
她听扶桑讲了一遍,还是半懂不懂的,就摆摆手:
“我不管这个,也听不太懂,不然明天吧,我带你去见我爷,具体细节到时候你跟他和他手底下的工程师说。”
“不了,临时有事。我刚和你讲的那些就是全部了,照着我说的做,生意不好把命给你。”
扶桑把那页纸从笔记本里扯下来,折两折递给大双喜:
“有不懂的联系我,包售后的。”
“哦哦,这样啊,行……你什么事儿啊,这么急吗?我还想着带你在上沪玩几天然后跟你一起回京城的呀。”
大双喜小心地把那页纸放进大衣内侧贴身存着,边问。
“要去趟永福。”
说着,扶桑低头看了眼手机。
霍为已经安静了超过24小时,永福那边必然是出了问题,于情于理,他都得过去看一眼。
至少得给大小姐收个尸。
“哦哦,很急吗?什么时候走,我给你订机票。”
“越快越好。”
“这么急???”
大双喜知道扶桑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认识他这么多年了,她从来没听说过他跟永福有过什么牵扯,这次急吼吼要赶过去……
难不成那边有人给他开了什么六七位数的大单他急着过去捡钱??
大双喜不理解,但尊重,并闭嘴不多问,掏出手机就准备给他订票。
也是这时候,另一个人朝他们跑过来:
“师叔!”
诸葛不疑过来后,先急吼吼跟大双喜说了一声“姐姐不好意思”,然后才拉着扶桑去到一边,开口直切主题:
“你怎么知道我哥失联了?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什么?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啊,他告诉我了。”扶桑睁着眼睛说瞎话:
“昨天他给我托了梦,告诉我他有危险,求我快点过去救他。今天一算,果真如此。”
诸葛不疑明显懵了:
“……活人托梦,你的灵感有这么强?!”
诸葛不疑以前就老听家里人说起扶桑的名字,作为如今的“家族第一天才”,自然免不了总被拿去和这称号的前任拥有者作比较,但他从来没见过扶桑,自然对他有多强没什么概念。
如今见识到了,真心实意赞叹一句,后却冷不丁听扶桑来了一句:
“也说不定已经不是活人了。”
“。”小孩的脸瞬间白了,扶桑心情算是好了点,所以大发慈悲助他脱离苦海:
“开玩笑的。”
“……”
诸葛不疑艰难地整理好心情和表情:
“我刚听到小师叔你说要去永福,是去做什么?是不是和我哥有关?”
“没啊,我去吃温州鱼丸。”
“温州是中浙的,而且是温州瘦肉丸,鱼丸是福州的。”
“你别管。”
“……”
诸葛不疑小心翼翼:
“你又是开玩笑的对吗?”
扶桑耸耸肩,别人问地他答天:
“温州鱼丸好吃,建议你也试试。”
“。”
诸葛不疑已经不知道扶桑哪句是真那句是假了,反正哪句的语气和表情看起来都很认真凝重,内容却荒诞离奇,这割裂感太过诡异,让人不敢轻易下结论。
总之,不管扶桑是不是真去永福吃温州鱼丸,诸葛不疑都得跟着他一起去。
虽然他也很想弄清楚自己好朋友身上那个覆盖了很多年很多人的诡异的疑似诅咒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两厢对比,显然是他亲哥那边的事态更加紧急严重些。
于是他打定主意要跟这个疑似唯一知情人走,硬是跟扶桑订了同一航班,当晚就落地永福省会,然后跟着他出了机场坐大巴车到市区,半夜没有公交车也没有地铁,诸葛不疑不知道扶桑为什么不打车但不敢问,只能硬着头皮跟他骑着共享单车跨越小半个城市去了火车站,坐上了通往鲁原市的火车。
还是硬座。
坐在充满烟味和臭脚丫子味的绿皮火车厢里,听着环境里“咣当咣当”的火车前进声、打牌的喊闹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再艰难地挪开身边大叔睡着歪倒在他肩膀上的脑袋,诸葛不疑第一千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身为诸葛家本家风头最盛的孩子,家里所有的资源都向他倾倒,绝不可能在物质上委屈他一分一毫。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坐绿皮火车,更是第一次坐硬座。
他拘束地挤在座位中间,抬眼看自己对面的扶桑。
扶桑抱了一桶香辣牛肉面,吃得很香。
“小师叔……”诸葛不疑弱弱开口。
“嗯?”
“这也是计划的一环吗?”
“什么计划?”
“去找我哥的计划?”
“没有这个计划。”
“那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吃鱼丸。”
“……”诸葛不疑换了个问法:
“那我们为什么不坐飞机或者高铁呢?”
扶桑嗦了一大口面,细嚼慢咽下去,才说:
“很贵啊。”
“。”
诸葛不疑自认是个很能吃苦的人,但此时此刻,他承认,这趟出行还是有点太苦了。
主要是这位师叔真的很不靠谱!
“你不饿?”扶桑挑起一叉面,抬眸看他一眼。
诸葛不疑摇头。
扶桑赞许地冲他伸了个大拇指,毫无感情地硬夸:
“传奇续航王。”
“?”
诸葛不疑在火车里度过了这辈子最难熬的半夜。
对面的扶桑吃完面后看了会儿手机就挂着耳机低头睡了,等到天蒙蒙亮、火车到了鲁原站,在诸葛不疑叫他之前,扶桑自己就神奇地醒了过来,懒洋洋活动着肩颈拿了行李下车。
诸葛不疑赶忙跟上。
真的很难想象,二十四小时前,他才从上沪最贵的酒店套间的两米大床上醒来,可二十四小时后的现在,他已经带着一身烟熏味顶着鸡窝头和黑眼圈站在了老旧的火车站。
而这荒诞的旅程竟还不是结束。
扶桑拖着行李箱出站,转头又上了一辆破破的大巴。
坐完晃晃悠悠的火车,继续坐晃晃悠悠的大巴,眼睛很困,但大脑活跃,诸葛不疑实在睡不着。
大巴车带着一股诡异的汽油味,玻璃窗上都是尘垢,座椅也带着发霉的味道。
诸葛不疑看着窗外的风景,感觉越走越荒凉,车上的乘客都昏昏欲睡,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坐在前排裹着军大衣的胖婶才站起身吆喝一句:
“廣博县要到了啊!注意该下车的下车!”
见身边的扶桑动了,诸葛不疑也如行尸走肉一般跟上。
廣博县是个十分落后的小县城,背靠大山,建筑都带着一股八十年代的味道。
诸葛不疑继续跟在扶桑身后——这个目前唯一可能知道他哥哥下落的人。
注意到扶桑一边走一边看手机,虽然知道这样不好,但诸葛不疑还是没忍住看了眼他的手机屏幕。
在导航!
