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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生死/16

    卫露圆今日的行程很满。

    早晨有两节家教课要上,学校勤工俭学的图书馆工作要从下午一直做到晚上,下班后也不能休息懈怠,因为今夜有“猎物”。

    这是她跟夏浛约好的。

    不能迟到,不能爽约,不能把她一个人晾在那里。

    所以,从图书馆回来后,卫露圆连饭也没顾上吃,直接回了家。

    她放下书包,把狩猎工具塞进吉他包里,背着包从家里离开,原本打算直接去找夏浛汇合,但刚出小区,她的手机突然弹了一道提示。

    她那间房子拥挤又凌乱,谁也不知道杂物角落里还藏着一只监控。

    就在刚刚,监控APP弹来消息,说屋里有人活动。

    卫露圆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黑白色的夜视模式画面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身影。

    那是谁?

    卫露圆皱起眉。

    她停下脚步,给夏浛发了条信息。 。:抱歉,突发状况,狩猎取消。

    夏浛的回复很快送到。

    Summer:是出什么事了吗?

    Summer:好,我现在回来找你。 。:先不要回来。 。:等我消息。

    夏浛的身体不大好,她不能见光,只有夜里能出去走动。

    为免横生枝节,她也不能被太多人看见。

    她生前死后受了太多委屈,卫露圆总觉得自己对不起她,所以发生像现在这样的意外情况时,卫露圆必须要先保证她的安全。

    卫露圆快步往回走。

    她站在单元楼门口那只闪烁不停濒临死亡的老旧灯泡下,一瞬被埋在黑夜里,一瞬又暴露在光下,任脚底落一圈黑黑沉沉的影子。

    她放下包,从里面抽出一根插了长钉的棒球棍。

    她拎着那根棍子,抬眼望着安静幽黑的楼道,片刻,抬手往下压了下帽檐。

    棒球棍顶端的长钉上沾着来自不知多少人的血锈。

    卫露圆对屠杀一事早已不陌生。

    敢闯进她的领地,她不会再给那人活着离开的可能。

    事情比她预想的要好处理一些,确认过那人彻底死透之后,卫露圆才给夏浛发了消息,告诉她事情已经解决,一切安全,可以回来了。

    夏浛几乎是跑着上来的。

    她的长发有些凌乱,微微喘着气,看见卫露圆后先扶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她好几遍,确认了她衣服上的血不是她自己的才松了口气,但还是要多问一句:

    “你还好吧?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家里进了只老鼠。已经解决了。”

    卫露圆摘了帽子,整理一下自己沾血的发丝,才重新把帽子扣回去。

    “……什么?”

    夏浛有些茫然:

    “为什么家里会突然进来外人?”

    “不知道。我从他身上摸到一些铜钱符咒,他应该不是普通人。咱们或许已经被盯上了,这里现在不安全,咱们得赶快走。”

    卫露圆的嗓音有些沉。

    她拎起手里一叠串的铜钱铃铛和黄符,向夏浛示意。

    按理来说,这种材质的东西应该很吵人,但卫露圆拎着它们晃了半天,却是一声也没响。

    夏浛看着这堆东西,很轻地皱了下眉,大概是觉得哪里有点眼熟,她下意识想伸手去碰。

    见状,卫露圆撤了下手:

    “别碰,那人像个道士,还是什么灵师?他身上的东西应该对你不好。”

    “嗯……”夏浛点点头,默默收回了手。

    卫露圆把那堆东西随手扔到一旁的杂物堆里:

    “等我尽快把这人处理了,咱们就走。我带你先去别的地方躲躲。”

    说着,卫露圆迈步去了那间房间,径直走向冰柜旁躺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她熟练地从旁边的杂物里抽出一把斩骨刀。

    杀人、分尸,轻车熟路,熟能生巧。

    卫露圆单膝跪在地上,扬手一刀先砍上尸体脖颈。

    毕竟是女生,力气不够大,一刀的功夫,就算刀再利,也不可能直接砍断人的颈椎骨。

    于是卫露圆用力拔出刀,刀起时,有血溅出来,她没太在意,随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握着刀还想再斩。

    但扬手时,她动作突然一僵。

    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重新垂下眼,去看自己左手刚才蹭下的血迹。

    ……不对。

    这尸体少说也在这躺了有二十分钟,而且她杀人时为了保证人死透,足足用刺棍往这人后脑和脖颈处抡了五下。伤口那么多那么深,尸体的血早该流干了才对。

    那为什么,现在肢解时还能飞溅出血?

    就像是……在砍活人。

    卫露圆的脸色有些难看,她盯着自己手上的血,久久回不过神。

    直到她余光瞥见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卫露圆瞳孔微颤,视线缓缓下挪。

    “……!”

    她踉跄起身后撤两步——

    她看见,地上那具尸体的手指,在动。

    “嗬……”

    安静的房间内忽然出现一道沙哑的喘。息。

    像是老旧的风箱,又像是漏了风的喇叭,气声粗糙沙哑。

    “嗬……哈哈……”

    喘。息变成了低笑,短时间内,这声音愈发清晰。

    足以告诉卫露圆,这不是她的幻觉。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出现在漆黑的、充斥血腥味的屋子里,多少有点诡异,甚至令人毛骨悚然。

    本该早已凉透的那人笑得嘶哑,甚至在黑夜与月光中缓缓抬起了手。

    “……”

    卫露圆深深喘着气。

    眼前超出认知的一切让她有些微的慌乱,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咬牙挥起一刀想彻底砍断他的脖颈。

    但不知为何,这一刀迟迟没有落下,就好像有什么力量从她身后禁锢拉扯着她,与她较着劲,任她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圆……!”

    夏浛听见房中响动,过来查看,可还没等她开口唤卫露圆的名字,就已经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哑了声——

    五根血色细线不知从哪里刺出,末端没入卫露圆的四肢和后颈,令她动弹不得。

    今夜天晴,清冷月色从布满尘埃的、只剩边角玻璃碎片的窗框后直射进来,给这方不大的空间镀上一层浅蓝色的光。

    有人倒在血泊中,略长的头发挡着脸,看不清样貌,只见他稍稍抬着手臂,手指很轻地在勾画什么。

    而在那人侧后方,赤红的影子倒在角落里,长发散乱,一动不动,看着像是一具没有威胁的尸体,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令夏浛从心里深处感到恐惧的气息。

    他是谁……?

    这种感觉,夏浛并不陌生,因为在几天前的夜晚、京大无名湖边,她已经感受过一次。

    当时那只鬼跟在她身后,森冷气息令她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比起寒冷,那更像是属于另一种层次的压迫感,就好像鹿要吃草,狮子食鹿,但就算是凶猛无比的狮群,也总有一只能够统领压制族群的王。

    那只赤红色衣衫、四肢拖着锁链的鬼带给夏浛的就是这种感受。

    她睁大眼睛,张张口,一时却连声音都难以发出。

    畅快疯狂、令人脊背发寒的笑声缓缓淡去,最后以两声轻咳为收尾。

    夏浛看见,血泊中那人突然紧握手指,同时卫露圆像是被某种巨力控制着向后扯去,整个人猛地被抛起来,重重摔去了墙上。

    “圆圆!”

    夏浛惊叫一声,忙跑去查看卫露圆的情况。

    卫露圆摔在杂物堆里,墙皮和灰尘簌簌落下,人倒是没什么事,只是摔得太疼,不断吸着冷气。

    她握着刀,还欲起身,抬眼,目光却是一顿。

    因为她看见那人从血泊里爬了起来。

    他抬起的右手不知何时戴上了一串坠着铜钱的戒指,铜钱碰撞,丁零当啷。

    而他抬手摸着自己的后颈,不太自然地活动了一下脖颈,缓缓站直身体。

    动作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轻响。

    月光洒在他身上,他的衣服几乎被血浸透,头发也黏成一缕一缕,大概是有点难受,他抬手将过长的刘海朝后顺了一把,露出被染红的眉眼。

    “谢谢,”

    那人终于开口说了话,嗓音还有未散尽的哑。

    顿了顿,他抬眸沉沉道:

    “我很满意。”

    “……”

    卫露圆不知道这话从何而来,他又在满意什么。

    她只感受到,身边的夏浛似乎一直是在颤抖的。

    她的目光好像一直盯着某处,眸子里满是恐惧。

    卫露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并没看到什么特别。

    因为令夏浛恐惧的东西并不会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不知何时,角落里倒下的红衣厉鬼已经起了身。

    他拖着沉重的锁链走到那人身后,一手轻轻扶着他的肩膀,缓缓低下头,将唇靠近那人的后颈,像是在舔食他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处的血迹。

    像是感受到了谁的视线,那鬼保持着低头埋在男人侧颈的姿势,抬眸沉沉看了过来。

    夏浛看得很清楚。

    那一瞬间,厉鬼灰白色的眸子里,闪过了一道猩红的光。

    ……

    扶桑,扶三又,诸葛扶桑……真是个传奇惊世大傻叉!

    霍为恨得牙根都痒痒,但还是得一边在心里骂、一边往扶桑那边赶。

    就说建原小区,建原小区在哪儿?!

    这地方地图上能查到,她可以不跟他计较,但到了小区然后呢?几号楼几单元?话也不说清楚,再打过去就不接了,怎么,还要她挨家挨户敲门问您家里有没有闹鬼有没有来过异瞳非主流吗?

    霍为一肚子气直冲脑门,把高跟鞋踩得“哒哒”响。

    她今天是开车来的,车停在学校停车场里,这导致她还得再绕一大圈,从京大后门烧烤店穿过大半个学校开车去找扶桑问罪。

    气上加气。

    什么真假卫露圆,话也不说清楚,装什么谜语人?

    如果扶桑不能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她一定会让这放鸽子以逃避请客的死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霍为闷着头往前走。

    快到门禁时间了,校园里没什么人,路过无名湖时她倒是瞥到有个人坐在路边,霍为原本没怎么在意,但她离那人越近越觉着眼熟,定睛一看——

    这不扶桑那帅哥室友吗?

    男生一个人坐在路沿石上,低着头看手机,心情看起来并不是很好。

    如果霍为记得没错,今早他找扶桑麻烦时好像是说他那小女友生他气了来着。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彻底被甩了?

    说不好是幸灾乐祸还是可怜这帅哥的遭遇,霍为在路过他时停下,朝他挥挥手:“哈喽?”

    方泽浩抬眼看她,认出她是总跟奇怪地雷男待在一起的奇怪哥特女。

    “兄弟,你咋啦?”

    “?”这声问候虽然亲切,却令方泽浩觉得莫名其妙:“我们认识吗?”

    “聊两句不就认识了?”霍为耸耸肩:

    “或许你可以跟我聊聊你今晚为什么会在这里,或者,你那小女朋友家住哪儿?”

    方泽浩本来没想搭理她,但没想到能从她口中听到卫露圆。

    他警惕地盯着霍为:

    “什么意思?打听她干什么?你们一个二个为什么都抓着圆圆不放?”

    “实话跟你说了吧,其实我也不知道。”

    霍为叹了口气,叉着腰:

    “三又跟我说什么真的假的,什么湖边的什么有档案的,我一句也听不懂。他就说他在建原小区,但又不说具体在哪,我猜他可能是去找卫露圆去了,就想着你不是跟你那湖边圆圆暧昧着吗……所以你圆圆呢?她家住哪儿你知道不?是不是在建原小区,几栋楼几单元啊?”

    霍为绕了一大圈,终于回归正题。

    “我不知道……她今天说让我陪她喝一杯,结果半路突然就走了,也没跟我说原因……”

    方泽浩本来是很高兴的,他以为自己跟圆圆终于能有点实质性的进展,谁想还没出学校,圆圆只是看了眼手机,突然就一声不吭地转身跑了,任他在后面怎么喊,从始至终连头也没回,发微信也是石沉大海。

    方泽浩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这算是反悔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不开,也没心情想,就一个人坐在马路边发呆,接着就遇见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说到这,方泽浩又转过弯来:

    “等……你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扶桑还跑到圆圆家里去了?!”

    霍为赶紧摆摆手:“我可没这么说啊,这只是猜测,猜测!”

    “他这个人有毛病吧!”

    方泽浩真的觉得离谱:

    “难怪圆圆突然走了……我得报警!”

    “不行!!”

    方泽浩这边刚拿出手机,霍为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反应很大地一巴掌把他手机拍掉。

    “卧槽,你也有毛病吧?!”

    方泽浩真是崩溃,他弯腰捡起手机,手机磕碎了一角,屏幕花了一片。

    霍为搓搓手,十分抱歉:“不好意思哈,赶明儿赔你一个最新款,但警是真的不能报。这会让我们很困扰的。”

    方泽浩觉得这世界简直是疯了:

    “你有没有搞错?大姐?你和你的朋友打听我女朋友住址打算闯进她的家,我女朋友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伤害,你还不让我报警,因为报警会给你们这种不法分子带来困扰?!”

    方泽浩都要气笑了。

    “首先,你可以叫我‘姐姐’,但不能叫我‘大姐’,我个人不太喜欢这个称呼,其次,我没说扶桑真去找你圆圆了,刚才我跟你说的一切只是我在发散思维,还有,我们不是不法分子,但这个事情现在很难跟你解释。最后,我得去找扶桑了,你能别报警吗?”

    “?”

    方泽浩:“倘若我偏要报呢?”

    霍为稍作权衡,最后决定:

    “那咱俩还是一起去吧!”

    方泽浩就这样莫名其妙坐上了霍为的车。

    他对自己这位奇怪室友的奇怪朋友真是没有一点好感,但他打定主意要去看看扶桑到底在搞什么鬼,还自觉担负起了保护卫露圆的重任,所以就这么接受了不法分子的邀请,让她带了自己一程。

    建原小区建得有些年头了,里面的楼层不高,但楼间距窄、数量也多,这令霍为站在小区门口叉腰望着这些居民楼时颇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之感。

    她叹了口气,四处张望着确认周围没有别人,又看了眼跟在自己身边的方泽浩:

    “我现在有点后悔带你来了。”

    方泽浩耸耸肩:“我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即将使用一些特殊方法,希望不会吓到你。”

    说完,也不等方泽浩反应,她以两指从口袋里夹出一张符纸,折几折拢在掌心,简单结印后,再松手,掌心的符已经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纸鹤。

    方泽浩原本还不屑一顾,直到那纸鹤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他骇得瞪大眼睛:

    “……卧槽?这什么?魔术吗?!”

