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态度/4
扶桑酒量不差,但昨天喝得确实又多又杂,以至于他这一觉睡到第二天快中午才醒来。
醒来时,床上只有他一个人,诸葛七不在。
他躺着放空一会儿才坐起来,只觉脑袋又晕又痛。那不适令他皱眉闭着眼睛,扶着额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好。
等到疼痛稍稍散去,随之呼啸着席卷而来的就是昨天晚上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
扶桑有点分不清那些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也有点不能确定自己喝酒不断片到底是好是坏。
他记得他被诸葛七背在身上,控诉“你不爱我”,还贴着他耳朵大喊“为我死”。
记得他缠着诸葛七要亲吻、要拥抱、要做。爱。
记得诸葛七抱着他,亲着他,哄他,叫他“宝宝”、“又又”。
记得诸葛七挑逗他,半是诱哄半是鼓励地要他说爱他。
什么玩意……
比起回忆这些,扶桑宁愿让头疼来得更猛烈一些。
“……草。”
僵硬许久,他痛苦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就那么崩溃地坐在床上抽了三根烟。
三根烟抽完,他才勉强把那些记忆赶出脑海。
这期间,他没听见楼下传来什么动静,估摸着诸葛七是出去了,于是自己摸到手机打开看了一眼,果然。
微信里躺着诸葛七给他的留言。
欺常嘤:昨天的案子有点进度,刘警官希望我能协助跟进,我去总局找他,不要担心。
欺常嘤:早餐在桌上,吃前记得热一热,午餐要记得按时吃。
欺常嘤:爱你^-^
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这人确实不在、短时间内也打不了照面后,扶桑莫名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没回这信息,自己下楼洗了澡换了衣服吃了早餐,拎着书包逃也似的跑了。
他直接去了学校,进了图书馆一坐就是一天,天黑了也没想着回家,而是猫回了许久没进过的宿舍。
这学期没什么课,很多人都不在学校,要么出去实习,要么出去旅行,要么在外面租房谈恋爱,总之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们这一层宿舍都比较冷清。
比如今天扶桑宿舍里就只住了两个人,一个他,一个方泽浩。
自从上次撞了个连环杀人厉鬼crush、跟扶桑经历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冒险之后,方泽浩就一直有点怵他。这次见他回来住,甚至没敢主动和他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方泽浩打游戏,扶桑写论文。
没一会儿,扶桑放在手边的手机响了,是诸葛七打来的电话。
“喂?”诸葛七的声音响在耳机里,莫名让扶桑想起了昨夜他含笑诱哄的耳语,一时连指尖也不自觉轻颤。
扶桑没吭声,诸葛七就自顾自说下去:“扶桑,你在哪里?在家吗?晚上有没有吃饭?没有的话,想吃什么,我回去带给你,好吗?”
“没,今天有事不回去。自己想干什么干什么,别烦我。”扶桑声调很冷。
听着这话中的内容,旁边的方泽浩默默竖起了耳朵。
“啊,那你在哪里?”
“干什么?”
“我去找你好吗?”
“找我干什么?”
“陪你。”
“……长这么大学不会自己一个人睡觉?”
偷听的方泽浩:“……?”
“会,但我很想你。”
“……滚。”
耳机里传来诸葛七一声轻笑,大概是因为知道他今天格外恶劣的态度是为了什么。
他知道扶桑需要接受一下消化一下,所以没再逼他,自己换了个话题:
“我今天一直在总局,和刘警官调查那个小巷里的男生。负责这个案子的小组说这件事得尽快解决,如果你不需要我,我今晚就留在这里和他们一起加班好吗?”
扶桑皱着眉,手把旁边印着资料的纸张折得皱巴巴:“爱干什么干什么。记得问他们要钱。”
“好……晚饭吃了吗?你昨天喝了很多酒,今天有没有头疼?现在好点了吗?”
“……”
又是昨晚。
一提昨晚就烦!
扶桑“嗯嗯啊啊”地敷衍完诸葛七,赶紧挂了电话。
明明两个人什么都干过了,他平时说床上的事也是荤素不忌张口就来,昨天甚至除了接吻什么都没干,只是几句话几个称呼而已,但就是……
……一想到就浑身刺挠。
以至于逃避似的连人也不想见了,爱都不想做了。
扶桑把这归结于自己真的很不习惯落到那样被动弱势的地步。
死都不行。
……都怪霍为,喝什么酒,喝一种不够,非要混着喝。
下次,他得想办法给她找点事儿报了这次的……
如此恶狠狠地想着,扶桑忽听房间里传来一句:
“……宝宝?”
他差点从椅子上飞起来。
他反应很大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连带着椅子腿也和地面摩擦发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下一瞬,他抬眼,对上方泽浩一张写满诧异的脸:
“咋,咋啦?”
扶桑这反应让方泽浩想起一些十分不妙的记忆。
他立刻闭了麦,磕巴道:
“……有,有鬼啊?”
“你刚说什么……?”扶桑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太大了。
他轻咳一声,冷静道。
“宝宝啊。”方泽浩满头问号:
“我叫我对象呢,咋了……?”
“……”扶桑抓抓头发:
“没事。”
方泽浩本来就是个女朋友不间断的花心大萝卜,人帅嘴甜又有钱,谈个恋爱再正常不过。
这段小插曲什么也没影响,他跟自己的小女友打了个甜甜蜜蜜的电话,但其实多少有点心不在焉,因为他满脑子都是扶桑刚才接电话时说的那些话,内容实在太过炸裂。
扶桑的性格绝对算不上好,甚至能称一句差劲,这点在他们这些同学中算是共识,毕竟这人每天怼天怼地谁也不在乎,大家都不怎么乐意和他打交道。
当然,也从来没想象过这样的人也能谈上恋爱。
意外之余,方泽浩又觉得果然。
瞧瞧这人刚在电话里说的那都是什么话,方泽浩都能想象到,女朋友问他在哪想和他见面,他就找借口敷衍让人别烦他,还回怼人家是不是不会一个人睡觉?
拜托,他一直在宿舍敲键盘呢,他忙个屁啊!还让人家滚?有这么跟对象说话的吗?!
他果然是这么个社会化不足的顶级渣男吧!
方泽浩觉得,作为一个新时代五号青年、阳光下的护花使者,他得在一个陌生女孩误入歧途时想办法帮她一把,尽管她现在是自己室友的女朋友。
他绞尽脑汁地想自己要怎么自然地提起这个话题,一句“最近谈恋爱了?”在嘴边打了好几个转也没能说出口,最后,还是扶桑冷不丁开口问:
“为什么要用那种称呼?”
“?”方泽浩愣了一下,确认扶桑是在跟自己说话没错后,他有点茫然:
“什么称呼?”
“……”扶桑张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觉得难以启齿。
最后还是方泽浩自己想明白了:“宝宝啊?”
“嗯。”
“就一个昵称啊,这个还挺正常的吧,宝宝宝贝老公老婆崽崽乖乖,谈恋爱不都这样叫?都恋爱了肯定怎么腻歪怎么来啊。”
“不觉得恶心?”扶桑实在是无法理解。
“这有什么恶心的?”方泽浩同样无法理解他。
扶桑没法跟他解释。
他叫人向来连名带姓,不然就是身份职业,普通的昵称他都不会喊,更别提这些。
他最多只能接受人类对着各种生物的幼崽叫宝宝。
“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这么亲密地称呼她啊,她在我心里就是最漂亮最可爱的宝宝,有什么问题?你觉得恶心,那你怎么称呼你对象?”
“全名。”
“……”
所以果然是谈上了啊!!
方泽浩无声地深吸一口气:“要你连宝宝都喊不出口,你平时怎么说情话?当你对象连情话也没得听吗?”
“情话?”扶桑疑惑歪头。
“就……爱你想你啊,你是我的唯一啊……之类的。”
“不说。”
“不说你谈哪门子的恋爱?兄弟你是真在谈吗?”
“他说。”
“?”方泽浩再次遭到重击:“那我请问表白是?”
“他说。”
“……”
好主动好勇敢的一个女孩。
方泽浩不由得赞叹。
方泽浩拉着椅子靠近扶桑,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仔细观察他,小心措辞:
“冒昧问一下,你是不是不喜欢她?”
扶桑很轻地皱了下眉,眼神飘忽,嘴巴敷衍:“还行吧。”
这种飘忽和不自然落在方泽浩眼里变成了一种卑劣的谎言。
他沉默片刻,继续问:
“那你觉得,你不喊昵称,不说情话,也没表过白,这个人对你来说跟普通朋友有什么区别?你们平时待在一起干什么?靠什么联络感情呢?”
扶桑想了想,十分自然:“睡觉。”
方泽浩:“!!!”
扶桑不免有些烦躁。
他不太想聊下去了,但在他印象里,方泽浩懂很多、很擅长谈恋爱,所以还是耐着性子问:“这些很重要?”
“……当然很重要。”方泽浩很努力才把自己的思路调回频道:
“喜欢她就是要让她知道啊,要一遍遍告诉她啊,要一边说一边行动啊,要有情绪价值啊!恋爱不就是这么谈的吗,光睡觉的话你找对象干嘛,花钱不就行了?”
话说完,他又想到一个很恐怖的可能性,看向扶桑的目光都变得刻薄起来:
“你想睡免费的?这有点卑劣了啊……”
他记得这人确实挺抠来着。
“?”什么乱七八糟的。
“唉,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劝你啊,如果不喜欢就趁早跟人家说清楚,不要耽误人家的感情和时间。要谈就好好谈,就算不喜欢,人跟你在一起,基本的情绪价值得给吧,要你指望着人家那边一头热……人又不是永动机,就算有再多喜欢再多热情,也经不住一个劲往无底洞里灌。谁愿意一直当舔狗啊?”
方泽浩摇摇头,看看扶桑,怒其不争,再摇摇头。
话都说到这里了,憋了半天,他还是忍不住端起前辈架子,指导道:
“就你刚打电话那态度,我要是你对象,我肯定要寒心了。”
“怎么?”扶桑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对。
“你也有点太凶太冷淡了吧,人家喜欢你肯定想被你偏爱着温柔对待啊,你怎么能跟人那样说话还让人滚呢,要我肯定伤心死了。”
“我一直这样啊。”
“……你不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啊。”
扶桑耸耸肩:“他无所谓啊。”
“那她喜欢你她觉得无所谓,行,爱能克万难,可就算她自己觉得没关系,那别人眼里她成什么了?成天让对象骂来骂去滚来滚去的,好听点说是舔狗,严重点说她斯德哥尔摩,谁受得了?”
扶桑真的没法理解他的脑回路:
“在乎别人干什么?”
“……”
聊到这里,方泽浩终于发现了,扶桑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并且是完全能够闭环的。
他不觉得这样的恋爱状态有问题,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活过来的,别人的想法对他来说算个屁,他自己就从来没有在乎过别人,自然也没法将心比心地去对待别人。
方泽浩释然了。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人都按着自己的逻辑活到这么大了,现在谈起恋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他干嘛掺和进来呢。
费这功夫和口舌,不如跟他宝宝多打两把游戏呢。
于是他以一句“行吧”结束了这个话题。
留扶桑一个人听完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后沉默思索。
诸葛七向来是很温和包容的,好像怎样也不会生气恼火,所以他从来没在语言上注意过什么,滚来滚去的都是日常,他只是听不惯那些肉麻恶心的话,想让诸葛七闭嘴而已。
诸葛七愿意一遍遍说,他愿意一遍遍骂,诸葛七也愿意好脾气地接受,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但方泽浩有句话让扶桑有点在意。
“就算有再多喜欢和热情,也经不住一个劲儿往无底洞里灌。”
诸葛七爱他对他好,看起来完全不需要回应和回报,但还不是会趁他喝醉时哄骗他一句“我爱你”听?
所以他是想要的,只是扶桑给不了,所以从不开口要。
扶桑以前从不会思考这些,毕竟别人的事跟他没有关系,他只需要顾好自己。
但戚长缨总得有点不一样的。
扶桑给了诸葛七伴侣的身份,教训诸葛七让他别总把他放到最末、要把他放到和自己一样的高度对待,那自己也得遵守这个规矩,否则在诸葛七眼里,他还是永远低自己一级。
看起来,今天确实是自己在莫名乱发脾气。
勉强把逻辑理顺,扶桑打开诸葛七的聊天框,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先扣了个问号过去。
等了半天,诸葛七也没回消息。
这人自从拿了手机,对他的消息从来都是秒回,最长也没让他等超过十分钟。
于是扶桑有点看不进电脑里的那些字了。
坐了片刻,他索性收了东西,背上包走了。
已经到了门禁点,学校东南西北大大小小的门都关了,扶桑找了个隐蔽又方便的位置翻墙出去,扫了辆共享单车骑着走。
中间路过某个街区,他停下来进餐厅买了两份蟹粉小笼,拎着继续骑车。
自行车最终停到了灵监局总局门口。
刘东风早就给扶桑开好了权限,他进出总局不会受到任何阻拦,所以扶桑这次来没通知任何人,结果还没进大楼的门就看到了蹲在花坛边抽烟的刘东风。
刘东风看见他,睁大眼睛,上下打量他两遍:“你干嘛来的?”
这人不管干嘛都带着一种砸场子的气势。
扶桑没回答,言简意赅问:“我人呢?”
刘东风用大拇脚趾哥都能想到他说的是谁。
他按灭了烟头,站起身要带路:
“里头呢。”
走着,刘东风又看他一眼:
“他不是说你今天忙吗?是因为你忙不回家他才留下来一起加班的,可不是我们逼他的啊!加班费也照给的啊!你可别找我们事儿!”
“?”扶桑微一挑眉:
“这么敏感干什么?”
“……有备无患。”
刘东风把他带到专案组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只有两张并在一起的桌子,一块白板,还有几张横七竖八的椅子。
透过门上的小窗,扶桑看到里面有个人,正趴在桌上静静睡着。
“就在这睡,你们灵监局小气得连休息室都给不出一间?”扶桑皱眉。
“冤啊,我离开的时候他还看资料呢,估计是今天一天太累了,看睡着了吧。心疼你就把他带回家睡。”刘东风开了门让扶桑进去。
扶桑没跟他计较,自己走了进去。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声,不知是诸葛七真的累了睡得很沉还是如何,房间进来两个人竟也没能吵醒他。
“诸葛七?”
扶桑走到他身边,唤他的名字,那人还是睡得很沉,一动不动。
扶桑微一挑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这才有了点反应,慢慢从桌上爬了起来。
扶桑站在诸葛七右边,手搭在他的左肩,诸葛七便自然地往左边转过头,却对上了一团空气。
但他好像并没有发现异样,就那样静静看着,片刻没等到动静,才开口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刘警官?”
还在门口的刘东风:“?”
扶桑皱起眉,声音大了点:“诸葛七?”
他好像听不见似的,依然没有反应。
扶桑撤了搭在他身上的手。
随即去掰诸葛七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自己,指腹顺势恶劣地蹭过他的下唇。
这个动作在他们之间十分平常,但这次,诸葛七却反应很大地偏头挣开,不轻不重地打掉了他的手,双眉紧皱,脸上难得见了一丝怒色。
直到他不大舒服地闭了闭眼睛,声音丝丝缕缕流进耳里、一点点变得真实,眼前黑暗模糊的阴影逐渐散开,他看见面前还没有完全清晰但已经觉出熟悉的人影,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
“……扶桑?”
第152章 幻觉/5
扶桑没吭声,就静静盯着他那双茫然没有聚焦的眼睛。
“看不见了?”
问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扶桑的反应格外平静,平静到让心已经凉了半截的刘东风都忍不住睁大眼睛看了他一眼。
诸葛七知道自己的小秘密已经暴露,便没有嘴硬,只乖乖点头:“……嗯。”
“也听不见了?”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周前。”
“还有呢?”
“别的还好。”
“现在好了?”