他顿时心安不少。
但具体去哪儿,他也不敢问。
生怕扶桑再给他来一句“吃鱼丸”,令人闹心,只好闭嘴默默地跟着。
他跟着扶桑穿过廣博县大大小小的街道,不知拐到了哪个旮旯拐角,扶桑突然停下了脚步,关掉手机抬手伸了个懒腰。
诸葛不疑满心期待地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僵住。
扶桑没搭理他,自己走到门口写有巨大“正宗手打鱼丸”的塑料灯牌旁,拉开门口用胶布缝缝补补的大红色塑料板凳,跟店老板说一句:
“两碗鱼丸,两碗鱼骨汤。”
点完,他抽了张纸巾擦擦油腻的桌子,边抬头看诸葛不疑,难得热情邀请:
“站着干什么,坐啊,一起吃点。”
“……”诸葛不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
“……谢谢。”
“客气,只是帮你点,钱你自己付。”
“好……”
热腾腾的鱼丸很快上桌,在冬日的冷风里,诸葛不疑打了个哆嗦。
最后的最后,他还是想挣扎一句:
“师叔,不是吃温州鱼丸吗?这是福州的。”
“你别管。”
“。”
第37章 紫蚀/5
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吃过东西,诸葛不疑的确是有点饿了,这碗里飘出来的热乎乎的味道也确实挺香。
所以他终于低下了头,默默舀一勺鱼丸,再喝口汤。
不想承认,但的确又鲜又香。
说实话,到了现在这时候,诸葛不疑是真的有点动摇。
鱼丸摆在面前之前,他都相信扶桑只是在跟他开玩笑,他们这一趟艰难旅程的目的实际还是为了正事。
但现在他真的有点怕等他们吃完这顿早餐后扶桑会带着他原路返回,进行一个大巴火车共享单车火车大巴飞机的重复,然后告诉他我到这的确只是为了吃一碗鱼丸,路上的种种辛酸艰难困苦其实都是小师叔给你的磋磨考验谁叫你非要跟着我,至于你哥哥是死是活你自己去找啊,关我屁事又不是我哥哥我也从来没说过要管……诸如此类。
诸葛不疑越想越灰心,连碗里的鱼丸都变得苦涩起来。
直到对面的扶桑突然伸出手,屈指叩叩他这边的桌面,发出闷闷两声响。
诸葛不疑茫然抬头。
就见扶桑脸色淡淡的,抬手朝他比了个二:
“两件事。”
“什,什么?”诸葛不疑愣了一下。
“目前只有我知道你哥的下落,也只有我能救他,但我没有惹这麻烦的必要。所以,如果想从我手里交换信息,或者让我帮忙搭把手处理你哥的问题,你需要做到两件事。只看你愿意不愿意。”
小孩逗得差不多了,热乎饭也吃上了,扶桑开始认真谈价。
“什么事……?”
诸葛不疑考虑片刻,谨慎问。
“反正不会让你当杀人犯,你只需要说是或否。”扶桑讨厌磨磨唧唧的客户,所以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讨价还价的空间,直接逼他做选择,这种还没毕业或者刚毕业的大学生心气不稳,最好骗。
果真,诸葛不疑好像陷入了莫大的纠结和挣扎中。
但最终还是亲哥的安危在心里占了上风,关心则乱,完全忘了他哥揭的是山居的帖子,如果需要调取任务细节,以他的身份,直接和家族申请就行。诸葛家将本家弟子的安全看得极重,如果确认他们遇到危险需要援助,一定会以最快速度派人协助,哪里需要他背弃自己的灵魂和扶桑做这笔不平等交易?
算来算去还是输在了太单纯,缺少在社会摸爬滚打的经验,以至于现在坐在这小县城破店门口被扶桑忽悠。
他咬咬牙:
“好,你说。”
扶桑微不可察地扬了下唇角:
“一,我要知道你们家那位少司的个人信息,越多越好。姓甚名谁,年方几何,老爹老娘是哪位……只要你知道,都得告诉我。”
“……”诸葛不疑不太明白:
“你打听少司干什么?”
扶桑凉凉抬眸:“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对不起,”
不知道到底哪儿来的压迫感,诸葛不疑一噎:
“少司……我也不太了解,我只知道他姓诸葛。”
“我看起来很喜欢听废话?”扶桑冷嗤一声。
“不是,小师叔,我真没怎么见过少司,你要是想知道有关他的事,估计只能找山居里的前辈们打听。我只能说……他年纪不大,最多二十七八,很年轻,其他的真不知道了,别说长相,我连他的声音都没听……”
话没说完,诸葛不疑突然停住,微微皱着眉,好像在尽力回忆着什么。
该逼的时候逼,该等的时候等,张弛有度才是好忽悠,扶桑慢悠悠吃着鱼丸,难得耐心。
“等下,我好像真的知道少司的名字,如果没记错的话,两年前我替我师祖整理名牌的时候看到过,他应该是叫……”
诸葛不疑眨了下眼,终于翻箱倒柜地扒出个姓名:
“应该是叫,诸葛七。”
“?”扶桑微一挑眉:“哪个七?”
“就是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七。”
扶桑垂眸思索片刻,没再继续追问,只点点头:
“行,知道了,第二件事。”
他抬眸冷冷盯着诸葛不疑的眼睛,那双异瞳和眸子里的神色令诸葛不疑忍不住空咽一口,心觉接下来一定不会有好事发生。
果然,扶桑开口就是一颗重磅炸弹:
“我需要你向我立血誓咒。”
“……”诸葛不疑懵了,怀疑自己是不是没听清:
“……什么???”
“血誓咒。你要向我发誓,有关于我的事你不能和除了事件知情人外的任何人分享或暗示,否则立即七窍流血肠穿肚烂神魂尽碎,魂魄碎片成为我法器的养料再不见天日。”
“……”
诸葛不疑没忍住深吸了一口气。
他真的不太明白扶桑为什么总能面无表情风轻云淡地说出那么多恐怖的话来。
斟酌片刻,他小心翼翼:
“有,有必要吗?”
“轮得着你问?”
“……”
“放心,”逼迫的部分结束了,扶桑又安抚一句:
“只要你口风紧一点,不要随便向人出卖背刺我,这咒妨碍不了什么。你的命还是你的命。”
顿了顿,他又道:
“其实我是很善良温和的吧,我做这些都是需要承担一定因果和风险的,可我甚至没有跟你开价,只是跟你问一个人并希望你保守我的秘密而已,以此为交换,换我接管一个大麻烦、收拾你哥的烂摊子甚至救你哥的命,对你来说很划算不是吗?”
诸葛不疑几乎要被他说动了。
答应与否,他在心里犹豫了一下,就一下。
最后点头前,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扶桑这个要求的确只是需要自己帮他保守秘密而已,但扶桑身上能藏多严重的秘密?
他连冥灵都看不见,最多也就是倒卖法器修习禁术出卖诸葛家情报之类的吧?
都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问题,如果是为了亲哥的安全,诸葛不疑可以小小出卖一下自己的良心。
他口风还是很紧的。
所以他郑重地点了头,如扶桑所愿,和他立下了这个下场恐怖至极的血誓咒。
扶桑要求的事情,诸葛不疑都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他兑现承诺的时候。
但扶桑只说“不急”,先慢悠悠吃完了自己的早餐,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才道:
“他们的任务地点在距这县城五十公里的米头村。吃完了?吃完就走。”
“哦哦好……”
诸葛不疑赶紧起身,后面才反应过来问: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哪儿?”
扶桑怎么知道?
真是个好问题。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霍为那爆棚的分享欲。
除了诸葛不惑偷偷弹鼻涕,其他有用的消息她也是跟他叨叨了不少的,其中包括但不限于他们去任务地点那一路上经过的市与县,及麻烦至极的转车方法。
当然这话他肯定不可能跟诸葛不疑说,于是只敷衍道:
“算到的。”
他拉着箱子离开美味鱼丸小店,沿着脚下的主街道路一直往前走,然后在三个十字路口后找见了一块废弃工地。
那里歪歪扭扭地停着不少小轿车,还有许多中年男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闲聊。
看见他俩拉着行李箱过来,那群人一拥而上:
“帅哥,去哪儿?哪儿都能去,随时走!”
