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眉蹙春山 > 5、第 5 章
    船过了江,江另一边多是山路。

    入秋后树叶飘零,一阵风刮来,漫山遍野都是落叶。

    快到家门口了,赵婉娘看着两侧越来越熟悉的山,眼泪跟着哒哒往下流。

    她虽说回来了,可这段经历到底不光彩……

    顾郎一面替她擦泪,一面安慰道:

    “你放心,你爹娘不会为难你的。”

    那两个老东西,多年不曾见,顾兰因还没来得及料理他们。

    如今离赵家大宅还有十里地,赵父赵母就等着了。

    大概是做了亏心事,再看着女儿,两个人没忍住,真真哭得肝肠寸断。

    周围亲戚朋友劝不动,只好笑着道:“娇客难得回娘家一趟,怎么还哭成这样?眼泪且收一收,姑爷还在这儿呢。”

    老话说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这两口子对着新姑爷,若不是怕丢人,现在就要给他磕头。

    赵老爷收了眼泪,陪笑道:“难为姑爷来家一趟,快请快请,我跟你岳母早也盼晚也盼,这会儿终于是等到了。”

    顾兰因没有理睬他们,只是扶着婉娘上马车。

    周围亲戚朋友看在眼里,像是看到了什么笑话。

    然而,女婿这般不给脸,赵老爷却松了口气。

    当初何平安逃婚,他们两口子怕得罪顾家这个财神爷,连夜上门赔罪扯谎,本以为替嫁这事瞒得滴水不漏,谁料,这个女婿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两个被讥讽得头也抬不起来,最后被灰溜溜赶了出去。

    老两口回了家,怕丢面子,硬说女儿嫁过去了,跟着女婿去了外地做生意。然而,村里头到处都是闲话,他们两个愁得觉也睡不下。

    前几天,顾家人来传信,说找到了女儿,不日就要回乡,赵家夫妇两个喜出望外,像看到救命稻草。

    他们日日来路口蹲守,又叫上亲戚朋友,为得就是把回门礼补上,堵住那些亲戚朋友的闲话,死死抱住他们顾家这根大腿。

    至于女婿不给脸,赵老爷倒是看得开。

    这世上只有钱最真了,顾家拔根汗毛都比他们赵家大腿粗,有钱人看不起人,那不是世间常理么?

    他们这伙穷亲戚嘴上笑背地里谁还不羡慕他呢?

    *

    赵家是三进出的宅子,一伙人浩浩荡荡到了门前,管家当即放了一通爆竹。

    红纸屑铺了一地,赵婉娘挽着顾兰因,胆怯地进了门。

    家里头变化很大,家具都换了一溜新的。院里屋里摆满席面,亲戚朋友携家带口,隆重得不像是一场接风洗尘宴。

    赵婉娘见爹妈都坐在花厅里,笑吟吟看着自己,没忍住又流了几滴泪。

    她本以为爹娘会嫌弃她,可周围热热闹闹的,两个人都慈祥得不得了,于是彻底放下心,一把拜倒在爹妈面前。

    “爹娘,是女儿不孝,一别多日渺无音信,害得家里人担心了。”

    “我的乖女儿,出嫁随夫,既然做了别人家的媳妇,凡事也由不得你了。我跟你爹都老了,你只要心里还记挂着我们,我跟你爹也就心满意足了……”

    久别重逢,赵老妈摸到女儿身上的好料子,脸上掉泪,心里倒是有几分得意。

    料他是顾家少爷,还不得为了她女儿,乖乖低下头?

    花厅里一家三口哭够了,在众人的恭喜中,赵家两口子重又做回主位。

    婉娘敬完茶,他们看着顾兰因。

    少年尚未加冠,仪容素雅,端方温润,一双秀气的眼眸,乌黑温润,笑起来像是没有脾气。

    他递来茶:

    “岳父岳母,请喝茶。”

    婉娘见他不愿意跪下,当即为其解释道:“顾郎近来受了伤,腿脚不便,还请爹妈见谅。”

    赵父赵母哪还坐得住,闻言连忙站起身,就要扶他坐下。

    看着那盏茶最后又落到自己手上,顾兰因抬眼笑了一笑。

    赵老爹殷勤地看着他:“这茶还是今年明前采摘的茶,尝起来味道如何?”

    “甚好。”

    赵老爹笑得眼睛都要眯起来。

    怕家里穷亲戚打搅自己这位贵婿,赵老爷又亲自把人送到后院休息。那毕恭毕敬的样子,简直让婉娘看傻了眼。

    先前他还对顾郎喊打喊杀的,怎么几个月的功夫,就跟……

    少女像个呆鹅一样立在门首,秋阳落在身上,她竟然打了个寒噤,这真不是做梦么。

    顾郎又在喊她。

    赵婉娘敛了心神,转身回了自己的闺房。

    几个月不在,里头几乎毫无变化。

    她最喜欢的琴就挂在墙上,没有一丝灰尘;桌案上,纸笔摆放齐整……顾郎送她的墨锭被人磨掉了一半。四书五经下面,似乎压了一本破书。

    她抽出来,是一本快开线的《孙子兵法》,批注笨拙,句读也多有错误。

    婉娘笑出声,正要给顾郎看,才转身,他就在自己身后。

    顾兰因垂着眼帘,抬手,一点一点从她手里把那本书抽出来。

    书上有股霉味,随意翻了几页,他像是看入了神。

    “这本书也不知是哪个丫头的,丢到了这里。”

    顾兰因合上书,把书放在了手边。他望着周围的一切,日光忽然变得很刺眼。

    “婉娘。”

    “你怎么了?”

    少年捂着眼睛,声音微弱,缓缓蹲下身来,仿佛喘不过气:“把窗户合上罢,方才看花了眼,找不到你了。”

    赵婉娘连忙关窗户,把他扶坐下来,心疼道:“这一路舟车劳顿,你怕是染了我的病气,我去给你找大夫——”

    顾兰因抱着她,摇头道:

    “不要找大夫,我还死不了。”

    “你说的什么话!死了还找大夫做什么。”

    他固执得厉害,抱着她像是孩子一样,任凭她怎么说,就是不松手。

    婉娘无计可施,只好由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好没有发烧。

    赵婉娘有些发愁,顾郎心思细腻,有事多喜欢藏在心里。

    看他闭着眼,苍白的面容,她深吸了口气,像哄孩子一样,在他耳边诱哄他:“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怕难为情?”

    “连我也听不得吗?”

    她摸了摸他的背,让他把脸埋在胸口,学着一个母亲的样子,继续哄他。

    陷在黑暗里,少年修长的、干净的手指不知不觉攀在她的袖子上,缓缓向上,然而,只一瞬间就被她猛地推开。

    他的肩膀撞开了半掩的窗户,日光大片大片洒了进来。

    一个丫鬟捂着嘴,正吃惊地看着他们。

    少女羞红了脸,讷讷喊了声“宝娘”。

    “小姐,你们在干什么呀?”

    顾兰因懒散地掀起眼帘,从黑暗中抽身,循着熟悉的声音,扭过头。

    他看清了她的样貌,十多年前的记忆又活了过来。

    “原来是你。”

    何平安的那个陪嫁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