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阴阳合同、地下钱庄、私募基金、海外空壳公司, 多转几个弯,套几层皮就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两人浑然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已经盯住了卫家, 有多少势力正在等卫逾明的选择。

    荀绍荀二哥当过十几年兵,习惯了直来直去说话, 一看完Gordon Wei的资料便骂起来:“狗汉奸卖国贼,背祖忘宗的东西个个该杀!”

    话出口他才想起,自己好像把老老板和老板的家人也稍带了一嘴, 顿时讷讷。

    午后阳光正烈, 院子里高大杏树的绿叶被晒得透亮,卫逾明静静站在窗邊望着,对他的话没什么反应,似乎正欣赏得出神。

    荀二哥默默将资料背熟,踌躇片刻开口:“老板,我从没出过国, 一个人去, 恐怕不保险。”几大家子最不缺的就是可靠人手,这样各种意义上的要命事情必须万无一失。

    卫逾明仍然眺望着远处, “不用多虑, 成与不成,都是天命。”

    “天命?”荀二哥满脸疑惑,这玄乎玩意儿能有几个彪形大汉可靠?但见卫逾明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只得将顾虑压在心里。

    “可惜这Gordon明显只是个牵线搭桥的邊缘角色,要是能宰一两个他背后的人,说不准够分量让我再立个功。”荀二哥出发前对她说。

    “兵对兵,将对将,他背后的人不需要我们操心。”卫逾明回道。

    真正被审视的是她、乃至整个云阙的立场。立场, 向来性命攸关,容不得优柔寡断。不是她要别人的命,就是别人把她拖到死路上。

    老卫选定她做新任猪倌,明说过许她杀一两头。家养的这两只,她不能真任由他们撞树上脑浆流一地,唯有杀一头野猪,给他们看沾血的刀子,才好让他们心怀畏惧。

    云阙体量太过庞大,内部盤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不得不徐徐图之。家事,则必须快刀斩乱麻,否则便会动摇根基。

    于公于私,卫逾明都有充足的理由。

    可成与不成,二十多岁的卫逾明绝不会想到,未来她将用这样的字眼定夺一个人的性命。

    那时她开着比自己年龄还大的破警車,闻着車里劣质皮革、汗水、汽油、烟草、臭脚混合的难忘味道,行驶在街头巷尾,听師傅啰嗦对待嫌疑人该有的态度方式,同事抱怨食堂饭菜和休假安排。

    谁能料到,多年后亲爹刚死,自己的第一个报丧电话,会是为同父异母的弟弟敲响丧钟。

    昨夜跪在棺材前,抬眼就是老卫的黑白照,她心说:你这怪物死了,把一切留给我,让我变成像你一样的怪物。

    手背上划过似羽毛輕扫般的微热,黑暗中冯栖川感觉到皮肤残留的湿意,才意识到那或许是泪水。她慌张地咬紧嘴唇,只怕贸然开口动作让本就不好受的卫逾明更加难受。

    静默依偎许久,直到卫逾明要起身,冯栖川拉住她的手,“上床来睡一会儿吧。”她柔声道。

    卫逾明另一只手收紧,不自觉地攥住被子,沉默片刻才开口:“我去沙发上睡,还没洗澡,这一整天快被檀香熏入味了。”

    冯栖川忍俊不禁地放开手。

    指尖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再紧握那只手。

    躺在沙发上盖着薄被,卫逾明以为自己会像昨天一样难以入眠,却不料困意上涌得格外快。

    深蓝色的墙,不锈钢椅子,尤其熟悉的手铐,却是铐在自己手上。

    年輕的卫逾明坐在对面,双手在键盤上,看她的目光冰冷含怒,是她曾经面对每一个恶贯满盈的嫌疑人的模样。

    眨眨眼,对面的脸变成了師傅,她的神情起初失望,渐渐却透出几分哀愁与宽宥。

    这不是师傅会有的表情,卫逾明隱隱感觉到这一点,对面的脸开始变得模糊,让她怎么也看不清,但她却莫名肯定,那是冯栖川。

    “司机师傅,我在前面下。”冯栖川对她说。

    手铐消失了,紧握着的是一个很大的方向盘,卫逾明用尽全身力气把着不敢松手,问已经走到门口的冯栖川:“你明天还来坐車嗎?我开车很稳,每天都跑这条线。”

    冯栖川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看了一眼,卫逾明仍看不清她的脸。

    “师傅,你没看最新的交规嗎?”冯栖川问。

    “交规?”

    “禁止司机爱上逃票乘客。”

    车门正打开,卫逾明急得冒汗,“我替你补票,包月,包年!”

    冯栖川往车下走,没再回答。

    “栖川,我车技真的很好,每天都在练!你一定要再来!”卫逾明对着背影大喊。

    半睁开双眼,卫逾明抹了把脸,缓了一会儿坐起身打开壁灯。

    赤着脚走到床邊,弯下腰注视正侧躺熟睡的冯栖川,回想光怪陆离的梦境,卫逾明无声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逃票乘客,别急着下车,我可是好司机。

    轻轻拉起被子为她盖好肩膀,卫逾明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时间01:37,她睡了大概两小时左右。

    卫逾明简单冲个澡下楼,坐在灵堂守夜的人多了个荀二哥。

    两人到湖边散步,卫逾明问他:“第一次去国外,吃得习惯吗?”

    荀二哥一愣,没想到她最先问这个,但还是实诚地摇摇头,“口味还好,就是东西太上火,幸好没待多久。”他都有点儿便秘了。

    卫逾明打量他,“怪不得二哥你瘦了些。”

    荀二哥不好意思地憨笑两声,想起在丧期又连忙捂住嘴。

    “先祖筚路蓝缕就是为了让后人笑的,不用拘泥小节。”卫逾明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他,第二支咬在嘴里。

    打火机“叮”一声,火焰腾起,卫逾明手伸到他面前。

    荀二哥躬身双手护着火,点燃嘴里的烟。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木桥,灵堂的诵经声傳不了这么远,夜色中唯有钟磬声音若隐若现。

    抽了半支烟,荀二哥紧绷的神经放松许多,开口讲述关键信息,“当地时间六号下午四点二十分前,Gordon Wei在城外公路上被三枪毙命,那没有监控,警察两小时后才到。”

    卫逾明手指夹着烟没抽,低头观赏灯光下湖水里摇曳生姿的红色锦鲤。

    “事情顺利得超出我的想象,事前就不说了,事后我等了一整天,想看当地警方会不会查到什么线索,谁知道他们敷衍了事到极点,估计还是国外枪击案太多,这帮人都见怪不怪了。”荀二哥说到这有些想笑。

    他本来计划如果警方查出线索,自己哪怕跑进原始森林当野人,都不能回国让证据链连到老板身上,没想到纯粹浪费时间。

    卫逾明浅浅扬起嘴角,似乎是被他的说法逗笑。

    火星明灭,白色烟气飘渺向上,三根香插进香炉,卫逾明和遗照上的卫仲怀对视。

    老卫最重视血脉,从不薄待自己任何子嗣,海外的私生子女各个过着富裕体面生活,尽可能接受良好教育。

    一个还算有头有脸的华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枪杀,整整两天却连当地的新闻报纸都没上,甚至没有海外华人组织表示关切过问。

    不会有任何审判降临到她身上,卫逾明心知这就是天命,却并没有一星半点松了口气的感觉。

    这驾驶座,她现在的确坐得够稳,可也稳到不能起身。

    上完香,卫逾明一步步走向楼上书房,还有很多公司的事正等着她处理。

    “冯栖川!你真没跟卫逾明在一起?不许瞒我!”

    一大早手机里傳来餘醴的盘问,对温暖被窝恋恋不舍的冯栖川伸了个懒腰,“别说卫逾明,哪怕我跟人造卫星在一起,有什么必要瞒着你?”

    餘醴想想觉得也对,但语气仍然带着些激动,“我天,你知道现在圈内传成什么样了吗?好多人说你和卫逾明已经在国外领证结婚了!”

    “啊?”

    “你连夜去见卫仲怀最后一面,和卫逾明一起操办整场葬礼,但凡消息灵通的人,对你卫逾明真爱的身份都已经心里有数。”餘醴接过助理刚泡好的蜂蜜柠檬水道,这是她的早餐。

    什么地位,什么跟什么?冯栖川揉揉头发,花了有半分钟才理顺逻辑,“太扯了,我压根不懂葬礼仪式。这些所谓消息信的人多吗?”

    她这话只否定了一半的传言,餘醴食指点了点杯壁,“其他我不清楚,但圈内越跟资方关系深的对这事知道越多。连柯屿都叮嘱我,以后要注意和你相处的态度,千万千万不能得罪你。”

    冯栖川捂住脸呻吟一声,“要命。”

    “你给我从实招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余醴故作严肃地问。

    冯栖川叹了口气,她本想回去再慢慢对余醴細讲。一边起床换衣服洗漱,一边从被偷拍卷进卫家恩怨,说到到郑珩的小剧本,她依然隐去了卫逾明在其中的设计。

    余醴吸管咬在嘴里,却没喝下肚一口,干脆将杯子放到一旁,“郑珩这招倒不错,可你们这戏做的太真了。”她皱眉思索道。

    冯栖川在衣帽间换上叶助理已为她准备好的衣服,一套黑色正装,“不真又怎么取信于人?”

    “过于真我只怕你出不了戏。”

    冯栖川心中一暖,“放心,我从没忘记我们说过的明星和权贵富豪扯上关系的下场。”她对着落地镜整理头发,“也没入戏到忘记自己姓甚名谁,靠什么吃饭。”

    余醴扬起嘴角,冯栖川和卫逾明的关系她并不放在心上,说得不好听些,难道只许富豪玩明星,不许明星玩富豪?

    她只担心冯栖川万一昏头,也来个为了家庭不要事业,那真是撞见鬼了。

    好在世上确实没鬼,余醴边喝柠檬水边调侃她:“你也算去了趟豪门,可不能白去,有没有什么纪念品?”

    冯栖川失笑想了想,“要不绑个非常专业細心的助理或保姆阿姨回去?”

    “那敢情好。”余醴立刻赞同,“这样的人才可不流通。”

    同样一身黑色正装的卫逾明不知坐在沙发上等了多久,她走近端详冯栖川几秒,为她抚平领口的褶皱。

    “好,等我回去再聊,拜拜。”冯栖川笑着结束通话,对卫逾明道:“我们的绯闻传得很快,可以肯定拿到一手信息的人都没有怀疑。”

    “这次葬礼,就是眼见为实的最好契机。”卫逾明弯起胳膊,示意她搭着自己,“那两个活宝的行动也快了,但别担心,我会让他们动作再快点。”

    在Gordon Wei的死讯传回国内前,他们不蹦到最高,又怎么能摔得最狠,摔得长记性。

    听卫逾明致悼词,对遗体三鞠躬,冯栖川思绪跑远,莫名想到这时如果有航拍,画面一定很壮观,这么多身穿正装的人一起鞠躬。

    出殡的车队驶出宅邸,大门外路旁排满花圈,绵延近百米。冯栖川本以为是卫家布置的,细看却发现样式各不相同,且每一个都有不同的署名,她好奇地念了两个名字,问卫逾明是谁。

    第92章

    “是得到过我爸幫助的人。”卫逾明轻声道, 車开过去,她仍在回头看着那些花圈。

    昨天谭叔说陆续有不在宾客名单上的人来祭奠她爸,甚至有些是从外地赶来的, 不过因为是非公开葬礼,接待人员只好真诚感谢对方, 主动表示承担一路食宿后婉拒。

    但没有一个人接受费用补偿,许多人在离开前还特地买来花圈放在大门外表示心意。

    卫逾明当时只点点头,没有说话。她不是轻视这些心意, 她是太清楚老卫给别人的幫助的底细, 无非慈善捐款、职工福利之类,没有哪一件不是他账本上的生意。

    可老卫的善心存疑,眼前的景象却如此真实,卫逾明没想到原来门外有这么多花圈,如此……堪称壮丽。

    “卫老先生一輩子对社会做出了很大贡献。”冯栖川由衷赞叹,说完发现卫逾明定定地看着自己, 看得她莫名其妙。

    “这句话也会讓你媽媽气个倒仰吗?”她疑惑地问。

    卫逾明轻轻摇头, “是讓我气个倒仰。”

    冯栖川忍笑,卫逾明轻“嘶”一声。

    “前排听不到我们说话, 你笑出来其实无妨。”卫逾明任凭她紧捏自己的手臂, 只是有些无奈。

    “出殡路上,对逝者不尊重。”冯栖川一脸正经地反驳。

    离开殡仪馆已是下午,返程时一路由卫逾明双手捧着骨灰盒,最后親手安放在已经布置好香炉烛台牌位的房间。

    吃过晚饭,出发去机场前,冯栖川和卫逾明一起在院中散步消食。

    “为什么骨灰……”之前冯栖川就想问,房间里的陈设看起来不像只停放两三天的样子。但卫逾明母親和弟弟也在,长餐桌上气氛冷得像要结霜, 她便不好开口。

    三天来卫逾明和家人的相处状态冯栖川都看在眼里。

    母親和女儿之间跟有发言限制一样,大概超过五句,母親就会发火,女儿就会沉默。

    姐姐和弟弟对话倒正常些,只是比起亲姐弟,更像领导和不服领导的下属。

    两人对冯栖川的态度,仿佛她是卫逾明带回家的一个不够昂贵华美的摆件,再不喜欢也只能视而不见。

    一家人的关系甚至不如她和打游戏認识的队友融洽。而且队友间骂得再难听,也远不及同一屋檐下至亲骨肉间的沉默讓人难受。

    “墓地虽然爸意识清醒时已经定好,但相关设施修建还需要大概一个半月。”卫逾明解释道。

    冯栖川点点头,也对,简单葬礼就已经这样不简单,安息之地更不可能朴素。

    中式風格的庭院,飞檐翘角,老树苍苍,瀑布从太湖石上飞流而下,夕阳点燃半边天空,二人走在人工湖边,冯栖川在如画景色中惬意地打了个哈欠。

    “困了?”卫逾明看着她问,“丧事很耗精力,不如我帮你请假,休息几天再去剧组?”

