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眉蹙春山 > 15、第 15 章
    供人休憩的雅室里,窗户紧闭,帘也拉满,透着暗沉沉朦胧光晕。

    两个人低声说话,像是梦呓。

    看着宝娘的脸,婉娘摇着头,十几年的礼义廉耻狠狠打醒了她。

    “我才不会做这样鲜廉寡耻的事情!你不要再说了。”

    她低头死死系着腰带,望着镜子里穿戴齐整的人,婉娘闭上眼,道:“你要是喜欢的人,我给你指婚。家里家外只要你看上眼的,我都给你求来。”

    宝娘捂着半边脸,却是开玩笑道:“这一巴掌,倒是把两边都打全了,什么指婚不指婚的,我还盼着给小姐带孩子呢。”

    婉娘偏过头,见她擦着眼角,像是哭了,不由又放软了声音:

    “以后说话三思。”

    宝娘笑笑不语。

    主仆两人出了门,再不提起这里头发生的事情。

    *

    这一日傍晚过后,夕阳沉山,天冷了下来,周围光秃秃得还像是冬天。

    卧房已经收拾好,这屋里有地龙,掀开帘栊,屋里温暖如春。

    婉娘坐在明间等候着顾兰因,闲来无事,便跟几个丫鬟在灯烛光下凝神做着针线活。

    然而,等来等去,只等来了成碧。

    成碧回来传话说,今夜浔阳的同窗们要宴请少爷,怕是一时不得回来,让她别等着。

    婉娘点点头,一旁的白泷安慰她道:

    “少爷在浔阳确实有几个要好的同窗,他们读书人宴请,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只是喝喝酒,行些酒令罢了。”

    婉娘笑道:“男人家在外面都免不了要应酬,我知道的。”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对宝娘道:“你去厨房看看,让她们不用再热菜了,取个食盒,叫两个老妈子担过来,另再添一壶酒。大家伙陪着我守了这么久,定然饿了。就当是我请大家吃个酒。”

    白泷看她着实好性,眼下跟少爷还你侬我侬的,便笑着道:“都是我们的本分,少奶奶盛情不敢不领,我跟宝姑娘一起去。”

    两个人打着灯笼,把院子里的老妈妈一起喊着。

    路上有些路黑布隆冬的,几个人正好说说话壮壮胆。

    白泷从后看着宝娘的影子,随口道:“宝娘,你真瘦了,大家伙都说你近来胃口不好,今夜还吃得下吗?”

    “怎么就吃不下了,白日伺候了一整天,累得要死要活,自然要多吃些。”

    白泷笑了笑:“白天我跟少爷在码头上盯着那些货物拆卸,吹了一日的风,说起来,要是多来些人手就好了,家里东西这么多,我一个人还真盯不过来。”

    宝娘扭过头来,假惺惺笑道:“日后我来帮你呀。姑爷上回还说我办事认真,你下回忙不过来,我就去帮你,免得你一个吃不消,把身体累坏了。”

    夜里头黑,白泷听完直接翻了个白眼,心想真是显着她了。

    一想到这是个只会吃的蠢货,她吸了口气,懒得再跟她计较。

    几个人抬着食盒回来,院里上下都分了口吃的,宝娘一反常态,倒是让众人意外。婉娘以为是白日打了她一巴掌的缘故,格外心疼,把自己的几匹好料子送给她裁衣裳。

    半夜宝娘照旧在外值夜。

    今夜说来也怪,她怎么也睡不着。隔着一堵墙,屋里灯还亮着,想必小姐也是。

    她拢着身上的被子,好不容易到了半夜,院外头传来声音。

    成碧狗腿子搀着姑爷,两个人身上都是酒味,正房就在眼前,可成碧拐了个弯,扶他到了一侧的厢房。

    宝娘睡了回去,不多时就听到屋里的脚步声。

    婉娘等候到现在,听到外面脚步声没了,心里一阵发慌,她披着衣裳起来。那一头成碧正忙碌着,遇到她,只能低着头,侧过身去。

    顾兰因斜倚在榻上,闭着眼,看上去不省人事了。

    婉娘一靠近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

    成碧在身后解释道:“今夜少爷喝多了,回来路上特意叮嘱我。切莫惊醒了少奶奶,眼下少奶奶睡意浅,一连多日舟车劳碌,难得睡个好觉,他夜里头睡厢房里就好。”

    婉娘蹙着眉,无奈叹了口气:“我大半的时候都在休息,怎么会在意这些。你把他背到正房里,我让丫鬟打热水来,洗个澡再睡。”

    成碧点着头,眼睛却是瞥着少爷,等她一出门,就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兰因睁开眼,没想到前世的酒量居然也带了过来。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让成碧把他扶过去。

    正房里热得厉害,一进去就发闷,他扯着领子,埋头倒在榻上。身后的婉娘想来解他的衣裳,可那绦子缠得复杂,她皱着眉,越解越成死结。

    “宝娘,拿剪子来。”

    顾兰因半眯着眼,困倦道:“不用了,我自己来。”

