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夙愿/8
诸葛七的呼吸已然失了节奏、越来越重、愈发混乱急促。
他想去吻扶桑的唇,可每当他稍稍凑近,扶桑便会挑逗似的向后躲一点,若即若离,总不让他真正吻到。
“说话。”
扶桑的小腹被抵住,诸葛七想朝后躲,他却还继续坏心眼地往前压。
“……我们今早才算认识,扶桑。”
诸葛七找回一点点理智:
“我想多一点时间,不想和你只是朝夕露水的情缘。”
“错了。”扶桑终于给了诸葛七一个他想要的吻,可惜那也只是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扶桑的声音有些低哑:
“我们认识一千年了。”
诸葛七和戚长缨是相似的,却又有那么多不同。
比如扶桑能感受到诸葛七升高的体温、急促的心跳、灼热的呼吸……他动情的时候,身上的香味会变得更加浓郁。
扶桑还能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探索他藏在衣衫下的一切,直视他不再被死亡封止的欲。望,并且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都是因自己而起。
“我再问你一遍。”
扶桑低下头,贴近诸葛七耳畔,悄悄问他:
“想和我做。爱吗?”
诸葛七的手指缓缓蜷起。
他下意识想抱住他,双手却被紧紧捆在两侧,动弹不得。
他的全部都展开在扶桑面前,任凭他摆布。
他闭了闭眼睛,终于投降:
“想……”
于是百合花的香味很快填满了房间各个角落,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沉下去,最终彻底变成深黑。
房间也堕入无尽的夜中,后来,床头暖色的小灯被按开,温暖的微光映照房中一片狼藉,地面掉落的满是凌乱被揉皱的衣物和被单。
将诸葛七手腕捆在床头的红绳时而松弛,时而紧绷,时而随频率颤动。
最后有人用刀把绳子割断,小刀掉在地上,原本该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可声音却被另一些动静覆盖住。
扶桑以前觉得,只有疼痛能证明他还活着,后来发现和戚长缨亲吻也能。
现在,他意识到性也可以,甚至比前两者带给他的冲击更剧烈。
他和诸葛七度过了极其荒谬的五天。
昼夜颠倒、白日宣淫,每天除了做。爱好像就没有干别的事情,就连对视一眼都能撩起火,彼此好像对对方的身体成瘾,一旦抱住就再不想放开。
房间里全是他们的味道。
扶桑嫌屋子里太热,味道也不好闻,就打开了阁楼的小窗户。
有冷风灌进来,终于稍稍吹散了满室旖旎。
诸葛七做了很多混乱无序的梦。
梦里,他前一刻在战场上,后一秒又在火焰之中。
更多的是在一个人身边,那个人带着让他迷恋的气味,他很想时刻守在他身旁不分开。
诸葛七想抓住那些记忆,可它们溜走得实在太快,还没能给诸葛七留下一个完整的印象,就匆匆逝去了。
后来,梦里那个人的脸一点点清晰,终于到了诸葛七真正经历过的场景。
那人总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情看起来很倨傲。
他习惯主导一切,喜欢做上位者,无论在什么事上都一样。
又是那么强势,不愿露出任何弱点和破绽,宁愿紧咬着牙也不发出一点突兀的声音。
诸葛七听见他刻意压抑着的、急促的喘。息,看他夹着烟的手指有些微颤抖,从他有节奏地晃动着的发丝后看见了他略微迷离的眼睛。
“扶桑……”
诸葛七听见自己唤他的名字:
“别,停一下,我要……”
扶桑却拒绝了他的请求。
他说:
“你是我的。”
又说:
“与你有关的所有东西,也都得是我的。”
还说:
“……给我吧,都给我。”
而后扶桑掐着他的脖子恶狠狠地与他接吻,诸葛七的鼻梁被他的发丝轻扫着,在那柔软发丝剧烈晃动几下后,他再克制不住,如扶桑所愿,给了他想要的。
而后画面变换,他感觉到耳边温热的呼吸,还有扶桑湿润的声音:
“还想进来吗?”