    “没见识的麻瓜。”

    霍为真是装爽了,她朝方泽浩打个手势:

    “跟上。”

    霍为给报丧鸟设置的目的地是扶桑,理论上来讲,只要一直跟着报丧鸟走,就能找到扶桑的人。

    深夜,小区里挺安静,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楼上一扇扇玻璃窗亮着灯。

    霍为盯着报丧鸟往前跑,一边还要关心着身后的麻瓜有没有跟上。回头看一眼发现方泽浩还在原地磨蹭,便开口催促:

    “你还在那儿愣着干什么?不保护你圆圆……”

    “砰——”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不远处一声巨响打断。

    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还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像是下了一场清脆的雨。

    霍为循声看去,就见不远处一栋楼顶楼的玻璃窗整个炸开,似乎有狂风在屋里呼啸,因为霍为看到白色的窗帘从破开的洞口飘出来狂舞。

    报丧鸟还在半空中兜圈子寻找扶桑的味道。

    霍为打了个响指,把它收了回来。

    方泽浩张着嘴巴走过来,眼睛盯着那户炸出来的、闪着光的玻璃雨:

    “这,这又是什么?”

    再看看霍为:

    “你的鸟呢?”

    霍为把已经失去作用的报丧鸟扔进方泽浩怀里:

    “送你当个纪念品吧……我大概知道你圆圆住哪儿了。”

    ……

    “……谢谢,”

    扶桑在清冷月光下站起身,抬手摸着自己的脖颈,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发涩的颈椎:

    “我很满意。”

    生长痛比死亡强烈数倍,以至于扶桑的手还有些微颤抖。

    浑身上下都是黏腻的血,虽然都是自己的,但还是让他觉得有点恶心。

    有冷冰冰的气息从身后贴了上来。

    扶桑没有理会他,任他扶住自己的肩膀,然后冰凉一点点靠近,最终贴上了他脖颈的皮肤。

    有什么东西自未痊愈的伤口处蹭过,带起一片更细密的痛。

    扶桑抬起戴着鬼血缠的手,虚虚做了个抓握的动作。

    黑暗里立刻飞出一根包裹着层层符纸的长钉,像箭一般朝扶桑飞去,途中身形飞涨,到他手中时,已经变回了原本大小。

    “去。”

    扶桑握着蛇骨钉,把它架在手里转了一圈,末了用长钉尖锐的末端划开自己手臂的皮肤,让它沾上自己的鲜血,而后用它隔空点了点夏浛,冷冰冰道出三字:

    “弄死她。”

    长钉上的鲜血像是蛛网一般,慢慢向上蔓延,一点点覆盖了黄色的符纸,与符上朱砂融为一体。

    那之后,顶层覆盖的符纸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缓缓掀起一角。

    戚长缨身体随之重重一颤,他一双灰白的眼瞳顿时被血红覆盖,两侧犬齿化为形状更加尖锐修长的鬼齿,长发衣衫无风自动,恐怖浓郁至极的冥息立时爆发开来。

    房间的玻璃窗不住震颤,终于在某个瞬间爆裂碎成千万片!

    窗外的寒意倒灌进来,赤邪像一阵飓风,刮向夏浛。

    灵魂深处的恐惧令夏浛失控尖叫出声,下意识抬手护住自己。

    见状,卫露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第一时间提刀护在了她身前。

    可这并没有什么大用,因为她看不见的鬼魂像一阵寒风吹透她的身体,拖着锁链穿过她,一把掐住她身后夏浛的脖颈,将人按在了墙壁上。

    “……你对她做了什么?!”

    卫露圆只见夏浛死死贴在墙上,脸色苍白,表情痛苦至极,甚至七窍已经隐隐漫出血色。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死而复生的男人玩了什么把戏,她咬牙拎着刀冲上去,毫无章法地乱砍一通。

    扶桑躲着她手里森白的刀刃,寻机会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扭一压,卫露圆吃痛松劲,斩骨刀“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同时,鬼血缠下坠的红线铜钱像是有了生命与意识,如蛇一般游到卫露圆的身上,紧紧捆缚住她,用铜钱卡住她身上的死穴,令她动弹不得。

    “你冰箱里住了挺多朋友啊,人都还挺好的,愿意留在你家过年给你当年货。”

    扶桑微一挑眉,稍稍收拢手指,鬼血缠瞬间收紧,勒得卫露圆闷哼一声。

    再开口时,他声音微沉,问起正事:

    “你看不见鬼,不可能跟灵师沾边,是谁教你血祭死魂的法子?”

    卫露圆咬着牙,不说话,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扶桑。

    扶桑微一挑眉,也不着急,懒懒道:

    “给你一分钟时间。”

    说着,他悠哉地转着手里的蛇骨长钉,到了夏浛面前。

    夏浛双眼鼻底以及唇角已经淌出刺目的血色,扶桑上下打量她一眼,才瞥向戚长缨,命令:“松手。”

    戚长缨双目血红,朝他威胁似的亮出鬼齿。

    于是扶桑没有一丝犹豫,他加固了蛇骨钉的封印,随后抬手虚握一下,蛇骨钉便狠狠刺进戚长缨左肩,将他钉在了墙上。

    夏浛因此重获自由,她软绵绵跌跪在地,应该真是吓得狠了,浑身都在颤抖。

    扶桑垂眸看她一眼,眼里没什么情绪,一把拎起她的手腕,把她拽到卫露圆面前:

    “一分钟到了。”

    扶桑抬起手,掌心朝下,隔空按在夏浛头顶。

    他手上的鬼血缠只剩下了五指铜戒,但对于冥灵来说,依旧有着莫大的威胁。

    他盯着卫露圆:

    “说话。”

    “……卧槽!”

    话音刚落,房间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惊天动地的国骂。

    “扶桑你他妈在干什……”

    方泽浩看见房间内的景象,作势就要冲过来,却被霍为眼疾手快拽住了后领。

    话音戛然而止,正好扶桑回眸冷然:

    “滚。”

    浓郁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扶桑又是背光站着,这么冷不丁被看一眼,方泽浩心里发毛,没说完的话也哑了声。

    扶桑皱眉问霍为:“你带他来干什么?”

    霍为有点心虚:“这不路上碰到了吗,他哭着闹着要来找他的圆圆,还想报警,我没办法就把他带来了。总不能让他找警察来吧?”

    扶桑冷笑一声:

    “下次把你嘴闭紧点,屁事没有。”

    霍为吐吐舌头,知道自己大嘴巴爱说话的毛病,默默接受了批评,讨好似的掏出符纸替扶桑开了个阵法结界,保证谁也进不来谁也溜不掉,才走过去:

    “这什么情况?原来你真不是故意放我鸽子啊,怎么阵仗这么大,连小将军都给钉那儿了?”

    “说来话长。”

    意思是懒得解释。

    不过霍为这话的确提醒了扶桑一件事。

    他用眼神向霍为示意夏浛:“看着她。”

    而后转身回到戚长缨身边,中途路过方泽浩时不小心撞到了人家肩膀也没分人家一个眼神。

    他径直走回墙边,戚长缨还被钉在那。

    赤邪低着头,长发挡了大半张脸,扶桑看不清他的神情。

    所以他抬手穿过垂落的长发,摸到戚长缨的下巴,扶起他的脸:

    “清醒了吗?”

    戚长缨一双眸子里的血红已经散去,鬼齿也恢复正常模样。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点点头。

    于是扶桑放开他,转而握住他肩膀上的长钉,用力把钉子拔了出来。

    长钉上有符纸作保,还祭了扶桑自己的血,不会真正伤到戚长缨的本源。

    所以扶桑对这玩意没多在意,可拔钉后,他却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握着钉子站在原地没动,眸色渐深。

    戚长缨捂着肩膀处的伤口。

    那被开了一个黑乎乎的洞,不过不痛不痒也没流血,很快就愈合了。

    再看扶桑……

    “扶桑?”

    戚长缨有点不确定地唤了他一声。

    扶桑没什么反应。

    他低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有血从他袖口里流下来,顺着手腕滑落到手指骨节,再聚成一滴从指尖滴落。

    出神一瞬,他抬手摸上自己的左肩、和戚长缨刚才被长钉穿透之处一模一样的位置。

    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扶桑低头从脚边的杂物堆里找见了一把刀。

    他几乎没有犹豫,抬眸神色复杂地盯着戚长缨,一边用刀刃划开自己的手掌。

    戚长缨不知道扶桑在干什么,但数秒后,他很轻地皱了下眉,抬起自己的左手。

    掌心横着一条黑色的血痕。

    和扶桑的伤口一模一样。

    戚长缨略一怔愣,下意识去看扶桑。

    却见扶桑已经丢了刀,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垂下手,把那道伤口隐藏在暗色里。

    他只在没人看见的角度,抬眸看向戚长缨,很轻地用食指碰了下嘴唇——

    噤声。

    第24章 驱魂/17

    “……谁能告诉我现在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情况?!”

    方泽浩多少有点崩溃。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熬了夜喝了酒做了梦。

    ……他经历了什么?

    他被女朋友撂在路边后,跟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来到了一个没听说过的小区,眼睁睁看着那女人在楼下让一只纸鹤扑腾扑腾飞了起来,还没等他为这事震惊完,楼上窗户又炸了。他觉得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他作为一个正义路人总该报警,但奇怪女人,不,女巫再次拒绝了他的提议。

    她只让他闭紧嘴巴,然后完全不管他的疑惑和死活,一路跑上了六楼。

    那之后他又看着女巫用一张符炸开了别人家的门,到这里他觉得事情总不能变得更离谱了……

    直到他进屋后发现这里整间屋子都灌着带着浓郁血腥味的寒风。

    一开始方泽浩还没意识到这点,显然气味是这地方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因为他进来后乍一眼先看见的是屋里背对他站着的扶桑、扶桑身边一个被细线捆缚成诡异姿势的陌生女人,还有……还有跪在扶桑脚边七窍流血的“圆圆”。

    刚刚得到的爱情令方泽浩一时忽略了所有古怪之处,只想冲上去拉开扶桑,却被扶桑冷声喝住。

    那一瞬间,那人散发出的是类似武侠小说里“杀气”一词的凶戾,让方泽浩大脑空白一片。

    之后,他定定地立在原地,才终于想起来动动脑子去思考一些刚才被忽略的问题。

    比如,这地上为什么有那么多血?扶桑身上又为什么有那么多血?这些血都是谁的?

    还有……

    明明扶桑没有碰到“圆圆”,可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痛苦,眼睛也化为了一片纯黑。

    不管眼下情况怎样,方泽浩能确定的只有一点——

    没有刻意装扮的情况下,正常人类的眼睛不会变成这样。

    ……她到底是什么?

    方泽浩真是要疯了。

    他现在往前也不是后退也不是,只能定定地站在原地吹着冷风呼吸着血腥程度令人作呕的空气,崩溃地质问这么一句。

    “什么情况?”

    听见他的质问,扶桑凉凉地笑了一声,而后不知从哪捡起自己的手电筒,用光晃了一下方泽浩的眼睛:

    “我觉得你现在该做的不是疑惑,而是给我跪下来磕头说对不起和谢谢你,朋友。”

    “?”方泽浩后退半步,被光刺得眯了下眼:“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就住上单间了。”

    扶桑就近找了个冰柜掀开,伸手探进冰块里抓了个什么东西出来,正好是不知哪个倒霉蛋的半条手臂。

    他握着那只小臂断口,举着它被冻得邦邦硬的手朝方泽浩挥挥:

    “跟你的新室友打个招呼?”

    “卧槽……?”方泽浩乍一眼还没反应过来,等看清并意识到那玩意是什么,立刻骇得惊叫出声,连连后退险些一屁股墩在地上:

    “卧槽!卧槽啊啊啊啊啊!!那是什么啊卧槽卧槽!!!”

    “不喜欢吗?”

    扶桑微一挑眉,把断肢扔回了冰柜里。

    “吓唬个麻瓜有意思吗?”霍为站在旁边观赏了全程,没忍住翻个白眼。

    “滚回你的霍格沃兹。”

    “……”

    霍为真想梆梆两拳把扶桑砸死。

    懒得跟这人拌嘴,她扫了眼身边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二位,确认她们暂时都没有行动能力,才打开手机手电,仔细查看一下房间内的景象。

    结果不看不知道:

    “卧槽……这地板上怎么这么多血?”

    她用自己的鞋底蹭蹭地上那片粘稠的血渍,发现它们竟还算新鲜,又打量一眼快成血人的扶桑:

    “这谁的血?你的?”

    “是。”

    “这么多血,活不成吧……你死过了?”

    “嗯哼。”

    霍为嫌弃地撇撇嘴角,完全没有对刚才发生的事表示担忧,只冷嘲热讽一句:

    “可爽死你了吧?”

    “还行。”

    扶桑诚实道,边散步似的重新走到卫露圆身边,抬手虚握一把。

    卫露圆身上交缠的血线瞬间收紧,细线紧勒之处,皮肤已经渗出血色,线上那几颗铜钱更是发出“滋滋”烧灼声。

    那滋味应该不好受,因为卫露圆咬牙也没忍住一声闷哼。

    同时,跪在地上的夏浛也像是正经受着莫大的痛苦,嘶哑哀嚎出声。

    “这是……?”

    霍为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来打量那个被鬼血缠制住的陌生女人:

    “这是谁啊?”

    “卫露圆。”

    “?”霍为强调:“我说的是卷头发的这位。”

    “真正的卫露圆。”

    扶桑咬字清晰,还稍稍提高了音量,以确保屋里那位被女鬼迷得神魂颠倒的麻瓜也能听到。

    “哦,她是卫露圆,那她是……”

    霍为结合现有的信息合理猜测:

    “……夏浛?”

    “是。”

    “我靠,牛逼啊三又,你这人真有点东西的我说,卫露圆、夏浛、冰箱男……居然还真是能串在一起的?”

    “崇拜我?”

    “滚。”霍为双手抱臂,迷上了推理: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夏浛是鬼,卫露圆是人,她俩是一伙儿的。夏浛用卫露圆的身份接近男人,然后在男人为她着迷时联合卫露圆一起弄死他们,并且肢解藏尸?”