“米头村。”扶桑报出地名。
最先飞奔过来的男人扔了烟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
“你们俩人五百块,立刻能走!”
“行。”扶桑也不跟他讲价,点点头就应下了。
诸葛不疑站在他身后,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为了省打车钱骑着共享单车跨越半个城市还坐一晚上火车硬座的人,居然就这么答应了五百块的天价车费?
此事定不简单!
果然,这个念头还没散尽,诸葛不疑就听扶桑淡淡补了一句:
“他付钱。”
“?”
说完就自顾自跟着车主放箱子去了,还好心回头看他一眼,邀请道:
“上车。”
小轿车里带着一股常年被二手烟浸透的臭味,闻久了会有点晕。
路上,司机开了扇窗子,一边跟着广播金曲频道大声唱歌,一边载着他们越过了一座又一座的山。
“你们是外地人吧?米头村这偏僻地方,有啥好逛的啊?要不你俩加点钱,我给你们当个地陪导游什么的,带你们看看我们永福偏僻冷门的大好风光!”
司机自来熟,唱够了歌,开始跟他们套近乎。
扶桑没吭声,低头看着手机地图,又把车窗摇下一点,任过路的风吹乱他的头发。
司机还没死心,路也不看了,把着方向盘扭过头看后座上的俩人:
“啊?怎么说帅哥们?我土生土长永福人,哪儿好玩我最明白!”
导游地陪都是不必的,毕竟他们此行不是为了旅游,但诸葛不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事实上,他根本不懂如何拒绝。
他不敢对上司机的目光,生怕被点名缠上,只能悄悄观察旁边的扶桑,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扶桑像是有点烦了。
他关掉手机,闭了下眼睛,感受着空气里灌进来的气味,终于开口,冷淡道:
“我们去哪儿,跟你有关系?”
“嗐……我就提个建议……”司机没想到他会是这个态度,有点尴尬地干咳两声。
“建议?真提建议还是当我冤大头?五百块还不够赚?我付你超出市场价很多倍的车费是为了让你尽快把我送去我要去的地方,不是为了在路上听你我的出行指手画脚发表意见。五百块,你开车,我坐车,乘客没有陪聊的义务,所以,安静点,眼睛看路,我不想坐在后座还能看见你的脸。”
“……”司机终于讪讪地闭了嘴。
诸葛不疑松口气的同时已经瞪大了眼睛,他看向扶桑,眼里多少有点赞叹。
多亏了扶桑,后半段车程,他们成功得到了一个安静的乘车环境。
司机把他们放到了离米头村口还有大概两公里的位置,告诉他们里边都是山路,车子开不进去,撂了他们就自己掉头一脚油门原路返回。
扶桑低头确认了一眼地图,确定方向无误后,他把手机放进兜里,拎着行李箱往山路上走去。
诸葛不疑见状,赶紧跟上。
永福的山景还是挺美的,但越往深处走,诸葛不疑的心情就愈发沉重。
因为在他目之所及处,周边萦绕的冥息越来越多,起先还只是零零碎碎挂在植物上的一点点,越往后,冥息分布愈发密集,已经到了一种十分恐怖的程度,甚至以自身的灰黑覆盖了每一寸枝叶,就像是除不尽的火山灰。
“这地方的势很差。”
在诸葛不疑出神时,扶桑难得主动开口。
“是……”诸葛不疑点点头,十分赞同。
“你现在能看见什么?”
“冥息,很多冥息,浓到能挂在树上。”
“冥灵呢?”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但只是一些执念残留,不是什么大问题。”
“因为大问题都在后面。”
扶桑冷不丁宣布了一个坏消息。
“哦……嗯?”诸葛不疑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
你不是看不见吗?
“能感受到。”
扶桑淡淡答。
听见这话,诸葛不疑愣了一下。
冥道灵师对“势”的确认大多依靠眼睛和法器感应,如果扶桑能直接用“感受”来确认一地势的好坏……
那他大概明白了,当初家族长辈对他这位小师叔天赋的评价为何能用上“惊艳”二字。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诸葛不疑忍不住问。
“直觉。”
好抽象的形容。
所以他接着问出了一个糟糕的问题:
“……具体有多直?”
“?”扶桑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但还是大发慈悲为他展示:
“比如,直觉,五秒后绕过这块石头,你就将遇见不大妙的东西。”
诸葛不疑顺着他的话仰头看看他说的那块石头。
一块至少有三人高的巨石,一侧是山,一侧是树,目之所及长满了不知名的植物,只在中间挤出一条堪堪够三轮车行过的土路。
抱着验证的心态,诸葛不疑不自觉加快了步伐,顺着土路绕过那块巨石看了一眼。
下一瞬,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去掏口袋里的法器和符咒——
石头后竟爬着一只黑瞳厉鬼!
那只鬼的形态比人要修长许多,像壁虎一样头朝下爬在山石上,头发稀稀拉拉,面容大半被火烧毁,舌头往下吊了至少十厘米,软趴趴地贴在石壁上。
对上他的视线,厉鬼尖啸一声,如飓风般朝他席卷来!
“小心!!!”
那一刻,诸葛不疑忘记了扶桑与冥灵缺失视觉链接,也忘了冥灵根本无法攻击到看不见自己的活人。
他只下意识转头去看扶桑,想提醒他有危险需要尽快反应或离开。却见扶桑站在他身后,好像早有预料一般抬起手,用两指懒懒朝厉鬼的方向指去。
下一瞬,诸葛不疑看见扶桑整个人都被另一股强大浓郁到令人发怵的冥息包裹。
黑烟弥漫,凝实成一抹赤影,带着诸葛不疑从未见过、甚至已经超出认知的恐怖戾气,顺着扶桑所指卷去。
像是一场风暴。
诸葛不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红衣冥灵甚至没有动手,仅仅只是靠近,他身上带着威胁与杀意的冥息就将那只至少四阶的强大冥灵绞成了灰。
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冥灵成灰。
好像一团浓雾瞬间被风吹散,一点点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连恐惧都来不及表露,就那么散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这种程度的压倒性优势他只在小说里外星人用二向箔毁灭太阳系的时候感受到过。专业名词叫做降维打击。
可这明明是家族最优秀的灵师独自面对都会觉得吃力的四阶紫蚀。
在诸葛不疑魂飞天外时,红衣冥灵朝他转过了脸。
诸葛不疑看清了他的长相。
主要是看清了他右脸上那道从额角一路画到下颌的血红符文。
意识到那是什么符后,诸葛不疑整个人从脑袋顶凉到了脚底板,脑袋瞬间清空,从骨骼到血肉都写满了两个字——
卧槽?
第38章 山村/6
幸运的,诸葛不疑好学爱学,十分热爱家族事业,家里静观阁开放借阅的书本几乎被他翻了个遍,因为天生记忆力超群,加上红衣冥灵脸上符文的画法很特别,他看一眼就能想起这道符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用处。
不幸的,他宁愿自己没见过、认不出。
——万死无生符。
专门下给罪孽深重十恶不赦天地不容罪该万死、但冥道灵师以人力无法审判消灭的恶鬼,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利用天地诅咒之力进行压制,令其鬼无法汲取力量、无法作祟。
这道符一般会配合凶阵使用,让恶鬼在漫长的时间流逝中一点点变得虚弱最终被凶阵彻底粉碎。
当然这种等级的凶符从不轻易启用,毕竟配得上它出马的鬼和有能力下咒的灵师都不多,实际上放眼整个冥道历史,这道符也就只用过那么一次,当时跟它搭配的阵的是传说中的七更啼血狱,启符下咒的灵师是老祖宗七月半。
镇的是传说中那唯一一只七阶赤邪。
在和红衣厉鬼对视的几秒内,诸葛不疑脑子里飞过了很多想法。
他想,自己是不是被扶桑磋磨得太狠,一路上颠沛流离以至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现在做梦还没醒,一会儿一睁眼其实人还在又吵又臭的绿皮火车上?