    “我这两天晚上睡得都比拍戏时早,已经和休假差不多。”冯栖川摆摆手,“虽然晚几天回去是造福同事,但恐怕同行要议论我跻身豪门准备息影了。”

    在和谷谦昀段辰的三人小群里,他们一直有给她实时分享《盛虞》的情况,包括她的三天请假换来了卫逾明给全剧组从上到下发奖金,以每人三个月的工资计算。

    因此有工作人员调侃希望卫仲怀的葬礼更風光些,办个十几天更好,还有人促狭地说这算不算发了回死人财。

    卫逾明垂下眼眸,“抱歉,讓你沾上这些闲言碎语。”

    冯栖川看她一眼,轻笑摇头,“不知道有多少人现在正羡慕我,攀上你这样的参天大树。”

    “但你并不喜欢这种羡慕。”卫逾明也是为此而说抱歉。

    两人并肩漫步,水流坠落的轰响越来越大,冯栖川抬高些声音:“别人眼里的伉俪情深,演员清楚是狐假虎威,不心虚才奇怪。”现实可不是舞台,不能穿帮了重来。

    卫逾明的目光没有分一丝一毫给瀑布,“其实也可以假戏真做。”

    腾起的水雾若有若无拂在脸上,水声太响,冯栖川凑近她扯着嗓子问,“你说啥?”

    卫逾明轻笑了一下,眼神示意往前走再说。待瀑布声渐小,她重新道:“我说,等我生下孩子就不用再演这种戏码。”

    冯栖川睁圆眼睛,视线移到她肚子上。

    她的反应让卫逾明不禁失笑,“现在哪有时间,最少也得几年后,局面尽在我掌握才行。”

    冯栖川松了口气,“吓我一跳,你这两天黑眼圈都熬出来了,要是还怀着孕,身体怎么撑得……”

    “你想不想做他们的干妈?”卫逾明打断她的话问,真正成为她的家人。

    怔愣在原地,冯栖川指着自己,“干媽,我?”她语无伦次道。

    卫逾明目光看向湖面,没有停下脚步,“不想吗?”

    冯栖川連連摇头,既高兴又慌乱地跟上她,心里太多话想说,思索好一阵出口的只有承诺:“我从没正儿八经做过长輩,但我一定尽力做我小时候最想要的那种长辈。”

    “栖川,”卫逾明平静的声音将她从关于游乐园和垃圾食品的畅想中叫醒,“我未来生下的不是孩子,是继承人。甚至他们是否能成长为合格的继承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别人眼里,我有继承人。”

    生与死,于她而言都只算一种手段。

    初秋气候仍残留着夏日余热,冯栖川却像是回到了让人打哆嗦的冬天。

    一个母亲会生下自己不愛的孩子,应该是有着她的万般无奈。

    人类的繁衍是一种自然行为,是欲望,是本能,不需要愛,生存二字便足够迫切。

    她理解这些,也在学着体谅。可……

    “你的意思是,劝我不必爱你的孩子?”

    她发颤的声音让卫逾明倏然转头,对她神情里掩藏不住的委屈不知所措,失语片刻只有内心最深处的话还算可说:“我不希望你浪费感情,我这样在不正常的家庭里长大的人,怎么养得出正常的孩子?”

    她爸躺在ICU煎熬时,她媽装病把她从事务繁冗的公司叫回家,只为了对她发泄情绪,看起来迫不及待要跟她大吵一架。从中学擅自住校,到毕业后不肯相亲,卫逾明听多了这套数落,便唯有回以沉默。

    可在那番陈芝麻烂谷子、不夹杂任何逻辑的歇斯底里疾言厉色中,有一句话让她当时愣住,后来难忘。

    “我知道,你和你爸、你外公一样,嫌我笨,嫌我不聪明……因为数学没考到九十,说好给我买自行車就不算数了……你是我亲生的,怎么我说不得你吗?”

    几十年过去,瞿耘已经从青年学生变成花甲老人,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也到了做祖母的年纪,却仍对当年父亲失约的自行车耿耿于怀。

    那天回到公司,卫逾明仰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多云阴沉的天空。

    卫仲怀将瞿耘视作借力的高枝,证明自己从不忘恩负义的吉祥物,虽然她性格脾气糟糕,但不咬人已经蛮好。瞿耘看卫仲怀如同高级打工仔,会自动买田增产的耕牛,只要防着这公牛带回野牛分走她的土地,她便安下心只顾享受。

    两个孩子,都是他们延续家业的工具,区别只在款式不同,哪个更好用。

    从中学时,卫逾明就認为自己已将这扭曲的家庭关系看得通透。

    直到瞿女士没能得到的自行车,让她想起她爸那句你妈越来越像你外公,想起他看着她妈和弟弟的眼神,怜爱又轻视,想起她妈和弟弟看她的眼神,任性中夹杂嫉妒。

    各有心结的人被家庭血缘捆在一起,但从没能相互开解携手向前,彼此之间与其说是家人,不如说是对方的困境。

    卫逾明尝试过,最终未能挣脱,又怎么指望下一代有幸冲破枷锁?这斗兽场的围栏早已用钱权修筑得犹如金汤一般。

    冯栖川压下翻涌的情绪,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自己的尚且念不利索,哪里能给卫逾明的经书做批注。“那为什么让我做孩子的干妈?”她揉了揉额头问。

    “朋友听起来太普通,干亲谁都知道是通家之谊刎颈之交。”卫逾明解释道。

    冯栖川想起两人将要闹绯闻,表情复杂,“比起通家之谊,听着更像女同之家,孩子有两个妈妈什么的。”

    卫逾明笑了起来,“我认奶奶做干妈也不是不行。”

    “……占我便宜是吗?”奶奶的干女儿冯栖川该怎么称呼。

    “哈哈哈哈”

    两人说笑着,走动时肩膀偶尔轻碰,微风吹动葳蕤草木,吹起湖面的涟漪,斜阳残照,金红波光闪动。

    “一个人能任性一辈子,可不可以说他已经足够幸福?”卫逾明问。

    荀爷爷和谭叔他们来家里,无论她爸、外公还是她,每次都会亲自迎送,热情亲厚宛如对待手足,但她妈和卫逾恒连和他们握手都从来不肯,只因为所谓的不喜欢他们身上的穷人味。

    冯栖川略感奇怪,“除非是有某种生理缺陷,否则不现实。”

    “如果一直有人给他提供随心所欲的环境呢?”

    含着金汤匙出生,家境顺着时代发展的东风不断兴旺,全球名胜古迹看遍,奢侈珍奇买遍,什么极尽享乐后的意兴阑珊从来没有过,每天一睁眼等着奉承讨好他的人已经从市中心排队到城外边,花样百出只为逗他一笑,能被他记住脸。

    给过瞿耘女士和卫逾恒委屈受的,只有外公、她爸和她,唯独他们会拒绝两人的要求,不顺两人的心愿。

    这样的人生,胜过世上99%的人,他们应该是幸福的,卫逾明心想。她会安排好他们的余生,就像她保证过的那样,让他们一如既往纵情享乐。

    冯栖川隐约明白她在指谁,但思索片刻还是说出内心所想:“在真实的大环境里做自己,的确又苦又累烦恼多多。但在别人创造的小环境里做无忧无虑的衍生品,我不确定算不算现实的幸福。”

    两人并肩踏上凉亭台阶,卫逾明淡笑道:“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冯栖川轻笑摇头,“我不是说每个人都必须做出一番事业,是如果一个人的社会关系完全依赖另一个人而形成,他所感到的一切喜怒哀乐可能追根究底都只来自那个人,像活在对方营造的梦幻泡影中,与现实世界无涉。”

    人和人的差距,从精卵结合那一刻就拉开了。冯栖川当然羡慕过别人富裕的家境、聪明的头脑、开朗的性格。

    但幸福若是由他人赠予,该怎么确定属于自己?她一直深信,能给我最大快乐的人,也能给我最大的痛苦。

    卫逾明与她对视,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第93章

    卫逾明刚参加工作不久, 过节的饭桌上她爸问她做警察感觉威不威风,她无语好一阵,讲起某天一大早接到报案赶到菜市場, 买菜大妈和菜贩大爷为十八块五毛已经吵了有两小时,爭不出个胜负就报了警。

    带她实习的大哥是位上岗也没几年的片警, 调解半天没能解决群众矛盾,最后无可奈何地说:“你们别吵了,这钱我出, 行了吧?”

    当时她爸听完的反应是会心一笑, 理解地说:“十八块在有些人看来还不够买一包烟吃一顿饭,但对经常去菜市場的人来说,一斤大白菜也才几毛钱。”

    而同一张饭桌上,卫逾恒是心不在焉不以为意,她妈是不屑地嘟囔人穷就是爱计较。

    倚着栏杆,湖上清风拂面, 卫逾明将金额十八块五的警情同样讲给冯栖川。

    冯栖川被逗笑, 但仍说:“这在菜市場可不算小钱,过年的时候蒜薹涨到二十多块一斤, 我奶奶大呼:要不是为了待客, 有几个人会买。”

    卫逾明看着她,也扬起嘴角,顺势问道:“奶奶最近在做什么?”

    冯栖川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前些天她和舞蹈团的朋友闹别扭,我给她报了个旅行团去散散心。”

    “那老头分明是看上她的退休金,看上她才六十多身体好能照顾人,她还整天什么人家懂她的心,肯为她付出。我说你纯粹是听小说听多了, 还不如买点儿保健品去,至少卖保健品的个个年轻力壮。”宋兰芝愤愤不平地说。

    视频另一边的冯栖川只有满脸问號,开始怀疑世界。

    “旅行团?”卫逾明问。

    “境内游的夕阳红旅行团,昨天打视频他们刚看了莫高窟,再过些天要去沙漠看胡杨林。”奶奶每次去新地方看到此前从未见过的新事物,欣喜雀跃地向她讲述新体验,都让冯栖川倍感开心。

    二德子挑选的旅行团可靠性不必说,只是考虑老人毕竟年纪大了,她没敢报出境游。

    卫逾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尽管冯栖川再三说不用费事好好休息,卫逾明仍坚持送她到机場。

    两人分别时,冯栖川忍不住说:“你知道吗,别说不正常的孩子了,不正常的大人也需要得到关爱。”

    “而你一向慷慨?”卫逾明扬起嘴角问。

    冯栖川故作考虑一会儿后,笑着说:“如果对象是你,我可以爱屋及乌。”

    冯老师已经走远,自家老板还望着背影目光眷恋,几步外和司机保镖站在一起的叶助理只瞟了一眼就低下头,心想什么霸总爱情照进现实,各自分开去工作都依依惜别得跟拍电视剧一样。

    想想她要是上班前也和孩子他爹这么难分难舍,叶助理打了个寒颤,不行,她会连午饭都吃不下的,那家伙这些年早胖得失去了往日姿色。

    九月是盛况空前、熱闹非凡的一个月,尤其各路媒体从业者陷入了一种新闻多到快淹过头顶的状态。

    先是梁敬和与单晴萱的恋情登上娱乐头条,双方粉丝各有祝福、不满,網友乐呵吃瓜八卦。这事就够娱乐媒体写一星期的,对比两人事业发展、盘点双方各自情史、估算喜结连理的可能性和时间。

    没几个小时,卫仲怀逝世的消息成为全網熱搜第一,引发多国媒体报道,知名商业巨头陆续发文哀悼,媒体人开始撰稿书写他的生平经历、社会贡献,網友们感叹生老病死誰都难逃,猜测遗产归属和雲阙未来。

    然而三天后的半夜,冯栖川以卫逾明伴侣的身份全程参与卫仲怀身后事的消息被爆出,公众对以上两件事的关注瞬间轉移大半,#卫逾明冯栖川#带着“爆”窜上熱一。

    如此震撼离谱的新闻,網友们虽然爱看,也有狗仔、粉丝和知情人证实冯栖川的确离开了《盛虞》剧组三天,恰好同卫仲怀葬禮时间吻合,但大多声音仍表示质疑:

    “有卫逾明这样的靠山冯栖川到现在还没演过大制作女一,看来雲阙也不行啊(狗头.emoji)”

    “好的,现在本场灵堂爭产一方选手已经上场,让我们期待她的对手(解说比赛.jpg)”

    “不是,孙悟空和林黛玉的cp已经满足不了各位了吗?”