    “或许吧。”扶桑点点头。

    “那你确实得给我们三又磕一个。”

    霍为百忙之中抽空审判方泽浩一句,又回归正题:

    “可是卫露圆好端端一个人为什么要和鬼牵扯到一块儿,还和她一起害了这么多人,这没道理啊?”

    “是,所以,在你们来之前,我正在逼供。”

    扶桑微一挑眉:

    “如果不是有你们这点插曲,现在我大概已经把事情搞清楚了。”

    “……逼供?”

    霍为好像不太认可,她认真打量一眼卫露圆:

    “这不是都快被血线勒成臊子了也一个字没吐吗,人姑娘铁骨铮铮,你这逼得出来啥?既然人是硬骨头,为什么不直接从冥灵身上下手?”

    “?”扶桑确实被她问到了。

    想了想,他道:

    “可能是因为我没学过,根本不会?”

    “……”

    霍为总会因为扶桑硬实力太超过而忘记他根本没系统学过冥道课程这件事。

    “好吧,对不起,我又忘了。”

    于是霍为清清嗓子:

    “一般呢,赤邪以下的冥灵,咱都是主张渡化大于斩杀的,毕竟能化鬼的人大多数生前活得都挺惨的,能让他们保留魂魄转世投胎再世为人当然再好不过……好吧偏题了,那么冥道灵师要怎么渡鬼呢?这是个问题。

    “首先,生魂化鬼是因为生前的执念,只要我们了解了她的执念并为她化解,她就可以脱离苦海啦。”

    “能不能别说废话?”扶桑实在没有耐心听她叨叨:

    “说些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是为了显摆霍小姐基础扎实?”

    “那有没有可能是霍小姐讲不了更高深的东西呢?”霍为摊手:

    “我是个学得很烂的学渣啊!我只知道灵师需要跟冥灵建立某种联系才能共享她的记忆和情绪,但具体怎么操作我真忘了。”

    “?”扶桑觉得离谱:“没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跟前辈一起出任务的时候他们在捉鬼你在旁边玩泥?”

    “我靠我要撕烂你的嘴!我跟师兄师姐出任务的时候,他们也只是做到捉鬼这一步,渡化这种危险的精细活一般都是把鬼带回去交给更前的前辈来做好吗?所以咱们现在应该做的是把夏浛带回去交给家里,你领一笔赏金然后回家把你的破电脑破房子一起给我换了,好、吗?!”

    “不可能。”扶桑拒绝得很干脆。

    “为什么?!”

    扶桑抬眸,凉凉地看着她:

    “有事没问完,而且,我发现的鬼,是生是死,都得在我手里。”

    说着,他又垂眸去打量夏浛。

    夏浛已经蜷缩在了地上,她的长发铺散开来,像蔓延在暗处的藤蔓。

    扶桑垂眸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好像做了某种决定一般,抽出一张符纸,抬手蹭过夏浛的眼底,就着她的血往符上画了一道很潦草的咒。

    “这是驱魂符吧……你干嘛???”

    霍为看着他的动作,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给她找个新家。”

    说着,扶桑突然抬眸朝霍为笑了一下。

    霍为实在太了解扶桑,比如她知道,扶桑不爱除了冷笑以外的任何笑,而当他露出这种唇角弯弯疑似笑容的神态时,准没好事。

    果然,在她制止之前,扶桑已经将以血画就的符纸吞入自己腹中。

    “你疯了……扶桑!!”

    霍为惊声尖叫。

    如果想读取谁的记忆,最好的方式,就是让自己成为那个人。

    驱魂符原本是灵师用来驱赶冥灵的符纸,成符强度不一,弱的只能赶一些未开智的小鬼,强的却能驱走活人体内的生魂。

    扶桑想达到的效果显然是后者。

    所以他画符没用朱砂,而是用执念阴气最为深重的鬼血,用符也没选择火焰,而是吞吃入腹用血肉。逼迫符咒势成。

    这相当于他门户大开强制邀请夏浛来他的壳子里做客,简直没打算给自己留半条后路,压根没想过削弱、驱散自己的魂魄逼鬼上身,会给自己造成怎样不可估量的伤害,更没想过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差错,等待他的结局轻则神智尽失变成傻子瘫子,重则魂飞魄散渣也不剩永世不得超生。

    疯了……

    简直是疯了!!

    霍为痛苦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

    理论上,扶桑这招其实是可行的。

    鬼上身不就能建立联系了吗?双魂一体不就能知晓她的秘密了吗?

    但是抱歉这命是这样玩的吗?

    有时候霍为真觉得扶桑离人很远离鬼很近。

    她真的想不通人对自己为什么能狠到这种程度。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狠人扶桑已经把符纸吃了,霍为眼睁睁看着黑色纹路像蛛网一样从他领口爬到脸颊,看着他双眼眼瞳蒙上一层滤镜般的灰白色,人倒在地上不住地抽搐颤抖。

    霍为飞速估算了一下扶桑全身而退的概率。

    不到百分之一。

    事已至此她也做不了更多事,只能在心里祈祷扶桑能活着回来。

    如果回不来,她也只能花点小钱风风光光地送这位朋友西去。

    不过,要是扶桑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大概会说她太过悲观。

    因为他预设的可能性里没有百分之一,只有百分之百和零二选一,这么一算,成功率足有百分之五十。

    人这一辈子活得太无趣,总得来点惊险刺激把自己往死里整的赌局。

    而等他忍过那段灵魂近乎撕裂的痛苦之后、慢慢找回意识,看见眼前闪过的画面如边角泛黄的老照片一张张展开时……

    他知道,他赌赢了。

    第25章 开水/18

    房间顶灯突然亮了一瞬,又倏地熄灭。

    这让所有人看清了扶桑宛如被鬼上身一般的诡异状态。

    他一黑一红的眸子里蒙上一层灰白色,苍白皮肤下爬满了黑紫色的血管纹路,人显然已经不大好了,倒地抽搐的频率像是某种病症,有点过于吓人。

    方泽浩今天见过的超出认知的事情已经太多了,这并不算是其中最恐怖的一集,所以现在他勉强还能够保持镇定。

    他看看像是已经失去意识的夏浛,再看看显然不正常的扶桑,最后看看站在旁边一脸凝重中夹杂着怒火的霍为,小心开口:

    “他这是……你不救救他?”

    “好灵师也难劝该死的鬼。”

    霍为随便拉了个杂物箱过来坐下:

    “等着吧,自作孽不可活,我是没招了。”

    方泽浩讪讪:“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

    “好也架不住他一言不合驱了自己的魂把鬼往身上引啊!”霍为崩溃。

    似乎是在佐证她的话,话音刚落,地上的扶桑突然蜷缩在地发出一声惨叫,那叫声令人毛骨悚然,两道声线完全叠在一起,一道男声属于扶桑本人,另一道女声,则是方泽浩再熟悉不过的圆……现在应该是,夏浛。

    漫长的嘶喊结束,一切重归寂静,扶桑半阖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具即将冰冷的尸体。

    霍为虽然学艺不精,但如扶桑所说,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现在瞧这情况,她知道扶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

    至少鬼已经顺利地进到他的壳子里去了,之后是死是活……再看吧,她的确也管不了那么多。

    她能做的只有在这静静看着,等扶桑计划失败神智彻底被侵占时送他最后一程。

    霍为不知道事情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她真想趁扶桑不省人事时狠狠踹他几脚以示自己的愤怒,正在脑内天人交战推算此事可行性时,突然有人拽了一下她的外套兜帽。

    霍为转头看了一眼,见是戚长缨。

    她不知道戚长缨这是什么意思,片刻后福至心灵,给自己亮了一道通冥咒。

    “怎么,有事吗小将军?”

    戚长缨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我想请问,霍姑娘方才说扶桑‘死过一次’,是什么意思?”

    “哦……你不知道???”霍为瞪大眼睛:

    “你不是一直跟着他吗,他死没死过你不知道?”

    戚长缨摇头:“我只记得扶桑进了这间屋子,我没跟在他身边,有很熟悉的气味引我去了另一个方向。后来他那边传来声响,我赶过去,却是失去了意识,等再清醒……他身上已经全是血了。”

    霍为觉得这件事好像有哪里很不应该,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通。

    左右不是她应该操心的事,索性抛去了脑后,先解答眼前的问题:

    “哦是这样,他有点小癖好……所以身上习惯备几道逆转符,呃就是启用后能令物体恢复到原本状态的符咒。这符本来不能逆转活物,但不得不承认他在这种稀奇古怪的事上是个天才,他能自己改符创符,他的逆转符也被他改动过,所以对他本人的身体同样适用。

    “综上所述,除非提前剥离他身上的逆转符,否则只要咒用得及时,他就死不了,被人剁成臊子也能活……当然这条只针对人为的肉。体伤害,像他现在这种驱魂作死行为是救不了的。我不确定他给自己下驱魂符时清不清楚这一点,但以他的尿性来看我觉得他就是奔着死去的。”

    “……”戚长缨点点头。

    沉默片刻,又问:

    “‘小癖好’是什么?”

    “呃……”提到这个,霍为好像有点难以启齿:

    “他……?”

    “嗯。”

    “他……恋痛。”

    看着戚长缨脸上再次浮现出疑惑的表情,霍为解释:

    “就是喜欢疼痛感。我猜就是这个原因,他才那么喜欢作践自己。”

    “作践自己?”戚长缨似乎没太理解这四字下概括的东西。

    “是,其实我也觉得挺难理解的,他给我的解释是觉得活着太无聊了,但疼痛感能刺激到他,就像别人喜欢玩游戏喜欢吃甜品,他喜欢疼痛,仅此而已……但说实话我不太认可。”

    “那具体要怎样做?”

    “一开始吧,他喜欢给自己改花刀。”

    说着,霍为伸出一只手臂,用另一只手放在上边划拉两下:

    “但因为太容易被人发现,他被强制扭送去了几次心理辅导,他觉得改花刀爽归爽但后续太麻烦,所以换了种方式。”

    霍为实在很想跟人吐槽这件事,但这些东西跟谁说都不太合适,现在好了,有戚长缨,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更适合当树洞的人出现了,那就是一只有时善良到都让人觉得离谱的厉鬼。

    证据是这只厉鬼现在就算听到这么离谱的事情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嫌恶或者其他什么容易自然流露出的负面反馈,他只是有点不解:

    “什么?”

    “穿孔。”

    霍为伸出一根手指:

    “就是用一根针,穿过自己的皮肤,留一个钉子。”

    戚长缨懂了:“就像扶桑嘴唇上的小圈?”

    “对。他那耳垂耳骨眉骨舌头都穿过,最后只留了嘴巴上那个而已,其他的都长好了。”霍为回归正题:

    “但你知道人对疼痛的耐受是会变强的,就是说如果你一直被针扎,每天都扎,可能第一天你还觉得这痛难以忍受,但次数多了你就会觉得不那么痛了。所以他又自己创新出了玩法。

    “那就是跑到废弃楼房顶上,再下去,不走楼梯也不走电梯。这就是他身上逆转符原本的用途。”

    戚长缨很配合:“那怎么走?”

    霍为撇撇嘴,用手指在掌心比了个小人,然后,一跃而下。

    ……

    人处在苦难中时会自动变成诗人,扶桑觉得自己也有这种倾向。

    世界就像是一锅三十度的白开水,没有颜色,没有味道,连温度都令人倦怠,透明又漫长,掀不起一星半点的兴奋和渴望。

    但扶桑需要的是滚烫,如果足够浓烈,把他烧得肠穿肚烂也无妨。

    这世界上能刺激到他的东西只有疼痛,现在,玩命也算一种。

    自己驱自己魂的感觉确实不大好受,更别提他下给自己的符用了最狠最绝的方式,就好像灵魂整个被撕裂、被完全陌生的另一缕魂魄强行侵入,有种被人丢进离心机里搅了九九八十一个回合最后灵肉分离的恶心感。

    与之伴生的,是脑海中挤进的一帧帧记忆碎片,就像是谁往他脑子里投放了个好几T的压缩包,一键解锁,属于那个人的记忆与情绪也瞬间汹涌而来,占据他的全部。

    扶桑对情绪和情感的感知都很淡薄,情感可能是因为从没感受过,情绪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天生的缺陷,无论怎样的事都没法在他心里掀起太多波澜,以至于他一直觉得“情绪”可能是人类编造出来的一个抽象至极的骗局。

    但在重新找回意识的这一刻,扶桑感受到了属于夏浛的浓烈情绪。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这种东西真的不是虚拟概念,而是真真切切能够感受到并且精准分辨的。

    因为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夏浛带给他的,是一种几乎灭顶的悲伤,或者说,绝望。

    这个女孩生前过得并不顺遂。

    这是扶桑最先感受到的事情。

    夏浛是单亲家庭,从小跟着妈妈生活。

    她的妈妈是个清贫瘦弱的女人,带着她蜗居在狭小拥挤的出租地下室里,那里常年有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这味道伴着夏浛长大,几乎融化进了她的灵魂里。

    八岁那年,妈妈带着夏浛住进了另一个男人家里。

    那个男人也没有多富裕,但至少他的房子在地面上,玻璃窗外可以看见阳光。

    小家里多了一个人,多多少少改善了她们母女的生活、减轻了妈妈的负担。所以妈妈曾经不止一次跟夏浛说,她得讨好这个男人,要听话,要顺从,因为他是她们唯一的依靠。

    夏浛也的确这样做了。

    她向来很听妈妈的话。

    妈妈说她要好好念书,未来有了出息才能赚钱,才能拥有更好的生活,所以她学习努力刻苦,每次都能拿班里的第一名。

    妈妈说要她听话懂事,她就尽力帮妈妈分担家务,端茶倒水、洗衣做饭。

    男人脾气暴躁,她就把姿态放得很低,努力不去惹他生气,因为妈妈说了,他是她们的依靠。

    夏浛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蜷缩在角落里,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连一个算得上朋友的人都没拥有过,活得小心翼翼,不敢悲伤不敢生气,不敢拥有自己的情绪。

    这原本没什么大问题,前提是夏浛得拥有能够和她性格匹配的、不引人注意的平凡样貌。

    但糟糕的是,她偏偏长了一张过于美丽的脸。

    十三四岁上初中的年纪,她就已经出落得格外出挑,出挑得轻易就能惹来觊觎。

    她自己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她发现家里的男人开始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

