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德国巴伐利亚,施密特小镇。

    车子驶下高速,拐进一条两旁种满橡树的乡间公路。

    越往里开,越能感受到那种与世隔绝的宁静。

    池翡摇下车窗,空气里有股青草和牛粪混合的味道。

    “这就是施密特小镇。”

    贺兰姨妈握着方向盘,“当年也是风光过的,现在没落了。”

    车子穿过小镇主街。

    街道不宽,两旁的房子大多是木筋墙结构,外墙刷成各种颜色——鹅黄、浅粉、淡蓝。

    窗台上摆满了天竺葵,红艳艳的开得正旺。

    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看见陌生车牌,纷纷侧目。

    池翡目光扫过那些房子。

    有的墙上画着精美的壁画,画的是圣经故事;

    有的门前摆着手工雕刻的木制品,小鸟、松鼠、小矮人,憨态可掬。

    “这里的居民喜欢做手工艺品。”

    贺兰姨妈说,“木雕、彩绘、刺绣,每家有每家的手艺。

    周末还有跳蚤市场,把自己做的东西拿出来卖。”

    池翡点点头。

    车子继续往前开,最后停在一片废墟前。

    阿尔弗雷德的旧宅。

    曾经应该是一座漂亮的别墅,现在只剩残垣断壁。

    野草从石缝里长出来,爬满了整面墙,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焦黑的房梁。

    “这里据说曾经失火。”贺兰姨妈说,“阿尔弗雷德死后不久,这房子就烧了。没人救,也没人重建。”

    池翡站在废墟前,天眼悄悄开了。

    残留的气息很淡。

    但足够让她确认——这里确实发生过什么。

    她转身。

    “我们去镇上打听打听。”

    镇上只有一家小酒馆。

    池翡和贺兰姨妈走进去,要了两杯啤酒。

    酒馆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都是本地人,看见生面孔,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贺兰姨妈端着啤酒,挨桌去搭话。

    池翡坐在角落,听着。

    半个小时后,贺兰姨妈回来了。

    “没用。”她摇头,“这些人嘴紧得很。一提到施密特家,就说不知道,不记得。”

    池翡没说话。

    意料之中。

    “走吧。”她站起来。

    第二天正好是周末。

    小镇中心的广场上,支起了十几个摊位。

    跳蚤市场。

    池翡和贺兰姨妈走进去,慢慢逛着。

    有卖旧书的,有卖瓷器的,有卖手工木雕的。

    最多的,是卖自家做的果酱、蜂蜜、香肠。

    摊主们大多是老人,看见她们,露出善意的笑。

    池翡一边逛,一边留意着四周。

    突然,她脚步一顿。

    前面不远处,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弹珠。

    阳光照在那些玻璃珠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池翡看着那些弹珠。

    有一个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正举着一颗蓝色的珠子对着太阳看。

    那抹蓝很特别。

    比天空更纯净,比海洋更深邃。

    池翡的心跳有些加快,她慢慢走过去。

    小男孩玩得很专注,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他蹲在地上,把那颗蓝色的珠子滚来滚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开车。

    突然,他站起来,想去追滚远的珠子。

    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整个人突然往前扑去。

    前面就是石阶,上面还有尖锐的棱角。

    池翡来不及多想。

    一个箭步冲上去。

    在孩子即将摔倒的瞬间,一把抱住了他。

    小男孩在她怀里愣了愣,然后“哇”地哭出来。

    “汉斯!”

    一个老妇人从旁边的摊位冲过来,脸色发白。

    池翡把孩子递给她。

    “没事,没摔着。”

    老妇人接过孩子,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她抬起头,看着池翡,眼眶红了。

    “谢谢您……谢谢您……”

    池翡摇摇头。

    “孩子没事就好。”

    老妇人拉着她的手,千恩万谢。

    “您一定要来家里坐坐!让我好好谢谢您!”

    池翡看了贺兰姨妈一眼。

    贺兰姨妈微微点头。

    老妇人的家在镇子边上。

    这是一栋典型的巴伐利亚农舍,白墙,木筋,坡屋顶。

    院子里养着几只鸡,菜地里种着各种蔬菜。

    老妇人叫玛丽亚,今年六十七岁。

    儿子和儿媳都在慕尼黑打工,大孙女也在城里上学,她和老伴带着小孙子汉斯住在乡下。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十字架,桌上铺着手工刺绣的桌布,壁炉里烧着木柴,暖意融融。

    玛丽亚端来咖啡和自制的苹果蛋糕。

    “穷人家没什么好东西,您别嫌弃。”

    池翡接过咖啡,道了谢。

    汉斯已经不哭了,缩在奶奶怀里,偷偷打量池翡。

    池翡冲他笑了笑。

    汉斯眨眨眼,从奶奶怀里滑下来,跑到角落的玩具箱边。

    翻了一阵,捧着一堆玻璃弹珠跑回来。

    “姐姐,你看!”