    “等一个螃蟹哥。”

    “想火的话建议写冯栖川和老岑的百合文,尘封粉人多且愿意花钱,只要别忘了最大雷点是洗白老岑。”

    “两人唯一同框就是在《伏流》的演职人员表上,光爆料没证据,死刑起步的赛博法官都不好判啊。”

    ……

    第二天一早橄榄公司公开发表声明,承认冯栖川的确参加了卫仲怀先生的葬禮,但是作为卫逾明女士的朋友受邀前往,二人从拍摄《伏流》起便成为好友,网传所谓两人存在伴侣关系严重失实,请相关主体立即停止侵权,我司已委托律师取证,将依法追究责任,请广大网友切勿轻信、传播此类谣言。

    云阙集团官号不久转发并评论:“螃蟹的反射神经,名不虚传。”被网友赞到评论区第一排,追问了三千多条这话啥意思、是不是在阴阳怪气、怎么看你家老板的感情生活,#云阙回应#随后上榜热搜。

    本就火爆全网的新闻热度顿时不减反增,各个社交平台上相关帖子、评论不断涌现,讨论度持续上升。

    考古了一晚上的网友有不少跑到介绍两人认识的秦致锴的聚论下面,问他是不是她们的媒人,有些跑去问余醴,你的河水莫非已经流到别人家去了。

    更有人细扒卫家成员,研究是誰搞出的这场舆论大戲,目的是不是争夺继承权。

    踊跃吃瓜的网友们还包围了岑攸、谷谦昀、段辰、杜林溪等等和冯栖川有关联的人的账號,前排熱评像挤满了挨家挨户打听消息的人,东窜西窜四处询问到底怎么个事儿。

    两位当事人的情况更不用说,维特根斯坦闭麦两年前发的澄清与杜林溪绯闻的动态底下新增一条点赞过八万,冲上第一的热评:

    “突然想到,当初杜林溪一方拿不出的完整视频,冯栖川是怎么拿到的?逻辑链加上互联网大厂的卫董就(摸下巴.emoji)”

    卫逾明是冯栖川小号曝光前仅有的两个互关之一,也引起网友们的注意和分析,正方观点认为“这证明两人的关系从《伏流》拍摄起就不一般”,反方则认为“这么说那秦导呢,躺她们中间吗?”

    卫逾明账号的最新动态还是三年前轉发的《伏流》开播的宣传,从她成为云阙副董,下面的评论数就增多不少,此时更是指数级暴涨:

    “如果真是你弟曝光你是女同,那我有一计,你也曝光他是男同。”

    “真谈了?搞一波抽奖庆祝吗?抽全年会员大礼包怎么样?”

    “没必要遮遮掩掩讳莫如深的,云阙又没上市,你也不用担心股价。”

    “新官上任都不说点儿啥,也不设置允许查看时间,过去这么久主页第一条一直是她,在暗戳戳等人发现你的小心机吗(疑问.emoji)”

    “一戲定情,还是独占自己创造的何知宁?不管了,第一次吃真霸总的cp,我先嗑为敬(埋头干饭.jpg)”

    ……

    全国富豪榜上第一,同为互联网大佬的古衡点赞了其中不用担心股价的评论,虽然他很快解释是手滑,但还是被网友们截图后转发到各平台,激起热议:

    “一个点赞也可以是一场商战(滑稽.emoji)”

    “真诚提问,我的简历能不能写上和首富一起吃过瓜?”

    “手滑?是嘴角已经滑到耳根吧,两家明争暗斗没少过,这回指定是给老小子看爽了。”

    “算不算侧面证明冯栖川和卫逾明关系的确不一般,以古衡的社交圈子,肯定知道更多内情(推眼镜.emoji)”

    “莫名感觉到了上市公司老总的怨念,每天一睁眼就是股价吗?”

    ……

    网友们还发现不少知名商业巨头的账号有凌晨就上线的,有一直在线的,纷纷调侃:

    “第一次关于娱乐圈的新闻没有明星发声,凑前排看热闹的人能就地开一场商业峰会。”

    “你们像什么富豪样子,个个趴人家墙头上(笑哭.emoji)”

    “尽搁这儿吃瓜,老板就不用上班吗(指指点点.jpg)”

    “别光看不说话啊,这么多人难道没一个能给点儿确切消息?要诸位何用。”

    “誰能想到今年首次商界盛事是卫逾明和冯栖川疑似相恋,哈哈哈”

    ……

    玩梗归玩梗,对卫冯所谓的伴侣关系多数网友仍是半信半疑,毕竟这年头反转再反转的新闻太多,缺少实锤可信度就更低,再者橄榄的声明也足够及时坦荡。

    但也正因为这则声明,#冯栖川专心拍戏#被顶上热搜,其中热度最高的一条动态是网名为“瑶瑶别喝那杯酒”的用户所发布,很快获得近六千点赞:

    “从活不过八集的小宫女,到扛起上星剧的女一号,我特别高兴你不断攀登着更大的舞台。国庆电影我正等着预售,之前也很期待你能登上春晚,期待你在每一个万众瞩目的时刻耀眼出彩。

    “看到人说你拒绝了春晚邀请,大家有猜你拍戏太忙抽不出时间的,有猜你依然不适应太热闹场面的。无论原因为何,我虽然有些遗憾,但都能接受。你在做你想做的工作,这就足够了,其他的都没关系。

    “可为什么要请三天假去参加葬礼?我不在意卫逾明是你的谁,朋友或恋人,她爱谁谁。唯独不愿意你为了任何人勉强自己,置身不喜欢的场面、抛下热爱的表演、卷入名利的纠葛纷争。

    “剧组是你挥洒才华、放情肆志的小小天地,冯栖川,我只要你专心拍戏,这是观众对你的全部占有欲。”

    下面评论已有八百多条:

    “霸道总裁爱不爱的无所谓,霸道观众可是扎扎实实爱她好几年了,我们先来的!”

    “说实话,卫逾明不需要是冯栖川的谁,她一句邀请,别人有没有时间去还是次要,得先看能不能拒绝,冯栖川像能的样子吗?”

    “粉丝要是这个反应,那我不得不相信俩人真有点儿啥了。这是直接跳过路人的怀疑阶段,快进到反对正主恋情?”

    “意思是她去了葬礼却不去春晚?我还以为她和余醴玩得好,也一样是事业脑(皱眉.emoji)”

    “就请三天假,也没耽误剧组拍摄,说得跟冯栖川宣布为爱退圈了一样(汗.emoji)”

    “这场面熟悉啊,花粉固定桥段:痛苦质问难道那个人比你的事业更重要吗?”

    ……

    从网名到头像,再到主页里一条条的动态,这确实是冯栖川的粉丝,郑珩一时无语。

    “老板?”高亦城正等他的决定。

    郑珩琢磨一阵,“都先不管。”

    业内人请公关公司和道上人雇杀手差不多,属于公开的秘密。而这次绯闻大戏,必须经得起历史考验,不能留下这样的破绽,让人回过味来感觉出从头到尾是一场精心设好的局。

    第94章

    同理, 买通稿找水军大面积刷屏也被排除,能用的人手只有雲阙橄榄两家的公关。他们做过几十次舆情推演,从各个方面、角度考虑在什么时机如何最恰当回应, 偏偏前有商界人士不讲武德聚眾吃瓜,后有粉丝跟春晚联袂从侧翼杀出, 竟一时搞得人措手不及。

    但没什么大不了,吃瓜的一律按普通网友看待,春晚一事则别有內情, 本就捉襟见肘的力量现在还不到用的时候。

    网络上的沸沸扬扬冯栖川没怎么关注, 但剧组的气氛变得和之前不一样她却是感觉到了。每个人的态度倒没有太大变化,没有骤然热情或疏遠,只是微妙的,像重新认识她似的言行举止透出些慎重留心。

    近一周《盛虞》都在棚內搭景拍摄,下午拍的是男女主在白天因丁税问题争吵后,晚上床头夜话彼此袒露心声的一场关键戲, 既更深入地表现二人政治理念的分歧, 又推动他们的心愈发向一处靠拢。

    实拍前的走位,当穀謙昀说要他把头枕在冯栖川大腿上时, 管屹动作有些迟疑。

    上星剧自然不可能有裸露镜头, 历史戲考据也不至于考据到古人的内衣上,两人都穿着素色长袖长裤,未束发戴簪以作角色身处床笫之间的装扮。现场更没有清场的必要,围满了工作人員和各种机器。

    演員的身体和脸一样,不可避免有一层工具属性,就像程序员的电脑。管屹入行多年,早对拍亲密戏没什么心理障碍,毕竟工作是工作, 他还在镜头里露过屁股蛋呢,但平时上厕所都不敢去露天的。

    不过他也知道有些同行会介意另一半拍大尺度戏码,虽然他们这会儿并不大尺度,但传说中的那位也不是同行,外行人接受程度只会更低。

    万一传说是真的,都不需要那位表达不满,仅仅心存芥蒂在未来哪天偶然听到管屹二字时轻轻撇开脸,就足够他喝一壶,有的是人敏锐觉察后会为了讨好那位踩他一脚。

    等了片刻,管屹却只望着穀謙昀不动,像没听清安排似的,冯栖川起初疑惑,渐渐无奈。她甚至想干脆对他说:放心吧,这腿衛逾明没躺过。

    穀謙昀皱眉和管屹对视,索性挥挥手示意他让开,“不明白?那我给你示范。”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估量距离太近,又往旁边挪了些,枕上冯栖川的大腿,和低下头的她脸对着脸。

    “来。”他示意说词儿。

    冯栖川忍住笑,但看着穀謙昀期待的眼神,刚说出“公烈”就难以自持地笑出了声。

    棚内响起一片憋笑的气音,离两人最近的管屹略微惊讶的表情变作努力压制嘴角。

    “你笑啥,干嘛光看着我就笑场?”谷谦昀也乐了。

    “不行,脸太熟了,我一看你就出戏。”冯栖川深呼吸压制笑意,右手推他的脑袋。

    工作人员们顿时不再克制笑声,整个片场都欢乐起来。

    冯栖川推得很轻,谷谦昀却顺着力道翻滚两圈,“啊,著名演员打人啦!”

    这拙劣的假摔,棒读的台词,冯栖川笑到颤抖,撸起袖子,“会不会演挨打,我来帮你找找状态。”

    她作勢要起身,谷谦昀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蹦下床,管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眾人的大笑在棚内回荡。

    喇叭里传来段辰又笑又气的喊声:“你们有没有正经,带头摸鱼是吧?!”

    “年轻真好。”场边坐在折叠椅上的赵树嘉含笑感叹。

    身旁的汤燮嫌弃地看他一眼,“别总这么老气横秋,要被年轻观眾叫老登,说你一股爹味的。”

    赵树嘉嘴角弧度瞬间消失,看向他只有满脸的无语。

    汤燮目光在冯栖川和谷谦昀之间来回片刻,凑近赵树嘉低声道:“你徒弟和那个衛逾明的事是不是真的?我看着不像啊。”

    赵树嘉回他一个嫌弃的眼神,“少打听这些,会被年轻人说你为老不尊。”

    “……你咋这记仇。”

    笑闹一场,剧组气氛自然了许多,拍摄持续推进,到收工时已是晚上十点多。

    接人的车队直接开到了摄影棚门口,一辆载上人驶离,一辆再上前,因为四周蹲守的人实在太多。虽然从前这么晚了也会有粉丝或狗仔坚持等候,但都是小猫两三只,不像今天,举着摄像头大声提问的记者直接将汽车围了一圈。

    “怪不得那个刘助理要给我们雇一整家安保公司。”副驾驶上谷谦昀回过味来说。他和冯栖川段辰坐在第一辆车上,车前安保们正不断呼喊开路,让车子能够缓慢开出包围圈。

    “正菜就要上桌了。”冯栖川隔着单向玻璃注视车外一张张激动的脸,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胃口有没有那么大,她隐隐感觉局勢正在失控。

    以三人的关系,谷谦昀和段辰自然已得知这场戏的剧本,但碍于此时罗枞也在,他们不好开口。

    回到酒店,三人站在谷谦昀房间的阳台上,手扶着栏杆眺望远处影视城的灯光,那有两个剧组仍在拍摄中。

    “今年单单四月到六月,制作完成的电视剧就有74部,将近三千集。”谷谦昀回忆起昨天看到的总局第二季度发行许可通告。

    “超过二十集的剧,每部投资最低都是以千万计,最后能回本的有多少?”段辰平淡地说。

    冯栖川明白他们的意思,“这里,是权力和金钱的主场。”

    “对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来说,不喜欢?那就别玩儿。”谷谦昀自嘲道。

    黑暗中吊车高悬的大灯遠远望去只剩一个个光点,而光点下的人们将忙碌一整个晚上。仅仅这座影视城里就有过千百个这样的夜晚,无数个曾忙碌于此的人。

    “我有时候在想,”段辰深呼吸一次,沉思道,“创作者到底是什么?是官方的肉喇叭、资本的牧羊犬,甚或哪一天将灵魂交易,变成某些势力的伥鬼?”

    他这思考人生的样子逗笑了谷谦昀,“是喋喋不休跟别人讲述自己臆想的疯子。”

    “是沉醉在想象世界里的傻子。”冯栖川轻笑。

    段辰与两人对视,也笑了起来,目光转向遥远的灯光,“不管怎样,只要灯还亮着,这戏剧就该一直演下去。”

    “无论台下观众发出嘘声或喝彩,大家还在看,故事就还会继续。”冯栖川若有所思道。

    谷谦昀深吸一口气,头探出栏杆向着远方大喊:“灯啊,你亮吧,越亮越好!”