    男人脾气并不是很好,他抽烟酗酒,偶尔喝醉了还会打妈妈。每到这种时候,妈妈总会把她护在身后,让她回房间,不要出来。

    那个时候,她觉得妈妈会一直保护她。

    直到那个男人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妈妈和她单独相处、连续多次“偶然”闯入她的房间、挂着恶心的伪善笑容去牵她的手……她把这一切告诉妈妈,妈妈却笑得有点勉强,告诉她,不会的,爸爸很爱她,这一切都是她多想。

    妈妈曾经和她说,在外面受了欺负一定要回来告诉妈妈,因为妈妈是最爱她的人,她会替她讨回公道,会永远保护她。

    但是这次,妈妈食言了。

    夏浛后来想,妈妈应该知道男人的心思,也相信她的遭遇,但她选择了沉默,选择默许,选择让自己不在家的时间越来越长。

    夏浛猜,她应该是不想离开自己得来不易的安稳和依靠,所以选择让夏浛受一点委屈,让她来忍受这一切。

    人是会变的,没有哪个人有义务一直去爱另一个人。

    就算是母亲也一样。

    想通了这点,夏浛就不会不解也不会难过了。

    妈妈常说夏浛是个听话的孩子。

    但这次,她没有选择继续“听话懂事”下去。

    夏浛申请了住校,上学以外的时间会勤工俭学赚取学杂费。她越来越独立,回家的时间就越来越少。

    后来妈妈常来找她哭,乱七八糟地跟她说了很多话,最多的还是说自己对不起她。

    夏浛安慰她,说没关系,然后给了她一个很温柔的拥抱。

    对爱不抱有期待,就不会对现实失望。

    夏浛这样告诉自己。

    但对于现实来说,爱是传说,苦难是平常。

    从小到大,生活中常有人羡慕夏浛的长相,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美貌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好处,正相反,它给她带来了无数苦恼。

    总有人会因为她的长相接近她,表面上说想和她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实际上来前就在私下和朋友开好了赌局,赌能不能俘获她的心,赌几天能把她像货物一样“拿下”。

    他们带着各自的目的来,了解到她的经历性格后又会因为她与自己幻想的模样不一样而失望,然后远离她,再添油加醋地编造一些故事,去外面大肆宣扬。

    夏浛本来就不喜欢跟人交往,试过几次碰了壁后,就变得更加沉默封闭。

    但她并不会对世界失望。

    虽然她总是遇见差劲的人和事,被伤害了无数次,但她还是相信,这世上是有好人的,只是她遇不到。

    后来,高二那年,忘了是因为什么人什么事,学校里再次掀起了有关于她的恶心谣传。那段时间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带着看笑话的意思,尤其爱在她路过时故意交头接耳低声说笑,再在她路过时指指点点。

    这些事情,夏浛早就已经习惯了,所以就算外面的传言再难听,她自己也不会多在意。

    她就这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会试图让旁人理解自己。

    直到有一天,住校生晚自习,夏浛课间从卫生间回来,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本来以为这是什么新的恶作剧,或者又是无聊男生写的垃圾话,夏浛本来想直接丢掉,但拿起纸条,意识到纸条不是胡乱揉成一团,而是被人用心地叠成了方正整齐的形状时,她又犹豫了。

    她坐在座位上,慢慢把纸条展开。

    里面只写了一句话——

    [他们嫉妒你,所以才贬低你诋毁你,不要在意他们说的话,他们的评价不重要,因为他们一辈子都只能待在泥巴里,而你是干干净净向阳而生的花。]——

    作者有话说:19号的更新在此!20号要上榜所以会更得晚一点(23点),21号就恢复正常15点更新啦,给追更的大家添麻烦了,爱你们哦!

    第26章 谎言/19

    纸条上的字迹干净工整,书写的内容没用多华丽的辞藻,字句却都落在了夏浛心上。

    很少有人能够直接给予夏浛肯定。

    比如,她被谣言中伤的时候,长辈会给她一句“苍蝇不叮无缝蛋”。她被人不停骚扰甚至影响到正常生活时,别人会让她“想想自己的原因”。

    好像所有人都期待于在受害者身上找到原因以证明是他们本身就罪该万死,所以就算遭遇了不好的事也是他们本身活该,不值得被同情。

    大多数人都会让夏浛多反思自己,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不要在意别人的评价”。

    夏浛抬头看了看。

    教室里很安静,冷色灯光下,学生们学习的学习,玩手机的玩手机,个个低着头,一切如常,看不出是谁在课间悄悄把纸条放到了她的桌上。

    不过,不管这张纸条的主人是真心实意还是故意恶作剧,这张纸条上的话安慰到了夏浛,这是事实。

    她认真把纸条叠起来收好,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找到那个人,所以她在晚自习结束时在便签上写了“谢谢”二字,折好放在了桌面上、那人留下纸条的位置。

    于是,一段意料之外的缘分就此展开。

    他们通过纸条交流,分享自己喜欢的季节、食物、花朵,渐渐发现两个人居然意外地合拍。

    夏浛不知道和自己传信的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的姓名、班级甚至性别,两个人很默契地都没有提及这些,只纯粹是灵魂与灵魂的碰撞,再无关其他任何事。

    夏浛慢慢和那个人交了心,她想,自己或许也算是有了朋友。

    这种快乐和忧愁都能毫无顾虑地跟人分享的感觉,是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大概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自己好像开朗了那么一点点,每天看见的天空不再是阴沉沉的乌云,她能看见云层后湛蓝明媚的天。

    夏浛很高兴自己能拥有这样一位朋友。

    虽然他们的交流依靠最传统的纸笔,甚至没有真正地见过对方一面,但他们确确实实彼此治愈着,那个人会倾听夏浛的烦恼,分享她的喜悦,并由衷地希望她变得更好。

    后来,夏浛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她为自己的成绩高兴,同时,却又担忧起她这唯一一段友谊。

    从高中毕业,就意味着她要和那个人失去联系了。从此以后,就算是写了小纸条,也不知该往何处去送了。

    她向那个人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并且希望他们的情谊能够通过别的方式延续,可那个人没有给她回应,只留给她一句——

    [别担心,会再见的。]

    夏浛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选择相信。

    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其他人都忙于自己的毕业旅行,而夏浛一天也没有休息。她在努力赚取大学的学费和路费,一整个暑假就只回了一趟家,去了也是略坐坐就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和曾经最亲密的妈妈坐在一起都没话讲。

    暑假结束,她勉强攒够了路费和生活费,坐了快二十四小时的火车去上学。

    在大学,同学之间的关系不再像高中时那么紧密,人与人之间都淡淡的,这让夏浛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因为这不会再显得她过于特别。

    她还是很不习惯跟人相处,她依旧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失去纸条后,她重新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再说,她也没有时间去跟人交际,她要刻苦一点,再努力一点,要拿到最好的成绩,才能拿到最高档的奖学金。

    所以,除了吃饭睡觉兼职之外,她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教学楼和图书馆里。

    和以前一样,有很多人试图靠近她,但夏浛还是不愿意去尝试,因为她实在害怕受伤。

    直到某天,她在图书馆自习,中途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时,她远远就瞧见桌上好像多了样东西。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开始狂跳,有个猜测浮上心头,理智告诉她这不太可能,人却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她拿起纸条,展开的时候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等纸条展开,她的大脑似乎有片刻的空白,等终于回过神,才看清纸条上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说了会再见吧~]

    后面还跟着一个很可爱的颜文字笑脸。

    夏浛和那个人的交流终于步入了现代化,他们互相交换了微信,因为夏浛用暑假打工攒下来的的钱给自己买了一部手机,虽然是二手的,外观也有磕碰,但正常使用没有什么大问题。

    所以她不再需要等待交换纸条了,她可以随时联系那个人,不用担心中间出什么纰漏,比如纸条丢失、或者其他什么意外,导致她找不到那个人。

    那个人的微信头像是一个小小的圆圈,像是个句号,又或许有别的什么意义。

    总之,以前夏浛在心里称呼这位神秘朋友为“纸条”,现在纸条时代过去,她就开始称呼那个人为“小圆”。

    后来夏浛才知道,小圆也考来了京城,那次京大图书馆的纸条不是偶遇,而是小圆特意来找她。

    夏浛觉得,自己这段友谊真是奇妙。

    失而复得,她忍不住想更进一步,想跟小圆的相处不仅仅局限于文字。

    但小圆对此表现得却不是很积极。

    夏浛问她原因,小圆说,自己大概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怕她见到真人后会失望。

    夏浛却说没关系,因为这些年来真正打动她的是小圆的灵魂,她想象中的小圆就是小圆,无论怎样,她都不会对小圆失望。

    再说,她自己其实也没有多好,她有很多秘密,有很多伤口,这些部分从不对外展示,但可以破例说给小圆听,只要小圆不嫌弃。

    小圆说,自己怎么可能嫌弃夏浛呢?

    夏浛就说,所以啊,你连不完美的我都能接受,那为什么不试试接受不完美的自己呢?

    于是两个人的见面就这样定下。

    那时正是大三上学期的初秋,他们约定了周末在附近的公园见面。

    那天,夏浛早早就去了约定的地点,去得太早无事可做,只能自己在公园里转着到处看看。

    公园里有片人工湖,夏浛走在湖边,一边散步一边忍不住不停地拿出手机查看时间,期待着时间能变快一点,这样就能早早见到小圆。

    忽然有串笑闹声从旁边飘过来。

    夏浛下意识看过去,就见一个小男孩滑着滑板冲她而来。

    不知怎的,滑板失了控,小男孩身子歪歪扭扭,惊叫一声,夏浛也来不及闪躲,就这么被小男孩的滑板撞到了脚踝,人也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好在,有人在夏浛身形不稳时扶住了她。

    夏浛站稳身子,抬眸朝来人望去。

    眼前是个身材高挑、眉眼俊朗的男生。

    “谢谢……”夏浛抽回手,意识到手里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低下头想找,却听男生说:

    “在找手机?”

    “嗯。”

    “我看刚掉到湖里了……”

    夏浛微微吸了口气,看向湖面,果然见一圈未散尽的涟漪。

    “你这小孩,在湖边也玩这么疯?撞到人了怎么办?掉进湖里怎么办?”

    男生按着小男孩教育一顿,又让他给夏浛道了歉。

    夏浛却不在意这些,她站在湖边,想要怎样才能把手机从湖里捞出来、捞出来能不能继续用、如果要修,又得花多少钱。

    她苦恼很久,没注意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直到那人开了口:“你在等人是吗?”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夏浛皱皱眉,“嗯”了一声,但其实没什么心思应付。

    却听男生又道:

    “夏浛同学,我叫袁勃,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

    夏浛没想到他能叫出她的名字,微微一愣。

    和袁勃对视片刻,她小心翼翼试探问:“你是……小圆?”

    袁勃好像有一瞬的怔神,不过很快点点头:

    “是啊,我喜欢你这么叫我。”

    夏浛掉进湖里的手机是捞不上来了,好在这件事没有影响到她和小圆的约定。

    她和袁勃在公园里逛了一会儿,又一起去吃了饭。袁勃陪她买了新的手机、办了新的手机号,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

    加微信的时候,夏浛疑惑为什么袁勃用的不是原来的账号,袁勃给她的回答是,因为她换了手机、注册了新的账号,自己重新认识她,自然也要以新的面貌,这是陪伴。

    夏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见到小圆,她很开心,但开心之余又冒出些别的小情绪。

    因为她感觉,袁勃和她认识的小圆,像又不像。

    袁勃的确很细心,很会照顾人,也很会体谅她的心情,但可能是线上与现实多多少少会有差距,袁勃给她的感觉总和以前有些微妙的偏差。

    可是具体哪里不对,夏浛也说不出来,只能想是自己多心。

    真正认识后,夏浛知道了袁勃是她的高中校友,她在一班,袁勃在五班。

    袁勃说他从高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她,知道她想考京大,所以也选了京城的大学,很高兴能在这里再次遇见她。

    再后来,袁勃和她表了白。

    他说他喜欢了她很多年,这次鼓起勇气想认真追求她。

    夏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感情,毕竟小圆是她这辈子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她从来没有和人如此亲近过。

    她喜欢小圆的灵魂,喜欢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如果这辈子一定要跟哪个人永远在一起,小圆是她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所以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恋爱后,袁勃对她总是小心翼翼,就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宝物,几乎每天都和她待在一起。她要出门就在宿舍楼下等她,吃饭要守着她,去教学楼或者图书馆自习也要陪着她。

    其实夏浛稍微有点不习惯这种完全没有个人时间的相处模式,但也没关系,因为这个人是小圆。

    她和小圆初秋相见,叶子落尽时在一起,等到冬日落了雪,她接到了母亲去世的消息。

    匆匆请假回家置办丧事时,是袁勃陪着她。

    妈妈是自杀,跳湖。

    回家收拾遗物时,夏浛在她的床头柜找到了肝癌晚期的诊断书。

    但妈妈没有把这事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她唯一的女儿,只一个人默默忍受着,连药也舍不得买,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才选择跳进湖里永远结束这痛苦。

    夏浛爱妈妈吗?当然是爱的。恨她吗?当初对恶行视而不见时,也是有过一点的。

    但无论怎样,她都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小时候缩在狭小地下室里、抱着她用身体给她取暖的妈妈。

    夏浛请了十天假,送别妈妈时,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但办完丧事回到京城的那一晚,等彻底离开有妈妈气味和记忆的小城,万般情绪涌上心头,夏浛被袁勃抱着,哭得近乎晕厥。

    那天晚上,她断断续续跟袁勃说了很多,包括她的童年、她和妈妈、那个算是她继父的男人,还有在学校里受过的那些欺凌和中伤。

    这是她藏得最深的伤口,以往都是她一个人默默忍耐舔舐着它们,但在那天、她最脆弱的时刻,她还是想把这些事情倾诉给另一个人,好获得一点点的温暖和抚慰,一点点就好。

    而袁勃,她的小圆,还是像以前那样安慰她,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然后很温柔地亲吻她,跟她说,不用担心也不用难过,她所有的伤痛都可以交给他来抚慰,因为他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她和袁勃度过了很亲密的一夜。

    那时候,夏浛以为,她这份感情会一直这样下去。

    虽然她失去了很多东西,但万幸,她还有她的小圆,这是她布满阴霾苦涩的生命里能握住的唯一一点甜味。

    可是那时候的她忘了一件事,忘了自己从很久以前就坚定信任着的事——人是会变的。

    人都是会变的,袁勃也不例外。

    从什么时候起,袁勃开始对她不上心了?