或者其实他这位小师叔还会什么催眠障眼法幻境之类的奇怪法术,现在就只是拿这么一个画面来吓唬吓唬他……
乱七八糟的猜测有很多,但诸葛不疑不能再欺骗自己了。
……难怪。
他只告诉自己,难怪。
难怪扶桑非要跟他立个那么狠的血誓咒,原来他真的有一个一旦说出去就会出大问题的惊天秘密!
红衣厉鬼眼眶中一片漆黑,像是下一秒就要流淌下的浓墨。
被撕碎的冥灵还有魂屑残留,那些黑色尘埃化为丝丝缕缕的雾气,绕在他身侧,几乎和他身周的冥息融为了一体。
眼睛里映出诸葛不疑的影子,厉鬼疑惑似的歪了下头,而后嘴唇微张,露出两侧尖锐的鬼齿。
“……”
诸葛不疑空咽一口,后退了半步。
面对刚才的四阶紫蚀他还勉强有一战之力,可如果眼前真的是七阶赤邪……他还有几秒好活?
诸葛不疑的心脏几乎停跳,直到他听见一旁传来一声冷冷淡淡的:
“回来。”
听见这个声音,红衣厉鬼像是一怔。
他眼里的浓墨瞬间化开,露出其下一双颜色浅淡的眼睛,瞳孔的血红像是落在灰白纸页上的血。
不得不承认,又一件超出诸葛不疑认知的事情出现了——
这只鬼,似乎拥有如常人一般清明的神智。
更恐怖的是,扶桑能够驾驭他。
他对扶桑言听计从。
在诸葛不疑愣神的时间里,厉鬼甚至轻轻朝他笑了一下,微微颔首同他说了句什么,虽然听不懂,但语气应该是在道歉。
而后,那鬼拖着脚踝上的锁链回到了扶桑身边。
他站在扶桑身后,一手抱着他的肩膀,低下头,在他颈窝深嗅。
“他,他是……赤邪?”
受到的震撼太大,诸葛不疑一时连话都说不清楚。
“我说不是你信吗?”扶桑反问。
“……”很好。
答案当然是否。
“所以你其实能看见对吗?”
“一般情况下,只能看见他。”
诸葛不疑已经立过血誓了,扶桑允许他问问题,心情好的时候也愿意解答。
“那这是你……养的?”诸葛不疑开始试图理解并概括眼前这一人一鬼的关系。
“我的宠物。”
扶桑随口道。
好吧。
养只赤邪当宠物吗?
诸葛不疑不大理解,但尊重。
“他叫什么名字?”
“啊,”扶桑微一挑眉:
“不太方便告诉你。”
想了想,他朝戚长缨微微偏了下脸:
“你可以叫他棉花。”
“?”诸葛不疑显然不大能认同。
他看扶桑带着那只赤邪朝自己走过来,警惕地后退了半步。
“放心,他咬人的概率比我低。你猜他为什么叫棉花?”
扶桑看出了诸葛不疑的顾虑。
他瞥了戚长缨一眼,扬了下下巴:
“去,给他呲个牙。”
“……什么?”
戚长缨的视线一直在扶桑脸上。
大概是觉得这话好玩又可爱,戚长缨听着,没忍住笑了。
他笑起来,眼睛是弯着的,唇角也上扬,明明整只鬼的配色一点都不像人,但做出那个表情时却一点也不可怕,反倒很温柔,很容易感染人的情绪。
扶桑盯着他,目光一顿。
片刻后才挪开视线,朝他伸出手:
“给滴血。”
“好。”
扶桑食指和中指间夹着蛇骨钉,戚长缨像往常那样用它刺破自己的手指,将墨色的血滴在了扶桑手中。
扶桑将那滴冰凉的血蹭到了自己眼尾,血滴便化为浓郁细长的烟丝钻进了他暗红色的左眼。
同时,熟悉的刺痛袭来,原本以为经历过这么多次也该习惯了,可疼痛来得太过突兀猛烈,扶桑还是没忍住捂着眼睛蹲下了身。
片刻后才缓过劲来,再睁开眼,周遭原本不落于他视野的一切全部变得清晰。
这片山其实很漂亮,树木长得高大葱郁,与山石搭配得恰到好处,是各地文旅最爱宣传的自然风光。
但扶桑一路走来,感受到的势实在差劲至极,导致他走在这里的感觉无比割裂,就好像眼睛飞在天上,身体沉在地底。
现在能看见了,画面和感受才终于合上了拍——
目之所及的山石与绿叶都蒙着一层阴沉沉的重色,像是被谁加了一层黑灰色的滤镜,连天空都变得沉重起来,好像阳光也失去了应该有的颜色和温度。
“刚才遇见的东西是什么?”
扶桑揉揉眼睛,站起身,继续朝前走去。
诸葛不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扶桑是在问自己:
“哦……一只冥灵,从形态和气息来看,至少四阶。”
“什么样子?”
“其实没看得太仔细……”
“没用的东西。”
扶桑言简意赅。
“……”
虽然没看清冥灵形态的确是自己的错,但诸葛不疑还是在心里为自己辩驳了一句——
还不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匪夷所思,吓掉了他的脑子,令他连思考的能力都丢了!
但诸葛不疑暂时不太敢吭声,更不敢反驳扶桑的话。
他看着像挂件一样跟在扶桑身边的赤邪,再次怀疑人生。
刚才一个四阶都凶成那样了,那为什么眼前的七阶一点也没有展示出他该有的脾气和实力呢?
诸葛不疑想不通,也没敢问。
他快步跟上了扶桑的步伐。
穿过刚才的山石,后面的路更加难走,气息也更危险压抑。
已经能远远看见他们要找的米头村,村子落在半山腰,被一团团黑气笼罩,几乎看不见里面的建筑,只能从黑色煞气的聚集程度和浓度判断那应该就是危险的源头。
而越往里走,冥灵也越多。
这次不必别人转述,扶桑自己就能看清他们的模样。
个个奇形怪状,像是被火烧化了的蜡人,可能因为等阶较低,也可能因为有七阶赤邪的震慑,他们后来遇见的冥灵都没有对他们展露攻击意图,最多躲在树上或者石头后面探头探脑,瞧着他们好奇打量。
“你理论知识学得怎么样?”走在路上,扶桑冷不丁问了一句。
诸葛不疑原本正警惕地盯着四周,闻言立刻回神,想了想,谦虚地回了一句:“还可以。”
“那考考你。”
小师叔的考验突如其来:
“这片山里的情况算什么?”
巧了,诸葛不疑刚才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想……我们应该是走进了一个特别强、覆盖范围也特别广的缚。这里的阴气太重了,还没进到真正的中心就聚着这么多冥灵,里边村子的情况恐怕还要更糟。”
说完,诸葛不疑自己总结:
“这里应该死过很多的人,而且惨极怨极,才能成这种阵仗。我猜,这村子里应该已经没有活人了。”
听着,扶桑点点头,却是反问道:
“你是不是没什么实战经验?”