“好了。”
想了想,诸葛七又解释:
“这不会持续很久,一会儿就好了,我现在听得见,也看得清了,扶桑,你不要担心。”
“谁在担心?你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完,扶桑的话音和神情都微妙地一顿。
他像是有点烦躁,又像是别的什么情绪,总之他草草打断了上一句话,把手里的打包盒放到诸葛七面前:
“吃饭。”
诸葛七微微一愣。
他的视野还有点模糊,但已经能看清面前人大致的轮廓。
他弯起眼睛冲他笑笑:
“我吃过了。”
“吃的什么?”
“盒饭。”
“灵监局的?”
“嗯。”
“能是什么好东西。”
“还好吧。不错的。”
“咳……”当面被蛐蛐总局伙食,刘东风稍微有点尴尬,同时又默默松了口气。
刚发现诸葛七状态不对的时候,他心都快不跳了,生怕诸葛扶桑当场发疯,还好这小疯子不知怎的学会了“冷静稳重”四个字,当然也有可能是人家心里有底,总之总局的天花板看样子能保住,暂时不会被炸翻了。
他轻咳两声:
“打断一下,我问一句,你是来接人回家的还是来送饭探班的还是来一起加班的?”
“有什么区别?”扶桑问。
“专案组有新进度,要开会,如果你接人,这会就明天开,如果你探班,这会就等会儿开,如果一起加班,就等会儿一起开,就这么个区别。”
听着,扶桑瞥了眼诸葛七。
这是诸葛七正式参与的第一个案子,这人从来都是积极好学圣父心泛滥恨不得燃尽自己去帮助别人的,想选哪个显而易见。但他不会自己选,因为,比起他自己,他的最高优先级一定是服从扶桑的命令。
扶桑撇开视线,随口道:
“选C。”
“行。”这正中刘东风下怀。
他点点头: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给你们小情侣半个小时甜蜜,够吧?”
扶桑给他的回应是一个沉默的中指。
刘东风走了,还带上了会议室的们。
诸葛七还在为扶桑的选择意外:
“你自己的事情已经忙完了吗?”
“嗯。”
“不回家休息吗?忙一天,你很累了吧,我一个人也可以的,或者我陪你一起回去?”
“少管。”扶桑冷声。
他拿出包装盒,打开盖子,推给诸葛七,把筷子也一起扔了过去。
诸葛七笑笑:“我吃过了,扶桑。”
“撑不死。”
“好……你是不是没吃?”
“?”
“你总不好好吃饭。”
说着,诸葛七打开筷子,从还热着的打包碗里夹出一只小笼包,先送到扶桑面前:
“你尝尝?”
“……”扶桑皱皱眉,下意识想拒绝,但想了想,还是张口咬住了那只包子。
这家店的蟹粉小笼是一绝,被很多人推荐过,但扶桑不爱吃没辣味的东西,就从没想过尝试。今天正好路过这家店,他本来不感兴趣,可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东西死贵。
他本想转头就走,但还是买了两笼。
“你刚以为我是谁?”
扶桑确实有点饿了,他今天就中午吃了点诸葛七准备的早饭,后来进了学校就一头扎进图书馆没出来,出来就直接回了寝室,没空也没心思吃东西。
慢悠悠吃包子的时候,他想起这么一节,便开口问。
被身份不明的人掰了脸,被蹭了嘴唇,这人其实会反抗,会把人家的手拍开,也会生气。
生气?这词落在戚长缨身上还真新鲜。
扶桑现在心情不错,也有这件事的原因。
“不知道。”
戚长缨手里的竹筷夹着蟹粉小笼,却没有吃,只等着扶桑三两口解决手里的小包子,自己再送去下一个:
“你提前说了今天很忙,我以为你不会来。我刚才不知道是谁在碰我。”
“所以,不是我就不让碰?”
“当然。”
扶桑不自觉扬了下唇角。
这话听得实在太舒服。
无论是戚长缨还是诸葛七,在他面前都是弱势的、顺从的、很好欺负的。无论扶桑怎样对待他,他都不会生气,也不会反抗得很坚决激烈,只会在伤心狠了时默默地流眼泪,像一团永远柔软包容的棉花。
但在无法辨认来人时,他会反抗对方对他做出的逾矩行为,会为对方的无礼而恼怒,会不假思索地拍开对方的手。
这种“独属于自己”、“只顺从于自己”的区别对待让扶桑心情非常好。
“只让我欺负?”
“嗯。”
扶桑昨晚醉后的那些话,让诸葛七明白了他对“独占”有非常强烈的执念和欲望。
他很沉迷、也很需要这种只有他拥有、旁人无法沾染的感觉。
他要什么,诸葛七都给他。
他想让他安心,想让他明白他真的爱他:
“我是只属于你的,扶桑。”
“……”
扶桑微一扬眉,站起身,靠在桌边,抬手扶起诸葛七的下巴:
“再说一遍。”
“我是只属于你的。”诸葛七冲他笑笑,伸手揽着他的腰,让他坐到自己腿上,自己默默从后面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的颈窝:
“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
说着,他声音放轻:
“……杀了我,杀了我也可以。”
“……?”扶桑不自觉皱起眉。
“杀了我,我的命和我的爱,就是永远只属于你的了。”
诸葛七的声音贴近扶桑耳畔,近似蛊惑:
“谁来也抢不走了,永远都是你一个人的……”
扶桑很轻地弯了下唇角:“好主意啊……”
话音未落,他挣开身后人的手,反身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在椅背上,眸间一片冰冷:
“你是谁?”
“诸葛七”抬眼看着他,唇角挂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这种神情是绝不可能属于诸葛七的。
他缓缓眯起眼睛:
“……是你最爱的戚长缨啊。”
他轻轻握住扶桑的手腕,语调轻缓,尾音向上扬着:
“七月半,只有什么都不记得的诸葛七会这样爱你,如果他想起作为戚长缨的一切,想起被你强留一千年,想起被你羞辱强迫……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你。何必呢,不如让他在最爱你的时候死在你手里,变成永远不会变的漂亮标本,这样让干干净净的诸葛七独属于你一个人。”
扶桑的手不自觉放松了些。
攥住他手腕的那人却猛地用力!
“……扶桑!”
一道熟悉的唤声将扶桑拉回现实。
扶桑有一瞬的恍惚,眼前笑容陌生散漫的诸葛七也换上担忧神情。
扶桑指尖微颤,松开了掐住他脖子的手。
诸葛七咳了两声,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你看到什么了,怎么突然……没事吧,扶桑?”
诸葛七不知道扶桑为什么会突然挣开他的怀抱,恨不得掐死他一般,目里满是冰冷与杀意。
明明他前一秒还在他怀里听他小声说话。
扶桑心里烦躁,他闭闭眼睛:
“滚……”
一句“滚开”说到一半,却又被他抿唇忍下。
“想说什么就说,不要自己忍着。我知道你爱我,我没那么脆弱。”
“……”
“好吗,宝宝?”
“……滚啊!”
诸葛七笑了。
扶桑哪能不知道他是故意的?
“没见过这样找骂的。不挨骂心里不痛快?”
“没有。”诸葛七温声道:
“我知道你是在乎我的感受,怕难听的话伤到我。但没关系,这种时候你先考虑你自己的心情,我分得清你说话是不是以伤人为目的,我能理解的,我不会伤心。”
“?”扶桑微一挑眉:
“难听的话还分伤不伤人?”
“当然,你不太会表达,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时候就会把人推远,让我滚开,也不是真的想让我滚开,你只是不习惯我的关心。这是因为以前没人这样关心过你,你觉得陌生,你不懂接受,也不懂回应,这不是你的错。”
“……”
心里好像堵了一团,扶桑皱眉沉默片刻,才道:
“真伤人呢?”
“真伤人,大概是践踏贬低我的真心,明知道我会难过还用难听的话刺伤逼迫我,但你不会的,扶桑。”
“你怎么知道?”扶桑莫名又想起刚才的幻觉。
诸葛七说的这些,他对戚长缨可做了不少。
他的声音有点生涩:
“我会。”
“现在不会了,对吗?你知道我很爱你,学着在接受了,也一点点明白怎么爱我了,不是吗?你没有被好好爱过,不懂怎么什么是爱,需要慢慢学,学的过程中难免走偏走岔,我能理解的。”
诸葛七眼里含着温柔的笑意,轻声道:
“他也能理解的。”
“……”扶桑很轻地皱了下眉,却没再接这话。
他看着诸葛七脖颈上那几道明显的指痕,轻“啧”一声,拿手去蹭,像是试图把这淤青擦掉似的。
“没事,不疼。”
诸葛七被他弄得有点疼,又有点痒。
他搂了一下扶桑的腰:
“再吃一点东西?一会儿还有会要开,谢谢你来陪我。”
他们两个人十分默契地谁都没提昨晚醉酒的事情,扶桑没问诸葛七突然失去的视力和听力,诸葛七也没提刚才扶桑突然的异样,他们心里都有数,都有不想聊、不想让对方面对的事。
两份蟹粉小笼,说好了是给诸葛七带的,结果最后全进了扶桑一个人的肚子。
后来刘东风带人过来开会,和其他人简单介绍过突然加入的扶桑后就进入正题。
这个小会必须有诸葛七参与,因为他是本案中唯一一个见过那涉案冥灵样貌的人。
那只冥灵平时躲在小巷里“嗷呜嗷呜”吓人,皮得很,等人真把巷子封起来调查,他却躲着不见人了。
诸葛七是因为拥有容易让冥灵接受的亲和力才能做到和对方见面说话,但这也仅限他一个人,就算旁边多半个人,冥灵都拒绝沟通。当时扶桑再三跟负责人确认涉案冥灵没有攻击性,才允许诸葛七单独进到小巷深处尝试交流。
那天,诸葛七成功见到了那只冥灵,虽说对方还是不太乐意沟通,但他多少拿到了一点有用信息。
专案组便就这些信息开始搜索符合条件的死者,现在终于锁定了几人。
五张照片被递到诸葛七手中,诸葛七挨个看过,没纠结太久就交出其中一张:
“是他。”
扶桑瞥了一眼。
照片里的男生留着锅盖头,样貌并不出众,最多算个清秀,鼻梁上还架了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和他的头发一样软。
专案组的王姐接过照片,很快调出与照片相符的资料投入大屏:
“米敢,男,二十岁,京城科技学院大二学生,家在隔壁河冀省柏渔岛市,两年前在家中割腕自杀,死前有重度焦虑中度抑郁的诊断书。”
诸葛七认真听着,微微皱起眉:
“我当时问他死因,他说是在小巷里撞到了头。”
王姐自然知晓这点:“我们确认过,那条巷子近五年都没出过命案,不然,这么小的范围,目标人物早能锁定了,哪里还需要这样排查。”
知道诸葛七不太了解这些,所以,在王姐说完后,扶桑接着解释道:
“冥灵死后记忆会混乱、缺失,一般只会清晰记得与他怨气关联最深的事件。‘小巷’、‘混混’、‘撞到头’可以是间接导致他死亡的因素,这不冲突。”
诸葛七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见状,扶桑又道:
“你需要什么信息,告诉他们,让他们去查,查来给你。这案子你是核心。”
“好……米敢的死被认定是抑郁焦虑、割腕自杀,现在看来,小巷又间接导致他死亡,我是不是可以怀疑小巷里发生的事直接导致、或加重了他的心理疾病,甚至作为推手将他推向了死亡?”诸葛七看着扶桑,问。
“嗯,可以。”
“那我想知道米敢当初在小巷遇见了哪些人,还想了解一下他的生活环境、成长经历,以及他身边人对他的评价。”
“这工程有点太大了,不太现实。”王姐盯着屏幕里的资料,有些为难:
“生活环境、经历、评价这些倒容易,派人走访就是了,但在小巷遇见过什么人……我们连事发的具体日期都不知道,得从三年前开始查那条街的监控录像、比对人脸,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再说,普通街道的监控一般只保存一到六个月,三年前的记录估计早就被清除了,找都没地方找。
“就算能够找到记录,咱们是灵监局,术业有专攻,这些技术活儿得从公安刑侦借人,但这案子毕竟没牵扯活人性命,一层层报告打上去时间长不说,也不一定能通过……这些人很重要吗?缺失会很困难?能不能克服一下,或者找别的方案替代?”
灵监局毕竟得讲究效率,想把成本压缩到最低也是人之常情。
诸葛七想了想,正要点头说“可以试试”,就听旁边的扶桑有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不用克服。想要就查。”
他屈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给我一件和死者死亡时有关的物件,这些人,我来给他找。”
第153章 炼器/6
灵监局查案卡在找人这一步,好巧,寻人寻物恰好是扶桑的专长。
虽说他不是专案组成员,也不像诸葛七那样有个特邀的名头,但多一个人帮忙解决棘手问题谁能不乐意,只需在后期结案时补个手续就好。
于是扶桑就这么不太正式地加入了他们的调查组。
专案组的人效率很高,两天时间就结束走访,带回了扶桑需要的东西。
照走访记录来看,米敢身边的人对他的评价非常一致——存在感不强、内向、不爱说话、平凡、不易给人留下印象。
总结,普普通通路人甲。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因为他们找到了米敢的女朋友。
严谨一点来说,是前女友。
前女友本人对自己这位死去的前男友没什么过于浓烈的感情,听她讲述,他们是在学校公共课上认识的,姑娘觉得米敢内向安静的性格很可爱,所以主动和他认识、交往、确认关系。
不过这段恋爱并不长久,两人分开同样是因为米敢过于内敛的性格。
“我感觉他就不喜欢我,跟我待在一起不怎么说话,问什么都是‘都行’、‘看你’,这谁受得了?做事完全没有主见,别人说什么是什么,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点没有情绪价值。这么说吧,有次我在外面遇到插队的人,跟别人吵起来了,他也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回去我就提分手了,那会儿我也冲动了,我跟他说,我是找男朋友,不是找个拎包的跟班……”
这是姑娘的原话。
米敢是在和她分手半年后离开的,谈到这个话题,姑娘默默良久,最后也只叹了口气说:
“他这样的性格,就是容易想不开。”
至于这种性格的成因,与米敢父母聊过后也有了答案。
米敢出身普通家庭,父亲是公司职员,母亲是人民教师。家里对他要求非常严格,扼杀他一切的爱好,属于国内非常常见的一种家庭配置和成长环境。
征得米敢父母的同意后,王姐从他房间里带走了一张照片。
是米敢出事前不久拍下的两寸蓝底照片,原本是为他的实习简历准备的,可惜后来用在了他的墓碑上。
王姐把照片和米敢的生辰八字及具体死亡时间交到扶桑手里,扶桑带着东西进了一间空办公室。
出来的时候,照片什么的都已经被他烧干净,他还给王姐的是一张不知道从哪随手撕下来的白纸。
白纸上写着一个名字——许晟。
以及他看见的其他有关许晟此人的特征。
黄毛,蒜头鼻,皮肤不好,左耳有三个耳钉,的确是非常刻板的“混混”形象。
“他的活动位置大概在事发地朝南两公里左右,让那块的片儿警去找就行,当时和许晟一起的还有三个人,两男一女,这三个人因果关联太轻,我看不到具体信息,无所谓,到时找到许晟一拉一串就都出来了,不是难事,只有一点。”
扶桑抬手轻轻弹了一下白纸:
“当时在场的除了这四个人,还有一个小孩,是高年级小学生,穿着白绿色校服,脖子上系着红领巾,男孩,有雀斑。”
明明都是在冥道混的,怎么这人靠一张照片就能弄到这么多信息?
王姐惊讶之余,忙把信息交给同事去查。
信息给够了,在茫茫人海中捞人的活儿自然不必他们操心。
王姐说,等人找到后、他们问过话将新进度总结好再通知他们,扶桑便没再关心这边。
他能帮的忙帮完了,正想着回瞎猫子巷开店,谁想出了办公室刚过拐角就遇到了熟人。
是诸葛明雅先看到他,喊了一声:“诸葛扶桑?”