    那似乎是个极为迅速的过程,就像是过山车慢慢地爬上最高点,然后顺着轨道飞速向下俯冲。

    以前恨不得一天24小时陪着她的人,突然就多出了很多需要忙的事,他再也不会那么耐心地倾听她、安慰她,也没什么话想和她分享。

    他对她越来越不耐烦,约她出去除了睡觉好像就没别的事要干。

    夏浛忍耐着,但这些失望和忍耐实在太消耗以前那些美好的记忆和情绪,所以有一天,在她终于无法忍受时,她质问袁勃,为什么,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他们之间变成了现在这样,为什么他突然就变了?

    而袁勃早就没了他们刚认识时的耐心和温柔,好像破罐子破摔,他直接跟夏浛说,因为他原本就是这样。

    “其实我忍你很久了,夏浛,我是真的受不了你的性格,敏感又脆弱,跟你说句话都得斟酌很久会不会伤到你脆弱的心脏,这真的很累,你懂吗?

    “你出去看看,看看谁像你一天到晚只知道学习和打工,一点情趣也没有,谁像你成天跟个闷葫芦似的随时随地需要别人的理解和包容?实话跟你说,要不是你长得对我胃口,吃不到不甘心,我早就和你摊牌了!”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夏浛整个人都是懵的。

    因为她知道小圆不可能对她说出这些话,可是耳朵里听到的字句又确确实实像刀一样扎在了她心上。

    她甚至来不及难过,只觉得有点茫然:

    “……摊,摊什么牌?”

    然后,她看袁勃笑了一下,说出来的话残忍至极:

    “我从一开始就是骗你的。”

    夏浛崩溃地闹开,指甲划破了袁勃的脸,袁勃打了她一巴掌,一片混乱间,她抢到了袁勃的手机。

    [猜我遇到谁了?咱大学霸大校花夏浛啊!漂亮得很依旧。]

    [我说你们把她吹得太离谱了,哪有那么难以接近?很可爱啊。]

    [我觉得有戏,兄弟们看我一个月拿下!]

    [美女老香了,真的,不骗你们。]

    ……

    [我靠哈哈,兄弟们你们猜怎么着?她认错人了,把我认成她网友了!我真服了哈哈哈逗逗她她还真信了,笨蛋美女,不是一个人都没发现。]

    [哪能咋办?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身份我已认领,一直骗一直赚,被揭穿了我又不亏。]

    [看不起谁呢,我最会演了好吗,小女孩不都吃那一套?温柔贴心大暖男,手拿把掐。]

    [笑死,放心吧,感谢不知名的前辈,我已赢在起跑线,这妞我不泡谁泡,势在必得了好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恢复15点更新啦,麻烦大家了

    第27章 懦弱/19

    ……

    戚长缨看着霍为比的手势,垂眸沉默很久,才又看看她,问:

    “不疼吗?”

    “?”霍为摊手:“当然疼啊。而且听说逆转符后的生长痛比死的过程更疼。”

    “那他还……?”

    “但他就是为了追求这个啊,重申一遍,他恋痛。而且这个人挺极端的,这一点你从他平时的生活和说话方式就能看出来。”

    “哦……”

    戚长缨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霍为两手撑着脸,长长叹了口气,垂眸看着地上半合着眼睛像是死了一样的扶桑。

    “那个……打断一下。”

    正在房间安静的时候,方泽浩突然插进一句:

    “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霍为好像这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麻瓜。

    她言简意赅:“跟鬼。”

    “这……还有鬼?”方泽浩身上发毛,不自觉四下看看。

    “别找了,麻瓜看不见。”

    方泽浩插了这一句嘴不重要,倒让霍为想起还有另一件有关于他的事情需要质问:

    “兄弟,你打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招惹上了一对这么麻烦的人鬼,搞得我们现在这么狼狈?”

    “我……我也不知道啊。”

    说着,方泽浩忍不住又看向倒在地上长发散乱的夏浛。

    他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在梦里。

    明明两个小时前他还和她在一起,她那么好看那么温柔,美好得像梦一样,怎么会是害了这么多人的厉鬼呢?

    方泽浩有点出神。

    直到他忽然听到一阵诡异的铃音。

    他下意识向声音来源处望去,就见房间里那个被血线捆缚着的陌生女人突然动了一下,发出声音的,正是血线上挂的铜钱。

    “她是不是动了?”方泽浩警惕地后撤半步。

    “怎么可能啊。”

    霍为以为他在说夏浛:

    “她的魂现在在三又身体里呢,三又没醒,她怎么可能会动?”

    “不是,我说你身边那位。”

    “我身边哪……”

    其实霍为身边离她最近的是戚长缨,所以她下意识看的是他,但很快,她余光就瞥见了更远些的卫露圆。

    的确是在动。

    因为原本牢牢限制着她的鬼血缠已经松动,三两下就被她从身上扒了下来。

    鬼血缠是扶桑的法器,只有扶桑能催动。

    现在扶桑失去了意识,连魂都被他自己驱了,他下给鬼血缠的指令自然也无法维持。

    而扶桑给自己驱魂时显然忘记了这一点,这意味着,此时此刻,眼前这个至少弄死过两个人的撒旦之女即将获得自由。

    更要命的是,她脚下现在就有一把刀。

    霍为虽然是个灵师,但她学艺实在不精,只能用点最最基础的法术,根本没法在这种情况下反制,甚至自保都是问题。

    她赶紧弹起来,装腔作势地扯了张符比在身前,对着卫露圆,看着好像一副“我很强哦你敢靠近我我就跟你玩命”的架势,实际上一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早早就看好了自己的逃跑路线随时准备溜之大吉。

    随着几声轻响,坠着铜钱的血线掉落在地,卫露圆也恢复了自由。

    可让霍为意外的是,卫露圆并没有捡刀,也没有要跟他们鱼死网破的意思。

    解开束缚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跪地朝前膝行几步,抱起了夏浛的肩膀。

    她用手拨开夏浛的长发,用手心贴了一下她的脸颊,见她已经全然失去意识,卫露圆微微颤抖着抬眼望向霍为,咬牙问:

    “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卫露圆的嗓音很哑,语气听起来似乎没有太强烈的攻击性。

    这让霍为稍稍放下心来。

    她深吸一口气:

    “我你冷静一点,姐妹,不要冲动,她没事真没事,我觉得咱们两个人之间现在更应该慌张的是我。因为我的神经病朋友主动邀请你的鬼姐妹上了他的身,你可能不懂所以我这样跟你解释——

    “这里接下来只会出现两种情况,要么我们家的神经病死翘翘你家鬼姐妹得到一个九九新的男性肉身,要么各回各家大家美美苏醒,无论怎样你家鬼姐妹都不会有危险,但我家神经病是真的有可能神魂尽碎永世不得超生,所以我觉得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咱们现在都可以签个休战协议一起安安静静等待结局,你觉得呢?”

    “……”

    霍为“巴拉巴拉”说了这么一大堆,卫露圆却没什么反应。

    正在霍为默默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的表达有点纰漏以至于没把话说清楚时,卫露圆终于有了动作。

    她走到夏浛身边,低头盘腿坐在地上,把夏浛往怀里搂了搂,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你放心,我不杀你。”

    其实这种时候接这种话真挺奇怪的,但霍为实在忍不住:“啊,为什么?”

    “因为你没做什么,也不是男人。”

    “。”霍为忍不住看了眼在旁边当透明人的方泽浩:“……那他呢?”

    卫露圆目光有些冷。

    却也没说什么,只凉凉嗤笑一声。

    “你……很讨厌男人啊?”

    有了卫露圆那句话,霍为像是得到了一张免死金牌,心的确安了不少,以至于连这种话都敢问了。

    这其实相当于向凶手采访她的杀人动机了,霍为问出这个问题时没抱着真能得到回答的希望,但在漫长的沉默后,她听卫露圆慢慢开了口:

    “男人都该死。尤其是他们这种,见色起意、擅长花言巧语、随意玩弄、伤害别人感情的男人。”

    霍为抿了抿唇。

    她知道这背后肯定有故事。

    所以她小心翼翼试探道:

    “那……你愿意和我说说吗?”

    “……”

    卫露圆又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把夏浛深深抱进怀里。

    房间的玻璃窗全碎了,风呼呼灌进来,很冷。

    卫露圆想尽量让夏浛温暖一点,即便她早就已经无法感知到温度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们……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听到这话时,霍为发现这姑娘的重点好像有点偏移。

    毕竟就现在的情况来说,光是这一只冰箱里的货就无期打底了,她不应该先担心一下自己吗?

    在霍为迟疑的间隙里,卫露圆又问:

    “你们会怎么做,会杀了她?还是有什么别的残酷手段折磨她?”

    “呃我不知道,我不是主事儿的,得看地上躺着的那个。但有一点我能跟你保证,干我们这行的一般不会故意折磨鬼魂,正相反,我们会让他们脱离苦海迎接新生,她不会受苦,这点你不用担心。”

    霍为斟酌着用词,见缝插针:

    “她……对你很重要啊?”

    “……是我对不起她,是我欠她的。”

    卫露圆声音很低:

    “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卫露圆闭了闭眼睛:

    “……唯一的。”

    卫露圆很容易被人忽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个头很普通,长相很普通,性格也很普通。总是一个人待在不起眼的位置,存在感低得就算是原地消失也不会有人发现,在喧闹拥挤的世界里活得就像是某某的影子。

    遇见夏浛是在初二那年的运动会。

    卫露圆几乎不怎么参加这种集体活动,她没报项目,也没有什么别的工作要做,觉得看一群初中生跑来跳去的很无聊,就自己跑到了教学楼后面清净的角落里待着。

    但那次去时,以往安静冷清的角落里多出了一个人。

    卫露圆至今还记得那个画面——

    女孩坐在台阶上低头看书,身上穿着洗到发白的校服,身影单薄清瘦,长发束成马尾垂在脑后落在肩膀上,整个人被拢在淡蓝色的影子里,远远看着安静又孤单。

    卫露圆有点被那个画面打动,所以她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她靠近时,那个女孩听见她的脚步声,抬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于是卫露圆又是一愣。

    那个女孩很美,十多岁的年纪,未施粉黛,素面朝天,但还是美得让人心悸。

    很快,女孩重新低下了头。

    而卫露圆回过神,默默坐在了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

    她们安安静静地相伴一下午,是女孩先离开。

    走时,她路过卫露圆身边,卫露圆看清了她手里的书,名字叫做《活着》。

    书皮很旧,上面贴着学校图书馆残破的标签。

    后来卫露圆也把这本书借了出来,从书本的借阅记录里知道了她的班级和名字。

    她叫夏浛。

    夏浛的性格跟卫露圆有点相似,但不像卫露圆那样有着不被人注意到的能力,因为她的容貌实在太过出挑,叫人无法忽视。

    这并没有为她带来便利,反而给她添了许多麻烦。

    青春期的美貌少女最令男生向往,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混球,爱得轻而易举,恨得毫无理由。

    夏浛总会被一些莫名其妙的麻烦找上门,男生们爱在她身边起哄,喜欢对着她纠缠不休,也有女生因为一些幼稚的理由故意找她的麻烦,更恶毒的还会编造出难听的谣言,恨不得把她比作垃圾桶的残渣剩饭。

    会有人觉得那些人过分,也会有人怜悯夏浛的遭遇,但作为沉默的大多数,为免引火烧身被连坐,没谁会真的对她施以援手。

    而卫露圆更过分。

    青春叛逆期,没谁想一直被忽略,更不想因为不合群落入和夏浛同样的境地,卫露圆也曾尝试过融入女生的小团体。

    可是不巧,她靠近的那些人总以夏浛为假想敌。

    卫露圆心里不愿,但是确实在她们恶作剧时打过下手,也在得逞时配合着笑过两声。

    令她印象深刻的是,有次跟着小团体把夏浛堵在卫生间里冷嘲热讽时,卫露圆站在最边上帮腔,开口时,夏浛抬眸看过她一眼。

    眸色很淡,没什么情绪,却让卫露圆一颗心瞬间沉进了自责的谷底。

    其实,当时她说了些什么,夏浛或许早就忘了,那些字眼没有伤害到夏浛,却变成了埋在卫露圆血肉里的钉,让她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辗转反侧。

    所以,她很快疏远了那些人。

    如果“合群”的代价是伤害别人,那她还是更愿意安安静静地当一个透明人。

    升了高中后,她再次成了夏浛的校友。

    夏浛依旧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处境没有变好哪怕一点,甚至比初中时还要更糟糕。

    有段时间,学校里铺天盖地都是有关她的谣传,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试图把她拉进更深的泥潭。

    夏浛几乎被全世界孤立,他们用各种令人难堪的恶作剧整蛊她,还要笑嘻嘻地说只是玩笑而已。

    有一天,或许是想弥补曾经的错误,又或许是想给自己一个良心得安的理由,卫露圆终于看不下去,在晚自习时悄悄往她桌上放了一张纸条。

    这原本只是一次性的安慰,她不想参与进这些事里,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留下姓名。

    她没想到夏浛会回复。

    更没想到,她和夏浛的缘分就此开始。

    原来夏浛看着孤僻冷漠,其实私下里是个特别温和柔软的小女孩。

    原来她们有共同的爱好、相似的烦恼,她们能够做到真正意义上的相互理解共情,能够真正设身处地地为对方着想。

    原来,夏浛是个那么美好的人。

    从那时起,她们的感情无关任何其他,只是两个孤单又沉默的灵魂的碰撞。

    她们好像是世界上最贴近的两颗心和灵魂,只有贴在一起才能发热,就像是遇见了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在彼此身边才能完整。

    夏浛的成绩很好,卫露圆知道她会考去京城,所以自己也埋头努力,只为了和她去到同一个城市。

    于是她们在陌生的城市再次相遇。

    她们的关系又近了很多,但其实两个人都觉得还不够。

    这件事由夏浛先提出,卫露圆的第一反应是欣喜,但等欣喜过了劲,浮上来的却是退意。

    她知道夏浛不可能记得自己,却还是害怕她认出自己曾经也是伤害她的一员。

    除掉这些,她也实在是太普通太不起眼了,她哪里都是那么的一般,丢到人堆里都不会被注意到,如果说夏浛是美丽高贵的天鹅,她就只能是影子里畏畏缩缩的丑小鸭。

    其实卫露圆很少会出现自卑的心理,很多时候,她对自己还算宽容。

    但夏浛实在是太好了。

    面对她,自卑理所应当。

    所以她这么久了也只是通过文字和夏浛交流,可明明走到她面前做个自我介绍并且为年少时的糊涂事道歉是那么简单又轻而易举的事。

    但卫露圆还是决定去见她。

    不仅因为夏浛安慰了她,还因为,她实在想让夏浛认识真正的自己。

    不再躲藏在文字后,而是让她知道自己的姓名,再郑重地更她道歉,为年少的愚蠢向她说一句对不起。

    那天,她们约在公园见面。

    卫露圆家境不怎么好,她来京城上学需要勤工俭学养活自己,那天去公园前,她还有兼职要做。

    加班突如其来,她被一些事绊住了脚,等终于处理好,又遇上了堵车。

    她给夏浛发了消息,说自己会晚到。

    可大概是天意弄人,她那天迟到了半小时,并没有在约定的地点看到夏浛。她在公园里等了很久,人和消息都没有等到。

    她联系不上夏浛了。

    夏浛不回信息,卫露圆只能去她学校找她。

    她知道夏浛经常去图书馆,所以在图书馆门口等了很久,一连等了好多天。

    终于等来了人,可是那时,夏浛已经不再是独自一人。

    她身边多了一个男生。

    卫露圆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出了什么差错。

    这个男生是谁,夏浛从没和她提过。

    她只知道,那个男生和夏浛很亲密。

    越来越亲密。

    这种亲密会越过她吗?