    他把弹珠摊在池翡面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珠子上。

    红的,黄的,绿的,蓝的。

    池翡的目光,定在其中几颗上。

    不是正圆的,而是泪滴形的。

    那种蓝——

    她伸手,拿起一颗。

    天眼悄悄开了。

    画面涌入。

    黑暗中,一顶皇冠被拆解。

    钻石被一颗颗撬下,装进不同的口袋。

    那几颗泪滴形的海蓝宝,被粗暴地扯下来,扔进一个木盒。

    木盒盖上。

    没过多久,一只手打开木盒,拿出这些宝石,放进一个布袋,布袋被塞进抽屉。

    然后又有一双小手翻出布袋,把宝石倒出来,和玻璃弹珠混在一起。

    池翡睁开眼。

    汉斯正仰着头看她。

    “姐姐,你喜欢这个吗?送给你!”

    池翡笑了。

    “谢谢汉斯。姐姐只是觉得,这个蓝色很漂亮。”

    汉斯点点头。

    “这是我姐姐小时候玩的。后来给我了。”

    池翡心里一动。

    “这是你姐姐的玩具吗?”

    “嗯。”汉斯说,“姐姐说,这是她从外婆的抽屉里找到的。外婆说,是爷爷以前捡回来的。”

    池翡正要继续问,玛丽亚端着茶壶走过来。

    看见汉斯手里的弹珠,她脸色微微一变。

    “汉斯,去院子里玩。”

    汉斯嘟着嘴,抱着弹珠跑了出去。

    玛丽亚在池翡对面坐下,稍微显得有些局促。

    氛围尴尬了几秒后,池翡郑重地看着她。

    “夫人,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请教。”

    玛丽亚没有说话。

    池翡从包里拿出那张画着皇冠的草图。

    “这个东西,您见过吗?”

    “没有。”

    玛丽亚盯着那张图,但她发抖的手却暴露了她的谎言。

    池翡继续说:

    “您孙子手里的那几颗蓝色珠子,就是从这顶皇冠上取下来的。它们是海蓝宝石,不是玻璃。”

    玛丽亚脸色发白。

    贺兰姨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一点心意。”

    她说,“您放心,我们不是来追究什么的。只是想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玛丽亚看着那个信封,有些犹豫。

    最终在贺兰姨妈鼓励的眼神下,轻轻打开,里面躺着一张支票,上面的金额足以令他们一家人这辈子都衣食无忧。

    真是太多了,多得令人简直无法拒绝。

    她舔了舔唇角,还有些不敢置信,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池翡。

    池翡的眼神和贺兰姨妈一样,很真诚。

    玛丽亚叹了口气,终于把多年前的秘密和盘倒出。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丈夫当时在河边钓鱼,然后捡到了一个箱子。那是一个密码箱,泡在水里,已经生锈了。他撬开一看,里面有一顶陈旧的王冠和一堆泡烂的纸。”

    她回头,有些尴尬地笑笑。

    “你们知道,王冠这种东西在我们这里很敏感,不太方便直接出手。所以他就把上面的那些小钻石,扣下来拿去卖了。”

    说到这里,她有些懊恼,“可也卖不了几个钱,就稍微补贴了一点家用。我们后来也偷偷拿着这个蓝色的石头去城里的店铺问,但店家告诉我们这种石头做工实在太差了,根本不值钱。”

    “后来,我丈夫就干脆把王冠架子敲碎后直接拿去熔了,才换了些钱。”

    池翡看着她。

    “那后来这些大的蓝色石头呢?”

    玛丽亚苦笑。

    “既然不值钱,又怕惹麻烦,但又挺好看的,我们就一直藏着。”

    她顿了顿。

    “后来我孙女出生,我把它们当玩具给她玩。她长大了,又给了她弟弟。”

    池翡沉默了几秒。

    “那个箱子,您还记得有什么特征吗?”

    玛丽亚点头。

    “记得。上面有个标志,是一只猎鹰。”

    ? ?海蓝宝石和天蓝色玻璃弹珠的颜色确实有些相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