说起这个,诸葛不疑有点不好意思:
“我的经验确实不足,上学能挤出的时间太少了,外出任务大多都是跟着师父和前辈们,自己……确实没怎么上过手。”
“看得出来。”扶桑微一挑眉:
“这不是缚。前不久我才见过一个比这覆盖范围更广、时间跨度更长的缚,从上千年前至今未解,里面的冥灵不知是这里的多少倍,但就算是那个缚,给我的感觉也没有这儿的差。”
“感觉……?”诸葛不疑不太能理解他的话。
“是。普通的缚里阴气重是因为量多,是每只冥灵叠加起来的总和,这样能感受到的阴气是分散的,但这里不同,此地的阴气有一个源头,感觉类似于是他一只鬼的阴气供养了这一整片区域。”扶桑解释。
诸葛不疑尽力去想象了,但还是不行: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是我没开麦克风还是你耳朵聋?我说,是、我、感、受、到、的。”
“……那如果不是缚的话,会是什么?”诸葛不疑没法反驳,只能问。
“……”
扶桑觉得自己解释得够多了,耐心已经消耗殆尽。他最不爱和一个劲死学课本不会动脑筋只会问问问的小孩讲道理,更懒得仔细掰扯细教,白白替诸葛家教养小孩。
“闭嘴吧,有点烦了。”
“哦……”
诸葛不疑的推测确实和现实有不小的偏差。
靠近米头村,阴气的确越来越重,可周遭的冥灵却越来越少。
有鼻子有脸的鬼魂都聚集在村庄外围,阴气最重的村子反倒冷冷清清,没有人,却也不见鬼。
平心而论,这个村庄其实挺美的,坐落在半山腰,拥着一片一片翠绿的梯田,屋子都是用砖瓦搭就,虽然很旧,却带着一股原始村庄独有的古朴故事感。
当然,如果画面没这么阴,势没这么糟糕,扶桑可能会更欣赏一点。
他戴好手上的鬼血缠。
“把你的法器拿好,一会儿别死我旁边,不好解释。”
大概是嫌行李箱碍事,进村前,扶桑把它拎去了角落里放着。
谁知,就在他弯腰放好箱子准备起身时,一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随风而来,带着一点点诡异的回声。
“你是来我们这做客的吗?哥哥?”
那声音突兀地插入画面,令扶桑动作微顿,不过很快就直起身子转过身。
他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小女孩,看起来年纪不大,最多十三岁,生得瘦瘦小小,又长又亮的黑发编成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正背着手踮着脚,笑眯眯地问。
扶桑微一挑眉。
他没回答小姑娘的话,先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原本应该站着诸葛不疑,现在却空空如也,只剩了一块缺了角的青石板砖。
真听话,刚说别死在他旁边,一转身的功夫人就消失了。
“你是来我们这做客的吗?哥哥?”
小女孩的问题再次出现,连尾音上扬的弧度都跟刚才一模一样,像是谁重放了一遍音质格外清晰的录音。
扶桑不喜欢小孩。
更不喜欢鬼小孩。
一遍遍地问他也嫌烦。
于是他右手掐了个诀,再抬手时,鬼血缠五条血线已经缠住小女孩的脖颈和四肢,再稍一屈指,血线便以极大的力道瞬间将小女孩撕扯成一片散开的雾。
世界重新安静。
确认再没有其他闲杂人等,扶桑低头看了眼手机。
一格信号也没有,但明明离这不远的山上就架着基站。
这说明他的思路是对的,这个村子多半已经被隔绝在正常世界之外,至于力量的源头是阴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还得确认。
扶桑有点嫌弃地将鬼血缠上属于小鬼的痕迹擦掉,边转身准备往村子里面去。
下一秒,一丝陌生的凉意贴了上来。
已经被绞散的麻花辫女孩再次出现,只是不同于前次,这回,她就在扶桑眼底,仰头直勾勾看着他,几乎和他脚尖对着脚尖。
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板着一张小脸,两边的唇角天生朝下撇着,显得有点凶。
她仰着头,一双大眼睛沉沉地盯着扶桑。而扶桑一动不动,就那么低头沉默着与她对视,仿佛是在玩谁先说话谁是猪的游戏。
直到他看见她的黑眼仁突然扩大,颜色又暗又深,几乎要将眼白占领殆尽。
“回答。”
女孩的声音变得很沉,似带着一丝威胁意味。
但下一句,好像录音重新播放,她的神态丝毫没有变化,开口时,声音却再次清脆如银铃带着笑意,诡异割裂至极:
“你是来我们这做客的吗?哥哥?”
第39章 阿嫲/7
“……”
扶桑低头和那小女孩对视片刻,在长久的定格后点了点头:
“啊,是。怎样呢?”
得到了这样的回答,女孩好像特别高兴。
她的黑眼珠迅速回到了正常大小,甜笑着拉起扶桑的手腕:
“跟我来!”
扶桑并不爱被旁人或旁鬼触碰,原本是想躲开的,但女孩却好像能够预判他的动作,手像铁钳一样卡住他的腕子,以与外表年龄完全不符的力量拽着他往村里去。
扶桑微微一愣。
这倒不是为了女孩的动作和她抓握的力气,而是因为他手腕感受到的体温。
与鬼魂的冰凉不同,女孩居然是拥有近似活人的体温的。
为了确认这一点,扶桑也一把握住了女孩的手腕。
扶桑不是没感受过鬼魂的触碰,他甚至天天都被鬼贴着黏着,对鬼的触感再熟悉不过。
鬼属于灵态,并无实体,所以和人接触时的感觉并不真实,甚至轻飘飘有点虚幻,但又令人无比清楚地知晓自己正在被触碰。
那种感受很奇妙。
那也并不温暖,甚至还带着独属于鬼的凉寒。
可眼前的女孩不同。
扶桑很确信,自己碰到的是属于人的皮肤肌理,以及不高也不低的体温。
“怎么了?”
察觉到他在发愣,女孩睁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回头看着他。
问完这话,她站在台阶上,突然用力一拽,扶桑一时没有防备,就那么往前踉跄着踏上了青石台阶。
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穿过了他的身体,那感觉很微妙,抓不着留不住,等再回神,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扶桑很确信,自他从车上下来、踏进通往米头村的山路时起,头顶的天就是阴的。越往山里面走,天气加上周遭越来越浓郁的阴气,天色只会越来越黑沉。
可踏上石阶的那一瞬间,扶桑竟感觉到了一点疑似阳光的暖意,再抬眸,果然被过于突兀强烈的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如果说扶桑对目前的情况完全不意外,那是假的。
这山里山外是两个世界——扶桑很早就确认了这一点,因为里外给他的感觉截然不同。
诸葛不疑的分析是说这里的异样是因为落着一个特别大的缚,这话不算错,但也不算对。
就像扶桑说的那样,缚的力量是分散的,但是米头村这边的阴气是有主体、有源头的。
并且缚再怎么强大也与主体世界脱不开干系,米头村却像是在世界范围内单独开辟出了一方空间,换个通俗易懂一点的说法,就是“小世界”“领域”或者“结界”一类。
听诸葛不疑说,之前那块巨型山石后面趴着的、也就是被戚长缨撕碎的那只冥灵是一只四阶紫蚀。
当时扶桑的确感觉到山石后面的势很不好,但那应该不是四阶紫蚀的功劳,只是刚才来不及思考,没空去分析那一瞬间感受中的种种细节。
现在想想,当时预感中那一丝不妙或许是因为他们即将越过的那块山石就是领域的入口,跨过它,就彻底进入了米头村的地界,而令扶桑确信困住这山的并不是缚的微妙感受,也确实是从那时开始的。
这么反推回去,那只四阶紫蚀为何比此地其他冥灵都要强大也有了解释,因为它是入口的“守门人”。
这种情况,扶桑从没见过,也没在书里看到过,所以他不怪诸葛不疑认不出看不透。
他只是觉得他蠢。
扶桑自认为已经给了他足够的耐心,可惜光问他那几句话就能看出这人是个死脑筋,认死理,看起来不太会自由思考。扶桑又实在不想跟他分享自己的猜测,主要是懒得花时间解释掰扯,毕竟他来这里也不是为了给大学生当导师。
所以,到刚才为止,事情都还在扶桑的预料中,他对此行任务的规划简单概括一下就是带着一个傻子速通副本营救另外两个傻子。
但此时此刻,仰头看看顶上湛蓝的天空,扶桑微微眯起眼睛,却是有点恍惚。
又是不同的场景、状况和感受。
这是在领域之中又进了一层新的领域?