    两人惊讶一瞬,连忙拽回他。

    “扰民了要。”冯栖川哭笑不得。

    “楼下还有狗仔呢,大哥。”段辰无奈扶额。

    前方记者将主创三人一同上车离开的画面发布,随后狗仔又曝光他们回到住处阳台夜谈。这和冯栖川衛逾明的劲爆绯闻只相隔了一天,半夜#穿雲层#就登上热搜,达成了三人cp的首次出圈,引发许多讨论:

    “聚在一起就喝酒,偏偏酒量不好爱出丑,大晚上的对灯喊话,让我说你们什么(无语笑.jpg)”

    “虽然都不太大众,但讲真冯栖川和这俩在一起的可能性比和衛逾明高得多。”

    “众多记者围堵,闪光灯此起彼伏照出一片白昼,这个血雨腥风的味儿真是久违了,诸位再探再报(大喜.jpg)”

    “怎么都是睡前喂瓜,给我喂精神了谁负责(恼.jpg)”

    “趁螃蟹哥来之前拉新,各位请看!穿云层糖点合集→(链接)”

    ……

    “人再有钱,现在的医学也没进步到能买回年轻。活到一百岁又怎么样?五十岁老花眼,六十岁难跑跳,七八十做梦都怕摔一跤,九十岁哪儿都去不了。岁月的痕迹,你看我这染了没多久的发根,你看我这假牙,你看……”

    “奶奶,你有话直说。”一身睡衣的冯栖川坐在桌前抚着额头道。

    奶奶一般十点多就睡了,两人日常视频都是趁着午休时间。今天这么晚通话,上来就说年轻衰老,冯栖川还吓了一跳,以为她遇到什么事,但多听几句就感觉出话里有话。

    “我查了,卫逾明大你整整一轮,今年三十八岁。”宋兰芝凑近屏幕郑重其事道,“我原先是不在意年龄,老话说年纪大会疼人。但自从见识过那图谋春芳退休金的老头,我是看明白了,年纪大更会算计人。”

    冯栖川啼笑皆非地语塞几秒,解释说:“我和她真的只是朋友,网上的谣言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这样。”宋兰芝一脸恍然地点点头,“朋友好啊,朋友等你像我一样大的时候,你也四处去转去玩,能买好些特产纪念品给她。但要是爱人,你就没法撇下八十多的她出门,对不对?两个人就憋在屋里,天天……”

    冯栖川听得双眼放空,心想连奶奶都不太信她的澄清,卫逾明和郑珩到底怎么计划让网友相信?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宋兰芝停住话头,纠结片刻放轻声音说:“湲湲,只要你喜欢,奶奶不反对。我就是想着你找个年轻的更好。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跟你撒撒娇,要你给抱抱,多可爱啊。”

    “……奶奶,我也真的不喜欢姑娘。”

    “哎呀,男女都一样,这个不重要。”

    一天一夜,再热的话题也会被其他新闻抢走大众注意,似乎关于富豪明星的八卦已经只剩数据痕迹。

    但新一天的早上,当#穿云层#已从热搜榜上消失了几小时后,知名娱记马韬在聚论发布的最新动态一石激起千层浪:“@橄榄娱乐我确实分不太清这样是友情还是爱情,请大家帮我分辨一下。”

    配上的视频明显是偷拍视角,长达一小时三分钟:

    夜晚,两辆车在江边停下,从后一辆下来的卫逾明沿堤岸漫步,第11分钟她拿着手机似乎打出一个电话,接着转身走回起初的地方静静等待。

    第26分钟,第三辆车开到,下车的冯栖川还没有迈开一步,卫逾明就快步将她抱住。两人相拥说了些什么,卫逾明拉着冯栖川的手臂到江边,背对镜头交谈的她们,只时不时被拍到侧脸。

    第39分钟,两人一起走卫逾明之前走过的路,三辆车缓缓跟在路边。她们看起来像是欣赏了会儿风景,临别时卫逾明亲昵地为冯栖川拢了拢头发,低头凑到后者耳边说话。

    最后冯栖川先行上车离开,卫逾明站在车边看着她的车开远后才上车,视频到此结束。

    #马韬爆料#、#卫逾明冯栖川#、#爱情还是友情#等等词条坐火箭般窜上热榜,榜一的话题阅读量暴涨到千万、亿、十亿……

    “聚论崩了!”高亦城双手抱住脑袋惊呼,会议室内也已轰然响起宣传人员们一片“卧槽!”以及狂点鼠标狂敲键盘的声音。

    主位的郑珩握拳砸在手心,忍不住大声道:“很好!”

    高亦城震惊地看向他,放声哀嚎:“虽然攻势凶猛超乎预料,但头儿你不能疯啊!”吸引一众惶惶的目光。

    郑珩忍住给他狗头一下的冲动,“我疯你个大头鬼,没听到冲锋号在吹吗,立刻干活!”

    第95章

    这一浪接一浪如潮水般的攻势正是鄭珩想要的。即使风浪再险再急, 也总好过流言蜚语在大众心里持续发酵,暧昧不明只会形成脓疮,最后想挑破都没法下手。

    “收到!”高亦城双指并在额头致意, 和其他人目光相接,大家神色俱是变得镇定了些。

    任务早已分配好, 会议室里只剩下键盘不断敲响的声音。

    当聚论恢复正常,马韬的爆料动态下評论数很快突破百万:

    “卫仲懷:女儿的女友叫什么?”

    “我本来不相信爱情,但要有人说这样是友情, 那我就信了。”

    “你一个娱乐记者, 偷拍却是跟的卫逾明的行踪?”

    “卫逾明抱着冯栖川说的话应該是:今天去看我爸。联系上冯栖川在卫仲懷逝世前几小时就半夜离开酒店赶飞机,葬礼全程参与,这都不能说只是情侣,分明满满的家属感。”

    “看互动俩人感情很好的样子,但一想冯栖川这些年的資源,和她一直不断的绯闻, 包括昨天的穿云层, 怎么好像卫逾明又小气又大度的?”

    ……

    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网友们开始一帧一帧分析视频的內容,通过各种处理技术放大、锐化、修复, 辨别分析卫逾明和冯栖川相处时的细节, 读唇语,解析微表情、肢体动作,以高昂的求真精神和无私的分享精神,各尽其才共襄盛举。

    还有人从视频之外入手,探究马韬的料是谁给的,继承人之战已经打到哪步田地。

    八卦爱好者在问谷謙昀段辰,昨天是挖墙脚还是打掩护;向岑攸打听,冯栖川有没有带卫逾明回去过她们合租的房子, 你是不是早知道她们的事。

    一众乐子人则开始叫秦致锴为媒人,说他成人之美,以后吃席必须坐主桌;开导余醴河水流走别难过,你还有泪水;安慰杜林溪,你输的不冤。

    橄榄的公开声明下,热評画风一改之前的表示相信:

    “卫逾明不用担心股价,冯栖川只要不为感情疏忽事业,也不用担心掉粉,你们遮掩个什么劲儿?”

    “马韬一方已提供确凿证据,你方如不能证明其言论有失实之处,我将宣判:是爱情(猫猫敲槌.jpg)”

    “微风cp的tag已经建好,就想知道真情侣的rps钳子也会夹吗?”

    “螃蟹哥是正躲被窝里哭呢,还是已经在和云阙谈收购橄榄了?都和卫逾明相爱了,冯栖川的資源能不能来个原地起飞(星星眼.emoji)”

    “本人出来说句话啊,冯栖川,你还在地球吗?”

    ……

    关注点五花八门的热议中,多数观点开始倾向于相信卫逾明和冯栖川的恋情,直到名为“龙虾残骸”的娱乐博主发表动态:

    “人设崩塌在娱乐圈屡见不鲜,归根结底,人是复杂多面的,难以用简单几个标簽概括的。但明星们依然热衷树立各种各样的人设,无他,太好用了。

    “不善交际的社恐,不肯妥协的草根,在访谈里满脸忧郁,仿佛真的和普通人感同身受,最后一句不公平,更是极具人文关懷的绝佳范例。我愿称之为內娱近些年最成功的人设塑造,既迎合群众心理,又紧扣时代脉搏。

    “但再成功,假的也做不了真。冯栖川身后的千亿富豪露出水面,她这一路坦途谁在保驾护航也有了答案。

    “当然,这对她的星途璀璨丝毫没有影响不说,以后还终于能大大方方主演大片,不用为了人设继续在小劇组里打转。卫逾明手指缝里漏一点点,都够把資质平平的普通人喂成超级巨星的,更何况冯栖川实力容貌俱佳,就种种迹象来看卫逾明对她也一往情深。

    “不过,人设崩了就是崩了,最后我必须要用一句话作为评价:内娱最豪华塌房。”

    該条动态获得非常高关注的同时也引起巨大争议:

    “什么时候社恐和草根人设这么香了,就为这给人作配好几年耽误时间?有大好資源却不用,冯栖川都不能说清高,这是要成仙啊。再说和螃蟹哥簽的十年约也是立人设的一部分吗?卫逾明跟她是真爱的话,螃蟹哥不早该到非洲去创业了?阴谋论也讲讲逻辑啊你。”

    “其他人出轨约炮恶意炒作都塌不了,冯栖川谈个恋爱,仅仅疑似就算塌房,还有之前春晚的事,对她的高标准严要求什么时候普遍适用(微笑.emoji)”

    “冯栖川的资源一直很迷,说好吧,配角没少演,还在家扣脚过半年,说不好吧,目前为止有名有姓出演的每部戏都火了,与其说是卫逾明出了力,不如说像老天出了力。”

    “按这个思路,螃蟹是《逆风》的最大投资人,后来连网播权光栈都没抢到,难道螃蟹横刀夺爱了?”

    “我有点糊涂了,卫逾明打飞的去看冯栖川,两人亲昵谈笑是真的,但她有给她任何事业上的助力吗?这是什么情况,有钱人再抠门,总得要有些排面吧?”

    ……

    网友们开始仔细分析冯栖川每部戏的投资方,甚至整理成表格和长图,寻找其中卫逾明和云阙的痕迹,越找质疑的声音越多,因为二者利益联系实在太微弱。

    “龙虾残骸那边说骂他的人太多,他已经不敢开评论了。”高亦城抬头向鄭珩汇报。

    鄭珩满意点头,果然不出所料,冯栖川平时积累的好感度和网友们的一身反骨简直珠联璧合。

    极端地阴暗揣测到最险恶不堪的境地,必然引起部分人的怀疑,怀疑就会有分歧,争执就会各方查找证据,越找就会离真相越近。

    最令人信服的劇本,不是真假各半,是句句属实。一切精心谋划权衡利弊要藏在故事之外,才不会讓观众出戏。

    郑珩活动几下手指,“该我上场了。”

    #内娱最豪华塌房#登上热搜是在下午三点多,仅不到一小时后,橄榄总裁郑珩就在聚论发文:

    “做无关痛痒的谈资和吸引注意力的话题是明星工作的一部分,这是栖川去年和我说的话,劝我不必为一时的舆论生气。

    “可这世上哪还有清者自清,只有以讹传讹人言可畏。

    “今年3月11日晚上,我接到栖川的电话,她说自己安慰父亲病重的好友似乎被偷拍了。当听闻这位好友是卫逾明女士时,我的惊讶并不比这两天的大家少。

    “第二天下午我就赶到劇组,询问栖川和卫逾明关系这件事,我做得比大家还早半年多。也是那时我才得知何知宁的选角是由卫逾明亲自试镜,并最终选择栖川饰演。二人在合作过《伏流》后,便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我因此想起和栖川签约时,云阙曾有意注资橄榄被我拒绝一事,她听我说完却一脸茫然地问我:什么?我才知道她也是去年年初看新闻得知的卫逾明是卫仲怀先生之女,而我们签约已是两年前的事了。

    “之后栖川对我讲起她当初闹过的一桩笑话:《伏流》拍摄出了些变故,预算超支,她担心剧集不能完成制作,主动对制片人说可以等剧播出后再结片酬尾款。但杀青没几天片酬就全部结清,她又惊又喜地道谢后心想,卫制片真是个好老板,自己勒紧裤腰带也不拖欠员工的工资。

    “栖川一直非常感激卫逾明女士,那笔片酬讓她终于能回老家买房子,何知宁使她为许多观众所熟知。她私下里也说过不止一次,何知宁是她想要成为的人。

    “因此在卫逾明需要她的时候,栖川没有任何犹豫地赶到她身边,陪伴她度过最悲伤艰难的三天。我没想到仅仅这样都会被炒作成二人存在超越友谊的关系,甚至被臆测栖川一路走来全靠有钱有势者相助。

    “所谓爆料者,你背后到底是谁你自己清楚。

    “@卫逾明请您处理好您的家事,不要让栖川为难。”

    其下评论数很快破万:

    “幻视螃蟹哥已经气得吐泡泡:要说有人给栖川保驾护航,那也是我!(螃蟹夹人.jpg)”

    “新闻刚出来我就知道冯栖川是被卷进了豪门恩怨。不管她和卫逾明的关系如何,现在连海外财经媒体都开始分析内地婚姻法对云阙股权架构的影响,这一招的效果可太好了。”

    “就算冯栖川真是出于感恩参加葬礼陪着卫逾明,卫逾明是为什么需要她陪着,为什么卫仲怀病重的时候会找冯栖川要安慰?单纯因为友情?”