扶桑停下脚步看她,便见那女人步子生风朝他走过来,一句废话也没说:
“你的法器烧得差不多了,这两天就可以回去炼了。还有,”
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只玻璃罐,里面装了七只贴了标签的小罐子,她将它们一并交给扶桑:
“这个月按你要求从催行门那收集的怨气,本来要交给老刘,正好看到你,就直接给你了。”
诸葛明雅和她姐姐诸葛明韵真是一点也不一样,前不久,她家里亲爹亲姐亲叔大闹一场闯了这么大的祸,本就不多的家人一下死仨,她却好像一点也没被打击到,还是公事公办冷静稳妥地处理一切。
听说她年轻时就离开本家进了灵监局,这些年原本就跟家里关系淡淡,受的影响不大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扶桑还听过一些传言,说灵监局一开始决定插手整顿冥道风气就是她在提议,中间她也出了不少力,如今她在灵监局一路高升,又在诸葛家掌家主之权,两边获利,也可见这传言的真实性。
这段时间总有本家人背后议论诸葛明雅冷血心机,气得诸葛不惑天天骂街。扶桑对她倒没什么意见,在他看来,这对于有本事的人来说是优点。
“谢了。”扶桑接过那罐子,当着她的面取出一个打开,放在鼻底轻嗅。
而后,他若有所思地挑起眉。
“怎么?”诸葛明雅一直看着他的反应。
“没什么。”
扶桑把罐子盖好装回去,也不跟她客气,直接问:
“今天回本家吗?回的话带我一起,我去炼器。”
“行。”顺路的事,诸葛明雅点点头,又没忍住多问一句:
“我听说你在协助灵监局办案?”
“很奇怪?”
“是挺奇怪,如果我对你的认识没有出错,这对你来说应该属于管闲事。”
“我的人以后要靠你们灵监局吃饭,第一次正式办案,我帮他铺个好头。”扶桑扬了下唇角:
“那家伙脾气好,家主给个面子,以后在你地盘照顾着点,省得他吃亏还帮人数钱。”
“你这……”诸葛明雅觉得他这话有些奇怪,但也没来得及细想。
她让扶桑稍等,自己上楼开了个例会,结束便开车带他一起回了悬骨山脉。
如今灵监局对本家的善后工作已差不多结束,但本家大宅还被结界圈着,毕竟催行门还呈半开状态,虽说里面游荡的冥灵已经被清除,但撤去结界后、催行门内怨气外溢,对于冥灵来说就是一盘取之不尽的珍馐美馔,难免不会吸引更多祸患,倒不如直接封锁了事。
原本属于本家的那些一代代流传的珍贵法器都在一轮轮的清扫工作中被搬了出来,另行安置,其中就包括那座器炉。
器炉被安置在本家大宅外围一座书院里,如今六件人骨法器已经烧得差不多,只等扶桑动手拟定新的形态和器势。
扶桑其实没有系统地学过炼器,当时诸葛蔺一门心思只想着教他诅咒了,后来离开诸葛家,他更没必要、主要是没有门路去深耕此道。
看不见冥灵的灵师,炼出的法器要给谁用?谁敢用?
他平时就做做铜钱铃铛这种基础的小玩意,摆在店里卖给麻瓜挂在家里辟辟邪,动真格的那种狠货不是没做过,但也只在很多年前给自己做过一副鬼血缠。
现在想要重塑这种品阶到达半神级的尸骨,他自己的经验便不太够用了,所以,如今不仅炉子里烧的尸骨是溯离的,连炼器的知识和经验也都得从溯离的记忆拿。
此时,扶桑要诸葛明雅给自己去催行门边收集的怨气就派上了用场。
这些东西他早就确认过了,心里有数,扔了也是白费,不用白不用,便没有多犹豫,直接将它们全部丢进了炉子里,很快就和炉中汹涌跳动的火焰融为一体。
法器重铸这种事,将原本的器势烧尽后,后续就费不了多少时间了。但东西的品阶摆在这里,从炼势到出炉,三五天还是要的。
这段时间,扶桑便住在这座书院里。
除了炉子,书院里面还堆着一些从本家藏书阁里抢救出来的书籍。
闲着也没事,扶桑便在里边翻书看,谁想还真让他翻出了东西。
那是一只黑胡桃木制、门上挂着锁的书柜。
扶桑刚看见它的时候就觉得眼熟,后来才想起来,自己曾经光顾过这只柜子,还从顶格背板的夹层里找见过一本写有七更啼血的手记。
冥道所有的传说都道七更啼血是七月半所创,当时扶桑听了这些话,自然以为那本书是七月半手记。
但现在一切都变得清晰,他是如假包换的七月半本半,千年前有没有写过这玩意、有没有弄过这阵法,他再清楚不过。
那这本手记会是谁的?
当时看过手记之后,扶桑把关于七更啼血的那几页都撕了带走,后来他长途奔波经历许多,死过一次又活了一次,手记原件早就丢得找不见了,手机和电脑里也只存了一些不完整的局部照片,早已看不出什么。
现在看来……
扶桑轻车熟路地撬开柜子上的铜锁,按照记忆找见了夹层里的那本手记。
手记的主人一手烂字像狗爬,扶桑先前看不懂里面写了什么,现在一样看不懂。
但这字迹……
他微微皱起眉。
“扶桑?”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扶桑耳尖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刻回头。
他垂眸瞥了一眼,而后如常合上手记,将它塞回面前的书柜里。
今天扶桑从总局离开的时候,诸葛七在休息室,说是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但扶桑知道这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他又有了视听剥离的征兆,所以想一个人待会儿、自己缓过去不让他担心罢了。
这几天,他发作得愈发频繁。
所以扶桑走时没有叫他,等这人缓好了发现自己在总局找不到扶桑了发消息问他在哪的时候,扶桑已经坐在炉子旁边烧火了。
诸葛七知道他在本家,就一定会找过来。
所以现在在这里听到他的声音,扶桑并不意外。
放好书,他转过身,看诸葛七跨过书院门槛朝他走来。
“你来干什么?”扶桑打量他一眼:“灵监局的工作结束了?”
“没有,我不参与查人和审讯,在总局也没什么事,我想你了,想和你在一起。”
诸葛七走过来抱抱他:
“想我了吗?”
“?”扶桑看了一眼时间:
“我今天中午十一点从灵监局离开,现在才下午五点。你早上射我嘴里的东西还没从胃里出去,我怎么想你?”
“哎……”诸葛七真是拿他这张嘴没办法。
“怎么来的?”扶桑随手把书柜合上,看着他红透的耳朵,换了个话题。
“打车。”
“从市区到这很贵。你钱多?”
“还好吧,能见到你就不贵。”
“你到底是粘人,还是想盯着我?”
扶桑勾了下唇角:
“你怕我背着你做什么?”
诸葛七很诚实:“怕找不到你,怕你离开我。这里离那道门太近了,我心里不安,我怕你瞒着我进去,然后再也不出来。”
“那你确实得盯紧一点。”
扶桑神情漫不经心,像是在开玩笑:
“说不定就跑了呢?”
“那我也会找到你。”
诸葛七不太想聊这个话题,他低头亲亲他:
“我听说炼器要好几天,你要住在这里吗?”
“嗯。”扶桑看了眼书院的小楼:
“二楼有床,累了就去睡,出了这门沿着路往西走八百米有个大院,诸葛不惑在那住,饿了就去找他要东西吃。他不给就打他。”
“……?”诸葛七笑笑:“好霸道。”
“第一天认识我?”
扶桑瞥了他一眼,自己走向器炉:
“滚开,别打扰我。”
“好。”诸葛七看看周围:
“这里的东西可以看吗?”
书院里放了很多从本家收拾出来的杂物,不止有书,还有一些零碎的法器。
诸葛明雅带扶桑过来的时候没说不能动。
那就是都能动。
“可以。”
于是扶桑自己去器炉旁边调整火势,诸葛七在一堆杂物里玩寻宝游戏。
许久,他从一堆书里捧出来一只巴掌大的小炉子,看着跟扶桑那的大炉子也差不多,便问:
“这也是器炉?”
扶桑看了一眼,应是。
“我可以用吗?”诸葛七问。
扶桑微一挑眉:“你会用?”
诸葛七点头:“刚看见一本炼器的书,想试试。”
扶桑:“随便你。”
于是诸葛七将小炉子捧出来,把上面的灰尘擦擦干净,而后从扶桑这边要了点火,将炉子点起。
铜制的炉壁被微微烧变了颜色,诸葛七捧着书,知道这时候该往里面加基础的材料。
他大概是早有准备。
他摸摸手腕上的串珠,从中间抽出来一根暗红色的细绳,珍重地缠了个简单的结,放进了炉中——
作者有话说:两个人聊天日常
嘤:
雷:
第154章 别离/7
扶桑对人骨法器的重铸早有方向,真正上手时便无需过多纠结。他干脆利索地器势定好,余下的工序便只剩了雕刻和拼装。
雕刻是最耗心力的工作,并非一次就能结束,扶桑要往这件法器上刻印的咒文又极其繁琐复杂,需要不断用火定势,他的日常一时便只剩了无趣的烧火、刻咒、再烧火,如此循环。
偶尔歇着没事干的时候,他就往诸葛七那边瞟一眼。
诸葛七找了个巴掌大的小炉子说要炼器,扶桑原本只当他烧着玩玩,谁想那人还真认认真真地对着书本和他的小炉子研究起来了,每天除了给扶桑带饭和陪扶桑休息,其他时间,他都守在他的小炉子旁边,或者观摩扶桑作业,要么就自己安安静静去翻点书看。
第四天的时候,扶桑这边已经差不多要结束了。
他把最后一段刻上咒文的法器部件丢进铜炉,确定好火势后,他拍拍手上的骨屑和灰尘,到诸葛七那边看了一眼。
为了不打扰扶桑,诸葛七和他的小炉子都离扶桑远远的,扶桑过去的时候,诸葛七正活动着脖颈,将刚雕刻完毕的小东西丢进炉子里。
“折腾几天了,你到底在烧什么?”
扶桑过去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问。
这句话,扶桑这些天问过很多次,诸葛七却铁了心要将保密工作进行到底,一丝都没给他透露过。
抱着这么个品阶不高、个头也不大的小炉子,想也知道做不了什么好东西,诸葛七又是个临时抱佛脚的生瓜蛋子,最多也就弄点自娱自乐的小玩意罢了,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扶桑对乱七八糟没什么大用四舍五入算垃圾的法器并不感兴趣,他在诸葛七这里如此好奇、如此追问,倒不是因为他对这个人的掌控欲,而是因为,他总能从这小炉子里面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属于他的气息。
为了炼这玩意,不久前,诸葛七甚至问他要了一点血。
“怎么,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想拿我的魂血做个小人,趁我不在的时候拿针使劲扎我?”
扶桑搂住他的肩膀,用嘴唇贴了一下他的太阳穴,轻笑一声:
“这么恶毒?”
这擦近耳朵的一笑让诸葛七的心都跟着颤了颤。
“没有……你说的那是厌胜术。”
“嗯,所以呢?”
“我不懂诅咒。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它时就见到它最完美的那一刻。”
诸葛七像以前一样虔诚珍重地吻了他的唇角:
“给我这个机会,好吗?”
“……”扶桑近距离看着他的眼睛,微一挑眉:
“有没有人说过,你挺会说话的?”
“嗯?”诸葛七没懂扶桑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他弯唇笑笑,还没等他回应扶桑这话,就被那人用力吻住。
扶桑把诸葛七按在书院的蒲团上,和他在堂屋那尊丑了吧唧的七月半泥塑像下接吻。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这样,没正事的时候好好说不了两句话就莫名其妙黏到一起去,不方便的时候只亲一亲,方便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将活动进行下去,浪费彼此很久的时间。
扶桑主导亲吻时总是很强势霸道,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张扬浓烈,容易让人恍神。
诸葛七半垂着眼睛,目光有些迷离,他搂上扶桑的脖颈,正想和他换位,扶桑却一把推开他,毫无留恋地结束了这个吻。
扶桑抬手擦擦自己的唇角,撑着蒲团从诸葛七身上起来,整整衣服,神情冷漠,颇有种那什么无情的架势:
“差不多了,我去看火。”
说完就走了,留诸葛七躺在蒲团上还没回神。
他有理由怀疑自己只是诸葛扶桑用来打发时间的玩具。
瞧着扶桑出了堂屋,诸葛七无奈笑笑,自己从蒲团上爬了起来,查看被他摆在一旁桌案上的小铜炉。
看着也差不多了。
想了想,诸葛七掀开炉盖,做了最后一道工序——
他拎起手边的刻刀,划破指腹,往铜炉中滴了自己的血。
那边,扶桑灭了器炉里的火,拿着钳子把里头的部件都拎出来扔进冰水里,等温度降下来再进行拼合。
法器重铸并不会影响质地,六件人骨法器被扶桑融成一件,体积没怎么变,材质却更加精纯,一眼看过去竟不像是骨,更像是精心烧制的白瓷,细腻至极。
扶桑将法器拼铸好,在手里掂了掂,确认无误后,直接拎着它去堂屋找了诸葛七。
做个这玩意花了扶桑不少时间和精力,如今法器刚出炉,新鲜劲刚起,物主怎么也得当亲生小孩宝贝一阵才对,扶桑却像是拎垃圾一般,随手将它丢到了诸葛七的蒲团旁边:
“给你了。”
他突然来这么一出,倒弄得诸葛七有点懵。
他看看扶桑,又看看自己身边的法器。
那像是一把骨白色的长钉,又像是一把尖锥,特别的是,尖锥两侧还各有一片月牙状的弯刃,乍一眼看去,竟有些像方天画戟,只不过没有方天画戟那样长的柄,刃也要比其修长尖锐许多。
“……给我?”
诸葛七握起那件法器,用指腹摸了摸它的刃尖。
还是温热的。
“嗯,半神尸骨加积攒了千年凶戾之气炼出来的法器,我叫它弑神锥。”
弑神锥,顾名思义,是能弑神的兵器。
听名字就晓得扶桑赋予了它多么霸道的能力。
“骨币听灵,骨尺裂地,骨偶留魂,骨盏续咒,骨铃驭鬼,骨锁赐福。这些都是从七月半身上扒下来的能力,如今,都在这里了。弑神锥,虽然不能灭真正的神明,但杀个半神及以下还不成问题,低阶鬼魂一触即碎,就算是七阶赤邪,也扛不了几下。但是,它伤不了你。”
诸葛七微微一怔,他问:“为什么……?”
扶桑看着诸葛七的眼睛,神情淡淡,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极重的分量:
“因为这是七月半的骨骼,人为你而死,法器为你而生。”
说着,扶桑又从腰上取下蛇骨钉,将它恢复至正常大小:
“世上能伤到你本源的法器,只有它,它原本也是为了护住戚长缨的命脉才存在,但它成形后沾染了七月半死前最浓烈的怨气,又被戚长缨的血炼了一千年。它和戚长缨之间的羁绊极为浓烈,几乎与他的本源融为一体、成为他的一部分,但同样的,它也成为了唯一能杀伤他的利器。
“所以,这上面的封印不要随便揭,你也别让别人碰它,自己把东西看好了,不然以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说着,扶桑单膝跪在诸葛七身边,从他手里拿过弑神锥:
“……看好了,它们是这样用的。”
他将弑神锥柄与蛇骨钉头相并,眨眼间,那漆黑的、张着嘴巴露出獠牙的蛇骨竟像是活了一般,自己游走着缠上弑神锥,同时尾部也一点点拉长,竟缓缓与弑神锥一同化为一把完整的戟。
“你的方天画戟折在了一千年前,”
扶桑把手里的弑神戟递给戚长缨:
“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
扶桑说的这些话,其实诸葛七没听太懂。
毕竟他口中的人是“戚长缨”,诸葛七没有与之相关的记忆,自然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他只知道,两把法器,一把伤人,一把伤己,扶桑要把它们都交给他,让他保护好自己。
诸葛七微微皱起眉,看着他:
“都给我,你怎么办?”
“我?”扶桑轻嗤一声:
“我不需要。”
说着,他瞥了眼诸葛七已经打开的小炉子,生硬地岔开话题:
“你炼了什么,现在能揭晓了?”