正常世界的公路、黑云压顶的深山、阳光明媚的村落。
一层套一层,三层夹心苏打饼干?俄罗斯套娃?
不过,无论套了几层,解题的思路都不会变——
既然此地的阴气和领域都有源头供给,那解决的方式就很简单粗暴,用脚丫子想都知道,只要把源头揪出来宰掉,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但现在扶桑面对的问题有两个,第一,这个源头究竟是死是活,是人是物。第二,刚才的女孩为什么有人的触感和温度,她又是个什么东西?
“快来!”
说曹操曹操到,有人轻轻撞了一下扶桑的胳膊,编着双麻花辫的女孩迈着小跳步路过他,跳到前面回头笑着看了他一眼,朝他招招手:
“阿嫲饭煮好啦——”
小女孩说的是方言,其实扶桑没听太懂,但看她的肢体语言,应该是叫自己跟上之类的。
要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破局,怎么也绕不开探索。扶桑确认鬼血缠是戴好的状态,就懒懒抬步跟上了前面女孩的步子。
走了两步,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眼自己身后。
村口盖的两座砖石屋子挤出了一条路,路上铺的是青石板,更远些有三级台阶,正是扶桑刚才进来时踩过的石阶。
可惜石阶后再不是他走过的窄路和大山了,而是一片浓郁得好像多看一会儿都要把人的灵魂吸走的深黑。
不过,比起纯粹的黑色,它其实更像是一种“空”。
好像轻轻跳下石阶,就会坠落进无边无际的空旷里,再无声息。
为了验证这一点,扶桑从路边找了块石头,用力把它踢向入口。
石头飞出一段弧线,砸在石板路面,又弹起来,如此蹦蹦跳跳地下了石阶。
如扶桑所料,石头离开台阶后就像是彻底消失了一般,连一点落地的回声都听不见。
见状,扶桑收回视线,抬步跟上了前面的小女孩。
米头村虽然又偏又小,村子里面却十分热闹。
三花猫躺在屋顶上晒太阳,老头坐在自家院子的躺椅里摇啊摇,偶尔有穿着汗衫的小孩笑闹着路过他,不小心撞到他的胳膊还会笑嘻嘻跟他说句“对不起”。
“扶桑。”
熟悉的凉意贴上来,戚长缨俯在他的耳畔,告诉他:
“这里有很熟悉的味道。”
“什么?”
扶桑朝他偏了下脸,差点蹭到他的鼻尖,微微一怔后才道:
“说话别贴着人,什么毛病?我耳朵不聋。”
“抱歉。”戚长缨稍稍离远了些,指指被他挂在腰上的骨币:
“和它相似的味道。”
扶桑顺着他的手指垂眸看了一眼。
倒也没有很意外。
和骨币相似的味道,意思就是这里的确藏有其他辅阵中镇压的骨制法器。
“东西具体在哪儿能找见吗?”
“暂时不能。”
前面的小女孩蹦蹦跳跳进了一方院落,还记得回头提醒他:
“哥哥仔细门槛!”
扶桑步子不紧不慢,往前走着,想起一茬问一茬:
“她是人是鬼?”
听见他的问题,戚长缨沉默了久了点,应该是仔细考虑了之后才回答他:
“她没有任何气味,不像人,也不像鬼。”
“哇哦。”
那可真是够幸运的。
上一次遇见的像人又像鬼,这一次不像人也不像鬼,敢情冥道近百年都没出现的疑难杂症都让他遇见了。
简直冥道柯南,群英荟萃,灵师之光。
“哥哥,仔细门槛。”
大概是为了确认他真的会跟一起进来,又或者是监视,小女孩扒在门框边,一双眼睛乌溜溜地望着他。
扶桑没应声,没理她,看都没看她一眼,只自己目视前方,插着兜跨进院子。
一步之后,脚尖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踉跄着站稳身形,皱眉回头看。
这院子的门槛几乎有他半个小腿高,即便留意了也还是会被绊到。
小女孩在旁边看了全程,她抬手捂着嘴巴,“嘻嘻嘻”地笑着,蹦蹦跳跳地往院子里去了。
一边跑一边喊:
“阿嫲,来客人啦!”
扶桑抬头打量这院子。
普通小山村里普通的小院子,不同于村中其他建筑、很特别的一点是,这间小院的房子多用木料搭建成。还有很有趣的一点,小院里的陈设看着都很破旧,连小女孩身上的衣服都洗得发白,但左右门板上两张门神画像却是崭新的,颜色鲜艳漂亮,明显是刚贴好不久。
除此之外,家里还挂了很多别的东西,桃木剑、狗牙、八卦镜……到处都是,东西都还很新很精致,看得出来,这个小院的主人很信神鬼,且愿意在这上头花钱。
“阿嫲,我去叫阿甜来家里吃饭哦!”
小女孩的声音清脆,进了厨房见过“阿嫲”后又蹦蹦跳跳着出来,出门时双脚并拢跳过那高高的门槛,身影一晃就消失在了门口的青石小路上。
有带着焦糊的油烟味从厨房飘出来,伴着锅铲在铁锅底部翻炒的声音。
小院一时只剩下了扶桑一个人。
他也没什么忌讳,就在院里到处摸一摸看一看,确定了屋里挂的那些什么铜钱木剑之类的玩意都是纯工艺品,没什么意义和能力,多半出自哪位江湖骗子之手。
院子转完,他又晃到了屋里。
堂屋有一股线香和霉味混杂的味道,并不好闻。
沙发上铺了好几层老式绣花沙发巾,墙上贴着八九十年代电影明星的海报,由于时间太长,已经脱色翘边,人脸上还有铅笔木炭的涂鸦。
屋里的东西又多又杂,堆放不整齐,显得乱糟糟。
仔细看看,这边一只破了洞的拨浪鼓,那边一本摊开的被撕得稀碎的小人书,甚至还有沾着脏污的手工口水巾。
倒是有不少关于小孩的东西,但这些物品似乎和刚才小女孩的年纪对不上。
它们对于她来说,有点幼稚了。
收回视线,再往里看。
正对着门的一张小桌是整个屋子最干净整洁的地方,上面供着一尊不知道什么神,反正扶桑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只觉得釉上得很烂,颜色也花里胡哨没什么审美。
但如此惊天丑物竟也是被人用心对待着的,它被擦得干干净净,面前摆着新鲜的果子和白饼,还有一只精致小香炉,香是刚换的,才燃了一半。
“阿嫲!”