    “视频开始和最后,卫逾明上下车时都有向四周张望的动作,她应该是知道有人在跟着自己。”

    “还真是,卫逾明当云阙副董前,有几个人知道写刑侦小说的卫逾明是卫仲怀的女儿(笑哭.emoji)”

    “我记得今年植树节螃蟹确实是去了《膏腴》探班,因为冯栖川粉丝的名字是漆树,印象还挺深。”

    ……

    #螃蟹回应#,郑珩看着热搜榜上的词条皱起眉,“我账号名不是郑珩吗?”

    高亦城憋着笑,脑袋几乎要扎进键盘里。

    “导儿,外面的丧尸,啊不,记者越来越多。”老张弯下腰凑近谷謙昀慌张地说,他脸色有些发白,身旁跟着的安保负责人前胸后背都已经湿透,还在不停擦汗。

    谷謙昀一边吃饭一边不耐烦道:“我这刚端上饭……”

    手机震动,冯栖川看了眼消息通知,是郑珩发来的:“踩着鼓点上场吧”下面还有张“冲呀”表情包。

    冯栖川深吸一口气,“我出去向他们作澄清。”

    正吃饭的众人动作瞬间停顿,有人筷子夹的排骨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冯栖川起身走向门口,谷谦昀和段辰立刻端起盒饭走到她身边,接着赵树嘉、汤燮、曾楚、贺劭也端着饭跟上,当管屹也站起身时,他发现在场没一人个还坐着了。

    摄影棚大门打开,冯栖川和剧组众人一起出现,她穿一身浅绿色褙子与红绿间色裙,梳着反绾髻满头珠翠,左右是端着饭的谷谦昀段辰,身后是端着饭的剧组工作人员、大臣、侍女、披甲将士、贵妇……

    七嘴八舌吵吵嚷嚷,时不时大喊冯栖川的记者们安静一瞬后,数不清的闪光灯亮成一片刺眼的白光,四面八方的高喊声汇聚在一起震耳欲聋。

    人头攒动的记者像洪水般试图冲过安保们的手臂,而经验丰富的安保人员迅速集结没让他们越过防守。

    谷谦昀单手托着盒饭,接过老张递上的喇叭,“各位,闪光灯关一关,静一静,有啥问题咱一个个问,我们既然出来,就不怕你们问,对吧?”

    冯栖川闭着被闪到的双眼,缓了缓才睁开。

    几分钟后,记者们渐渐不再高喊,只剩窃窃私语的嗡嗡。

    “好,开始啊。”谷谦昀主动充当起主持人,清清嗓子伸出手指,“点兵点将,点到谁……来,这位记者第一个问,其他人先别开口啊,开口我们也不答。”

    第96章

    “你和卫逾明是什么关系?”被点到的記者喊出问题。

    “朋友关系。”冯栖川认真回答。

    “人太多, 咱一人一个问题!”谷谦昀指头在人群中点过,“这位!”

    “你怎么解释马韬曝光的视頻里你和她的举止过分亲密?”

    冯栖川无奈两秒,微笑道:“和朋友相处的时候, 我不可能时时刻刻去想我们的动作太亲熱看起来不像朋友,OOC了。尤其和同性朋友更没什么顾忌。”

    “有人说你社恐和草根人设崩了, 你怎么看?”

    “如果非要说这是我的设定,那我好像并没有权限改动。”冯栖川沉吟道,“性格和出身该怎么调整数值, 即使给人生充钱开会員, 可以获得这个功能嗎?”她深表疑惑。

    提问的記者一愣,部分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的经纪人螃……郑珩说你是因为感恩而去参加的卫仲怀葬礼,是这样嗎?”

    冯栖川想了想回忆道:“我现在还能背出试镜何知宁的那段长台词,也永远忘不了得到人生第一个女主角时,在回出租屋的地铁上自己激动喜悦的心情。”

    她语气温软而肯定,“逾明就像何知宁一样, 改变了我的命运。”

    不止当初, 眼下亦然。前方有无数个岔路口也不要紧,她已有确定的方向。但她的速度越来越快, 载重越来越大, 在如滚滚车流混乱疾驰般的名利场中,唯有卫逾明这个能参与规则制定的人可以让她免于恶意的事故伤亡。

    “但前去吊唁的直接原因只是我收到了逾明的消息,当时我没想这么多。”她补充道,“我不是不请自来的类型。”

    “剧组正忙于拍摄,你为此都不能去春晚,却能去祭奠富豪?”記者尖锐地问。

    谷谦昀急忙咽下嘴里的饭,一脸谁在乱说的表情抢着开口:“她不去春晚唱歌可不是剧组不给假,我是什么黑心老板吗?”

    身后有轻笑声响起, 三人回头看一眼,剧组眾人都在埋头吃饭,没一个对上他们的视线。

    另一位记者追问那为什么不去,冯栖川咬着嘴唇片刻,实话道:“因为我唱歌找不到调。”她只是拒绝了合唱节目,春晚其实有参与,但碍于保密此时也不能说。

    四面八方都传来扑哧笑声,再提问的记者语气不像之前的咄咄逼人:“你和老……岑攸住在一起,她没帮你克服这一点吗?”

    冯栖川脸上写满不想回答的神情,沉默近半分钟才艰难吐露:“她试过帮我。”

    “然后呢?”记者打破沙锅问到底。

    冯栖川目光失神,“然后……放弃了。”外用岑攸,内服二德子,都没能治好她的绝望音感。

    当提问的记者都没忍住扬起嘴角时,周围已洋溢起一片欢笑。

    冯栖川环顾眾人,叹了口气,“就到这吧。”习惯了,她自从做演員,戏外也没少给观众们提供笑料。

    她转身走向同事们,不理会后面一片挽留之声,可一道声嘶力竭的大喊冲破熙攘喧闹,格外震耳:“你怎么证明你跟卫逾明只是朋友?”

    站住脚,冯栖川无奈回头反问:“把我的心剖出来?”

    没吃完的晚饭正继续吃,记者们的kpi正不断创造,公布视頻、撰写稿件,和同行赛跑。

    冯栖川的回應如同舆论黑洞,捕获全网无数流量。

    会议室里接连响起“啊?”的疑惑声和议论声,“聚论崩了?”高亦城点点鼠标,难以置信道。

    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郑珩瞬间睁开双眼。

    “因为栖川的回應,”高亦城咽了咽唾沫,看向郑珩说:“这下破纪录了,老大。”

    “各家短视频平台,采访的切片熱度在疯狂上涨,基本已经霸榜。”

    “最火的是两个片段,动图连在各个论坛也迅速传播开了。”

    宣传们各自汇报情况。

    “哪两个片段?”郑珩揉了揉鼻梁,按计划冯栖川的回应不说给事情画上句号,那也该是逗号,唯独不该是感叹号。

    宣传操作电腦,在会议室大屏幕上播放第一个:

    涌动的人潮被挡住,大门向两邊打开,正中一古典仕女,两邊和身后是端着盒饭装束跨越古今与阶级的人们。这样一群人姿态神情各异,目光直视着前方一起步步走近人潮。

    宣传挑了些各平台相关的熱门留言放出来,其中最高点赞短短时间已过十万:

    “这画面,已经腦补出一篇群像文,熱血搞笑风格,角色们会一边暴揍敌人一边跟队友吐槽今天萝卜没炖软。”

    “网上闹翻天,剧组在吃饭,看样子吃完了还要继续拍摄,谁懂剧粉的安心感(送花.emoji)”

    “走向门外刀光剑影的古人与今人,从容的哪怕局势一触即发也没放下饭碗,鲜明的反差、浓烈的画风,我必须立刻找到我的数位板!”

    “第一次体会到团魂竟然是因为一个剧组。”

    ……

    众人靜靜看完,宣传等待片刻,见没人开口,接着放第二个:

    “你怎么证明……”记者的后半句呐喊被消音。

    风姿绰约仪态万方的美人回眸,眉眼倦怠,语气淡然,“把我的心剖出来?”

    这条短视频点赞数飞速突破四百万,每次刷新数字都上涨一大截,宣传直接打开评论向众人展示:

    “啊啊啊古言里,女主心灰意冷和男主决裂时就是这样的,就是这种感觉!(激动脸红.jpg)”

    “冯栖川的古装,内娱永远的白月光,她穿这身干什么我都会溺爱(花痴.jpg)”

    “短短一句话,比某些剧几十集都有感染力,她身上的故事感太强了,光是靜静站着就像一本令人着迷挪不开眼睛的书。”

    ……

    “聚论就因为这崩了?”郑珩不解,聚论老板是要卷款跑路了吗,服务器这么烂?

    “第一次崩溃后那邊就紧急增加了服务器,这两天舆情不断也没敢放松。但刚刚多个词条热度同时达到爆,就还是没能撑住。”高亦城平时和各平台相关负责人没少打交道,聚论一崩他立刻就开始打听内部消息。

    等到聚论终于恢复,疑惑的郑珩打开热搜榜,第一是#人生设定#:

    “急!在线求教程,怎么把设定改成富二代(拜托.jpg)”

    “什么时候可以开放修改家族遗传病的权限?我明年就要四十岁了,恐怕等不了几年。”

    “冯栖川你还不如只是立人设,这么爱戳我的心又不肯负责(含泪.jpg)”

    “开人生会员多少钱?好奇氪金体验。”

    ……

    这人设怎么好像更牢了,郑珩摸摸下巴,往下滑热搜第二#OOC友情#:

    “原来是我OOC了,他才会把我拉黑,不是他的错。”

    “同性朋友没顾忌,好经典的顺直发言,多少弯恋直惨案都是从友情开始。”

    “我相信冯栖川说的友情,也深表对卫逾明的同情(憋笑.jpg)”

    ……

    虽然观众多得超乎预期,好在剧本还是按主线在演,郑珩欣慰一笑,再往下#然后放弃了#,点进去一滑全都是冯栖川的表情包:

    “老岑:教你唱歌是我这辈子受过的最大委屈。”

    “哈哈哈谷导比冯栖川还急着澄清,是她唱歌没调怎么赖我(冤枉啊.jpg)”

    “我试过帮自己每天刻苦学习。然后呢?然后放弃了(开摆.jpg)”

    ……

    郑珩一边笑个不停一边存图,下面和冯栖川相关的热搜还有挂着爆的#何知宁#,挂着沸的#《盛虞》剧组#、#冯栖川回眸#、#聚论二崩#……一直到第十四,才是挂着热的#冯栖川回应#。

    郑珩略感奇怪地点开,最热动态是采访的完整视频,评论已有八千多条,第一条就解开了他的疑惑:

    “切片比完整视频火,角色比演员火,名梗比本人火,冯栖川这什么神奇体质(笑哭.jpg)”

    该评论下还有赞数相差不多的回复:“其实本人已经非常火,这两天我们办公室闲聊,从快退休的主任到刚毕业入职的新人都在猜她和卫逾明是不是真的。神奇的是角色和梗总能更火。”

    “我已经有赴死的准备,不是慷慨激昂,不能悲伤软弱,应该是平静。可要怎么在平静中表现出决心和大无畏?”冯栖川坐在桌前琢磨。

    虞朝初立,黄恢率军在南方征讨割据势力,康宜留在都城主持朝廷大局,北方边疆烽火燃起,平凉杂胡一路劫掠兵锋直指京城。

    大臣们劝谏皇后即刻带着皇子宗亲南狩,皇后却断然拒绝道:“将士百姓,学子文臣,俱可为国死战,独我不可?今若弃国南逃,我无颜再为天下之母。”

    这是史书上鼎鼎有名的一段,向来为历代文人墨客所颂扬,其中最经典的一诗一赋更是中学生必背篇目。虽然按计划半个月后才会拍,但作为毫无疑问的重头戏,冯栖川研究许久始终少些把握。

    她想起那位叶助理的眼神,飘渺思绪经过这些天在她脑海中的萦绕,已经连成一线。

    从“我是角色”到“角色是我”,冯栖川无知无觉地完成了第一次进阶。可她现在试图主动跨入“成为角色”时,却发现困难如天堑。

    她能感觉到自己缺少一些东西,然而连到底缺什么都搞不清。

    冯栖川沉下心,尝试酝酿皇后的眼神……

    【如您需要排便,建议前往卫生间。】机械音平静提醒。

    “啊”冯栖川懊恼一声,抓着脑有把里面的二德子揪出来打一顿的冲动,“你……”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回怼,是岑攸。

    “裴琅把我堵在屋里了。”岑攸做贼一样小声道,透过门缝给她拍客厅里披着毯子魂不守舍的经纪人。

    “你干啥了?”冯栖川不假思索地问。

    重新关上门,岑攸理直气壮地恢复了正常音量,“我就是在直播间帮你澄清一下绯闻,好家伙,她跟天塌了一样跑家里来哭哭啼啼。”

    虽然知道事情绝非岑攸说得如此简单,但先安抚好裴琅要紧,冯栖川让她出门把手机给对方。

    “冯老师,”一看到屏幕里的冯栖川,裴琅就一脸要哭的表情,“对不起,我……”她说不出话了。

    冯栖川是公司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老岑在梁柱上玩极限运动对她影响坏不到哪去,毕竟她在娱乐圈玩的次数都不少,已经没有更坏的余地了。

    但裴琅很珍惜自己工资高福利好的工作,打电话阻止不成,她睡衣都没换开着车就往这边赶,却到底快不过老岑的嘴。

    “别说对不起,裴姐,没什么大事的。”冯栖川宽慰她。

    裴琅红着眼眶点点头,心总算安定。只要冯栖川一句话,她无异于拿到了丹书铁券,郑总都得看对方的面子放她一马。

    又安慰了裴琅几句,叮嘱她开车回家慢点,只剩下岑攸和自己,冯栖川无奈笑叹一声,“来吧,看看你做了什么。”

    “……都十一点多了,要不明天?”