诸葛七微微叹了口气,沉默片刻,朝他摊开手掌。
那果然只是些没什么大用的小玩意——
他的掌心静静地躺了两枚戒指。
看清那戒指的模样,扶桑微微一愣。
戒指的主体呈暗红色的细绳状,只在两段红绳相接处镶了两枚小小的、竹节状的铜片。
“这是……”
扶桑明白这东西为什么能让自己觉得熟悉了。
他看着诸葛七,笃定道:
“这是鬼血缠。”
“……嗯。”
诸葛七点点头,将其中一枚戒指戴上自己的无名指,又拿起另一枚,轻轻牵起扶桑的手:
“那天我刚从后山醒来,走到外面,遇见了你。你打了我一拳就走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之后,我进了本家废墟,在催行门附近找到了一些断绳和碎片。我觉得它们的气息很熟悉,像你一样熟悉,就擅自收了起来。后来,我拿它们去问霍为和不惑,他们告诉我,这是你的本命法器,叫做鬼血缠,至于为什么会毁成这样,我也听了一些。”
诸葛七想将戒指套上扶桑的无名指,不知怎的,扶桑指尖轻颤,下意识要蜷起手指,甚至有点想挣开他的手。
诸葛七察觉到他的犹疑,却坚定地握紧他,问:
“……可以吗?”
扶桑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短短一瞬,扶桑沉默着重新舒展手指,算是无声的回应。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心有灵犀,但……”
诸葛七轻轻弯唇笑了,将戒指戴上扶桑的无名指:
“他把你的法器弄坏了,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可惜我的能力不够,它没法弑神也没法屠鬼,最多,只能做到这样。”
当那带着诸葛七温度的戒指彻底套入扶桑的指根,那一瞬间,他眼前昏暗的世界仿佛划过一道清浅的流光。
之后,一切都变了。
扶桑恍惚着眨了下眼睛。
抬眸,他看见空气里漂浮的冥息,看见屋外远处游荡的魂影,看见本家方向积聚的冲天的怨气,还有……
还有只在诸葛七眼中存在的、那漫天碎星一般浮动的尘埃。
扶桑的目光路过这天地间他曾丢失了许久的光怪陆离,最终,落回了那双含笑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微一挑眉,问:“你知不知道在这根手指上戴戒指是什么意思?”
诸葛七用指腹蹭蹭他的手指:
“邀请你永远和我在一起的意思。”
“……”
于是扶桑不说话了。
他静静地看了诸葛七很久。
最后,他倾身过去,第一次那样认真又温柔地吻了他。
这个吻并不太久,很快,扶桑抱住他,低头埋在他的颈窝,深深嗅着他身上的百合清香。
片刻,扶桑开口,附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诸葛七隐隐约约听清了,他皱皱眉,可还不等他开口追问,浓郁的困意便如浓雾弥漫而来占据了他的心神。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只本能地攥紧了扶桑的衣角。
扶桑抱着他,拉了另一只蒲团过来,垫在他身下,扶着昏迷的人躺上去。
他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费了很大功夫想将诸葛七紧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掰开,却是无果。
没办法,他直接脱了外衣,又将蛇骨钉从弑神锥上拆下,自己趴到他身上,掰过他的脸,用长钉尖锐的尾端在他侧颈浅浅刺了一枚简单的咒文。
之后他把两样法器化到便于携带的大小,从自己腰上拆了根链子把它们串起来,系在诸葛七腰间,又把诸葛七紧攥着的那件薄衬衫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些,扶桑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坐回诸葛七身边,摸出了自己身上最后半包烟。
他有些出神地看着屋外。
天色缓缓暗了,最终彻底化为深黑,只有书院堂屋四角长明的烛火稍稍破开这片压抑的夜。
呼出一口淡灰色的烟雾后,扶桑垂下眼,将手里最后一根烟头按灭。
他用指腹轻轻蹭着无名指上那枚和他拥有着同样温度的戒指,低头看了眼身边的诸葛七。
那人皱着眉,脸色有些白,看来是做了个不太美好的梦。
扶桑看了他许久,最终揉了揉他的发丝,哑声:
“我走了啊。”
说罢,他随手用指背拭去诸葛七额角的冷汗,自己站起身,离开摇曳的烛火,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外的深黑。
沿着山路,他到了本家那片废墟之外,轻车熟路地破开结界走了进去。
本家大宅那扇大气的石门如今倒了一扇又碎了半扇,只剩一小块还在原地**着。
扶桑迈着长腿越过它们,径直走向了废墟深处那扇门。
今夜天空只挂着疏星点点,月亮光芒黯淡,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只有门口的猩红格外刺眼。
扶桑连半步也没有停留,他踩着那些碎裂的石块,迎着那光芒去了。
诸葛七还给他的,不止他的法器,还有他的眼睛。
虽说他凭借气息也能分辨出异样,但终究不如看的来的直观清晰。
他看见浓郁的怨气在催行门附近游荡,但在怨气遮掩伪装之下藏着的,其实是丝丝缕缕的冥息。
与先前狂乱的怨气风暴不同,平静状态下的催行门竟称得上一句温和,那些藏在怨气间的冥息遇见扶桑之后,甚至有些发怯地主动避开了他的身体。
扶桑没给它们多分一点眼神。
他跨进了那道令世人避之不及的催行门。
上次死得太快没来得及好好品味,现在看来,入门的那种感觉竟有点类似于灵道那些里外世界的空间把戏,要仔细形容的话,他好像从人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有什么东西将他与外界隔离了开来。
等视线再次变得清晰,入目便只剩了一片暗红色的混沌虚无。
有带着血腥味的风吹乱扶桑的头发,他微微眯着眼睛,循着冥息流动的规律,朝它们的源头看去。
眼里映进一道影子,惹得扶桑缓缓勾起了唇角,是一抹玩味至极的笑:
“……果然是你。”
第155章 记忆/8
诸葛七坠入了一个遥远又漫长的梦境。
梦里的主角令他觉得陌生又熟悉,那本该是个和他隔了一千年时光、与他毫无关联的人,可偏偏他时常会在混乱无序的梦中窥见那人人生一隅,像个旁观者一般捡起那些遗落的、碎片般的故事。
那些剧情的发展时常在他预料之中,对他来说,那一切真实得像是已经经历过一次,熟悉到令他怀疑自己就是那个人,可醒后,也却又没法凭自己完整串起那些缺失的因果。
直到今日,尘封的记忆如浪潮般涌来,像走马灯一般一帧帧在眼前浮现,那种不上不下的悬空感才终于消散。
那令他确定,在那个漫长的故事里……的确,他名戚长缨。
他在西北的风沙与暴雪中长大,儿时骑着军营那些叔叔伯伯们的脖子玩闹,大了便在父亲的监督下有模有样地读书习武。
等再长大点,他和士兵们一起接受操练,慢慢从普通的大头兵做到小旗长、再一点点做到先锋官。
军营的生活很枯燥,也很残忍,京城与他年纪家世相仿的公子们每日只需对付功课,可他在漫长的时光里最常面对、需要不断克服的事情,却是死亡。
幼时陪他一起玩耍的叔叔伯伯们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变成了沙场上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起初,戚长缨很难接受这件事。
可当他为此而悲伤痛苦时,父亲会严厉地命令他擦去眼泪,告诉他,为了守护而死去是一种荣誉,叔伯们希望看到的是你替他们扛起信念的勇气,而不是懦弱的哭泣。
于是后来,面对再多再惨痛的别离,戚长缨都不会哭了。
至少不会在父亲面前哭。
当然,他的生活除了死亡,偶尔也能见到新生。
那次,军营的马儿怀了孕,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突然有那么一天就迎来了生产。
那天戚长缨正好在马厩里选马,见状,便手忙脚乱地和马厩的小兵一起为它接生。
一切都乱糟糟的,好在结果皆大欢喜。
马儿顺利诞生,他看见瘦巴巴的小白马沾着一身血腥味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睁开了那双宝石一样的眼睛。
那种感觉实在太奇妙,戚长缨忍不住抱了抱小马,然后向父亲要来了它。
他给小马起名叫千山,他迎它降生,陪它一起长大,后来,它陪他跨越千山,生死与共,一路征战。
戚长缨的故事,总是不停穿插着这样的离别和相遇。
遇见得多了,失去得多了,他便习惯性地不再轻易往新的相遇里投入太多感情,似乎只要这样,面对生离与死别时便能少痛几分。
可他这样的人,天生容易被情感打动,每一次失去,都像是从身上活刮下来一块肉,令他痛不欲生。
到后来,他几乎已经麻木,在一遍遍练习中,他学会了坦然地接受一切分别,学会了平静地面对命运的所有安排,或者戏弄。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无声送别身边每一个离开的人,然后等有一天,自己也静悄悄地从世上离去。
可当他真的走到了这一步,即将放下命里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使命和重担、自己做那个离开的人时,却有人告诉他,他不允许。
那个人,拥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
好像永远冷漠疏离,游离于人世之外,像天边抓不住的一缕风、一朵云。
戚长缨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向了属于自己的死亡。
那一刻,他从没想过自己能与那双眼睛的主人纠缠那样久。
久到一千年后,他几乎忘却了一切,可在烧灼千年的火光下、再次与那双眼对视的那一刻,他还是能感受到灵魂深处传来的震颤。
或许这就是所谓命运。
他忘记了当年的一切,忘记了与他约定的人是谁,耳畔却像是有人悄声告诉他——
等到了。
当年,那人一句“你等我”,让戚长缨在烈火与黑暗中等待了一千年。
等他做什么呢?戚长缨不知道。
只知道那人带给他的因果与羁绊将他们紧紧勾缠在一起,一场死别进行到最后一刻,位置忽然颠倒,该活的人失去了一切,却将他强留在了人间。
可是在羁绊与因果之外、在忘却前尘后,心底悄然生长出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那个人说,这些是痛,是恨。
它们那样浓烈,像是绞缠着他向上攀长的荆棘,在带给他痛苦的同时,又让他在一切因果羁绊尽数断裂、终于该彻底消失的时候,生出了从未拥有过的执念。
令他咬着牙,生生爬回了人间。
戚长缨知道,自己想给那个人的从来不是痛,也不是恨。
可只有在抛弃所有的记忆,忘记所有的伤害和痛苦,再一次重新认识那个人的时候,戚长缨才能坦然地将那句话说出口。
抱着他的时候,亲吻他的时候,交换欲望和温度的时候,他总是一遍遍说着……
我爱你。
我真的很爱你。
……诸葛扶桑。
戚长缨猛地睁开眼睛。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上水面得以大口呼吸,他恍然从漫长人生中醒来,下意识去看周边的一切。
书院堂屋,因为已被闲置许久,这里的香案和窗框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有风吹进来,山间春日的早晨,过路的风还带着些冷。
戚长缨撑着地面坐起来,随着动作,晕眩感复又漫进脑海。
他闭眼缓过片刻,想起身时,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还盖了一层柔软的布料。
他垂眸看了一眼,昨日的记忆逐渐复苏。
身上是扶桑昨天穿的外衣,手边的桌案上还有一只开了盖灭了火的小铜炉。
梦里度过的时光太漫长,戚长缨回忆许久才想起自己这一觉睡前发生了什么。
他脸色一白,立刻起身,期间听见腰间硬物碰撞的声响,他垂眸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是弑神锥和蛇骨钉。
戚长缨整个人都微微一僵。
他不自觉屏住呼吸,而后抬手,指尖带了些颤地、很轻地抬手抚摸了一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他像是从那戒指上感受到了什么,这才终于找回呼吸的能力,可还是一刻不敢放松,立即快步冲出堂屋,朝书院门口去。
“哎……诸葛七?”
刚刚迈过书院门槛,戚长缨便听到熟悉的声音。
他下意识回过头,见是刘东风和诸葛不惑。
还不等对方说什么,他便先开口问:
“看见扶桑了吗?”
“扶桑?”诸葛不惑有点疑惑:
“你俩不是有事没事都黏一起吗?他在哪儿你不知道啊?对了,刘警官来找你要接你回总局……”
“抱歉。”
戚长缨罕见地打断了他的话,也没时间解释,自顾自朝本家废墟的方向走去。
他这模样,就算再迟钝的人也能意识到是出事了。
刘东风和诸葛不惑对视一眼,赶紧追上去:
“什么意思?扶桑不见了?”
“嗯,昨天傍晚他把炼好的法器交给我,不知用什么手段让我陷入昏睡,我刚刚醒来,他人已经不见了。”
“这……”刘东风皱皱眉,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毕竟戚长缨之前提醒过他,扶桑或许有拼命的想法:
“你怀疑他放倒你,然后一个人进了催行门?”
“不是怀疑。”戚长缨蜷起手指,感受着那枚戒指的温度:
“我能感受到他在哪里。”
扶桑进催行门,原本不必他们如此大惊小怪,毕竟他的能力摆在那里,之前也早就跟他们预告过,自己是必须要再进去一次的。
但是这段时间,戚长缨明显能感觉到扶桑的异样。
他的身体撑不住了,各种症状显露,每一天都在接近死亡,可扶桑的反应却异常平静。扶桑绝不可能接受他在自己眼前再死一次,这样表现,只能说明他心里有数,并且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
戚长缨知道,以他极端的性格和对爱的理解,他一定会在有限的时间里选择最烈最狠绝的方式,像千年前一样,就算连一滴血都不剩,也一定要给他的人搏一条生路。
扶桑非常自我,已经决定的事绝不可能因别人改变,打定主意要做的事也绝不会和旁人商量透露,只会默默安排好需要的一切,自己主宰每一步。
旁人要是想了解他的想法,要么靠他自己说,要么只能去观察猜测。
戚长缨观察到了,也猜到了,但……
“你先别急,我看看……”
刘东风上前检查本家的结界,原本想打开结界放他们进去,可很快就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咋啦?”诸葛不惑不免跟着紧张了起来:“那家伙真在里面?”
“嗯,结界被做了改动,肯定是他进去后改的。”刘东风紧紧皱着眉:
“我解不开了。”
“……这疯子,到底要干嘛啊,做事前为啥不跟我们商量一下通个气?非要一个人闷着头逞英雄?我看他就压根不把我们当回事儿!”
诸葛不惑着急又生气,语气有些冲,恼完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诸葛七。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就见刚才还焦急的人此刻反倒平静下来,就是表情还不怎么好。
想了想,诸葛不惑还是决定先开口安慰:
“呃……诸葛扶桑他主意大本事也大,应该没事的吧,我看这催行门和前两天比也没什么变化……”
说着,诸葛不惑还有点不自在。
自从知道了扶桑身边那鬼是戚长缨本缨,再看面前人那张和赤邪一模一样的脸、品他和扶桑间的关系,诸葛不惑总觉得别扭。
“……不,弱了。”
戚长缨微微皱着眉,目光始终落在远处那道露着红光与危险的石门。
“什么?”刘东风和诸葛不惑异口同声问。
“催行门后散发的气息……变弱了。”
这话说完,诸葛不惑重新看回那道门。
他瞪瞪眼睛,又眯眯眼睛,还是瞧不出门道。
他实在不知道,隔着这么远,这人是怎么看出的什么弱了强了。
他努力了很久也没个结果,正要把这一切归咎于“关心则乱”,想着还不如回去找几个人直接把这结界强拆了,谁想收回视线前,他还真从门后看见了什么东西:
“哎……”
诸葛不惑怀疑是自己眼花,整个人都快贴到了结界上:
“你们看那门后是不是有个人影来着?”
事实证明,诸葛不惑的眼睛没有问题。
催行门后暗红色的云雾间的确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后来那影子愈发清晰,有人从其后抬步跨出,是他们都熟悉的身影。
“那是诸葛扶桑吧?”
怕自己看错,诸葛不惑向旁边两人确认了一下:
“就是他吧?他就这么进到那门里去,然后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刘东风不敢确定,戚长缨也没什么反应,他们就看着那人悠哉地走着,离他们越来越近。
走近了,那人看到他们这三张表情明显不好的脸,什么也没解释,先勾起唇角轻笑一声:
“都站这干什么?”
他应该没有受伤,只衣服裤子上蹭了几道灰印子。
戚长缨扫了一眼他垂下的左手。
无名指上还戴着他昨天亲手为他戴上的那枚戒指。
“我靠,你一声不吭就进那门里去了?你吓死诸葛七了知道不?!你到底干嘛去了?我们都以为你噶了!”