    卫露圆不知道。

    是因为自己迟到,夏浛生自己的气了吗?

    夏浛不是那样的人,她很温柔,很包容,不会因为这种事就不理她。

    那么,是夏浛看见她后,想起了什么吗?

    卫露圆想不通,她想给夏浛再留纸条,问问她为什么不回自己的消息、是不是生了自己的气,可是那个男生总跟在夏浛身边,她实在找不到机会。

    她想,跟那个男生在一起时,夏浛应该是开心的吧。

    因为夏浛在他身边时笑容多了很多。

    所以卫露圆又想,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们的约定完成与否就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递出第一张纸条时,卫露圆只是想让夏浛开心一点、轻松一点。

    现在她最初的心愿已经完成,其他事情,和其他一些隐秘的心思,或许不必计较太多。

    好吧,说白了,卫露圆还是自卑。

    她还是害怕,还是不敢,不敢光明正大出现在夏浛面前,不敢让她知道她唯一的朋友其实也自私地为所谓“合群”伤害过她。

    她只能在角落的影子里悄悄看着她幸福。

    只要夏浛开心就好。

    只要夏浛过得好,她身边有没有卫露圆,其实是不重要的,对吗?

    当时的卫露圆是真心实意这样认为。

    可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因为她的懦弱和退缩造成了一个无法挽回无法饶恕的、致命的错误。

    夏浛死了。

    她孤零零地死在了寒冬的无名湖里。

    卫露圆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也没有立场去跟别人多问些什么,她只能将目标对准曾经跟在夏浛身边的那个男生。

    故事的真相戏剧又曲折,是卫露圆无法接受、想也没想过的情节。

    当时无名湖边的监控拍到,夏浛是失足落水,那一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酒,一个人在湖边坐着哭了大半宿,起身时不小心掉进了湖里,再也没能起来。

    但在有些人口中,却变成了失恋自杀,甚至把“为他自杀”变成了一项可向旁人吹嘘的事迹。

    困扰了夏浛整个少女时代的、恶毒的、扭曲事实的谣传,直到夏浛死去都一直缠着她不肯放过。

    卫露圆知道,夏浛虽然温柔,但她的内心特别独立强大。

    卫露圆也相信,那天晚上的夏浛虽然买醉哭泣,但她在湖边时一定从没有过哪怕一丝轻生的念头。

    她认识的、了解的夏浛,会伤心会难过,却绝不会被打倒。

    放纵哭泣过后,她一定会更加勇敢地面对未来每一天,把所有伤害过她的人远远甩在身后。

    卫露圆喜欢的正是她这份勇敢。

    可她自己不曾拥有。

    她再一次懦弱了。

    那是初春的夜,卫露圆在无名湖边、夏浛曾经坐过的位置静静地出神很久,然后任自己放纵最后一次——

    她跳进了湖里。

    湖水很冷,很沉,使劲想把她拖向死亡。

    但一想到这些都是夏浛面对过的,卫露圆就不再恐惧了。

    她任自己沉进湖水里。

    可就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好像感受到了一个很温暖的拥抱。

    死亡拽着她的脚踝向下,却有股力量温和地将她向上托举。

    后来,卫露圆想,

    比起年少时那个安静的午后,或许,这才是她离夏浛最近的一次。

    第28章 湖底/21

    “……”霍为听完卫露圆的故事,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她视线漫无目的转了一圈,落到一旁的方泽浩身上,满腔情绪有了出口,顿时怒从心头起:

    “都怪你们这种死男人!”

    “?”方泽浩不可置信地抬手指指自己。

    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以自己的性别和情况恐怕不方便开口插嘴,但他真的是忍不住:

    “所以你冰柜里那些都是……”

    卫露圆凉凉地抬眸看他。

    月色下,那眼神令方泽浩一哆嗦。

    她双眼隐隐浮着恨意,厉声打断他:

    “那是他们罪有应得!”

    卫露圆后来时常会想,凭什么?

    凭什么死去的是夏浛,凭什么命运要对一个这么美好的女孩如此不公,凭什么伤害过她的人要么事业有成要么家庭美满,而她这个最该幸福的人却孤零零死在了冰冷的湖水里。

    凭什么?

    凭什么。

    卫露圆不服,也见不得这种结局。

    从湖中捡回一条命后,她想通了很多事。

    比如,要是她就这么死了,这世上恐怕就再没人记挂着夏浛了,所以她得好好活着。

    再比如,如果命运和法律没法为夏浛讨回公道,那就由她来。

    “袁勃,袁勃他难道不该死吗?!是他偷走了我的身份,是他偷走了只属于我和浛浛的回忆!是他冒名顶替接近浛浛,是他害得浛浛落得那样的结局,他该死,是他该死!!!”

    卫露圆抱着夏浛,双眼通红,眼眶里满是晶莹泪水。

    她眨眨眼,把即将滑落的眼泪硬生生忍了回去,像是在强调什么似的,一遍遍重复着:

    “是他该死……”

    “那其他人呢?”

    静默片刻,忽有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因为这声音属于地上歪倒着的、那个已经安静许久的人。

    扶桑维持着蜷在地上的姿势,抬手慢慢地搓了下脸,开口说话时嗓音嘶哑:

    “那个叫于平川的是怎么回事?”

    谁都没想到他会突然醒来。

    “三又!”

    霍为尖叫一声朝他扑过去:

    “你活了!”

    “你很希望我死?”

    扶桑撑着地面坐起身,他低头扶着额,脑子还有点发晕。

    卫露圆见他醒了,立刻查看自己怀里的夏浛。

    夏浛还是没有一点要醒转的迹象,就那样安安静静在她怀里靠着。

    “她人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卫露圆终于急了,而扶桑抬眸看着她:

    “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想要就自己去冰柜里找,都在这了!我从来不问死人的名字!他们都该死,他们哪个不该死?!”

    卫露圆被扶桑拿捏到了最痛处,她喊得歇斯底里:

    “那些男人,一个个嘴上说着甜言蜜语,说什么只爱她一个人只对她好,但心里那些想法有多恶心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我跟浛浛没有招惹任何人,没有!是那些男人主动贴上来,像一块恶心的、被嚼过吐掉粘在鞋底甩也甩不掉的口香糖!

    “有谁是喜欢她的,有谁是真正爱她的?她在你们男人眼里是什么?不过是路边可以随意采摘的格外漂亮的花!有谁想过要真正珍惜她?凭什么浛浛生前死后都要被这些混球骚扰?他们不是出来猎艳吗?好啊,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猎谁!

    “我不后悔,我告诉你,就是再杀十个、百个,就算有天我要为此偿命、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我也绝不后悔!!!”

    “……”扶桑没有回答,他只点了点头,淡淡道:

    “你有道理。”

    说完,他站起身,手垂在身侧随意打了两个手势,掉落在地的铜钱血线便自己听话地系上了他手中的鬼血缠。

    “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众所周知,法律不会惩罚玩弄感情的男人,也不会惩罚鬼魂,但能惩罚谋杀分尸的你。

    “所以,恭喜,杀人偿命不再梦。”

    卫露圆冷笑一声:“我知道后果是什么,不用你来提醒我,就算要死,我也不会忍气吞声,看着他们继续逍遥自在地过日子!觊觎浛浛的人、妄图伤害浛浛的人,都得死!”

    “你误会了。”

    扶桑走到她身边,低头将手靠近夏浛,在她头顶打了个响指,鬼血缠也随之轻响一声。

    几乎同时,夏浛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抱紧卫露圆的手臂,像是濒临窒息时又重获空气一般,大口大口呼吸着。

    “我是想说,世界上有很多神不知鬼不觉让人消失的办法,”他扫了眼这间屋子里那几个突兀的冰柜,耸耸肩:

    “至少不用这么浪费电。”

    卫露圆不太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她低头确认了夏浛的状况,确认她没事,立马把吓坏了的她紧紧护在怀里。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眼前这个死了又活过来还会很多古怪能力的男人显然不是什么普通人物,她们两个今日落在他手里,怕是难逃一劫。

    所以此时此刻,她唯一想做的事只有紧紧抱住她。

    扶桑看得出她的心思。

    他微一挑眉:

    “首先,我不是条子,你杀人装箱不归我管,我也懒得管,没那么正义。我今天来这一趟,是为了这只鬼。”

    扶桑抬手指指夏浛,卫露圆警惕地盯着他的动作。

    “你给她分了一半血肉和阳寿,把她变得半人半鬼不死不活,所以现在,对我来说,她可以是不归我管的人,也可以是归我管的鬼,具体是哪个,得看你的觉悟。”

    霍为没听过血祭死魂的事,完全不知道扶桑这“半人半鬼”指的是哪部分。

    可能是有自己的节奏吧,总之,这家伙估计又要作妖了。

    霍为不敢吭声,同样迟疑着的还有卫露圆。

    她皱皱眉:“什么意思?”

    “血祭死魂的法子,是谁教你的。”

    “……”

    卫露圆沉默一瞬。

    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个不能分享的秘密,再说,现在她也没有别的选择,她所有的秘密已经都在这个人手里了。

    所以,她并没有过多犹豫就答:

    “梦到的。”

    这话乍一听其实很不能令人信服,但扶桑没有质疑,只道:

    “展开说说。”

    卫露圆动作很慢地掏掏口袋,什么也没拿出来,想了想才道:

    “客厅窗户边的架子上,浛浛遗照前,有个白色的东西,应该和它有关。

    “浛浛死后,我跳过湖,当时是奔着死去的,但最后被浛浛救了。等我在岸边醒来,手里就多了那个。我以为这是浛浛给我的东西,所以一直带在身边,睡觉也握着。拿到它的第三天,我做了一个梦。”

    扶桑听着卫露圆的话,和霍为对了个眼神。

    霍为懂他的意思,立刻起身去客厅,把东西拿了过来。

    那是一枚类似钱币的圆形片状物,但与灵师常用的铜钱不同的是,她这枚钱币通体呈牙白色,上面雕刻着一圈圈古怪的花纹。

    “梦里有个男人,是他告诉我,浛浛的魂在湖底,只要我找出一件承载了我和浛浛珍贵回忆的物件,用血养八十一天,就能救浛浛,让浛浛回来。”

    扶桑从霍为手里拿起那枚钱币。

    他用指腹蹭了蹭表面,从触感判断,这应该是一枚骨币,有些年头了,给人的感觉邪门得要命。

    “什么样的男人?”他问。

    “记不清了。”

    “知道了。”扶桑把骨币架在指间转了一圈,把它握进手里:

    “这东西给我了,霍为,走。”

    “走?”霍为瞪大眼睛:“走哪儿去?”

    “怎么,你想留这儿过夜?那随意。”

    “哎……”霍为再次环顾这房间——

    完全碎掉的窗子、一地黏糊糊的人血,还有冰箱里不知道几位好兄弟……

    这么大这么乱的烂摊子,现在就要走吗???

    但显然她没有单独处理烂摊子的能力,见扶桑不是在说玩笑话而是真的要走,赶紧跟了上去。

    同样跟着开溜的还有好像还在做梦的方泽浩。

    只是,走前,他忍不住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眼那两个单薄的女孩。

    卫露圆跪坐在地上,夏浛靠在她怀里,从他的角度,并看不清夏浛的脸和表情,只见她肩膀一抖一抖,或许是在哭。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很遗憾夏浛的遭遇,但是没有开口安慰的立场,因为在她们的故事里,他似乎也是加害者的形象。

    要他说,他其实不是玩玩而已,他是真的喜欢夏浛,之前也是真的想过认真对待这份感情,他对夏浛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说谎。

    但这话在现在说并不合适,想来她们也不会相信。

    其实,他还想问问,如果没有扶桑横插这一脚,今天晚上,在他们“互通心意”后,夏浛真的会毫不留情杀了他吗?

    想想还是算了,不问了,问出来也是自取其辱。

    所以最后,方泽浩只说:

    “……你把她变成这样,是为了救她吗?”

    “废话。”卫露圆冷笑:

    “不然还是为了救你吗?”

    “但是……”

    方泽浩犹豫一下,还是开了口:

    “你为什么会觉得,把她变成一个不人不鬼见不得光没有身份的存在,让她不得安息,让她继续待在人世受苦……是在救她呢?”

    这话说完,方泽浩没有等卫露圆的回应,自己抬步离开了。

    一直等到离开这间不知葬送了多少人的房子,他都没再听那两个女孩发出任何动静。

    他有点出神,直到下了楼吹到外面的冷风,他才像是终于睡醒:

    “咱们……真就这么走了?”

    霍为认同:“是啊,这就走了?”