    第97章

    轻哼旋律拨动吉他, 每弹一小段后听录音回放斟酌是否修改,大晚上开播的岑攸给近二十万在线網友直播写歌。

    看到弹幕问放弃教冯栖川唱歌是咋回事,她一回想就好笑, “湲湲唱歌,人还在我眼前, 喉咙已经坐飞机出国了。”

    公屏上刷过一片“哈哈哈”,见老岑开始跟大家互动,一直发言追问冯栖川和卫逾明有没有在一起的網友立刻问得更起劲。

    “当然没有。”岑攸斩钉截铁地说, 眼神透出几分嫌弃, “这你们都信,那我说我是神,来吧,大伙儿现在就对着手机给我磕三个响头。”她挺直腰背,摆出一副等着受礼的模样。

    一众網友瞬间破防,骂老岑久了直播间被封次数多了, 他们规避屏蔽詞的技巧早已炉火纯青, 甚至会较量彼此把话说得又难听又不脏的语言艺术,但总敌不过老岑的强悍攻击力。

    之前岑攸的直播间就已经被戏称为網络喷子提高班、超管试炼场, 偶然一次她说起当初是冯栖川提议她做直播, 还诞生了“冯栖川解开魔鬼封印”的名梗。

    “就爱看你们骂我却打不到我的样子,会气哭吗,哭了我更开心。”岑攸微笑说。

    满屏的应激回敬中,仍有几條坚持在问她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自从她来宸京没多久,和她住在一起还睡过同一张床的人,是我。”岑攸念出问题后理所当然地回答,“如果她想和哪个女的谈恋爱,首选也应该是我, 有那人五人六的卫逾明什么事儿?”

    直播间的弹幕像炸开了锅一样,岑攸手机在响,她看了眼是裴琅的电话,没接,对方又连着打来三次,她干脆长按电源关机。

    公屏提问飞快刷过一波又一波,其中一條“你这么说,是见过卫逾明?”吸引了岑攸的注意。

    “见过,有一次她送喝多了的湲湲回来。”她随手拨着琴弦回答,“我把她堵在门外面,都没让她进门。”

    #老岑不让卫逾明进门#,熱搜詞条看得冯栖川捂臉,“你怎么突然摻和进这事?”

    明明之前她和岑攸发消息说自己在ICU门外的所见所闻,岑攸的回应还有些淡淡,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什么叫摻和?”岑攸不服地说,“粉絲问我,我友善解答而已。”

    冯栖川满臉问号,这话哪个字有半点可信度?

    岑攸声音变小了些,“再说帮你澄清的又不止我一个。”

    冯栖川滑着熱搜榜,奇怪地问:“怎么大家都掺和进来了?”关于她和卫逾明的绯闻,娱乐圈尤其艺人会集体噤声是再正常不过的。

    贸然得罪资方的事,哪怕只有一丁点儿可能,还想继续在桌上吃饭的圈內人都避之如蛇蝎。但现在却熱闹起来。

    #我们是过分亲密的朋友#点进去第一条是餘醴发布不久的动态,配图是冯栖川侧躺熟睡,脸半掩在被子下,餘醴俯身夸张撅嘴亲她额头的自拍。

    #秦致锴否认做媒#是秦导回复网友叫他媒人的留言:“我自己还没女朋友,给谁做媒(泪奔.emoji)”

    #苏凡晒与冯栖川牵手照#、#曾楚没听说栖川在恋爱#、#段辰发文殃及池鱼#……

    “本人已经表态,其他人当然敢下场了。”岑攸扬起嘴角道。

    “可逾明……”还没表态,冯栖川正想这么说,手指下意识滑回熱搜榜让她看到#卫逾明回应#词条。她点进去,页面加载一阵却显示“出错了,请稍后再试”。

    “嗯?”冯栖川看看WiFi连接,没断啊。

    “聚论又又崩了。”高亦城平静说完,打了个哈欠,会议室里哈欠声和“是啊,崩了”的淡然附和此起彼伏。

    “按计划不该是这样的。”郑珩手撑着头喃喃。

    应该是他下场将矛头指向卫家內斗,冯栖川明确回应绯闻,整场大戏落下帷幕,即使仍有餘波,也不过小打小闹。

    不该是这样,輿论爆炸二次三次。

    “老板,往好处想,栖川这回创造了史无前例的流量巅峰,再多的后来者都只有仰望的份儿。”高亦城安慰他,挠挠头问:“就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聚论二崩时,他们就已有些束手无策,只有时刻盯着輿情走向。

    郑珩摘下眼镜思索良久,最终长叹一口气,“什么都不做。”

    他们的力量在铺天盖地的舆情面前太小,幸而不断升级的事件并未给冯栖川什么负面影响,至于其他人,爱怎么着怎么着。添乱的人,等他腾出空再一个个和他们算账。

    #聚论三崩#在聚论恢复前便登上其他主流平台热搜第一,恢复后挂着“爆”登上自家热搜第二,全网热议不断:

    “从今往后聚论程序员光是听到冯栖川的名字都得一激灵。”

    “让聚论三次崩溃,不如把这次的事命名为三蹦子事件(我有一计.jpg)”

    “全网做自媒体的这几天觉都不敢睡太死,生怕一睁眼自己成赛博古人了。”

    “核爆级别的流量,给聚论扬了整整三次,竟然是平时闷不吭声,一副老实巴交样儿的冯栖川引起的(猫猫思考.jpg)”

    “冯栖川这下算不算抬高了顶流的上限,关键她还不是流量,是演员(笑哭.jpg)”

    ……

    聚论热搜第一,自然是卫逾明发布的动态:“我们成为朋友时,她是刚到宸京名字还从没上过热搜的冯栖川,我是用全部存款投资拍一部网剧的卫逾明。”

    配图是一张从未公开过,拍摄于《伏流》片场的照片,中间偏左是雨中穿着警服衬衫浑身湿透,站姿挺拔如松的冯栖川。她正侧耳听一旁的人说话,微敛的眼眸仍遮不住锐利与耿介。

    照片右边是离冯栖川几步远的卫逾明,她撑一把黑伞,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全身唯有一头紫发鲜艳。好几个人围在她身边,她的双眼却凝望着视线不在她身上的冯栖川。

    动态下热评第一获赞很快突破十万:

    “中译中:没错我们只是朋友(含泪.emoji)但某人也只是朋友还来得比我晚,你得意什么(怒.emoji)”

    快凌晨四点时,有网友发现卫逾明的账号关闭了评论区,#卫逾明破防#随即登上热搜。

    舆论最轰轰烈烈的阶段过去,没几天网上流传出卫逾明的弟弟已前往澳洲定居,将在当地经营一家中餐厅的消息,让所有网友都有种尘埃落定之感。

    但事情的餘波却仍一阵阵高涨。

    吃瓜网友们通力合作,创建并详尽编辑了“三蹦子事件”的百科词条,以供后来人迅速了解这段传奇。

    乐子人P的“卫逾明骑三蹦子”梗图流传全网,在云阙的官号、各款游戏、app的评论区,在各大社交平台上,网友们无论是中肯评价、打趣,还是大骂云阙都会带着这张图。

    某小众游戏论坛里,有人发帖P了张卫逾明的三蹦子上坐着冯栖川的图,问大家会不会火,楼内几乎所有人都怀疑他是卫逾明的粉絲,否则不会对她这么好。

    帖子内容被截图转发到其他平台,又是引起无数欢乐。

    对郑珩信息量不小的回应,网友们像用上了蟹八件一样逐字逐句分析,从去年螃蟹因为什么舆论生气,扒到冯栖川买房花了多少钱。

    因热度太高,相继有知情人出来爆料。

    单晴萱曾自降片酬争取出演何知宁而不得的事甫一爆出,没等舆论发酵粉丝冲锋,她本人就发文辟谣,表示自己当年确实很喜欢《伏流》的剧本,是因档期问题才遗憾选择放弃,与他人无关。

    “单老鹰这些年没少做亏心事,也就是眼力见儿够好,才能一直不翻车。”泡着脚打视频的余醴说。

    正涂面霜的冯栖川费解地调侃:“逾明现在霸道气场能开这么远吗,让影后连几句流言都忌惮?”

    “云阙卫董的气场哪是明星能感觉的,老鹰忌惮的是你。”余醴促狭一笑,“卫仲怀的亲儿子都因为冒犯你被赶去澳洲,她敢让你不高兴,那不得预定去南极洲的船票?”

    冯栖川被逗得笑了出声。

    “不少人真是这么想的,恐怕老鹰也是。”余醴语气带上几分认真。

    笑声戛然而止,冯栖川愣住,“不可能吧。”

    如此荒诞的因果关系怎么会有人信?这世界又不是个巨大的天凉王破。

    余醴摇摇头,掰着手指头给她分析,“现在圈内人对你和卫逾明关系的猜测有两种,一是她单恋你,但你是直女不肯接受;二是你们是一对,但为了你的事业只能对外称朋友。”

    “信哪种的人多?”

    余醴比了个耶,“所以他们会想,卫逾明都能为你委曲求全成这样,她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冯栖川慢慢做着护肤思索,“也算我们的目的达成了。”卫逾明需要借口,她需要护身符,过程虽离奇炸裂,好歹结果没偏。

    “不过我感觉有点儿怪怪的。”余醴寻思道。

    “怪怪的?”冯栖川疑惑。

    余醴也说不上来,就是有种莫名的,像剧本有个情节特别突出浓墨重彩,但其实对整个故事发展的作用并不算太大,后来听说是编剧给某个演员加戏了的熟悉感。

    但这次的戏,谁加的,加在哪了?余醴琢磨好一阵没头绪,索性抛到脑后,“应该是我想多了。”

    广大网友热心于深挖一件事时,就没有他们刨不出来的。通过捋时间线,收集各种新闻、采访中的蛛丝马迹,《伏流》曾经的变故被扒出是最初饰演董叙的汪澈拍到一半违约弃演,让剧组不得不把他的所有戏份都换人重新拍一遍。

    第98章

    汪澈曾主演过一部大火古偶, 当年成为月度顶流的时间只比《伏流》爆火的冯栖川晚几个月,声势还比低调的她高得多,堪称热搜常客。

    后来他主演的劇連续两部收视扑街、差评如潮, 并被观眾评价演技越来越辣眼,數次炒作引得路人反感, 資源又逐渐下滑,现在最新作品是在一部小成本网劇里饰演男二。

    汪澈的经历对比这些年埋头苦干,用一个个角色成为家喻户晓一线演员的冯栖川, 让网友们感慨良多:

    “嫌池塘太小不管不顾往外跳, 腾空几米最后落进更小的池塘。”

    “如果早知道真正的金大腿就在眼前,哪怕演的是烂片汪澈应该都不会跑路,更何况还是伏流这样一眾主配全员上桌的养老保险长尾剧。”

    “各位,写一本重生娱乐圈之我是汪澈有搞头吗?”