到这时候,诸葛不惑才真正松了口气,他打量扶桑一眼,再次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才问道。
“死不了。”扶桑轻嗤一声:
“进去巡视一圈,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也要跟你们报备?”
刘东风的视线越过他,看了眼远处的催行门:
“你进就进,不跟我们通气就算了,一声不响改结界做什么?”
“外面的人可没我这么难死,帮你们把结界加强一下,防止脏东西跑出去,有什么问题?”
扶桑迈步穿过了那道刘东风研究半天也没能破开的结界:
“怎么,你们还想进去找我?不想活了?”
“你不打招呼突然消失,我们肯定得先确认你的位置和安全。”
刘东风看他顺利过了结界,也无声地松了口气,而后才问:
“门里面有什么,你发现了什么?”
扶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反问:
“我以前说过吗?催行门后的怨气没有尽除,要么是戚长缨献祭没成,要么门后还有东西。事实证明,我的推测是对的。”
“……什么意思?”刘东风皱皱眉。
“催行门后锁了只赤邪。如今里头的东西,看似是没有清除干净的怨气,实际却是赤邪有意遮掩过的冥息。它不想让旁人察觉到它的存在,可惜,还是被我发现了。”
扶桑风轻云淡说出这句话,却将其他人吓了一大跳。
赤邪?
这世上真有第二只赤邪?
那万一这玩意跑出来……
略作停顿,扶桑又慢悠悠补充:
“放心,它出不来,否则早就自由了,也不必费心布这么大个局。”
“……局?”诸葛不惑有点听不懂他说话了:“什么局?”
扶桑却没有回答。
他看向了旁边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戚长缨。
戚长缨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盯着我看什么?”
扶桑微一挑眉,朝他走了两步,靠近他:
“不高兴了?”
“没有。”
扶桑抬手要摸戚长缨的脸,戚长缨却恰好转头往催行门那边看了一眼,错开了他的触碰。
扶桑指尖微微一顿,却也没有坚持。
戚长缨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在他垂手后才重新看向他,眉目温柔,弯唇朝他笑笑:
“回来就好。”
第156章 推测/9
“这么大的事面前,你别光顾着调情啊,赶紧跟我们讲讲具体是啥情况?”
听人说话说一半,诸葛不惑都要急死了。
“还没听懂吗?”扶桑瞥了他一眼:
“催行门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诸葛家传承了千年的所谓将怨气灌入门中渡怨灵往生,实际就是在为门后那只鬼输送养料。
“当年戚长缨之所以能够成为七阶赤邪,是因为他承载了七月半半神之躯死前的全部怨气,这种情况无法复刻,因为七月半只有一个,所以赤邪也只能有一只。但门后那位,躲在里面吞噬了一千年怨气,这么一天一天一口一口吃下来,现在倒也能勉强够到赤邪的标准了。”
“它图什么?”刘东风没想通。
“图什么?漫长到无止尽的生命,令万鬼臣服的力量,那个不值得图?”
“但它出不了那道门,再厉害有什么用?”
刘东风这句话倒是问到了重点。
扶桑扬了下眉梢:
“所以,它不是一直在想办法出来吗?”
“你是说……”
“它从千年前起就试图窃走戚长缨的命,但没能完全成功,因为窃命需要杀了命主,戚长缨却始终没有达到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至于那只鬼,它抛弃了原有的命格,却没能为自己讨来新的命格,始终是个徘徊在天道之外的残次品,天地不容,自然只能躲在自己开辟出来的小空间里苟且偷生。
“所以,它要杀了戚长缨,因为只有等前一位赤邪消失,它才能堂堂正正地现世。”
扶桑淡声解释着,诸葛不惑却又迷茫了:
“它既然躲在门后出不来,那要怎么才能杀了戚长缨?”
说到这个,扶桑勾唇笑了笑:
“之前那次,不就差点成功了?”
“……”
这话听得人毛骨悚然。
刘东风和诸葛不惑忍不住看向戚长缨。
是啊,他们都忽略了这一点——如果这个人现在没能站在这里,如果上次赤邪献祭成功……一切就全都阴差阳错进了那玩意的圈套。
不,倒也不算阴差阳错。
因为,一路倒推上去,他们甚至无法判断这局是何时开始的。
本家从千年前就开始将冥灵带往催行门前抽离怨气,这些人知道真相吗?开启催行门的方法是何时流传下来的,催行门被毁坏后要如何阻止这场浩劫,又是谁想出来的?
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催行门从头至尾都是骗局”是什么意思。
这道门的出现、用途,都是谎言,与此门相关的那些人,诸葛蔺、诸葛蘅、诸葛明韵,都是被利用的棋子。
一切的发生都在推导同一个结局——让戚长缨去死。
“那现在要怎么办啊,门开了,它现在肯定着急着想方设法要杀了戚长缨取代他,那他岂不是……”说着,诸葛不惑又忍不住看了眼戚长缨:
“岂不是时刻都要面对生命危险吗?既然对方能布这样的局,未来还指不定有多少阴招等着呢。咱就没有办法治治它吗?”
“有啊。”扶桑微一挑眉,开口时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轻松:
“把门关上不就好了?”
“……”诸葛不惑有点想翻白眼了:
“这门可是诸葛蔺用一条命弄开的,哪这么容易说关就关啊。”
“万一我有办法呢?”扶桑看向他,很轻地弯了下眼睛。
他那眼神和笑容多少有点诡异,简直让诸葛不惑后背发毛,开口都忍不住磕巴:
“什,什么办法?”
扶桑却是懒得搭理他了。
他重新看向旁边的戚长缨。
戚长缨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只在他看过来时冲他笑笑,问他:“有受伤吗?”
扶桑低头看看自己,顺手拍拍自己衣服上的灰尘:“好得很。”
“你没跟那只赤邪打架?”诸葛不惑忍不住问。
“它被链子锁着,宰又宰不掉,有什么好打?”早晨的风有些冷,扶桑摸摸手臂,问戚长缨:
“我衣服呢?”
“……我落在书院了。冷吗?”戚长缨脱了自己的外衣给他:“穿我的?”
扶桑没说什么,抬手接过他递来的外衣穿在自己身上,而后才看了眼身后的结界:
“在门彻底关掉前,这结界别再让人进了,有问题让他们找我说。”
“这事你去找诸葛明雅商量,本家现在是她的地盘。”
人没事,门后面的情况也弄清楚了,刘东风便想起了自己此行的来意:
“我跟你借一下诸葛七,我得带他回一趟总局,他要的那些人都已经找到了,案子还得继续往下推。”
“好啊,既然你已经知道有东西时刻算计着他的命了,那就把人给我看好了,出了事,唯你是问。”这话多少有点威胁的意思。
“什么意思?”诸葛不惑上下打量他一眼:“干嘛让刘警官看着,你既然那么宝贝他,怎么不亲力亲为?”
扶桑没有回答,只凉凉地嗤了一声,反问:“门你来想办法关?”
“……”诸葛不惑闭上嘴巴,没话了。
见状,扶桑扬扬下巴:“你妈在哪儿?带我去找她。”
于是诸葛不惑带着扶桑走了,离开时,扶桑回头看了戚长缨一眼,还记得嘱咐:
“今天工作日,记得要加班费。”
戚长缨注视着他的背影,很轻地弯了下眼睛:“好。”
待那两个人走远了,刘东风才抬手拍拍诸葛七的肩膀:“咱也走?”
戚长缨没有立刻应声。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催行门,片刻,才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刘东风的车就停在书院附近,戚长缨顺道进书院拿了扶桑的外衣穿在身上,才和刘东风一起上车。
他坐上副驾驶,系个安全带的功夫,刘东风瞅着他,欲言又止一阵,最终还是忍不住问:
“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怪怪的?”
“……嗯?”戚长缨没太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你跟那小子不是还在热恋期、成天黏糊得很吗?今天我咋感觉你反应怪怪的,不太对劲?”
刚才找人的时候戚长缨确实挺着急的,但等扶桑真正全胳膊全腿儿地回来了,这人就好像变得有点过于平淡、也过于安静了。
虽然两个人的互动没什么问题,戚长缨的态度还是那么个态度,语气也还是那么个语气,但刘东风就是觉得这两个人之间好像少了点什么。
至于那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啊……”戚长缨微微垂下眼,沉默片刻,才道:
“可能因为,我都想起来了吧。”
“啊?”刘东风一时没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想起来了?想起什么来了?”
戚长缨用指腹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垂眸掩去眼底深色,淡淡道:
“做鬼的,做人的,那些记忆,都想起来了。”
“……”刘东风自己咂摸着这话,好像有点明白了。
虽然他不知道这俩人以前有什么故事,但听霍为说,戚长缨当鬼的时候诸葛扶桑好像把人家欺负得挺惨的,惨到诸葛扶桑觉得戚长缨选择向催行门献祭是为了彻底逃离他身边、是为了用这种方式狠狠报复他。
如果是这种程度的话……现在找回记忆后感情变得复杂点、跟人疏远点好像也情有可原。
但刘东风又有件事不懂了。
如果真这么恨的话,怎么又能爱上呢?
刘东风看戚长缨也不像演的。
难不成诸葛扶桑给他下咒了……?
“你……”刘东风心里刮过一团飓风,还是没有追问。
他只默默叹了口气,试探着戚长缨的态度:
“你想和他分啊……?”
戚长缨被他问得一愣。
而后没忍住轻笑着摇头:
“再看吧。”
刘东风没话了。
这事放这两个人身上,劝分劝和都不对味,他还是不要贸然掺和了。
这样想着,他发动车子,挂挡起步,开车带着戚长缨驶离悬骨山脉。
“扶桑前几天给的信息没问题,那黄毛我们找到了,找到的时候已经是绿毛了。他那几个朋友,我们也挨个查了一遍,一个个都是无所事事的小年轻,在街上混日子的。现在有两个已经进厂了,算是有个正经工作,还一个在给人当保安,就绿毛还是个无业游民,说是找到人时人正在网吧睡着呢。
“咱们的人把他带回灵监局,问他米敢的事情,一开始他压根不记得,后来我们又是给照片又是说地点的,好不容易才挤了点话出来。
“据他所说,他们那伙朋友确实在那地方混过一阵,主要就威胁一下过路的小学生中学生,跟他们要点零花钱。这和扶桑说的也能对得上,他找人的时候不是说还看见个实验小学的小男生?多半也是苦主。
“至于米敢,在绿毛印象里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角色,当时应该是米敢路过看见他们欺负小学生,看不下去,站出来见义勇为了一下。绿毛他们人多,争执的时候把米敢推地上了,这事也是在我们提醒过后他才有点印象。
“他说当时他看米敢头磕破了,怕被讹上,就急急忙忙跟朋友们跑了,后面米敢没找他们事,他就这样把这事儿忘了。再后来,警察开始严查那一片,他们不敢继续顶风作案,没得折腾了,就散了各谋生路,直到今天。
“我们总结出的情况大概是这样,要想听更详细的版本、或者有什么想问的细节,一会儿你回总局再去问小王。”
“嗯。”戚长缨缓缓转着戒指,思索片刻,他道:
“我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米敢不是个话很少、内向又怯懦的孩子吗?他这种性格,路见不平,还会为别人出头?”
“嗯……”刘东风点点头:“确实,你觉得是绿毛记错了?还是他原本就在编瞎话?”
“……都不是。”
戚长缨想了想,又问:
“米敢的女朋友和他分手,还有在小巷里遇见混混,这两件事哪个在前?”
“嘶……这我还真不清楚,分手时间倒是好问,女孩应该记得,但小巷事件的具体时间就难找了……很重要吗?重要的话,我想想办法。”
“也不重要。”戚长缨摇摇头:
“我觉得是分手在前。”
“为什么?”
“因为,他能做出与性格和以前为人处世截然相反的选择,一定是在下定决心要尝试着做出改变的情况下。那么是什么驱使着他有了这种想法?一定是他的舒适圈受到了很大的质疑、甚至打击。
“我记得女孩和他分手的原因……是女孩吵架时米敢沉默着没有帮她?米敢应该很喜欢她,也很重视这份感情,他会懊恼自己没有让女孩满意,于是,在分开后、米敢独自遇到类似的场景时,就想做出改变,想替曾经的自己争取一把,所以,他才决定替那个被欺负的男孩出头。”
说罢,戚长缨又道:
“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
“不……我觉得挺有道理的。”刘东风跟着他的思路想下去:
“这么一来,按照绿毛的说法,米敢那次见义勇为的结局并不算好,他甚至为此受了伤。一次勇敢的尝试失败了,他一定会生出更多负面情绪。”
“没错。鼓起全部勇气的尝试最终却换来失败结局,这种打击是巨大的,之后的日子,米敢是不是会不断反刍这段经历,不断自责,甚至自厌。这慢慢成了他的执念,又变成了心底的怨气,直到他死后化鬼,回到了那里。”
虽然只是推测,但戚长缨想,实情应该也跟这大差不差了。
可一件事情解决,新的问题又来了——
尤念的执念是一个未完成的约定,那么只要有人能帮她完成那场重逢,她就能安心地离开。可是像米敢这样基于自身的怨气和执念,又要如何开解呢?
戚长缨微微皱起眉,独自思考着。
这期间,刘东风开车带他回到了市区,但没有直接回总局。
“我媳妇这两天忙,我得先去接一下儿子,可以不?”
戚长缨自然不会介意,于是刘东风绕了下路,将车停到了补习机构门口。
他们在学校外面等了一会儿,很快,补课的学生放了学,叽叽喳喳地从门口涌了出来。
刘东风很快看见了自己家儿子,他降下车窗,喊了声:“刘涟!”
戚长缨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
刘涟穿着身白卫衣牛仔裤,背了只斜跨书包,听到爸爸的声音,这就和旁边说笑的同学告别,快步朝车子走来。
戚长缨看着那小少年,弯起眼睛冲他笑笑,不过很快,他的目光一顿,移去了另一个方向。
那是个看起来黑黑瘦瘦的小男生,整个人比刘涟要小一圈,走路时低着头驼着背,谁也不理,步子很快。
当然,引起戚长缨注意的并不是他的外形,也不是他的举止。
而是他身上隐隐约约落着的、那些似曾相识的尘埃。
第157章 交谈/10
那男孩并不起眼,钻进人群里就再找不见了。
而在这期间,刘涟已经钻进了后座,刘东风随口问了他今天的课上得怎么样,边发动车子驶入主道。
刘涟并不是个话多的孩子,简单答过几句后,车内便陷入了沉默。
身侧的车窗还开着,戚长缨从倒车镜里看到了刘涟的肩膀。
这些日子和刘东风相处久了,戚长缨总能听他聊起自己的儿子。
刘东风口中的刘涟是个懂事早慧的小孩,无论学习还是生活都不需要他和妻子操心。当然,这样超出年纪的冷静和懂事并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而是他从小就要比同龄人经受更多磋磨。
刘涟遗传了刘东风的眼睛,从小就能看到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而且因为他命格和身体都偏弱,对那些异常非常敏感,便较旁人更容易受到脏东西的影响和侵扰。
据刘东风所说,这孩子从小就是病过来的,小时候就三天两头做噩梦,大病小病不断,路过个阴气稍微重一点的地方都得病三天,被外面的孤魂野鬼吓哭、追着到处跑更是常事。
刘东风看着心疼,请了本家各种前辈过来都没能讨到个解决办法,得出的结论只有这孩子不适合进冥道。
这孩子进不进冥道、当不当灵师,对刘东风来说都无所谓,他只想刘涟好好地、平平安安地、快快乐乐地活着。
刘涟就这样揣着一身辟邪符咒和驱邪法器跌跌撞撞地长大了。
不知是小时候见得多了脱敏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等年纪大些后,刘涟不再那么容易被脏东西影响了,甚至他还好奇起冥灵的世界来。
可惜刘东风不让他接触这些,毕竟刘涟小时候被冥灵折磨得太惨了,让他这个当父亲的有点应激,实在怕刘涟接触多了再有个好歹。
与其老父亲为着子承父业一直担惊受怕,不如一刀切,直接不让刘涟接触自己的工作,就和他妈妈一样,当个普通人就行。
戚长缨知道刘东风不喜欢让刘涟掺和这些事情,就没有在车上明提,只状似随意地问:
“小涟,刚才那个穿蓝色上衣戴红色帽子的男孩也是你的同学吗?”