小女孩的声音再次出现,估计是带着自己的小朋友回来吃饭了。
于是扶桑收回视线,直起身离开了采光差劲所以显得十分阴暗的堂屋。
快要出门时,门框角上一张蛛网引去了他的注意,上面挂了一直很大的黑色蜘蛛,轻易黏走了他的视线。
他就那么一边观察蜘蛛一边跨过门槛,而在那同时,他听到谁很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熟悉的动静令扶桑微微一愣,挪去视线,正好跟与小女孩手牵着手走进来的霍为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
扶桑上下打量她一遍。
永远全妆出门的霍大小姐难得没顾个人形象,头发蓬乱素面朝天,身上套了件对于她来说有点过于紧绷的可笑的花棉袄,站在那里望向他的眼神都有点恍惚。
直到小女孩拉了她一把,她才像是回过神,就那么躲避着扶桑的视线,低头乖乖坐到了小院露天的餐桌旁。
扶桑的目光跟着霍为坐下,很轻地扬了下眉梢。
“阿嫲!阿甜来啦!”
小女孩朝厨房喊了一声,之后蹦蹦跳跳地跑进厨房拿了碗筷来桌边分好。
她的“阿嫲”紧随其后,一手端着一道菜一瘸一拐地出来。
于是扶桑的眼神更加意味深长。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阿嫲”在永福话里应该是外婆的意思。
奇事一桩,他大侄儿背着他在外面当狼外婆。
诸葛不惑看起来比霍为还要更狼狈一点,他一手端着一盘焦糊,身上鼓鼓囊囊地套着棉袄和围裙,脸上抹得全是锅灰。
看见扶桑后,他整个人都是一震,险些没端稳手里的盘子。
“卧槽?这真的假的?”
没忍住惊爆出一句粗口后,诸葛不惑整个人突然一僵。
他低头看看身边的小女孩,又看看桌边的霍为,再看看扶桑,不知中了什么邪,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语气也突然变出一种诡异的温和,尽管口中每个字听起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不是那悄么声改人誓咒的非主流绝世大阴比吗~你特么的怎么在这儿啊~?”
第40章 家庭/8
扶桑很夸张地将诸葛不惑上下打量了一遍。
发出赞叹的“啧啧”声。
然后再打量一遍。
诸葛不惑好像被那目光凌/迟了一轮似的,浑身都觉得刺挠。
但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愤愤地将盘子放到了桌上,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
肢体语言很愤怒,可他的语气依旧和善到有点诡异:
“既然来了,就滚过来上桌吃饭吧~”
“?”扶桑不知道这人具体在犯什么病。
不过目前还没摸清情况,顺水推舟显然最高明。
所以他坐上了饭桌边的空位,拿筷子之前,先打量一番盘子里的东西。
糊的。
全是黑糊的焦炭。
连蔬菜本身的颜色都看不出来,好像从锅底抠点灰装进盘子里,这就是道菜。
“你家就用这种东西待客?”扶桑摔了筷子,显然对菜式不大认可。
诸葛不惑额头的青筋微微暴起:
“炒笋干,炒白菜,都是你最喜欢吃的,快吃吧?”
“不吃。”扶桑再次表示拒绝。
他看向一旁格外沉默的霍为:
“你喜欢?”
霍为脸上出现了疑似苦笑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说话,只默默拿起筷子夹了块黑炭进碗,做了一会儿思想准备后视死如归一般把它扔进了嘴里。
之后,她的脸更皱了,看起来不像演的,像是下一秒就要飚出泪来。
“有毛病?”扶桑冷眼看完了这场颜艺表演:
“说话。”
霍为还是不开口,只提醒似的用手在桌子下面狠拍两下他的膝盖。
“你说不了?”扶桑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就将视线重新转向对面的诸葛不惑:
“她说不了就你来说。解释解释,话痨变哑巴的是医学奇迹是怎么发生的?”
“我……”诸葛不惑也是一脸难色。
他像是想说什么,但在那之前,忽听“砰”地一声巨响。
是有谁狠狠拍了下桌子,力道大到桌上的碗筷都跳动了一下。
很明显的,扶桑观察到诸葛不惑和霍为两个人居然被那动静吓得身子都重重颤了。
扶桑微一挑眉。
他看向声音的来处——那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小女孩。
女孩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也没有动作,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就那么定格在那里,像是一张照片或一尊雕塑。
扶桑就静静等着下文,看看她接下来要干点什么,以至于能把边上那两个不中用的吓成那个样子。
但小女孩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只在片刻的死寂后,眼神亮了亮,好像突然活过来了一样。
她站起身,左右张望:
“弟弟呢?”
“……不知道啊。”
诸葛不惑好像也突然活了。
他无声地松了口气,声音隐隐有些发颤,语气里充满鼓励:
“阿美你去找找?”
“好——”
被称作“阿美”的小女孩站起身,欢欢喜喜蹦蹦跳跳地再次离开了小院。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好像终于解除了某种封印一般,诸葛不惑暴起,一把扯掉身上的围裙:
“卧槽,诸葛扶桑,你特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霍为也深吸一口气,看着像是下一秒就要飙出泪来:
“啊啊啊三又你天神来的吧?你知不知道进门看见你这张死人脸给了我多大的安全感?!你侄儿这个废物根本靠不住啊我真以为我要死这儿了呜呜呜有你真好!!!”
“冷静点。”扶桑先回答了诸葛不惑的问题:
“来找不争气的傻子。”
然后说:
“再在我名字前面加奇怪的姓氏就送你去见戚长缨。”
“我靠,你什么意思?看不上姓诸葛你还上赶着当我叔??”
“好想用这么高尚的品德活一次,占便宜的时候还要坚守原则。”
“滚……等等,戚长缨是谁?”
戚长缨还待在蛇骨钉里,听见有人点自己的名字,下意识要冒头,扶桑却用指尖轻敲他两下,意思是先别出来。
“你别管。”
扶桑抬手敲敲桌面:
“先说说吧,你们到底什么毛病?诸葛家少司下了帖子让你钻进小山村扶贫帮困扮演孤寡老人照顾留守儿童?看孩子太可怜所以做一顿恶心的饭菜让孩子中毒致死孩子就再也不用留守不用可怜了,是这样?”
“我靠你不攻击人不会说话是吗?”
“是啊。”扶桑耸耸肩。
“……”
诸葛不惑真是听他张嘴就恼火,但事实是他现在还得指着这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把自己救出去,只好忍辱负重道:
“我们也还没搞明白呢。帖子上给的任务只说是让我来这里解个缚,谁知道这鬼村子进来会是这个样子?”
霍为看起来有点崩溃:
“还不是你?!在外边我说你看这山里阴气这么重,任务肯定没这么简单,你一个人别搞定不了把咱们都搭这儿?你呢?!非说自己很牛逼这种程度只是小菜一碟,现在呢?!连带着老娘一起看个小鬼脸色!”
“我靠,那你倒是在外面待着别跟我一起进来啊!”
“谁叫你那么自信啊?!”
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扶桑头疼:
“你们再大点声?”
“……”独属于扶桑的压迫感还是很管用的,这话一出,那两人齐齐闭了嘴。
诸葛不疑气呼呼地接上了刚才的话题:
“反正进来后就发现出不去了,不仅出不去,还莫名其妙被小孩拉着角色扮演。这破地方,手机没信号,报丧鸟也放不出去,整个村子像是与世隔绝了一样,根本没有出路。”
扶桑听着,点点头:“不角色扮演会怎样?”