    “众所周知冯栖川选剧本眼光超绝,在《同熙》还被说秦導失手之作时就粉上,为了拍完《伏流》愿意主动暂缓领薪, 只能说艺术审美也是演员实力的一部分。”

    ……

    网友们议论纷纷, 没两天汪澈憋不住在聚论发了张锦鲤跃出水面的图,配文:“没有龙门, 蹦一下都会被评头论足。”

    他虽十分含蓄, 各平台的网友却都是一百分的直接:

    “把违约说成蹦一下,人糊果然都是有原因的。”

    “眼发红,脸变黑,肠子悔青,只剩嘴硬。”

    “全网目前只研究出来冯栖川最多有个蟹台,你要推翻不能只靠阴阳她有龙门,得上证据懂吗,不然小心被举报学术不端(指.jpg)”

    ……

    网友会有如此反应, 则是因为橄榄拒绝雲闕注資一事,已经挖出了种种佐证表明属实。

    甚至汇集许多业内知情人的爆料,大家还发现其实冯栖川自《伏流》后的每部戏雲闕都曾积极尝试参与投资。但要么冯栖川确定出演时雲闕想入局已经太晚,要么从一开始桌上就坐满了人,总之最后云阙都是吃不到肉,顶多喝喝汤,而像《逆风》更是連碗都没得舔。

    在流光记上,一篇标題为“數一数绊脚石”的帖子获得了五万多赞:

    “头铁专橫的螃蟹,刻薄堵门的老岑,慷慨爱秀的余姐,话里有话的秦導,文武双全谷导段编,挺身护崽前辈演员,还有误以为她变心开始发狂,一个回眸又陷入热恋的霸道观众。欢迎大家继续补充(吃瓜.emoji)”

    帖子下的评论已有四千多条:

    “什么叫又陷入,我和她一直在爱河里就没出来过(你荒谬.jpg)”

    “老岑简直坏事干绝,一个人霸占了情敌和恶犬两个生态位。”

    “别说,螃蟹橫是横,还真不是软壳蟹(赞.jpg)”

    “余姐为了证明自己地位連床照都发出来,我真不行了这超强胜负欲哈哈哈”

    “最值得细品的是,除了跳脚螃蟹外,其他人都是等她说了是朋友才表态,感觉像之前顾忌小卫真是家属不好说什么,等确定不是她的家属,立马就畅所欲言。”

    “一次绯闻,让各家rps血糖飙升,跟卫董说谢谢了吗诸位(狂笑.jpg)”

    “说句不是媒人就足够,偏偏强调自己还没女友,秦导的小心思呦,你也像我们一样忘不了那晚的私奔吗,还是忘不了她喝醉同你争辩的脸(放大镜.jpg)”

    ……

    另一篇标題为“被动的人是主导者”的帖子很快得到了将近三万赞:

    “坐飞机几小时,在离她不到五分钟路程的江边,夜幕下十一分钟后,才打给她说见一面。

    “紧紧拥抱、披上大衣、指尖轻点额头、将她头发顺到耳后,这些亲密的动作全由一个人主动。

    “然而当传言说两人不只是朋友,主动的人却变得被动,像害怕发出声音就会被淘汰出局一样三缄其口。

    “所有人在等事情的真相,你在等她的判决。

    “被动的人说只是朋友,主动的人无异议服从,只在‘来宸京没多久’与‘刚到宸京’的字眼间,争抢自己和别人在她面前的优先,小心翼翼地斗气。

    “一切关系和感情,只用故事的开头定义。那时她们的姓名,都还没承载如今这么多意义,方可克制、妥当、不露声色地追忆。

    “照片里她视线在别处,撑伞的人注视着,像等待她的回望,等待她走到自己伞下。会选择这张发布,是掩藏爱意终究百密一疏,或流露真心从来未改此情?

    “踌躇与退让,隐晦与忍耐,尽在言外的,皆在情中。”

    其下评论数达到两千多:

    “父亲新丧,骨肉反目,心爱的人称作朋友,铁石心肠如我都因为同情小卫好几天没骂云阙了。”

    “原以为是明星和富豪,现在发现是撩人直女和悲惨拉拉,或者一心事业的艺人和忍气吞声的嫂子。要不,卫董你出来锤她两下,反正不影响观众爱看她,你还能心里痛快些(拍肩.jpg)”

    “会对从故事里走出来的何知宁动心再正常不过。假如演员人品性格能坏一些,背地里毛病缺点能多一些,哪怕只一点点,以卫逾明的地位阅历也就还不至于陷这么深,偏偏遇上了冯栖川。”

    “被网友戳破心思凌晨关评论真的又好笑又心酸,她超级在意但只能憋着,连云阙都敢内涵螃蟹一句,她怼老岑只敢拐弯抹角地来(憋笑.jpg)”

    “写得真好,尘封粉打来我先跑。”

    “姬圈顶中顶的建模和经济,但是弯恋直,我的刻板印象更深了(笑哭.jpg)”

    ……

    识原上“如何评价三蹦子事件”的提问下,回答已有一千多条,其中最高获赞一万多:

    “两个人硬生生靠着稳如泰山走过一段悬崖峭壁间万丈高空上的金丝线。

    “云阙的风雨飘摇不是从卫仲怀死亡那一刻开始的,当领导的明天变得有限,再忠诚的人也会开始寻求自己无限的明天。这不是背叛,是你死了,其他人还得活,还得吃饭。

    “发展上升期没有新闻是最坏的新闻,过渡动荡期没有新闻是最好的新闻。细想从卫逾明担任云阙副董后,闹过的最大新闻就是这次爱的三蹦子。反而证明她接班接得太稳,别人无处可下手,唯有感情问题像是破绽。

    “但这感情真算问题吗?性别、身家、社会地位,种种因素敌不过冯栖川,那可是冯栖川!我有实力我也不只隔着屏幕爱。

    “橄榄和云阙,像小舢板和大型航空母舰,于浩瀚深海乘风破浪当然是后者更快更安全。多少人挤破脑袋想上的航母,被人把船票硬往手里塞的冯栖川却摇摇头,选择了第一次出海的小船。

    “她想做的从不是乘客,是船员。

    “和冯栖川关系亲近的,不是圈内老前辈,就是实力创作者。对资本,她向来隐隐有种敬而远之的态度。

    “资本,娱乐圈的青云梯、升仙台,但别人搭的,别人也能撤走。冯栖川的稳在于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踏上去。她很清楚自己要一步一个脚印向前,需要的恰恰是一只横行无忌挥舞大钳子的螃蟹,帮她清理路上的藤蔓杂草。

    “这样平稳的两个人之间,无论实际如何,外人去探究她们的感情,注定只能得到朋友二字做说明。朋友,平平淡淡,最为稳定。”

    回答下面评论已有一千多条:

    “人生第一次我女我也,小卫是遇到幼年期魅魔了,没发育完全前谁也不知道是魅魔,等知道了,什么魅魔,她明明是我老婆!她不承认也是!”

    “老卫有这样的继承人,即使尸骨未寒便手足相残,也能含笑九泉了。争家产把公司争破产,最后渔翁得利的案例可不少。卫逾明收拾弟弟,虽然最后发配澳洲看得出有点儿恼羞成怒,但当机立断和不声不响的手法都堪称绝妙。就是,澳洲流放地的设定没想到在21世纪还能加强(飙泪笑.emoji)”

    “事情闹到这么大都能从容得体收场,让人升不起一点儿反感不说,还给吃瓜的人喂饱,让乐子人尽情狂欢,甚至连杜林溪的粉丝都从中找到安慰,我们哥哥等五十五分钟是同事算什么,卫逾明等二十六分钟不也是朋友(狗头.emoji)”

    “从次次投资未遂就能看出来,卫逾明邀功的腹稿恐怕打了无数遍,早眼巴巴盼着讨人欢心,但连表表心意的机会都没找到(捂脸笑哭.emoji)”

    ……

    做好妆发,冯栖川迎着清早微冷的风,和助理、化妆师们一起往片场走。

    “……眼睛长在天灵盖上吗,还是脑子不如眼球大,剧组是你可以随便逛游的地方?你当在你家啊?”一道不大却似连珠炮般的女声从前方传来。

    穿着戏服眼眶发红的年轻姑娘,和双手提满东西的大姐看到冯栖川带着一圈工作人员从转角出现,立刻各自平复了情绪问好,四周其他人亦是接连开口说着“冯老师好”。

    冯栖川点点头微笑回应,脚步不停,目光在年轻姑娘身上多看了两秒。

    “姐,要我去问问怎么回事吗?”荀纾边走边凑近冯栖川小声问。

    她的细心周全冯栖川已有些习惯,轻轻点了下头。

    中午吃饭时,荀纾向冯栖川说起早上群演姑娘和统筹大姐的冲突。

    第99章

    冲突的起因并不复杂, 第一次当群演对剧组的一切都新奇东瞧西看的姑娘过转角没注意,差点撞上刚勉强跟美术组协调好时间安排的统筹大姐。

    “我劝吴姐消消气,然后借给那女孩一个折叠凳让她能坐着候場。”荀纾往飯盒里扒着飯说。她特意把葛垚那份儿里的鸡腿夹进飯盒, 那家伙整天吃零食,嘴都没停过, 还一点儿吃不胖,压根不用补充营养。

    “吴姐拉着我唉声叹气,剧组过些天要转場, 她的压力不小。”荀纾周全总结道。

    如今冯栖川在剧组吃饭, 都是荀纾和葛垚在动筷前各给她分一点儿,三个人两份饭刚刚好,既不会撑得葛垚吃消食片,也不会浪费掉。

    “这种事不用费神去管,否则我们一天天的光断案了。”坐在冯栖川对面的谷谦昀咽下最后一口肉丸说。整个剧组几百号人,各种摩擦冲突都是日常。

    “恰好遇上就多问一句。”冯栖川深知一个行业的职场生态绝非几个人短时间所塑造, 自然也不会因几个人短时间发生根本改变。但既然看到, 她总不能装看不见。

    谷谦昀点头,伸出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夹走她饭盒里的鸡腿, “这你不吃吧?”

    “……没说不吃。”

    晚上收工快走到休息室, 斜地里猛然窜出一个白影,吓得葛垚大喝一声“谁”跳到冯栖川身前。

    “不不,我不、不是打劫。”来人身子往后缩,也吓得结巴,“我是来还凳子,也想跟冯老师和助理姐姐说声謝謝,謝谢早上帮我解围。”

    原来是不巧撞上了吴姐枪眼的群演,荀纾上前接过折叠凳。

    不过举手之劳, 冯栖川轻轻摇头道:“不用谢。你心情有没有缓过来一些?”她记得女孩早上快哭的样子。

    本来已经平复很多,但现在被冯栖川一问又开始鼻子发酸,女孩忍住,用力点头,“我好多了。”她后悔来之前没仔细看当群演的攻略和经验帖,没想到剧组原来规矩这么严。

    冯栖川暗悔自己多嘴让她难过,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在走过她身边时说一句:“不是你的问题,别放在心上。”

    “一身白戏服,大晚上吓我一激灵。”休息室里,葛垚整理着东西,抖了抖身子说。

    “你怕鬼啊?”荀纾从包里拿出冯栖川待会儿换的衣服。

    “谁、谁说的,我习武之人,阳火最旺,应该是鬼怕我。”

    荀纾目光怀疑地打量她。

    “姐,你人真好,又温柔又乐于助人。”葛垚转头赞美冯栖川。

    正由两位梳妆师拆发髻的冯栖川从镜子里看她一眼,“怕鬼其实不丢人。”

    除了葛垚,休息室其他人都笑出了声。

    冯栖川一直没忘记她第一天做群演,遇到的那个只因问衛生间在哪就被骂哭的女孩,当时也是群演的她唯有拍拍对方的肩膀。

    后来她再没见过那女孩,也不知道对方还有没有拍戏。现在又遇到类似的事情,当然应该帮一把。

    应该……躺在床上陷入往事的冯栖川瞬间睁开双眼,下床打开桌上台灯,翻开剧本。

    皇后的平静是因为决心死守国门,可她为何有这样的决心?

    责任。冯栖川终于搞清她隐隐感觉欠缺的是什么。她不了解担负天下万民之望的责任有多沉重,重到应该二字就足以压下一切恐惧迟疑。

    挠挠头,长叹一口气,冯栖川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成为角色真的好难。”

    【您是否需要加快第二阶段课程的学习?】二德子在脑海中问。

    冯栖川愣了一下,“还有加速选项,怎么加?”

    【每天增加两小时学习,可以使您提前152天进入第三阶段。】机械音充满了诱惑。

    “不了,谢谢。”系统电力再怎么强劲,她也是比起进步更想要足够睡眠的肉体凡胎。

    《国家山河》僅在国庆黄金周票房便突破二十亿,成为同档冠军,进入十一月票房累计到29亿后宣布密钥延期,向三十亿冲刺。

    电影本身得到了不少观众的好評,其中一段更是在全网广为流传:

    冯栖川所饰演的烈士被捕入狱,在反动军警即将押送她到刑场时,特務仍然威逼利诱要她供出其他地下党。

    监狱小小的窗子开在比人更高的位置,戴着脚镣脸上身上都有血污的她仰头望着远处屋檐下筑巢的燕子。

    “你以为你很高尚,是以身殉国青史留名?”得不到回应的特務冷笑讽刺。

    燕子飞远了,大概是为衔来更多树枝。

    面色灰白的她看着未完成的新巢,目光里满是期待和惦念,“我没想在史书上写下名字,只想中国的历史继续写下去。”

    她侧过脸瞥了特务一眼,半个字都不再说。

    多家官媒转载过这一片段的视频或截图,配文介绍角色原型的生平经历,缅怀先烈精神事迹。

    僅在浪闪上,就有许多给这段配上各种各样bgm的短视频,其中热度最高的获赞过千万,该视频下热门评论也有获得百万、几十万点赞的:

    “正因史书写下了一个个一群群英雄的名字,中国的历史才一直书写着,从未断绝。”

    “燕子不知疲倦地筑巢是为了后代的温暖安全,先烈不畏生死地斗争也是如此。我多想这世上真有转世,你们能回来看一眼越来越好的家园。”

    “我辈不可懈怠,若不能自豪地在史书写下属于我们这代人的功绩,一定会被后人嘲笑毫无先祖的英武和气节。”

    “是怎样的绝望,会害怕历史不再继续,又是怎样的勇敢,为去不了的明天默默牺牲也无惧。在黑暗中依然坚定前行人的,他们是真正驱散黑暗的光源。”

    “我承认是我放松了警惕,忽视了某人的威力,但让我在电影院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到下巴,还没有纸擦,冯栖川你这回有点过分了(墨镜.emoji)”

    ……

    影片中冯栖川最后瞥特务的眼神截图,在被配字“跟殖人没有共同语言”后,迅速从键政圈火遍互联网,网友们极具创造力地将其P成五花八门的表情包,并評价道:

    “这一眼,既有你这样的人不会懂的轻蔑,也有像看一坨路边大便的淡淡嫌恶,完美,太完美了,简直是对线骂战必备。”

    “参加葬礼和完整视频,只要曝光一个就足够让大众確定你和衛逾明的关系很亲近。”鄭珩给出自己的结论。

    仅仅收集整理网络上各方评论观点,他们就花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通过全面的复盘分析,鄭珩终于確定舆论失控核爆的原因。

    “两项叠加,不仅让话题热度持续攀升,还让绯闻的可信度、传播度等等都指数级增长。”鄭珩心生怀疑,“卫逾明是不是故意的?”