    “我说了不想走可以留着过夜,我拦你们了?”扶桑微一挑眉。

    “不是……虽然但是,她杀了那么多人……”

    方泽浩觉得经历这么一遭后怎么也该报个警之类的,以为扶桑刚才当着卫露圆的面说直接走只是演一演,谁想看他这架势还真是打算放手不管。

    “关我屁事。”扶桑冷漠。

    “那你的夏浛也不管了?明明之前查得那么认真……”跟因果牵扯的事,霍为不好说什么,只小声在旁边提醒。

    “我从头到尾想知道的只有夏浛身上的秘密,现在该问的问到了,其他事是我该操心的?”

    扶桑找到霍为的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去京大,谢谢。”

    “你丫当我网约车啊?!”霍为嫌弃地瞥了眼满身血腥味的扶桑:

    “明天给我洗车!给我车都熏臭了……不对这么晚了你还回学校干嘛?”

    “去湖里看看。”

    “哦……”霍为点点头,挂挡的空隙看见了车外面站的方泽浩:

    “好兄弟,你去哪儿?要不要我带你一程?”

    “我……呃,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

    方泽浩这么说了,霍为也不再坚持,这就一脚油门一把方向离开了建原小区。

    而方泽浩站在原地,看看他们离开的方向,又回过头望望六号楼顶楼碎裂的那两扇窗户。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手机屏幕停在拨号界面,打下“110”三个数字后许久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方停留很久,最终,还是烦躁地挠挠头,按灭了屏幕,抬步朝出口去了。

    “你说方泽浩会报警吗?”

    车子开上马路,霍为忍不住问。

    “他是蠢猪吗?”扶桑低头把玩着手里的骨币:

    “这事牵扯那么多,他报了警怎么跟条子说?长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想去蹚这趟浑水。”

    “也是,但咱可以把事情报给灵监局啊,毕竟那姑娘炼鬼还杀人诶不管也不太好……你实话跟我说,你不管这事,到底是不想沾因果和麻烦呢,还是觉得俩姑娘可怜又纯爱,动了恻隐之心?”

    霍为一副看戏的表情。

    “当我是戚长缨?”扶桑闭了闭眼睛,冷笑一声,神态有些疲惫:

    “直接报案会牵扯到我。方泽浩没法跟条子解释,我就能跟诸葛家解释这一切?麻烦。”

    “可是现在我的情感和道德底线在打架,情感上我心疼她们的遭遇也理解她们的仇恨,但我的道德告诉我杀人就该偿命。”霍为叹了口气。

    “原来你才是戚长缨。”

    扶桑讲了个冷笑话,又道:

    “明天一早来接我,回家做个生意。”

    “什么生意?”

    “能拯救你道德底线的生意。”

    “行,那我需要替我的道德底线跟你说声谢谢吗?”

    “不用,心领了。”

    建原小区离京大原本就不远,依扶桑的要求,车子很快停到了无名湖旁的道路上。

    扶桑下了车,拎着自己的手电筒,径直朝湖边去。

    他没有犹豫,靠近后直接丢了外套脱了鞋子扔在一边,一个猛子扎进了湖里,全然不顾身后大惊失色的霍为。

    他能感受到,从卫露圆手里拿到的那枚骨币,是一件法器。

    极阴,也极邪。

    上次给他这种感觉的,还是黑山口里那口镇着血和长钉的承罪井。

    既然卫露圆是在跳湖后拿到它的,就说明这湖底下有东西。

    冬夜的湖水冰凉刺骨,扶桑以鬼血缠引路,任五根血线去找湖底煞气最重之处。

    鬼血缠引着他一路向湖心去。

    等摸到血线末端,扶桑从腰上取下手电筒,打开朝那处照去。

    血线没入湖底厚重的泥沙。

    扶桑用手扒开它们,果然见下面露出一抹铜色。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反正不小,也不轻,其上花纹给人的感觉很差,像是某种凶煞封印的一部分。

    除此之外,扶开更多泥沙后,扶桑还在其上找到了一处圆形的缺口。

    他用骨币比较一下,大小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已经被破开的封印,封印镇压的东西,正是这枚不知是何用途的骨币。

    一口气快到头,扶桑没再在水底逗留,往上浮出水面。

    他朝岸边游去。

    但就在即将靠岸时,不知怎的,他左手握的骨币忽然开始发烫。

    与那灼热一同到来的,是他大脑中针刺般的痛感。

    这种痛,扶桑曾经在承罪井边感受到过。

    “……你叫什么名字?”

    耳边好像远远飘来了很熟悉的声音,意识一点点被带走,扶桑在清醒彻底消失的前一刻用鬼血缠死死捞住岸边凸起的石头。

    异样到底是哪一环节引起的?

    伸手时,扶桑才意识到,或许是刚才下了水,加上动作幅度太大,他左肩的伤口崩开,有血漫出,挂上了骨币表面,给它染了丝丝缕缕的红色。

    眼前的画面一时在黑夜,一时又在湖边。

    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再次强势地侵占了他的感官。

    有人的声音带着浅浅淡淡的笑意,在他耳边重复:

    “你叫什么名字?”

    第29章 姓名/22

    “哎哎,听说了吗?钦天监最近很不太平啊!”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从哪里来了个大人物,叫什么七月半的,说是什么祖师爷亲传弟子,连国师诸葛大人都要礼让三分、恭恭敬敬叫他一声师祖呢。”

    “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那人压低了声音:

    “听说那位师祖脾气特别古怪吓人,刚进钦天监就发落了不少人,单昨日一日,就有十几个小弟子被赶出钦天监,打发到后山做杂役去了!”

    “啊……这么可怕?”

    有小少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边说话一边用扫帚扒拉着地上的落叶。

    这一次,是金色的秋季。

    扶桑记得上一次闪回时,他能看到的视角并不高,记忆的主人还是个不大的孩子。但这一次,他的视线上调许多,想来战乱中的孩童已经长成了小少年。

    他路过闲聊的小弟子,径直走去柴房,从里面一堆老旧工具里挑了一把小铲,比划两下,拎在了手中。

    小少年低头时,扶桑跟着他的视线下落,看到了他手上道道新伤叠旧伤。

    “他是谁啊……”

    “不知道,没见过,好像是往后山去的,不会也是被七月半师祖打发去做杂役的吧?”

    “他手臂还在流血呢,真可怜……”

    小弟子的声音被远远甩在后面。

    如他们所说,少年一路去了后山,在半山腰找了块位置,挥铲子挖下去。

    没挖两下,可能是觉得铲子不好用,他索性抛了工具,直接用手去扒山地坚硬的泥土。

    藏在土下的尖锐石片划伤了少年的手,伤口很深,瞬间染红了他玉白的指尖。

    少年也不在意,就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继续用力挖着土石,很快在脚底刨出了一个小小的土坑。

    “哎,你在这啊?”

    另一道声音由远至近,还带着一点点和山林格格不入的百合清香味。

    少年没有抬头,只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不久后,他视野里闯进一片赤红色的衣角。

    “你受伤了。”他听见那个人说。

    “需要你来提醒我?”

    少年的声音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会很痛吧。”

    “与你何干。”

    “在挖什么?我帮你?”

    “滚。”

    句句都带着刺,句句都是拒绝,但那人并没有如少年所愿赶紧滚开。

    沉默片刻,反而轻笑一声:

    “你这小孩,怎的这样凶?”

    “?”小少年终于抬眼去看这个没事找事的闲人。

    就见山林间,那人一身赤红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垂在肩头,眉眼俊逸,目若朗星,眉梢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是国师让我来这里找你。我叫戚长缨,你叫什么名字?”

    “……”

    少年很快低下头,隔了许久才开口,语气闷闷语速飞快道出二字:

    “溯离。”

    戚长缨想了想,又问:

    “是哪两个字?”

    记忆太短暂,凝聚后很快又散开,扶桑没有听到溯离的回答。

    但不知怎的,他心里好像已经有了答案。

    溯离,溯离。

    是回溯的溯。

    离别的离。

    ……

    扶桑猛地睁开眼睛。

    冬夜的寒风吹在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上,惹得他一个哆嗦。

    霍为见他醒了,赶紧凑过来:

    “卧槽……你咋了?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没事……”

    扶桑抬手想抓一抓冰凉湿透的头发,抬手却看见了掌心那枚沾血的骨币。

    “水底下到底有什么?我刚还以为有水怪在湖底下拖你脚呢。”

    霍为不会水,会水也不会跟扶桑莽下去,她是温暖的活人,嫌冷。

    她刚才一直在岸边等着,看着扶桑突然冒出头、一副要死了的样子直接用鬼血缠抱着石头把自己往岸上拽,真是吓疯了,生怕他在水底下招惹了什么鬼王巨齿鲨之类的东西,她可招架不住。

    “有个封印,”

    “什么封印?”

    “不知道。已经破了,里边压的是它。”

    霍为看看他手里的骨币,觉得有点奇怪:

    “既然是封印的东西,那它怎么会到卫露圆手上呢?卫露圆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而已吧,不可能有破阵取物的能力。”

    “是,所以,破除封印的另有其人。能到她手里,或许也不是巧合。”扶桑点点头。

    “哦……你怀疑这跟她做的那个梦、还有梦里那个男人有关?”

    “嗯,你会随便一梦就精准梦到我连哄带骗从本家直系嘴里问出来的血祭死魂禁术施展方法?”

    不知道是太冷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扶桑头很痛,他揉揉太阳穴:

    “……先回去吧。”

    大冬天半夜跳进湖里游泳还是太考验身体素质了,回到家,扶桑换掉湿衣服洗了热水澡,出来后还是觉得不大妙,好像要感冒。

    他吸吸鼻子,给自己多裹了一条毯子,坐到了沙发角落里。

    有只鬼又偷偷摸摸贴了过来,凑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嗅闻他的味道。

    扶桑一开始没有理会,过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突然侧过脸静静地注视戚长缨的眼睛。

    戚长缨没想到他会毫无预兆地转过脸,愣住时习惯性地微微睁了下眼睛,也不敢动,就等着扶桑的下一步指示。

    扶桑没有说话,他只看着戚长缨那双灰白的眸子,注意到那双血红色的瞳孔在他的注视下放大了点。

    扶桑抬手扣着他的下巴稍稍抬起他的脸,试图把眼前的赤邪和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重叠在一起。

    十七八岁和二十二岁,容貌上其实不会有太大的改变,这属正常。

    真正值得称奇的是,他从人变成鬼,过去一千年,受了一千年的折磨,到了今天,性子居然还与千年前没有半分差别。

    戚长缨的性格并没有被酷刑逼迫往极端的方向,反而被命运磋磨得更加温良。

    “以前的事情,你记得多少?”

    将戚长缨的五官细细打量过一遍后,扶桑松开手,问他。

    “不太多。”戚长缨很诚实,顿了顿,见扶桑没有下文,便主动问:

    “怎么了?”

    “没什么。”

    扶桑学着戚长缨之前的样子,凑近他,在他颈间嗅了嗅。

    并没有记忆里那种平易近人的花香味,只有一股独属于赤邪的、血腥又危险的味道。

    毕竟他现在不是人了,倒也合理。

    扶桑放开了他,转过脸时问:

    “还记得一个叫‘溯离’的人吗?”

    “溯离?”

    听见这个名字,戚长缨像是一怔。

    他喃喃着重复:

    “溯离……”

    “想不起来算了。”扶桑微一挑眉,倒也不是很想一直听人念叨这个名字。

    “的确很熟悉,”戚长缨很轻地皱着眉,似乎突然陷入了某一段看不清也找不回的记忆:

    “但是……”

    扶桑却不打算等他的答案。

    他突然起身,无声地打断了戚长缨的话。

    戚长缨眨了下眼,视线跟着他跑:

    “去哪儿?”

    “睡觉。”

    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扶桑裹着毯子上了楼,掀开被子一头栽倒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戚长缨像以往一样乖乖跟上来坐在他床边,沉默许久,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张张口,终也没能发出声音。

    他注视着扶桑背对他躺着的背影,许久,他静悄悄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去了床的另一侧重新坐下。

    扶桑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已经闭上了眼睛,肩膀随着均匀的呼吸很轻地起伏着。

    戚长缨看着他的睡颜,很轻地抬起手,大概是想用指尖碰碰他露出的小臂上那些浅浅的、一条盖一条的疤痕。

    但最终也没有碰上去。

    他垂下了手。

    最后,也只无声地叹了口气:

    “……会很痛吧?”

    ……

    冬泳吹风又熬夜,第二天睡醒,扶桑成功病倒。

    他拿体温枪滴了一下自己。

    37.9,低烧。

    看了一眼数字,扶桑把温度计扔到一边,自己找了点感冒药就着冰水喝了,然后慢腾腾地找出衣服来换上。

    看样子是要出门。

    戚长缨跟在他身边,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

    “扶桑,你生病了。”

    “需要你来提醒我?”

    “生病应该静养。”

    “死不了。”

    嗓音还带着哑。

    扶桑从衣柜里扯了最厚最大的外套裹在身上,拉开门临走时,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退了回来,转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也打算出门的戚长缨。

    戚长缨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停了,有点茫然地望着扶桑的眼睛。

    接着就听扶桑说:

    “别跟着我。”

    说着,扶桑把腰上的蛇骨钉扯下来丢到了玄关的柜子上,自己走了。

    临关门时,他又扫了眼门内。

    戚长缨还站在原地看着他,没什么动作,也没什么表情,就那样目送他关上门,一双灰白色的眼睛一点点消失在门后。

    “砰”一声,门锁彻底关合,扶桑在原地多站了两秒,就两秒。

    然后,他将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双手插兜,抬步离开。

    霍为已经在他家楼下等着了,大G被她送去清洗,她临时换了一辆黑色卡宴,停在这老破居民楼下显得格格不入。

    上车前,扶桑摸摸口袋,找了只口罩出来戴上,才拉开车门坐上去。

    “你要去哪儿啊?非让我大早上来接你?”

    霍为瞥了他一眼,发动了车子。

    “回趟悬骨山。”

    “?”

    听见他的声音,霍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好孩子你嗓子里卡橡皮鸭子了?哑成这样?”

    “病倒了。”橡皮鸭子持续发力。

    “该!零下三度的天你跳湖里,你不病谁病!真该!”霍为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又想起来:

    “哎你家小将军呢?咋没见?”

    “我回诸葛家带只赤邪?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扶桑放倒座椅,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闭上眼补眠:

    “到了叫我。”

    “你丫还真把我当你网约车司机了?!起来陪我说话!!”

    “咳咳……”扶桑做作地咳嗽两声:

    “无法陪聊,鸭子太虚弱了。”

    霍为翻了个白眼,真心实意地祈祷一句:

    “愿病魔早日战胜诸葛扶桑!”