诸葛不惑像是有点难以启齿,咬了咬牙,但最后还是一把掀起棉裤右腿宽松的裤管把后果展示给他看。
扶桑扬了下眉梢,颇感兴趣地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仔细观察——
诸葛不惑腿上有几个黑色手印,扶桑伸手隔空比划了两下,从手印的走向和角度来推测,应该是有什么脏东西从地下钻出来握着这根小腿往下拖拽扒拉过。
“哇哦。”扶桑眼里闪过一丝疑似赞叹的神色。
他抬眸看看诸葛不惑:
“小丫头干的?”
“不然还能有谁?”诸葛不惑愤愤地放下了自己的裤腿:
“那女孩恐怖得要死,更恐怖的是我连她是几阶都无法判断,人危险又霸道,只要不按照她的心意进行角色扮演就要开始制裁。老子他娘的不会做饭,但偏偏她外婆是个温柔慈祥厨艺高超的人设,我锅铲子抡冒烟把自己燃尽也就最多做成这样了,这玩意我自己也得吃,你以为我异食癖啊??”
“哦——”扶桑又看向霍为:
“那你扮演的邻家阿甜妹又是怎样的角色呢?”
“……”
难以启齿好像是一种会传染的情绪。
霍为扶额,艰难地公布了答案:
“是个哑巴。”
短短四字,道尽心酸。
于是扶桑眼里的赞叹变得更加浓郁了。
暴躁大侄扮演慈祥老奶,多金话痨扮演乡村哑巴。
多么绝妙的分工。
他站起身,实话实说:
“我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地方了。”
他对二人幽怨的眼神视而不见,只自顾自继续问:
“你们在这里待了两天,还有其他有效信息想跟我分享吗?”
“我们刚说的那些难道不算有效信息?”诸葛不惑摊手。
扶桑眼里写着“那不然呢”四字:
“顶多算是向新来的同伴讲述你们的悲惨遭遇。”
“……”诸葛不惑像是气笑了。
他和霍为说:
“我现在很期待他会被分配一张什么样的角色卡。”
霍为幸灾乐祸:
“我希望是一个纯真善良的天使阿妹,蚂蚁都舍不得踩,每天还要和小鬼手拉手唱山歌的那种。”
“我觉得比哑巴更沉默的是死人,这个身份是不是更适合你?”
扶桑淡淡回击一句,之后还是不死心,不想承认眼前这一个本家弟子一个内族核心的搭配真的这么不专业且没用:
“一点都没有?刚那小丫头的姓名、你们自己扮演的角色身份,两天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翻出来?我放条狗在这都能给我叼点线索,你俩进来就纯玩?”
诸葛不惑顶着巨大的羞辱和压力略做思索:“哦,你说的这些还是知道的。”
“那为什么不说?打算晚上进被窝里自己品味?”
“我靠,骂太脏了,差不多行了啊,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再说你不是要有效信息吗?名字也算?”
“?”
“这儿。”
诸葛不惑从自己的围裙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这院子就住这一家三口。”
扶桑抬手把照片接过来。
照片是黑白的,有点发黄发旧,画里框着三个人。
坐在画面中间的是一个看着五六十岁的老太太,面相和善,笑眯眯对着镜头。她怀里还抱了个小男孩,男孩顶着一颗圆圆的小光头,眼睛也又黑又圆。
站在旁边亲昵挽着老太太胳膊的小女孩就是刚才那个梳着双麻花的“阿美”,小姑娘在照片里看着要比现在小个一两岁,模样没什么大变化,一股机灵劲儿,笑得很甜。
“刚才那个鬼丫头叫吴人美,口天吴,美人的那个人美,一般叫阿美。她有个弟弟,叫吴人帅,就照片上老太太抱的这小孩,好像智力不太健全,是个低能儿。老太太叫张喜凤,是他俩的外婆,按这边的方言,叫阿嫲。”
挨个儿介绍完,诸葛不惑问:
“所以那丫头是几阶的?我都看不出来……是绛煞?朱魇?总不能是赤邪吧?哎等等话说回来你养的那只鬼呢,带了吗???”
“你什么档次,也配看我养的鬼?”
扶桑微一挑眉,在诸葛不惑炸毛前回答了他第一个问题:
“无需自卑,看不出来很正常。因为她不是鬼。”
“啊???”诸葛不惑张大了嘴巴:
“不儿,怎么可能啊?这村子里面就她一个人有自我意识,其他人都像NPC一样走来走去的说着一样的话,她不是这地方的主导谁是?”
“我没有说她不是这里的主导。”
“那这个地方阴气这么重,外边你没看到吗?阴气都浓得凝成实质从树叶子上往下滴了,恶心的要命,她不是鬼怎么会有冥息?她不是鬼,难道还能是人?”
“也不是人。”
“那是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笃定她不是鬼?你哪来的自信?”
扶桑觉得幽默:
“你问我?你进来两天都没看出她是人是鬼,现在指望我进来二十分钟就化身米头村百科全书为你讲解吴人美小姐身前身后事?阿嫲,我只是个会看风水的二半吊子,不是上帝,也没拿DM手册。”
“阿嫲!!”
扶桑话音刚落,门外重新传来吴人美清脆的嗓音。
边上两个人立刻调整自己的坐姿,正襟危坐恭候她的大驾。
很快,吴人美蹦蹦跳跳地跨过门槛进了小院:
“我找到弟弟啦!”
扶桑微一挑眉,将视线落向小院门口。
吴人美的弟弟,吴人帅。
按现在这个情况来看,吴人美的外婆和邻家小妹皆由外来者扮演,那这个吴人帅估计也不是本尊。
至于具体是谁……
果然,下一秒,诸葛不疑出现在了门框后面。
其实扶桑跟这小孩也就分开了不到半小时,在这二十多分钟里,此人不知经历了什么事,眼下纯白的T恤上脏脏破破,头发乱得像鸟窝,黑框眼镜折了半条腿,歪歪扭扭地架在鼻梁上,左脸和脖颈还印着几个黑手印——和他哥腿上的痕迹差不多。
看来已经激战过一场了。
不愧是一家人,都是宁死不屈但挨了揍还是能屈一屈的非牛顿流体。
“弟弟,来吃饭饭。我喂你哦!”
吴人美跑过去拉起诸葛不疑的手,在诸葛不惑震惊的注视下拉着他坐到了桌边,细心给他系上了围兜,然后夹了块盘子里的黑炭,就着米饭用勺子舀起送到他嘴边:
“啊——”
“……”
诸葛不疑的神情都有点恍惚了。
为了拒绝那口饭,他身子下意识往后仰,直到有人狠狠拍了一把他的大腿,抬眸看见他哥满眼坚定:
“我亲手做的,你放心吃。”
“???”诸葛不疑的目光在他哥和黑暗料理之间过了几个来回,最后眼睛一闭嘴一张,用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吃掉了那一勺饭。
然后:
“呕——”
霍为低着头憋笑,肩膀八级地震也不敢发出声音。
吴人美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吐,一边笑呵呵地夸奖:“弟弟大口吃!吃得真棒!多吃几口聪明快快长高高!”
“呕唔——”
至此,已成艺术。
扶桑真的有点喜欢这里了。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他将这温馨一刻永远定格在了相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