红帽子蓝上衣的搭配的确很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刘涟甚至没怎么回忆就点头:
“是,我们一起上数学课。”
刘东风意外于他会突然打听一个过路的小孩:“怎么了?”
“没什么,他年龄看起来有点小。”戚长缨随口找了个理由,没提自己从他身上看见的东西。
“他和我是一个年级的,跟我念一个学校,我在三班,他在六班。他只是长得瘦一些,看起来小。”刘涟解释。
“这样啊。”戚长缨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今天刘东风的妻子有约,要很晚才能回家,刘东风又得加班,家里没人,刘涟到了家也得一个人饿肚子。思及此,刘东风索性把他带回了总局。
反正作业在哪都是写,分个空的办公室或会议室给他就行,这孩子从来不让刘东风操心,学饿了就跟着叔叔姨姨们蹭个工作餐或者外卖,学完了就抱着投影看电视去,左右碍不着什么。
他们到总局时正是午休时间,专案组的人都去吃饭了,戚长缨闲着没事做,便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等着。
他坐在椅子里,低头垂着眼,用指腹轻轻摩挲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他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看着屏幕里的消息记录,眸色微微一动。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给扶桑发去一张小猫打滚的表情包。
扶桑不爱回消息,但这张表情包是例外。
因为打滚的小猫长着圆圆的眼睛,脑袋上还会飘出来爱心和“爱你”。
扶桑最受不了这个,每次都让戚长缨别装萌。
可这次,小猫在他手机里不停打滚,却始终没能得到一点回应。
最后一次,屏幕变暗,戚长缨没有继续唤醒,就那样任手机黑屏,而他对着屏幕里自己的倒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叩叩叩——”
有人在会议室外敲门,戚长缨将手机放回口袋里,迅速整理了心情,说了“请进”。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刘涟露出毛茸茸的脑袋:
“七哥,我爸说要去汇报一下本家的事情,让我来给你送饭。”
说着,他拎了两个打包盒进来。
“啊,谢谢。”戚长缨接过餐盒,顺手拉开椅子让他坐下。
他们到总局的时候,食堂的餐已经没剩多少了,正好戚长缨也没有吃东西的兴致,原本想混过这一顿,谁知道刘东风点外卖还记得带了他的一份。
餐盒里装的是卤肉饭,这家店就开在总局附近,是大家加班开小灶的首选。
前两天戚长缨和扶桑点过一次,就算是扶桑这没辣味就不好好吃饭的挑剔性子,也没吭声将一份饭吃得见了底。
他喜欢这个味道。
“七哥?”
刘涟的一声唤令戚长缨回过神:
“嗯?怎么了?”
“……”刘涟抿抿唇,先把刘东风给他们单加的俩卤蛋分他一个,才道:
“你今天突然问起田岭,是不是因为你看出了他……不太一样?”
戚长缨知道他说的是谁,但还是问:“田岭?”
“嗯,就是那个和我上一个补习班的、红帽子蓝衣服的男生。”
戚长缨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因为刘涟口中那句“看出他不太一样”。
这句话的意思是,刘涟也能从田岭身上感觉到异样?
“其实我上周就发现了。”
刘涟用勺子舀了一口米饭,一边吃一边说:
“我爸应该和你说过,我对这些东西比较敏感,每次他从外面接触了冥灵、或者到有冥灵的地方转一圈回来,我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残留的气息。上次,就我跟着我爸和你还有扶桑哥他们一起吃烧烤的时候,我从你身上闻到了那只冥灵的味道,我知道你们查案子去了,就没当回事,但第二天,课间我在楼道里遇到了田岭,在他那闻到了和你身上一模一样的味道。”
戚长缨微微皱起眉,问:“你说的是冥息?”
“不,不是冥息,是另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感觉。据我观察,我爸应该感受不到。”
这话一出,戚长缨就明白了。
他说的就是那些无处不在的、承载了执念和情绪的尘埃。
刘涟和扶桑一样,虽然看不见,但能隐隐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扶桑曾经给戚长缨分析过,那些东西类似于羁绊的实体化,携带着主人的情绪与执念,附着在相关的人与物身上,虽然不起眼,但当数量到达一定程度、或情绪到达一定浓度的时候,就能影响所在地的势,甚至影响一个人的气运。
戚长缨不喜欢医院、死过人的地方会让人心底不安、思念某个已故之人时拿着与对方有关的物品就会感到安心……都是它们的功劳。
它们存在于冥灵的世界,是只有冥灵能看到的东西。
戚长缨能看到是因为他做了一千年的鬼。
扶桑能感受到是因为他的经历和体质都很特殊,简单概括,就是天赋异禀。
现在看来,这条在刘涟身上也同样适用。
“我知道了。”戚长缨点点头:
“所以,你知道你爸爸和我在查的案子,你觉得田岭和这个案子也有关系,对吗?”
“嗯。”
“那你怎么不跟你爸爸说,反而来找我?”戚长缨温声问。
“因为我爸不乐意让我接触这些。但我看你问了,觉得你应该看出来了什么,就来跟你说一声。”说着,刘涟还不忘补充一句:
“七哥,如果你用得上这消息,你就跟我爸说这是你自己发现的,你别提我。如果他知道我能感受到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又得胡思乱想着担心了。”
戚长缨看着他,没忍住弯唇笑了笑:
“那你呢?”
“……嗯?”
“咱们先不提他,只说你。你喜欢和冥灵打交道吗,现在还会觉得害怕吗?”
“我……小时候确实挺害怕的,但现在长大了习惯了,就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那你要不要试试参与一下我们的工作?”戚长缨不知道自己的主意对于刘东风这做父亲的来说是好是馊,他只知道,刘涟心里是有一点点向往的。
“我……不行吧,我爸不会乐意的。”刘涟闷头吃着饭。
“我可以帮你和他沟通。田岭是你的同学,如果他真的和这个案子相关,我们说不定会需要你。一些事由同龄人来做,肯定要比大人方便一些,我相信刘警官会理解。再说,你也不一定需要直接面对冥灵。”
戚长缨看着他,想了想,又问:
“你觉得扶桑厉害吗?”
刘涟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提起扶桑,但还是诚实地点点头:
“我听我爸说过扶桑哥,他很强。”
“他和你一样,他也能感受到那些东西,这是你们与生俱来的天赋。无论以前还是现在,他都是很强的灵师,曾经帮过很多很多人,如果你想的话,你以后也可以是。”
刘涟眨了下眼睛,大概是在思考。
很快,他看着戚长缨,认真地点点头:“我想。”
戚长缨弯起眼睛冲他笑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好。”
戚长缨如今有了全部的记忆,他将眼前的一切对比千年前,就能发现时代一直在发展,如今已是天翻地覆,冥道走过千年、一代代传下来却并无什么进步,甚至是在倒退。
这些年来,诸葛家几乎将冥道垄断,将所有的咒术法器圈在本家,只给自己人学,外人很难接触到,更遑论改革创新,以至于他们现在用的法器和咒法大半都还是千年前七月半弄出来的那一批,几乎见不到什么新东西。
如今冥道灵师的平均水平也堪忧,他们大多只会些基础的东西,放进一群五六阶的高阶冥灵就能在本家大宅这样绝不缺符咒法器和人才的、冥道最核心的地方大开杀戒肆意屠杀。在这种情况下,这一道的传承之路只能说是勉勉强强,远够不上发扬光大。
如今本家大乱,冥道的天必然要大变,诸葛明雅虽然是家主,但也只能做到“管理”,要想她改变现状发展力量带领冥道走向辉煌,还是不大可能。
想来想去,这个担子最终都得落到扶桑身上,不管他愿不愿意。
因为他是七月半,是他们祖师爷的亲传弟子,原本就肩负着传道授业的责任。
所以,戚长缨有了一点点私心。
在千年前的西北,征北途中某个得胜的夜晚,戚长缨曾经听溯离提起过他的过去。
溯离从很小的时候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当然,他不会像刘涟一样被吓得哇哇哭,他不怕那些东西,后来更是在满城的死人里独自生活了许久。
他从小就是特别的,这是他的天赋,是他的命数。
但再大的潜能也需挖掘,他后来能够成长得那样优秀强大,离不开他幼时的经历,也离不开祖师爷不断带他入世寻找极端的环境、感受何为人间,何为冥灵。
如果刘涟的情况和当年的溯离相似,说明他也有这样的天赋。
如果他能早点成长起来,未来,扶桑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当然,一切还得看刘涟是否愿意。
现在刘涟点了头,那再好不过。
话题结束,戚长缨默默吃东西,心里想着一会儿该怎么和刘东风说这件事。
一边摸出手机,看看手机里那张还没被回复的表情包,他思索片刻,点开了诸葛不惑的聊天框。
^-^:请问扶桑在做什么?^-^
诸葛不惑回得很迅速,估计也正抱着手机上网冲浪。
诸葛不惑:?
诸葛不惑:你干嘛不直接问他?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
^-^:他没有回我的消息。
诸葛不惑:?
诸葛不惑:哦……想起来了,他手机丢了来着。
诸葛不惑:他跟我妈聊那门的事呢,你找他有啥事?要和他说话吗,我可以去找他,把手机借他让他跟你打电话。
^-^:不了,谢谢,不打扰你了^-^
^-^:那道门很危险,你们一定一定要小心。
诸葛不惑:有扶桑在怕啥,你不用担心他。
^-^:我也在担心你,不惑,还有明雅姨,不疑,千仪,你们在悬骨山脉,离门很近,都要小心。
这话听得诸葛不惑还挺感动的。
诸葛不惑:虽然但是不疑开学了人不在山里你不用担心他。
“……”
戚长缨皱起眉。
他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正斟酌着想再说点什么,余光突然瞥见会议室门上的小窗外多出来一张脸。
是霍为。
霍为用手势问自己能不能进来,看戚长缨点头后,她踩着恨天高“哒哒哒”跑进来,边跑边说:
“我吃到瓜就赶紧过来了……”
说瓜之前,她先捂住刘涟的耳朵,然后才压住自己的震惊小声开口:
“……你要和三又分手?!”
第158章 戒指/11
戚长缨就是个傻的也能想明白她这瓜是在哪儿吃的。
他多少有点无奈。
刘警官这传谣的速度未免有点太快了。
“没有的事。”
“你可别哄我。”霍为原本想跟戚长缨展开说说,但碍着还有孩子在这,她最终还是按下了自己一肚子焦躁,守着戚长缨吃完饭,才匆匆忙忙把他拉去了阳台。
“快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呀。呃……我从刘警官那儿听说了,你都想起来了,原来你真是小将军啊……”
霍为倚在阳台栏杆上,点了根烟,实在闹心。
之前一直没人跟她细说过诸葛七这事,加上她一听这名字就烦,不想听别人的分析和解释,就真一直以为诸葛七只是个长得像戚长缨、实际靠着脸在前人栽的树下面美美乘凉美美吃的代餐。
所以,她对诸葛七很难有好感,虽然已经在尽力克制了,但对着他多少还是有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态度远远算不上好。
戚长缨知道她在别扭什么,他安抚般朝霍为笑笑:
“嗯,都想起来了。谢谢你为我打抱不平。”
“……嗐。”
霍为摸摸耳朵,有点臊得慌:
“反正今儿三又不在,我就跟你说点掏心窝子的话吧,小将军。
“我跟三又认识十多年了,这话我以前也跟你说过,他小时候被怪老头养得很差,性格有问题,我到现在还一直觉得,他遇上你是撞了大运了,因为这世界上估计只有你能忍受他、无底线包容他。
“但就算我和三又是朋友,在这事上,我也不能无脑站他那边给他说话。因为他这个人吧……虽然很多事情他也是受害者、他也不想,但他做的那些事确确实实是伤害到你了,确实不是东西。你之前失去记忆开开心心和他谈恋爱就算了,现在把一切想起来了觉得别扭想冷静一下我也特别能理解。
“刘警官他吧……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其实挺担心的。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担心你提了分手,三又会发疯。但他不好说这个,所以让我过来问问情况,最好能劝劝你。
“作为三又的朋友呢,我是该劝你,因为你是世界上唯一能拴住那个疯子的人,他跟你好好谈恋爱之后情绪稳定了特别特别多,我能看出来,所以之前不知道你是不是戚长缨的时候才觉得不是滋味。因为戚长缨受了苦也没能做到的事,诸葛七轻轻松松就做到了。
“但作为我自己呢,我不太想劝。因为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千年前是,现在也是。你没有义务受他这份委屈,之前做鬼的时候受制于他,离不开,没办法,但现在你有了新的生活,你有选择的权利。如果你真的放不下之前那些事,真的想和他分开冷静一下……等现在手里的一切结束了,你只管走,我帮你去和他说。”
霍为这一番话听得戚长缨心里一片温暖。
他本想给霍为一个拥抱以表达感谢,虽说对于现在来说这样的举动不算什么,但他终究还是不能完全算是这个时代的人,他心里多少还装着千年前的男女大防,他受的教养不允许他对女孩有这样近距离的肢体接触。
所以他最终也没能将这个拥抱送出,他只微微弯着眼睛看着霍为,眼里装着他全部的真诚。
“谢谢你,你也是个很好的人。这些年,如果没有你在他身边,他的状况一定会比现在糟糕得多。”
“嗐……”霍为还挺不习惯这样抒情的,她摸摸鼻子,大方接受了这份感谢:
“我当之无愧好吧,三又好歹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好……也谢谢你为我着想,霍为,但我确实没想过要和他分开,你不用担心我受委屈的。”
霍为拿真心待他,戚长缨自然也要以真心偿还:
“我和他认识很久很久了,久到一千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十三岁。只是,在我死过一次后,我忘记了很多事情,包括他,这让我们之间多了很多不必要的误会,你看见的那些,他的情绪不稳定,他的痛苦,他的极端……真要细细算来,其实都是我引起的。我能够理解,也能够包容他对我的所有伤害,不是我贱,也不是我卑微没有底线,而是因为,从千年前到现在,他受到的所有痛苦与折磨,都与我有关,那并不比我受过的少。
“我作为戚长缨活着的时候,一直冲在最前,一门心思只有保护别人、为身后的士兵与百姓而战。我和身边的人都已经习惯这样做了,但他不同,他会先为我想,会保护我,会为我铺垫好一切,也会为了我不顾一切。为了我,他放弃了很多很多,如果没有我,他根本不需要受这些痛苦和磋磨。这是我欠他的,戚长缨欠下的债,诸葛七来还。
“戚长缨已经死了,现在的诸葛七,是只为他而活的。
“所以,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离开他,直到他不再需要我。”
“……”不得不承认,听到这些话的时候,霍为其实是悄悄松了口气的。
因为她太了解扶桑了,如果戚长缨真铁了心要分,她一点不怀疑扶桑能做出杀人的事来。到时候她还真不一定能拦得住,惹急了那家伙说不定还要连她一起杀。
现在听了戚长缨这番话,她算是放心了。
可随之而来的是新的问题:
“等等,你说你俩一千年就认识了?你十三岁就见过他了?咋你俩难不成还是青梅竹马啊?这又是什么故事?前世今生?你俩一千年前就谈过?难不成他还真是七月半??”
被一堆问题砸了脑袋,戚长缨忍不住笑了:
“青梅竹马……也不算吧。没有谈过,那时候我不懂这些,也没来得及懂,我只把他当弟弟。我爱他,是后来忘记一切、与他重新相遇后发生的事。”
“啊他一千年前的性子也是这样吗?不能够吧。”
“嗯……一千年前的他,确实比现在要温和一点。”
“那你一千年不喜欢他,现在喜欢个邪恶终极版?你喜欢他什么啊?”霍为实在没忍住好奇。
“这……”戚长缨还真说不清楚这件事,他想了想:
“不需要单独喜欢什么吧,他本身就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这点霍为倒是同意。
诸葛扶桑很强,也很有个性,喜欢这款的确实会非常喜欢,但要真跟这款谈起恋爱过一辈子,那可得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才行。
于是千言万语到嘴边只汇成一句:
“respect!”