    他伸手摸着宫绦,顺着结单手梳理着,不妨碰到女人的手。

    不似婉娘那样细长,带着些肉,摸上去像是……

    他偏过身,驱蚊一样拍在她手背上。

    宝娘一惊一乍抬起头。

    四目相对,顾兰因看她不安分的样子,想到了上辈子她是怎么死的,没忍住笑了一声。

    烛影惶惶,净室里水声荡漾。

    醉酒后的少年懒懒散散躺在那里看她,衣衫不整的样子叫人看了莫名眼烫。

    宝娘手背有些疼,可那点疼眼下又算不得什么。

    她努力想要解开那个死结,可总也解不开。

    婉娘试完水温回来,见她还磨磨蹭蹭的,不悦道:“用剪子就行了,何必费这个心。”

    咔嚓——

    顾兰因解开外面的道袍,撑起身,不敢让婉娘搀扶,生怕把她给压死了。

    他脚步虚晃,像在船上一般,婉娘还要跟过来,结果却是被一扇门拦住了。

    她抱着干净衣裳,神情一瞬间异常失落。

    婉娘转过身,将衣裳放在架子上,自己又重新把床铺好了,那一头长久没有什么动静,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最后还是没忍住,过去敲门。

    “顾郎,你好了没有?”

    水已经快要凉了。

    顾兰因盯着暗处,脸上有些不正常的绯红,他闭着眼,用凉水冲刷着燥热的皮肤,压低了声音,还是止不住叹息。

    那些酒太烈了,若非酒量好,此刻还不知睡在哪家青楼楚馆。

    两世了,直到此刻,顾兰因才确信,他真的活了两世。

    他盯着地上的影子,掌心粘稠又湿。

    空气里一股腥味。

    水彻底凉透,顾兰因捡起地上的衣裳,重新穿起来。

    本以为婉娘已经睡了,可一开门,就是她担忧的脸。

    顾兰因摸着她的手,不解道:“怎么不睡呢?”

    “我怕你又要走。”婉娘抱着他的腰,恳求道,“能不能不要再分房了。”

    “不分。”

    本来就是夫妻。

    他睡在黑暗里,一闭上眼,就是婉娘在医馆里可怜的模样。

    抱着她时瘦骨伶仃,满眼的泪。

    可眼下她的手开始不老实。

    婉娘勒着他的腰身,一开始只是隔着衣裳,渐渐地,手掌心发烫,摸到块垒分明的肌肉时,顿了一下。

    她喊了一声顾郎,回应她的只有沉沉的呼吸。

    他一身的酒气,如今肯定睡了。

    她仿佛一个做贼心虚的小偷,又像是一个不知廉耻的老鼠,竟然想钻到他的衣裳里。

    她脸贴着顾郎的后背,蹭了又蹭。

    黑暗里有笑声传来,一瞬间像是扯开了她的遮羞布,她猛地收回手。

    “你大病才愈,早些安睡。”

    婉娘“嗯”了一声,声如蚊哼。

    她心想,顾郎肯定是在笑话他,在床上跟个没见过男人一样的荡.妇一样。

    这样的事,她原不该主动的。

    可是——

    “顾郎,我们成婚多日了,你还没碰过我,娘说,她想抱孙子。”她强忍着羞耻,伸手戳了戳他的背。

    顾郎应该是醒了。

    他抓握着她的手,依旧是温柔声道:“你身子会吃不消的。眼下你还小,就算有了孩子,生孩子也凶险。”

    “如今我们到了浔阳,娘也不在身侧,你不必为此焦急。是谁在你耳边催?宝娘还是白泷?”

    婉娘摇了摇头:“没有孩子怎么行呢?”

    顾郎沉默着,良久,忽然道:“就算没有孩子,你也会是这个家的主人。”

    “不一样。”

    她眼里噙满泪,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她钻到他怀里,捧着他的脸,像是发现端倪,质问道:“你不是在外面有女人了?否则,你为何如此折磨我?我是你的妻子,我要一个孩子,在家相夫教子有何错?”

    本以为顾郎会安慰她,可他却道:“谁在你耳边嚼舌根,说这些浑话?你性子好,不会管教这些人,纵着她们妖言祸主,那么,我来帮你。”

    婉娘愣了片刻,不知他怎么说起这个。

    家里上下,她身边的人自不用说,都是从娘家就陪来的,至于他身边的人,也个个安分守己。

    “家里这些人我还管得住。”婉娘道,“你有自己的生意,闲暇之余勤奋读书,切莫为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分心。”

    顾郎看着她,伸手点了点她的脑袋。

    “一叶蔽目。”

    婉娘皱眉:“你嫌弃我?”

    顾郎无奈一笑:“我怎么会嫌弃你,我是怕你被人害了,还要夸她一声好。”

    “我才不会这么蠢。”

    顾兰因本想开口再说些劝告的话,可她已背过身躯,像是在与他赌气。

    他静静看着她,思忖片刻,重又闭上眼。

    婉娘恐怕只有吃过苦头,方才能长点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