    “人力有穷时,公众舆论本就不是能随便操控的。”冯栖川看着书说,她今天的一小时阅读任务还没完成。

    《国语》有雲,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国家机器都堵不了滔滔民意,靠娱乐大众吃饭的人难道还能把人嘴捂起来?

    “而且逾明也没理由故意这样。”她随口道。

    前一句郑珩倒赞同,玩火自焚的案例他入行以来没少见,但后一句,“可我感觉她像是试图和你捆绑。”视频电话里的他皱着眉说。

    郑珩最讨厌这种黏上来的,冯栖川就是冯栖川,她的名字绝不跟任何人做固定搭配。最近他一直都在压各大主流平台上相关话题的热度,并让高亦城对微风cp保持高强度打击。

    “卫逾明蹭我的热度吗?”冯栖川自己说都觉得好笑,雲阙董事长捆绑一个演员有什么好处?这次不过是危急关头,没有其他更适宜的选择罢了。

    这确实不合逻辑,郑珩摸了摸下巴,“蹭你的路人缘?因为这次的事,大多网友对她的印象都正面了很多,还有不少同情她的。”

    “说真的,大家会看在我的份儿就不骂云阙?不因为云阙骂我都是观众爱我了。”冯栖川笑着摇摇头。论对社会和民众生活的影响,她和云阙的差距就像一颗鹅卵石和泰山。

    “啊,也说不通。”郑珩琢磨道,但动机不明,行为却是确凿。他没有放松对卫逾明的警惕,说起今天的正题:“有个讲述检察官故事的剧本,已经确定将由中央多部门联合出品并参与摄制,导演冉策特意找上门希望你能出演女主角。我看了,剧情安排和思想表达都很优秀。”

    【推荐您出演的角色已出现。】二德子熟悉的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冯栖川却有些不解,“可我和冉导并没有合作过,他怎么会主动选择我?”

    这位导演在业内以擅长现实题材著称,有多部收视口碑俱佳的代表作,抢着出演他的戏的同行如同过江之鲫。

    郑珩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因为男女主的设定像两个烫手山芋。”

    他看完剧本就约了冉策一起吃饭,灌醉了对方才掏出来真话。

    “这种重点项目,老弟你也知道,我哪有权改剧本。”满脸通红的冉策歪扭身子,用力拍打郑珩的肩膀,“可俩主角实在太正,正得跟盐放多了似的齁人。我是真想拍一部歌颂公平正义、弘扬法治精神的戏,不是想被观众解读我明褒暗贬玩反串。”

    第100章

    现实里, 邪恶本就比正义更容易让人相信。怀疑是人类自古以来的生存技巧,信任则需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维系,但凡敷衍苟且便会被摧毁个彻底。

    虚构故事中, 拥有人性闪光的反派往往比完美的正义人士更讨喜。毕竟乌托邦只存在于想象,大家都生活在好坏参半的世界里。

    “冉策说这样先天不足的角色, 演员的演技只要稍差一点点就是场灾难。女主角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他看过你的何知宁。男主角目前还在屈祯和柳勉之间犹豫,这俩各有优缺点, 都属于是勉强还行。”鄭珩转述道。

    “何知宁这样伟光正到不现实的角色, 冯栖川都能给演落地,演得观众信服,她真是这个。”醉到口齿不清的冉策伸出大拇指说。

    “老弟,你是抄着了。连我这么大的导演都得为了她,陪你喝酒。我压根就不喜欢喝酒,你知道吗?”五十多岁的他说着说着趴在桌子上委屈起来。

    比他喝的还多却没半分醉意的鄭珩一臉无语。

    “我光看剧本没发现一点问题, 要不是从没和他打过交道还有些疑虑, 估计咱们毫无防备就进坑了。”鄭珩坐在阳台的躺椅上道。从業再久,他到底不是创作者, 没有对文艺作品差之毫厘, 谬以千里的微妙细节的敏锐。

    “但知道了有坑,我也认为值得一跳。”郑珩说出自己的看法。《沉默尺度》的故事实在太精彩,编剧和原著作者也都曾从事过政法工作,专業知识和行业经验非常丰富。

    而且栖川有金刚钻,不揽个瓷器活别人怎么知道她手艺有多精湛。

    冯栖川点头思索问:“这部剧着急吗?”

    “一点儿不急。冉策是刚研究完剧本就找来的,目前筹备还在进行,开机最早也得明年春天。”时间安排当然也在郑珩的考虑中,无缝进组他都怕累着冯栖川, 更何况轧戏。

    “那可以先答應下来,等《盛虞》拍完我再看剧本。”冯栖川现在心神全在《盛虞》里,分不出丝毫给其他故事。

    郑珩愣了几秒,“你确定?”

    “这能有什么不确定?”冯栖川輕笑反问。相关部门、知名大导、郑珩,以及最重要的二德子都确定的剧本,她难道还要犹豫?

    结束視频许久,郑珩仍然望着夜空,难以言表的情绪在他心头萦绕。一起经历的越多,他越感到庆幸,庆幸当初和冯栖川签约的是自己。否则这一辈子要如何知道什么叫托付后背的信任,什么叫荣辱与共的战友?

    这几天都是夜戏,白天休息,下午两点多睡醒,冯栖川看到奶奶发的有件事想跟她说的消息,赖在床上打視频过去。

    视频一接通,奶奶严肃开口:“湲湲,我坚决不同意卫逾明做你的女朋友!”

    冯栖川一头雾水,这事不是已经过去都俩月了吗?

    “她媽是个是非精、独活虫。我跟你说,有这样的家长,孩子本性再好,也会被逼得性格多少有点不正常。”宋蘭芝戴着老花镜语重心长道。

    自己家是没奈何,孙女早早走了的父母她无法弥补,经济条件也是现实问题。

    每次看到网上人说冯栖川社恐,宋蘭芝都会心口憋闷,甚至想如果当初湲湲生在更好的家庭,她或许就能快快乐乐长成活泼开朗意气风发的大人。

    但瞿耘那么有钱还那么有病,绝对是治不好了。

    “亲、谁?”冯栖川怀疑自己幻听了。

    “瞿耘,應该就是卫逾明的亲媽。”宋蘭芝看了眼房间门确定是关着的,“她在我们旅行团里,天天鸡蛋里挑骨头,一副别人都欠她的、低她一头的样子。”

    她是昨天偶然从对方的炫耀里听出端倪的,越寻思越肯定。宋蘭芝发了张前两天旅行团的合照给冯栖川,“是她吧。”

    “还真是!”冯栖川惊疑不定,卫逾明的媽媽是怎么跑到旅行团去的?但这个现在不是重点,“她欺负你了?”她皱紧眉头仔细打量奶奶的臉色。

    宋兰芝撇了下嘴,“就她?我这么多年在街面上也不是白混的。”她没欺负瞿耘都是她心善,大傻子逗逗得了,惹哭了那是为难导游。

    冯栖川松了口气,也因这精神老太般的言语有些好笑,再次解释说:“我真的没和卫逾明谈恋愛,我发誓。”

    “那就好。”看孙女神情不像说谎,宋兰芝松了口气,“你都不知道瞿耘有多二百五,说衣服穿第二次就是不舒服,自己从小没吃过劣质食物,出身好没法改,富贵命天注定。”她学着瞿耘的怪声怪气。

    “我立马大声跟旁边人说,”宋兰芝故作怜悯道:“如果一个人一辈子能夸耀的东西,没有一件是自己获得创造的,想想真够可悲。”

    冯栖川一想那画面就笑出了声,“奶奶,太会说话了。”她竖起大拇指。

    宋兰芝满脸得意,“我那书也不是白看白听的。”

    她只上到小学四年级,一场山洪后就再没踏进过教室。

    之前每当有人找到她的摊子问她是不是冯栖川的奶奶,她都是点头热情憨厚地对人家笑,不敢多说话。她怕话说多了,人家知道她是个老文盲,因此看輕她的孙女。

    孙女劝她不再摆摊,起初的宋兰芝内心其实并不情愿。她习惯了忙碌的生活,总感覺一闲下来,浑身骨头都像变轻了,晃晃悠悠找不着地方可落。

    但宋兰芝一想到湲湲做了明星,如果她奶奶还在卖手抓饼,别人一定要说她不孝顺,也就不再坚持。

    整天没事做,天天去舞蹈团也就那么几个小时,宋兰芝便想着重新捡起书本。万一以后哪天有人来采访她,问她关于湲湲的问题,她一定要言之有理头头是道。

    只是捡也不知道从哪捡起,宋兰芝就问孙女最喜欢哪个作家,得到答案鲁迅,她便从他的书开始读起。后来手机用得熟了,她还学会听书。

    虽然好多次书打开没十几分钟,她就睡了过去,但也总比不看不听的好。

    奶奶如此好学,冯栖川深感欣慰,“要不,我给你报个老年大学?”她提议道,可以系统地培养愛好陶冶情操。

    “……上学没必要,我自己看书挺好。”宋兰芝拒绝她的好意,心想万一在课堂上睡着,不得被其他老头老太太笑掉假牙。

    “你怎么把你妈弄到我奶奶那儿去了?”结束和奶奶的视频,冯栖川立刻打给了卫逾明,疑惑地问。

    “她们发现对方身份,吵架了?奶奶没被气到吧?”办公室里,卫逾明示意在座几位高管稍等一会儿,边问边走进休息室。

    几位高管表面喝茶的喝茶,翻文件的翻文件,气定神闲,实则却都心念电转,几个呼吸就从奶奶二字联想到了冯栖川。

    “是奶奶单方面发现的,吵架倒没有,但你妈妈应该确实有气到。”冯栖川伸了个懒腰说。

    卫逾明在床尾坐下,解释道:“差不多的价位里,我没找到更好的旅行团,侥幸以为只是三四个月,两个人不会彼此识破真身。”

    时快时慢的语速,躲闪的眼神,拘谨贴在身侧的双臂,当她妈和弟弟在她面前表现出这副模样,虽然完全合乎卫逾明的预料,她却并不覺得痛快。

    她本以为自己早对这两人失望透顶,没想到还有进步的空间。

    不了解战争的残酷和你死我活就踏进去,是愚蠢。已经走上战场却因为怕死而退缩,是懦弱。刀还没架在脖子上就跪下来投降,更是连脊梁骨都断得粉碎。

    继续做没心没肺的家养动物,或害怕受惩罚惶惶不可终日,两个人的身心只在卫逾明的手掌上,轻得像呼一口气就能吹到半空中的羽毛。

    厌烦、疲惫、漠然,种种情绪好似一缕缕灰雾飘在卫逾明心里,但最终她想到老卫在玻璃房里的叮嘱,想到冯栖川所说现实的幸福。

    无论是谁,既然来到世上,都该真切地、痛并快乐地活一回。

    卫逾明不指望改变这两人几十年养成的习气,但他们该了解了解蔬菜价格,亲眼看看广阔的、既不温柔也不精致的天地。

    卫逾恒在澳洲生活富足,只是要像从前一样挥金如土,就得自己努力把中餐厅经营起来。卫逾明吩咐助理,只能按每月餐厅营收毛利的十倍给他增加生活费,其他要求一概不理会。

    旅行团则是冯栖川给了卫逾明启发,更豪华的也有,却不过是瞿女士以往日常生活的低配版。所有合适选项中,最好的那个的旅行合照里,卫逾明看到熟悉的、她在冯栖川手机照片里见过的脸时,其实犹豫过。

    可其他选项都或多或少有些不足之处,到底是她亲妈,验过DNA的那种,卫逾明也不可能故意折磨她。

    二德子钦定,那能有毛病?这种无法为外人道的与有荣焉,让冯栖川扬起嘴角,“主要是瞿阿姨太爱炫耀了,而且我和奶奶讲过参加卫老先生葬礼的见闻。”

    宅邸里有个很大的人工湖,湖上还有瀑布和凉亭木栈,当时听完这些描述,奶奶咋舌道:“难怪现在不少年轻人有怨气不满意,富人富成这样,和普通人差距大得像生活在两个社会里。”

    奶奶会这样评价,冯栖川实在有些惊讶。

    反而宋兰芝只觉得她惊讶的莫名其妙,“我虽然建国前出生,但也是正儿八经长在红旗下的。路线、主义、阶级,这些事情,你以为我一点儿都不懂?”缺少知识储备,几十年来忙于生计的老人,也有她自己的政治见解。

    “看来我得派人去给他们俩紧紧弦了。”卫逾明说。今天炫耀,明天还不知道干出什么来。

    对她处理家事,冯栖川不好置喙,只是,“我奶奶可很有实力,万一她真把你妈妈气哭了怎么办?”她一设想那样的场景就觉得又棘手又好笑。

    卫逾明想了想认真问:“这样劳烦奶奶的话,我给她送多少红包合适?”

    冯栖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笑得直拍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