问题到这里算是解决了,但话又说回来了:
“嘶……既然你的态度这么坚决,那刘警官为啥告诉我说你们感情出问题了?”
“这……解释起来有些麻烦。”
戚长缨并不想现在细谈这些。
但霍为这话多少提醒了他一件事:
“请问千仪现在在本家对吗?”
“啊?”这话题转变得稍微有点快了,霍为愣了一下,才答:
“对啊,她妈妈出事了,家也塌了,她现在和明雅姨一起住着。”
“这样啊,可以把她的微信推给我吗?”
“哟?微信都会用啦?”霍为乐了:“三又把你教得挺现代化啊。没问题,你先加我,我把她推给你。”
“谢谢。”
反正都是认识的人,霍为没多想,也没问戚长缨要加诸葛千仪是做什么,乐呵呵地把名片推过去就算完成任务。
那之后,午休时间也差不多过了,专案组的人陆续进来准备开会,反正霍为也闲了好几天没啥事,问过刘东风后就安心拉了把椅子在边上旁听。
会议的内容就是这两天专案组的盘查情况,东西和刘东风在路上讲给戚长缨的大差不差,只稍微细致一些。
戚长缨也把自己对米敢执念的推测讲给了大家听,后来自然也提到了刘涟那个名叫田岭的同学。
他们知道戚长缨能看到普通灵师看不到的东西,对他提供的信息自然极为信任重视。
王姐点点头,正要拍板决定去查一查这个田岭,戚长缨就又开了口,一说就是惊天大雷:
“我想让刘涟也参与这个案子。”
这话把一边靠着的刘东风吓了一跳。
他错愕地看着戚长缨,愣了半天,反应过来后立刻拒绝:
“不行,绝对不行。”
会议室里坐着的,除了戚长缨和霍为,都是跟了刘东风好几年的同事,自然知道刘东风有多操心他这体弱多病的儿子,此刻自然不敢说什么,只沉默着和刘东风一起等着戚长缨的理由。
“刘警官,田岭是小涟的同学,我只是考虑到他们熟悉的同龄人沟通起来肯定会更方便一点,有他帮忙,我们能省去很多麻烦,再说,这一次,他不一定需要直接接触冥灵。”
“这一次?”刘东风立即捕捉到了重点:
“还想有下一次?我不需要他为我们省去麻烦,他才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他不能接触这些又是死人又是冥灵的案子。”
戚长缨顺着他的话,耐心和他沟通:
“但冥道灵师都是从小培养的,不是吗?扶桑十三岁的时候,已经离开本家一年了,在这之前,他一直在学习这些。”
“扶桑是扶桑,刘涟是刘涟。刘涟小时候被冥灵磋磨去了大半条命,我怎么可能再让他当灵师?再说,他体质太弱,根本不适合这些。他就当个普通人,挺好的。”
刘东风说着说着有点上火,但顾着面前是戚长缨,他还是压下了情绪。
“但我想,我们该尊重孩子的意愿,不是吗?强迫他当普通人,和强迫他当灵师的性质是一样的,我们不能以为他好为理由剥夺他的选择权,再说,他不是没有这份天赋。”
戚长缨心平气和地讲着道理,将事情摊开了和刘东风说:
“其实,田岭的事情他也发现了,甚至发现得比我早。因为那天聚餐时他见过我,而我前不久见过米敢,身上沾染了米敢的气息,他记住了那感觉,然后,第二天去学校,他偶遇了田岭,发现对方身上有跟我相似的气息,便开始猜测田岭是不是与我们的案子有关。”
听见这话,刘东风有点意外:
“……他没跟我说过。”
“因为他知道你不希望他牵扯这些,他顺从你的意愿,所以没有开口,今天听我问起,才过来偷偷告诉了我。”
戚长缨的态度十分认真,并不是在和刘东风讲一个可能性,而是陈述事实:
“刘涟能感受到我看到的那些东西,这说明他的天赋比绝大部分冥道灵师都要高。就我知道的,上一个有这种能力的是扶桑,再上一个,是七月半。”
如果他们对扶桑的实力没什么清晰的认知,那后面一句七月半也够唬人了。
其他人开始传递眼神,而戚长缨温声继续道:
“这次的涉案冥灵没什么攻击性,相关人员还是他的同学,既然他已经发现了,那我想,他或许可以试着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正好,刘警官你也可以看看他的能力和心性到底如何。
“至于体质弱……既然他能看见,他这一生就必然要见无数的冥灵,这是没办法的事,他注定当不了一个普通人,一味逃避并没有用,不如让他成长,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这一番话说下来,霍为只想“啧啧啧”。
刘东风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倔驴,她和扶桑因为千仪的事被逮进来喝茶那次她就意识到了。上次刘东风先入为主疑罪从有认定扶桑干了坏事,把人电个半死,这次牵扯到他亲儿子,他肯定更倔。
但老倔驴这次还真被戚长缨说动了。
他自己到阳台抽了根烟冷静了一下,又出去跟刘涟说了几句话,回来就带着孩子点头说了可以试试。
老爹点头了,那还等什么?会议继续,房间里多了个刘涟,大家开始商量与田岭相关的试探计划。
刘涟性子很稳,思路清晰,他按照目的将自己规划进了他们的计划里,刘东风和王姐只管在旁边帮着补充细节。
霍为在戚长缨旁边坐着,在戚长缨提供意见的时候,她闲着左看右看,最后一晃眼,瞧见了戚长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戒指戴在这里的意义可太特别了,霍为盯着看了又看,越看越眼熟。
等戚长缨闲下来,她直接小声问他:
“这戒指是鬼血缠改的?”
“嗯。”戚长缨点点头,抬起手,好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哇。”霍为观察着:
“还挺漂亮。这是三又炼的?把法器做成戒指随身携带,他这么浪漫呢?他有吗?”
“是我炼的,他也有。做出来就是一对。”
戚长缨冲她笑笑。
“哇。”霍为再次感叹:“你这么厉害啊,炼器都会啦?它作为法器有什么用?”
说着,她看着戒指实在精致漂亮,还有点说不上来的特别,就问:
“我可以摸摸吗?我轻轻的。”
“可以,但只能摸一下。它身上的因果和羁绊有点重,碰多了可能会有点受不了。”
“好哦。”霍为搓搓手,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碰了碰那戒指表面。
触碰到的那一瞬间,霍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倏地睁大眼睛。
指腹在温热的戒指表面停留片刻,她才收回手指,意外地看着戚长缨:
“这是……?”
“嗯。”戚长缨轻轻蜷起手指,感受着戒指的温度,以及它接触皮肤时那微不可察的律动:
“是他的体温,和心跳。”
第159章 圣代/12
“叮铃铃——”
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学生们收拾书本背起书包,说笑着往门外去。
刘涟飞速把自己的书本作业塞进包里,又从书包的夹层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把刘东风给他的监听设备取出来、打开,戴在耳朵里。
“喂?小涟,下课了?”设备开启,耳机里立马传来刘东风的声音。
刘涟清清嗓子,忽略了老父亲的关心,一本正经,公事公办:“准备开始行动。”
“咳……好。”
刘东风坐在车里,莫名有种摸鱼被领导训话的架势。
旁边的戚长缨和后座的霍为把一切听进耳里,忍着笑意。
刘涟拉好拉链,背起书包,一边调整耳机位置一边往外走。
他快步穿梭在人群里,往田岭所在的六班走去。
六班还没下课,班主任正在台上开班会,刘涟借教室后门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立马锁定田岭的座位——靠窗第三排。
他利用今天一整天的课间休息,在六班门口走来走去,早早就摸清了田岭的方位。
“发现目标人物。”
他低声向组织汇报。
校外,霍为实在是憋不住了,她趴到前座中间,小声笑道:
“刘警官,让小孩少看点警匪片,咋这么中二呢。”
“去去去。”刘东风朝她摆摆手,但其实心里还有点小骄傲,觉得这小孩当起线人干起正事来还挺有样的,很有他年轻时的风范。
刘涟没注意他们那边的剧情,他正专注自己的任务,全神贯注地盯着田岭。
很快,六班班主任结束了自己的演讲,踩着小高跟离开了教室。
老师出门后,安静的教室立刻沸腾起来,原本端坐在位置上的学生们站的站跑的跑跳的跳,乱成一片。
刘涟的目光穿过哄闹的人群,一直锁定在田岭身上,他看着田岭背起书包打算从前门的走的样子,忙转移阵地守去门边,等田岭出来后热情打招呼:“田岭!”
田岭走路习惯低着头,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刘涟。
刘涟冲他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
“咱数学课这周作业是啥来着,我忘了记,你给我讲讲呗?”
田岭有点诧异。
他虽然和刘涟在同一个数学补习班没错,但他俩向来没什么交集,除了收发作业的时候,其余时间根本没有接触,平时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对他来讲,刘涟就是个脸熟的陌生人而已。
田岭性格向来内向,不说话,也没朋友,成绩更是不怎么样,和刘涟这样的好学生八竿子也打不着。
但现在,刘涟来找他问作业?
“我……好像是写练习册吧,就那天学的单元……我也记不太清了。”
田岭低头含含糊糊地说完话,抬步想走,刘涟却跟了上来:
“哪个练习册?是红的还是白的?大的还是小的?”
“……”田岭哪里记得?
但刘涟颇有种问不到确定答案不罢休的架势,就这么一路粘着他,跟他出了学校,他走哪个方向、刘涟就走哪个方向,牛皮糖一般,甩不脱了似的。
从学校出来走过半个街区之后,刘涟终于忍无可忍,取下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找出自己记作业的本子,“哗啦啦”翻过几页:
“作业是两张打印题纸和大红练习册二十三到二十五页,你不记得作业,为什么不回家让你爸妈发消息问老师?”
“啊,”刘涟正四处张望着,听到这话后茫然一瞬,很快反应过来:
“原来作业是这些啊,谢谢你,要不……我请你吃个甜筒吧?”
“……”田岭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旁边一家饮料店。
还不等他拒绝,刘涟就亲亲热热地拉起了他的衣袖:
“走吧走吧,你帮了我大忙,我得好好谢谢你。”
田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帮刘涟什么大忙。
但他不敌刘涟的执着,最终还是被刘涟拉进了饮料店。
刘涟找了个角落里的小桌让他坐下,自己去前台点单,没一会儿就端回来两份饮料和圣代。
看着眼前奶呼呼还淋着草莓果酱的圣代,田岭咽了口口水。
他平时还挺少吃这些小零食的,现在东西摆在他面前,说不馋是不可能的。
“吃吧。”刘涟把他的那份推给他。
见状,田岭抬眼看看他,又看看圣代,终于被馋虫打败。
他没再推脱,什么话也没说,只沉默着捧过圣代杯,迫不及待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馋是馋,但田岭馋得并不糊涂。他从小就听过天上不掉馅饼的故事,面对刘涟突然的殷勤,他用脚丫子想都知道这人有事。
反正圣代已经吃进嘴里了,与其等着刘涟拿着吃人嘴短的态度提,还不如他自己问:
“作业和圣代都是借口吧,你找我是不是有别的事?”
“我是想问你点事。”刘涟把给田岭点的饮料插好吸管送过去,服务到位后,开门见山:
“我想问你,大概两三年前,你是不是在东顺三街的小巷子里被黄毛勒索过啊?”
“……”听见这话,田岭的脸色白了白。
瞧着这反应,刘涟就知道他肯定记得,心中一喜,但面上半分也不显露,继续追问:
“黄毛找你要钱,然后有个大学生路见不平,帮你说话了,是吗?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你能不能和我说说?”
“我……我不记得了。”田岭躲开刘涟的视线,闷头吃了一大口圣代。
“不,你记得。”刘涟微微皱了下眉:
“帮你说话的那个大学生,是个男生,留锅盖头,长得很白,戴黑框眼镜,单眼皮,他的性格其实非常胆小内向,但是他看到你遇到危险,还是勇敢地站出来帮你。这样的人不会被轻易忘记的,对吗?”
“……”圣代顶上的果酱塌着滑进了冰激凌表面被勺子舀出的小小空缺里,田岭皱皱眉,问:
“你到底想说什么?”
“嗯……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别怕。”
刘涟简单铺垫后,告诉了田岭真相:
“那个大学生叫米敢,他已经去世了。”
“啪——”田岭手里的塑料小勺掉到了桌上,他立即道:
“这跟我没有关系!”
他的反应有点大,闹哄哄的饮料店里,不少人将目光投向他们这边。
那些视线好像令田岭有点畏惧,他缩了缩脖子,明显不安起来。
刘涟看出了他的慌张,开口安抚:
“当然和你没有关系。他是自杀,已经离开很久了,没人会突然向你追责,你别怕,你放心。”
“……那你问我这些做什么?”
“因为你们一起经历过的这件事很重要,非常重要,我们需要知道事情的全貌,但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了,我们没有渠道查清它们,只能来问你这个当事人。
“只有你能帮我们、帮助他,田岭,只有你告诉我们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才可能找到米敢哥哥的郁结,才能帮助他解脱。”
这话听得田岭有点懵:“你……你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这还能怎么帮助?”
“嗯,我没有骗你,他确实死了,也确实需要帮助,但这部分不好解释,我就先不浪费时间和你说了。你只需要知道,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听听这个故事,好吗?”
可能是从田岭的反应里察觉到了那么一丝不同寻常,刘涟将声音放轻,尽量让语气显得更加温和无害:
“你应该听过我的事吧,我们班的同学不太爱和我玩,因为我以前总盯着空气、总是莫名其妙大叫吓着别人。我的小学同学都说我是疯子,但我知道我不是,我只是比别人特别一点而已。所以我也能理解你,你不是同学们说的异类,你只是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打交道,不爱牵扯进和自己无关的麻烦里而已。
“这么说来,我们其实是差不多的,所以你不要怕,你可以相信我。我向你保证,就算你在这个故事里做了什么不太合适的事情,也不会有人向你追责。我只是想听个故事,我保证不会让无关的人知道这些,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和秘密,好吗?”
“……”田岭看着他,抿抿唇,垂眼盯着塑料杯里那已经化了一层的草莓圣代。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捏得塑料杯微微凹陷一块。
犹豫片刻,他重新看向刘涟的眼睛:
“你保证不会跟同学说,不会有人拿这件事嘲笑我、攻击我。”
这是说动了?
刘涟压下心底的激动,认真点头:
“我保证。”
“……好吧,是这样的……我那天放学,我爸妈有事,让我去我奶奶家吃晚饭,我就抄着近道去了,结果有一伙儿混混一直跟着我,我想跑,没跑掉,就被他们堵到巷子里了。他们不让我走,还问我要钱。”
田岭低着头,抿着嘴唇上残留的甜味,小声开了口。
“啊?他们没有伤到你吧?”刘涟关心道。
田岭闷闷地摇摇头:
“没打我,就把我推到墙上了,肩膀在墙上撞得有些疼,但不碍事。他们怼着我,要翻我的口袋和书包,我不让他们翻,因为我包里装着我妈让我带给我奶奶的一千块钱,这是绝对不能丢的……
“我没办法,我太害怕了,正好我那天上课的时候听老师在课上讲了个故事,是一个女孩遇到危险,就在路上找陌生女人叫妈妈,这样就能被大人保护,把坏人吓跑。当时我正好看见那个大哥路过,就喊他哥哥。他……他人挺好的,好像真的愿意当我哥保护我一样,他走过来问混混在干嘛,为什么欺负我。
“谁想到那些混混根本就不怕他,还连他一起推。我,我……”
到这里,田岭好像有点说不下去了。
见状,刘涟安抚:
“没事,都过去了,你不用怕。”
“我……我当时是挺怕的。那哥惹得混混有些恼,我看他们开始针对那个哥了,没空管我,我就抱着我的书包跑了。那些混混看见了也没追我,就在后面笑,我也没敢回头……我包里还装着一千块钱呢,我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的,如果钱被他们抢走了,我爸妈肯定会觉得是我昧下了,他们会打死我的……我当时小学还没毕业,根本打不过那些混混,我只能跑啊,对吧?”