    扶桑安稳闭眼:

    “本年度听过最美好的祝愿。感恩。”

    “?”

    悬骨山脉落在京城外围,从出扶桑家那破小区开始算起,走完公路走弯弯曲曲坑坑洼洼的山路,再以稳稳停到诸葛家大门口为结束,全程大约两个小时的车程。

    诸葛家这一大片宅院已经有六七百年的历史了,被一代代人翻修扩建了一轮又一轮,至今还保留着最初的建筑风格,就像是武侠仙侠故事里隐居深山的神秘门派。

    他们来的是本家大宅,藏在悬骨山脉最中心处。

    此处正院门楼以整块泰山石打造,门高近五米,以乌木制成,已经有些年头了,表面泛出一片古朴内敛的光。门上高悬一块巨大的紫铜门匾,阴刻“卧云观天”四字,笔画里边镶的是实打实的赤金。

    放置在门两侧的镇守不是常见的石狮子,而是以汉白玉雕刻成的某种叫不出名字的神兽,狮头牛角龙身鹤羽,周身伴着缥缈雾气。

    扶桑插着兜上前,懒得伸手,索性抬脚踢两下。

    很快,门被从里缓缓拉开半人宽,一个中年男人从门后露出半张脸,上下打量他:

    “哪儿的人?”

    “外族,扶桑。”

    “有什么事儿?”

    “探亲。”

    “探什么亲?”男人狐疑地盯着扶桑。

    一个毛头小子突然出现在本家大门口说来探亲,这本身就是怪事一桩。

    “我侄儿。”

    扶桑好像没听出他语气里的质疑,自顾自面不改色报出一个名字:

    “诸葛不惑。叫他出来,告诉他,小叔有事找他。”

    第30章 手记/23

    “我他妈啥时候成你侄儿了?啊?老子比你还大两岁呢!你这死小子便宜是你这么占的?不怕折寿?!”

    诸葛不惑本来好好在屋里打游戏呢,一听有人传话说他小叔来本家找他了,懵着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哪儿来的小叔?

    顶着一脑袋问号出去,就从半开的乌木门后看见扶桑那张臭脸。

    黑眼圈快要挂到下巴,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

    总结,比上次还像死人。

    “怎么不是?”

    扶桑淡淡瞥他一眼。

    诸葛不惑都要气笑了:“那来,你给我表演一下我咋当你侄儿?”

    “你师父是诸葛苍茫。”

    “昂。”

    “诸葛苍茫的师父是诸葛蘅。”

    “昂。”

    “诸葛蘅的师弟是诸葛蔺。”

    “昂。”

    “你猜谁是诸葛蔺这辈子收的唯一一个徒弟?”

    “你啊。”

    “昂。”扶桑学着他的语气。

    诸葛不惑琢磨一阵:

    “那咋了?!”

    “那你应该叫我什么?”扶桑看向他,目光中有那么一丝丝的鼓励。

    “叫……”

    诸葛不惑险些被他绕进去了,答案呼之欲出,还好在最后关头反应过来,及时刹了车:

    “不儿,你以前是谁的徒弟和这有关系吗?你现在还是吗?!”

    “一日为师叔终身为叔。”

    扶桑把这便宜占得心安理得,口吻带着老一辈人的说教:

    “无论你日后走上多高的位置,长幼尊卑的顺序都不能乱,做人不能忘本。”

    “你滚滚滚……!”

    诸葛不惑真是懒得听他在这叭叭,保不定一会儿还得被绕进去:

    “到底有啥事儿?说!总不能是专程过来占我便宜的吧?”

    “还是上次的事。”

    扶桑如他所愿回归正题,然后提出自己的诉求:

    “我要进静观阁。”

    “?”诸葛不惑再次瞪大眼睛:

    “非本家弟子不能进静观阁,你说梦话呢?”

    “要是我能进,我还找你来干什么?”

    扶桑拉上口罩咳了两声,声音有点闷:

    “想办法让我进去。”

    这理直气壮的程度,不知道的还以为诸葛不惑欠了他半条命。

    诸葛不惑都要听笑了。

    静观阁,说得白话一点,就是诸葛家本家的图书馆。因为里面存放的都是一些不外传的古籍和咒法,故只有本家人有资格进入,其他什么内族外族都是没有资格的,除非立了很大的功劳可以当做奖励发放个限时通行证体验卡之类的,其他时候,想都别想。

    “你说要进我就想办法让你进?凭什么?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呢,你昨儿让我查那血祭死魂的禁术说是跟黑山口的事儿有关,我给你查了吧?那你答应告诉我的东西呢?一句忘了就给我打发了把我当立本人哄?知不知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的道理?上个事儿刚把我遛了,下一个要求就贴上来了,你谁啊你?!”

    “你师叔。”

    扶桑淡淡堵回了他的话,然后冲他伸出一根手指:

    “放我进静观阁,一个小时,还你一转。”

    “一……”

    诸葛不惑正要反驳他,但才蹦出一个字就愣住了,好像这才反应过来扶桑刚说了句什么。

    他狐疑地盯着扶桑:

    “你哪儿来的一转能给我?”

    诸葛家发展到如今,规模已经十分庞大了,外头能叫得出名号的冥道灵师几乎都出自诸葛家,四舍五入已经算是垄断了冥道一行。

    诸葛家门徒众多,为了方便管理,族中除了本家,还分内族和外族。

    本家都是姓诸葛的,内族换算成仙侠小说设定就相当于外姓内门弟子,外族则是像扶桑这样比麻瓜知道的多点能耐大点、却又没资格真正迈进灵师一行的二半吊子,再换算一下,就是外门只能学点皮毛的杂鱼。

    当然,为了激励更多新鲜血液,这外族到内族到本家再到本家内从低到高的头衔地位都是有晋升机制的,扶桑说的“一转”,就是诸葛家内部设置的类似功绩点的说法。

    这玩意是化用了唐朝十二转,但放在家族里,“转”不是头衔,而是一功。

    功劳一般能从家族内部发布的大大小小的任务中获得,视任务情况记点,本家里,十七点算一转,十七转算一个晋升。这么看的话,一转已经算是很丰厚的报酬了。

    但扶桑这二半吊子连冥灵都看不到,他哪儿来的一转?

    估计又是诓他的。

    此人在诸葛不惑这里,已无半分信誉可言。

    “一桩连环血案,和冥灵有关,手法特殊,至少搭进五条人命,很有记录价值。事情前因后果我都弄清楚了,从细节到凶手的姓名年龄性别职业作案动机,应有尽有,你说,值不值一转?”

    扶桑微一挑眉:

    “我可以拿这案子跟你换静观阁查阅资格,但有一个条件,你上报案件的时候,不能提到我。”

    这话说着说着,扶桑又变成高高在上的交易者了,好像这一转是诸葛不惑求着问他要的似的。

    但诸葛不惑暂时没工夫纠结这个。

    “干嘛?”看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真有这么回事儿,诸葛不惑差点就要信了,可惜他生性多疑:

    “你品行这么高洁?做好事不愿留名?这么大的案子你自己报回去,不就能进内族了,何必白白便宜我?”

    “当谁都以挂个你们家的名头为荣?我没兴趣,也不想有牵扯。”

    扶桑声调很冷: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无论你从这案子里另外打听到了什么事,只要有关于我,都得烂在你肚子里。这事我需要你起誓咒,如有违背,不管是直接说出我的名字还是向别人暗示我的存在、引导别人对我不利,即刻肠穿肚烂死后魂魄不宁直至神魂散尽。”

    “???你这也有点太恶毒了吧???”诸葛不惑觉得正常查案应该不至于这么小心翼翼遮遮掩掩,所以他大胆猜测:

    “你大爷的,案子凶手不会是你吧?咋了你在前面杀我在后面追还得立誓不能检举你?又遛我??”

    “不是。”

    “那你干嘛搞这么严肃?”

    “别废话,干不干?”

    这桩生意对于诸葛不惑来说实在是稳赚不赔的,毕竟放扶桑进静观阁只需要他轻轻刷一下自己的ID卡再撒几个小谎,他能得到的却是他正常情况下至少得攒一年的整整一转,简直赚翻了好吗?

    所以,即便他恨不得把扶桑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怀疑一遍,最终依然选择豪赌一场。

    二人交易达成,诸葛不惑依扶桑所言立了血誓咒,扶桑刷诸葛不惑的ID卡进了静观阁。

    静观阁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圆柱形楼阁,这地方扶桑小时候经常来,哪层放着哪些东西一清二楚,所以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很明确,进门后直奔顶楼。

    静观阁顶楼有只被锁起来的实木柜子,上面挂的是一把看起来颇有点年头的铜锁。

    钥匙当然是没有也不可能弄到的,扶桑直接从口袋里摸出一字夹,掰直,捅进锁眼里拧巴两下。

    “咔哒”一声,锁开了。

    拉开柜门,扑面而来的空气带着灰尘。

    扶桑挥开那些灰,在柜中一排排的古籍里找着自己要的东西。

    这柜子里装的都是些以前传下来的传说禁术,扶桑翻了一本又一本,没从里面找见与血祭死魂相关的记载。

    翻烦了,他索性给诸葛不惑拨了个电话。

    诸葛不惑就在楼下给他放风呢,接了电话开口就是一句“咋了出啥事儿了”。

    扶桑懒得跟他废话,直接问:

    “之前那个血祭死魂的方法,你是从哪本书里找到的?”

    “没啊,我的确翻了很多书,但不是从书里找到的。是昨儿家主正好在本家,我遇着他了,顺口问了一嘴,他告诉我的。”

    “那除了这个术法,他还有没有提到别的?”

    “别的?比如什么?”

    “比如,血祭死魂的禁术是谁研究出来的。”

    “哎,好像真提了一嘴……你等等我想想……”

    诸葛不惑回忆一阵,记忆终于复苏:

    “哦!是那个老祖宗,叫七月半的。”

    有了答案,扶桑直接挂断电话。

    他站起身直接去扒拉书柜的顶层,从最里面摸出一本很旧很厚实的书。

    那书以牛皮封存,内页破破烂烂已经泛黄,第一页用朱砂写着五字——《七月半秘史》。

    扶桑还记得,在溯离的记忆里,边上那两个小弟子吐槽说七月半的脾气很古怪。

    事实的确如此,这位老祖宗的风评并不好,书里对他的描述是睚眦必报偏执固执喜怒无常,但天赋极高,因为他为数不多的正面评价基本都是在夸他是祖师爷之后千万年都没出现过的冥道第一人。

    这倒不是吹嘘。

    如果说祖师爷是灵师三道的开创者,七月半就是引路人。他在祖师爷为冥道设立的基础框架中寻找了许多新的可能性,为后世铺下了坚实的基石,这才令如今的冥道成为灵师三道之首。

    可以说现在流传于世的大半符咒阵法还有法器制作方法都是出于他手,不过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被后人改良过的版本,因为七月半此人阴毒至极,所用咒法极其狠辣,比如黑山口用来镇压戚长缨的七更啼血狱和万死无生符,再比如卫露圆用的那个血祭死魂的禁术。

    是以七月半虽然创造了许多咒法,却没几个以最初的版本流传,基本都得在基础上改良再改良,实在改不了的就划为禁术不允使用,因为它们无一不凶戾血腥,需要付出的代价太过残忍沉重。

    至于诸葛不惑口中的“血祭死魂”,在七月半秘史中,正式的名字叫做“献祭”。

    活人献祭自己的血肉和阳寿去召一只鬼魂,从此人和鬼的生死伤痛都绑在一起,但前提是人鬼间必须存在极为纯粹的感情,且献祭方必须对此心甘情愿。

    看起来是很鸡肋的一种咒法,吃力不讨好,得要比失多得多。

    创造它的人是疯子,使用它的人也是疯子。

    想到这,扶桑不自觉抬手,隔着外套用手覆住自己左肩。

    他没好好处理肩膀的伤口,那道贯穿伤现在还在疼。

    这一点疼每一秒都在提醒他,他跟戚长缨之间似乎也存在某种伴生关系,一钉能伤两个人。且无论伤落在谁身上,另一个人都会得到同等的伤口和疼痛。

    但扶桑确信,他从出生到现在二十四年,没有失忆过,更没有脑抽把自己献祭给任何一个鬼魂。

    既然如此,那他和戚长缨之间又是怎么回事?

    扶桑皱皱眉,倒也没指望能在现在、在这里找到答案。

    他飞快地翻着手里那本厚厚的古书,试图在里面找到有关无名湖底的古怪封印和骨币的记载。

    但等一本书翻到底,他也没在里面看到类似的东西。

    于是扶桑合上那本书,把它放回原位。

    但等手伸到书柜顶层最深处,他的手指关节偶然撞到了书柜背板。

    这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关节和背板碰撞的声音却令扶桑动作一顿。

    回过神,他立刻把顶层的书全部挪出来放在一边,伸手摸向那块背板,用指腹在它边角细细摩挲过一遍。

    果真在背板下的边缘处摸到一个小小的凹口。

    他用手指抵住凹口,用力。

    只听“咔哒”一声,背板被掀起,露出其后结满蛛网的夹层。

    夹层空间不大,只贴边放了一本书。

    严谨来说,倒也不算是书,它更像是一本手记,里面零零散散记录着一些没头没尾的风水排布和命格测算,字迹潦草,看不清也看不懂,没什么意思。

    但翻到后半部分,手记里的字迹突然密集了起来,还专门分出两页手绘出一个巨大的阵法图。

    扶桑几乎一眼就认出来,图上记的是他在那个不知名洞窟见过的七更啼血狱。

    他皱了下眉,继续往后翻。

    关于七更啼血狱,手记上居然写写画画地记了不少页,刚才翻到的阵法图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可惜时间过去太久,有些字迹已经模糊,看不清楚具体写了什么,但光是能看清的部分,就够扶桑神色愈发凝重了。

    按照手记内容来看,七更啼血的构成并不止需要阵法本体。

    除了主体封印阵法用来镇魂以外,还需落下另外七个封印作辅,在七个方位分别镇压尸体其中一部分,方能势成。

    魂、血、头颅、躯干、四肢……将肉身与魂魄一同炼化成法器烙上封印与诅咒散于各处,半条活路不留,方能保赤邪千年后神魂皆灭,再无翻身之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