能看出来,这件事已经压在田岭心里折磨他很久很久了。
以至于被问起这件事时,他根本不用回忆就能讲述出完整的过程和细节,说到这里,还本能地向刘涟寻求认同和安慰。
他在自责,在后悔,后悔当初把祸水引给了一个无辜的过路人、一个好心给予他帮助却被他抛下的人。
刘涟眨了下眼睛,点点头:“你当时还是小孩呢,就算是现在,咱俩加起来,也打不过那些人高马大的混混啊。”
“对吧?”有了刘涟这话,田岭明显心安了很多。
他松了口气,继续讲了下去:
“然,然后,我其实没走,我躲在巷子里,原本想报警,可是我没有手机,也不知道附近有没有警察局。我,我就在巷子里等着,感觉他们好像没起多大的冲突,我只听见领头的黄毛在骂人,没骂一会儿就走了。
“然后,我听他们好像走了,就又悄悄出去看了一眼。
“我看见那个哥哥倒在地上,眼镜碎了,我想去帮他捡,想去扶他,但我不敢,我怕他骂我给他惹了祸又跑了,我怕他让我赔他的眼镜,我怕他骂我打我……
“他应该是发现我了,因为他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但我太怕了……我看到他的头好像磕破了,我想去关心他,想去扶他起来,但我不敢,我还想说谢谢他,想跟他道歉,但我不敢……”
田岭面前的圣代已经化了大半,他的故事也讲到了尾声。
刘涟无声地呼了口气,沉默片刻,才说:
“不怪你,我理解你的。是我的话,也不保证能做到更好了啊。”
“真,真的吗?”田岭的眼圈有点红。
刘涟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说:“你在这等我一会儿好吗?我很快就回来。”
“好……”
讲个故事的功夫,已经让田岭对刘涟建立起了初步的、坚实的信任。
他把这些事闷在心里太久,谁也不敢说,如今终于能够吐露这段不为人知的往事,刘涟是他唯一的倾听者,也是唯一能在无尽自责中给予他安慰的救命草。
刘涟冲他笑笑,起身离开了饮料店。
为了让田岭安心,他还特意留下了自己的书包,表示自己一定会回来。
只是,转身的那一刻,在田岭看不见的角度,他脸上的柔软和同情淡了一点,这让他的神情显得冷了几分。
他推开门走出饮料店,找了个稍微安静些的地方,问:
“问得差不多了,感觉不像说谎,接下来怎么做?请指示。”
离饮料店半条街的黑色轿车里,三个人均陷入沉默。
刘涟刚才和田岭的交流一字不落顺着耳机传到了他们这里,刘涟全程放低姿态、瓦解防御、给予安慰、将自己划进田岭的阵营主动示好……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这套沟通做得实在太完美了,话套得没有一点毛病,至少面对田岭这样单纯的初中学生来说完全够用。
霍为张大嘴巴,感觉这小孩的心眼比自己和诸葛不惑加起来还要多。
戚长缨知道刘涟聪明,但没想到第一次尝试这种任务就能这样顺利。
至于刘东风,更是没想到自己儿子还有这样的本事,一时既惊讶又骄傲。
他们陷入各自的震惊中,一时忘了回复刘涟的话。
直到刘涟问:“能听见吗?”
“能。”最后,是戚长缨先回过神来,迅速理清思路后,道:
“你问他,想不想放下心里这块石头,认认真真地和米敢说一句‘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第160章 伤口/13
“不行。”
这话说完,刘东风立即开口反对:
“你想让普通民众、还是个普通初中生民众去接触冥灵?这是绝对禁止的,这不符合规定,不行。”
“规定也可以稍微变通一下,否则这一件事会折磨两个人。刚才的话,我们都听见了,那个孩子他不是不在意,也不是没有后悔,如果任这件已经无法挽回的事继续在心底发酵下去,影响他的性格不说,说不定还会影响他的未来。”
戚长缨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他已经在军中见过太多类似的例子。
战场瞬息万变,随时有人离开。眼睁睁看同吃同住的战友死在自己眼前,活下来的人就会控制不住地自责自己为什么没能救下对方、为什么没能提前杀掉那个对战友出刀的人,甚至自责自己为什么没能替对方去死。
这样的情绪淤堵在他们心里,在夜深人尽时涌上心头翻来覆去地折磨着人难以入眠,惹得人愈发低落,到最后甚至茶不思饭不想,就这样被已经尘埃落定的事一点点消磨战意,甚至消磨了活下去的欲望,人变得颓丧绝望。
情绪的力量是强大的,能让人生,也能让人死。
溯离说,这就是执念。
如果执念关联的负面情绪太多,就会影响人的心性和气运,甚至消磨人的生命。等这一世走到终点,此人便会因生前执念过重而寻不到往生的路,被困在迷雾中不得解脱。如果在死前被过多的负面情绪支配,执念变成怨怼,人便会化灵为鬼,从此以另一种形态,浑浑噩噩地游荡在世间。
这就是他们冥道灵师所说的冥灵。
戚长缨也曾为此低落过,因为他是主帅,他指挥着每一场战争,无论最终输赢,伤亡都是无法避免的,他每一次都会欠下很多场告别。
虽然已经习惯了生死,但他还是会自责,自己不仅没能保住已经离开的人,也没能安抚好活下来的人。
溯离觉得他这样为与自己无关的人和事消耗情绪很蠢,但还是在察觉这事后的某个夜晚替他料理好了他做不到的一切,便是将死者遗留在世间的一缕气息引渡入生者的梦境,让他们在梦里好好告别,从此将往事留在明天。
戚长缨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些事。虽然溯离从没跟他明白说过,但他偶然听士兵们提起自己做过的那一场真实如现实、足够让他们从此释怀的梦境,再联想溯离的能力,也能自己猜个七七八八。
戚长缨接触冥道并不多,其实不懂什么怨气和执念,但他想,“解铃还须系铃人”这话总是对的,同样的方式,略作修改,大约也能套用进类似的情况里。
他们只是需要“放下”。
他们欠一场感谢,和道歉。
“不是……我咋没听懂?”霍为琢磨半天也没想明白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孩要咋跟米敢说对不起呢?他不是个普通人吗?他看得见冥灵?”
戚长缨这才想起自己忘记和霍为解释自己的能力:
“我能让他暂时看见。”
说着,他又向刘东风表示:
“如果我说,在他和米敢聊过后,我有把握让他把这一切只当成一个梦,或者彻底忘记这件事,这样可以吗?”
“那这操作也很擦边,我得先打个报告跟上面申请……”
“哎呀别申请了,等你们总局那批准下来,田岭都要升高中了。”霍为大喇喇摆着手。
“嗯,”戚长缨似乎觉得她说得对,也跟着点点头:
“先试试吧,刘警官,那孩子的心防刚被小涟化开一些,如果再等,他说不定就又躲回壳子里、不愿意面对了。”
“是啊是啊,”霍为赶紧帮腔:“打铁要趁热,什么申请什么手续,事后再补吧,先斩后奏!反正咱也不是没有这么操作过,就算上头要罚你,案子办漂亮了也能功过相抵不是?”
“……”刘东风总是被这几个年轻人带着做一些破坏原则的事情。
不愧是诸葛扶桑一手带出来的,一坏一出溜。
刚正不阿遵纪守法了一辈子的刘东风刘警官最终还是被迫点了头。
那边,刘涟得到指示和批准,转身回了饮料店。
座位上,田岭还在低头吃那杯已经快化尽的圣代,杯子里的冰淇淋变成了奶油,他就用塑料小勺一下一下舀着喝。
看见刘涟回来,他茫然地抬头,便见刘涟一脸欲言又止,眸里还带着一丝关切。
田岭有点懵,开口问时还磕巴了一下:
“咋,咋了啊?”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你想不想放下这一切,给自己一个释怀的机会?”
刘涟看着田岭的眼睛:
“这件事情一定在你心里堵了很久了吧?你刚才说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心里一定很痛苦,很难过自责。那……你想不想和那个哥哥说句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这话有点超出田岭的认知。
他下意识缩缩脑袋:
“你,你不是说那个哥哥已经死了吗?”
“嗯,所以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不要怕。”
刘涟放轻声音,尽量不给田岭太多压力:
“我能让你见到他,我保证他不会伤害你,到时你尽管把你心里话说给他听就好了,这件事情也是我们的秘密,不会被别的乱七八糟的人知道,好吗?”
田岭大概知道刘涟要带自己去见什么了。
其实,他以前在学校就总能听到有关刘涟的传闻。
刘涟的小学同学刚升初中那会儿就大肆宣扬,说刘涟是个怪人、疯子,说他总是指着空气说有人、盯着空气看,还会突然一惊一乍地吓人一大跳。
有知情人说他是故意博取关注哗众取宠,也有人说刘涟是真的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现在看来……
“……好。”犹豫片刻后,田岭点点头。
他觉得刘涟不至于拿这种事捉弄他。
而且,当年的事情除了当事人就再无旁人知晓,刘涟能拿这事来问他,还能清楚说出事情发生的地点和那个大学生的样貌姓名,就足够说明问题。
此时他这么快就答应刘涟,一是因为,他有一点点好奇,他想看看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鬼,想看看自己接触不到的世界,二是因为……
他真的想给这段深埋心底的往事一个结局。
一切顺利,等二人吃好喝好,刘涟带着田岭离开了饮料店。
因为答应过田岭不会让太多人知道这事,所以刘涟没有带他坐刘东风的车,而是自己在马路边打了车,给司机报了东顺三街的地址。
他们的学校离东顺三街并不算远,打车十来分钟的距离而已,但这段时间对于田岭来说却无比漫长。
车子开到后半段,他不自觉挺直了脊背,双手也紧紧攥着,活像是下一秒就要反悔,跳车逃跑。
好在田岭最终也没有说退缩的话,他咬着牙挺过了心底的煎熬。
正是晚高峰时间,东顺三街的人和车都比较多,刘涟指挥着司机把车停在了事发地附近。
他带着田岭下车时,戚长缨已经等在了小巷入口。
即便做了一路的心理准备,可现在看见陌生的面孔,田岭还是有些退缩。
他看看戚长缨,又看看刘涟:“这是……?”
“没事,”刘涟附在田岭耳边:
“这个哥哥人很好,他带你进去,你不用怕。”
田岭却紧张地攥住了刘涟的手臂:“你,你不跟我一起吗?”
“……”
闻言,刘涟犹豫地抬眸看了戚长缨一眼。
理论上讲,他的任务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因为他只负责沟通,接下来的事需要直面冥灵,刘东风事先说了并不希望他参与。
戚长缨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做这个主。
看起来,田岭很需要刘涟在身边给他安全感,但……
“去吧。”
正在二人对视时,耳机里传来刘东风的声音:
“做事还是得有始有终,加油,爸爸相信你,小涟。”
刘涟愣了一下,而后,他轻轻弯起唇笑了。
他朝田岭点点头:
“好,我陪你一起。”
戚长缨带着两个孩子越过警戒线和结界,走进了小巷深处。
走到拐角时,他让两个孩子稍等,自己转过弯,到两面砖墙的夹角处,屈指敲敲其中一块砖石:
“你好,请问有人在家吗?”
米敢爱吓人,但很怕生,这是戚长缨上次花了很长时间才摸索出来的、和他交流的方法。
果然,没一会儿,墙里探出来一颗半透明的脑袋。
男生留着有些长的锅盖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下是一张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平平无奇的脸。
米敢把头探出围墙,瞅着戚长缨打量了好久,才道:
“是你。”
“是我。还记得我吗?”戚长缨冲他笑笑:“我们上次聊过天的。”
“……记得,但我今天不想聊天。”
话是这样说,但米敢还是探出半个身子,蜷着腿坐到了墙角处。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戚长缨这才看见,他左手手腕上有个很深的伤口,几乎能看到里边森白的骨头。
“可是我有话想和你说。”
戚长缨单膝跪在他身前,和他平视:
“我知道了,你叫米敢,对吗?我还知道,你和你的名字一样,是个很勇敢的人。”
“……”
这话令米敢浑身一震。
而后,他缓缓低下头,有点痛苦地抱住了脑袋,就像是突然被戳中痛处的小动物。
“米敢米敢,你真是白瞎了你爸妈给你取的名字!你有什么敢的啊?啊?!真的,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懦弱的男人,你女朋友在跟别人吵架你知不知道?你不能有点表示?他都那样骂我了,你不能替我说两句话,你不能保护我一下?那我要你这个男朋友有什么用?!”
……
“你能不能说两句话啊,啊?我跟你妈还活着呢,你怎么一天到晚都是这么一副死了人的表情?你能不能跟别人家的孩子一样,活泼点,多说点话?你这样以后走出社会怎么办呢,我给你妈给你起这个名字就是想要你勇敢,人家都是人如其名,怎么到你这就不管用了?”
……
“哟,见义勇为啊?长得跟个豆芽菜似的还学别人逞英雄呢?你配吗?看着就是个懦弱无能的小白脸样子,赶紧回家抱着你妈哭去吧!你要帮的小孩都已经坑了你自己跑啦!”
米敢,米敢。
别人说名字是最短的咒语,的确,对于米敢来说,他的名字就像是一个诅咒,带给了他与之完全相反的性格和人生,让他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
“别怕,米敢,都过去了。”
戚长缨能感受到周遭情绪的流动,他大概知道他在痛苦什么。
但有些伤口,是不得不面对的:
“我知道,你曾经很勇敢过。你帮助过一个受欺负的孩子,对吗?我今天带了一个人来见你,你稍等我一会儿,给我和他一点时间,你不要躲起来,好吗?他有话想和你说。”
“……”米敢茫然地抬头看他。
大概是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安定的讯号,戚长缨抬手,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站起身,去拐角处朝田岭伸出了手。
田岭还站在原地,将他刚才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此时收到邀请,便半信半疑地把手交给了他。
戚长缨把孩子拉到自己身前,低头轻声和他说“别怕”,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和刘涟一起把他带去了米敢身边。
小巷里,属于米敢的尘埃通过戚长缨的引导轻轻附着在了田岭双眼。
田岭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又听戚长缨低声说:
“睁开眼你就能看到他了,别怕,也别跑,把你想告诉他的话说给他听,给他一个交代,也给你一个交代,好吗?愿意答应我,就点点头。”
田岭攥着拳,默默在心底给自己打气,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戚长缨这便缓缓挪开了手。
天光重新进入田岭的眼睛,他看见了自己眼前细碎的光点,还有墙角处凭空出现的、正坐在墙角抬眼看着他的人。
那张脸和他记忆中出现过无数次的面孔重合。
无论是回忆还是梦境,田岭给这张脸填上的表情都是愤怒和失望,可等真正见到了,事情却不是他想的那样。
米敢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面上没有太浓重的表情,只有淡淡的茫然。
虽然做足了心里准备,可真到这一刻,田岭还是控制不住想转身逃离。
即便没有愤怒,他也不敢被这双眼睛注视。
他的腿脚和灵魂都不听使唤,他本能地想逃,但这次,有人替他拦住了他。
“别怕。”刘涟在旁边拉着他的手臂,低声道:
“想说什么,告诉他吧。”
在两个孩子耳语的时候,戚长缨的视线有点模糊,耳朵也出现了轻微的耳鸣。
他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于是他无声地退后,在尽可能不影响他们的情况下,靠上了小巷的墙面。
刘涟投来了关心的目光,戚长缨不想打扰他们,便只轻轻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视力和听觉被一点点剥夺,但戚长缨其实有点庆幸。
幸好他该做的都做完了,幸好没有在这之前掉链子,幸好没有耽误太多时间。
失去感官其实并没有太多缓冲时间,在耳中世界彻底静默之前,他听见了一道低声的啜泣,还有男孩一句哽咽的:
“哥哥,谢谢你当时愿意帮我,你真的很厉害很勇敢,我,我不该撇下你自己跑掉的,是我懦弱,是我错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