那就像是海洋深处、年轻船长听见的来自海妖的蛊惑歌谣:
“叫声主人,
“我给你权力,这次让你主导。”
诸葛七哑着嗓子低声唤他,于是扶桑兑现承诺,用刀割断了诸葛七手腕上的红绳。
重获自由,诸葛七立刻做了自己想做的——他伸手紧紧抱住了那个人。
而后刀子脱手,位置变换,扶桑被按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他反手抓住枕头边角,呼吸愈发深重急促,连膝盖都不住颤抖。
在许久之后的短暂失神中,他轻轻勾起唇角,在与诸葛七接吻前,哑声骂一句:
“疯狗。”
……
这样的画面实在太多,每一帧都令诸葛七想要私藏。
后来,窗外有冷风飘进来,诸葛七被那丝初春寒意唤醒。
他缓缓睁开眼睛。
身上有些重量,是扶桑趴在他身上睡着。
这个人,醒着的时候霸道,睡着了也霸道,一定要这样压在他身上,扒着他守着他,偏偏这人觉还浅,稍微动一动都能把他惊醒。
所以诸葛七就算醒了也不太敢有太大的动作,他只抬手轻轻往上拉一拉被角,盖住扶桑的肩膀,而后环着他的腰,静静陪他躺一会儿。
可即便诸葛七的动作已经足够轻微,扶桑还是被他弄醒了。
诸葛七很喜欢扶桑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神情。
微微皱着眉头,眼神困倦茫然,睁眼后会先下意识看看周围的环境,像是某种警惕的小动物。
“早。”
诸葛七温声道。
扶桑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了点鼻音。
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闭着眼睛也要凑过去找诸葛七索吻。
诸葛七抬手扶住他的后脑,吻他吻得很认真。
这个吻谁也没有先叫停,他们这几天都是这样,一碰到对方便一发不可收拾。
诸葛七的指腹描过扶桑的蝴蝶骨,又顺着他微微凹陷的脊柱沟一路向下,正想往更深处探索,扶桑却先稍稍抬头放开了他。
“几点了?”扶桑问。
诸葛七还没养成时间概念,阁楼里也没有表,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扶桑本也没指望从他这得到答案。
他伸手去摸手机,半天按不开屏幕,才意识到手机早就已经没电关机。
于是又艰难地拉过充电线连上,他又在诸葛七身上趴了一会儿,等手机开机才重新起身。
早上六点多。
时间够了。
既然醒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手机被扔去一旁,扶桑重新吻上诸葛七的唇,边拉过他的手,带着他做刚才想做没做成的事。
闹了一通,又是两小时过去,扶桑从诸葛七身上爬起来,想从床头抽两张纸,手伸过去才发现纸早就被用完了。
没办法,他随便从地上捞了件衣服,见是诸葛七的也没停手。
他用那团皱巴巴的衣服随便擦擦小腹和大腿:
“回头自己洗吧。”
完事又把那衣服扔回地上,自己下了床。
他已经好几天没穿过衣服了,从衣架上找了件干净短袖套在身上后,他居然觉得这种感觉有点陌生。
“去哪儿?”诸葛七还没完全从方才的感觉中抽离,他看着扶桑,问。
“洗澡。”
扶桑道:
“我今天开学。要去签到。”
诸葛七想了想:“我能和你一起吗?”
扶桑不知道他问的是洗澡还是去学校,哪个都无所谓:
“随你便。”
扶桑下了楼,见状,诸葛七也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下楼后,浴室里已经有了哗哗的水声。
他想了想,选择直接推门进去。
两个人纠纠缠缠,洗了个漫长的澡。
诸葛七把他留在扶桑身体里的东西又都亲手认真细致地弄了出来。
扶桑出来的时候,背上又多了两个印子,他用毛巾搓着头发,走到衣架旁,给诸葛七找衣服穿。
他的衣服都比较宽松,诸葛七穿上也不会显得不合身。脱了他那套道士似的宽松衣裤,换上厚卫衣和牛仔裤后,这人看着就像个大学生。
后来扶桑却又想到,这人原本也只是上大学的年纪。
心里如此想着,扶桑默默将视线从他身上收回来,专心往腰上挂哭魂钱和法器。
见状,诸葛七也学着他,找来自己前些天脱下的朱砂珠串戴在手腕上。
扶桑看着有些好笑:“怎么,你也有自己的法器要戴?”
诸葛七微微一愣,而后扬唇笑笑:
“不知道是不是法器,我醒来就一直戴着的。”
听见这话,扶桑微一挑眉,走过去上手细看。
上面除了一些寻常的辟邪咒文,没加什么别的东西。
看来,那群老家伙把戚长缨的肉身用邪门办法强留在自己家也不是不会心虚,弄这么多辟邪的东西给他带着,是害怕他突然化鬼吃了他们全家人吗?
“辟邪的。”扶桑放开他手上的珠子:
“戴着玩吧。”
说着,扶桑从沙发上捡了自己的外套套在身上。
他习惯性去摸口袋,手伸进去,却碰到了一个陌生的、坚硬又冰凉的东西。
扶桑在那个动作停顿很久,才想起来,这是他前几天和霍为一起去买的那部手机。
“……”
扶桑缓缓皱起眉。
片刻,像是做了某种决定,他动作有些生硬地把手机连同充电线一起摸出来递给诸葛七:
“拿着。”
诸葛七看看他,有些茫然地从他手里接过那东西。
这种带着发光屏幕的方块,诸葛七见过的所有人都有,它叫做手机,可以查看时间、通话、付钱,那天扶桑打车回家时好像也有用到它。
诸葛七没有钱,自然也没有手机。
其实他原本想问问扶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尽快融入悬骨山脉外的世界,至少能够随时去到想去的地方、联系到想联系的人,不用再一个人站在车水马龙的钢铁世界里迷茫得像个异类。
谁想,在他开口之前,扶桑就主动教给了他。
“乡巴佬,进了大城市别给我添麻烦。这个是通讯录,点开,按这个数字,再按这个,就能给我打电话。这是微信,点开,这个人是我,点进去可以给我发消息,你是不是不会打字?我把键盘调成手写,如果写也懒得写,就按这个。”
扶桑按住语音按键,把手机送到他面前:
“说话。”
诸葛七看看他,试探着道:
“……扶桑?”
待他话音落下,扶桑松开手,当着他的面点开屏幕中出现的绿色气泡。
于是诸葛七就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里面冒了出来。
“会了吗?”扶桑问。
“会了。”诸葛七点点头。
“其他软件你有空自己探索吧,如果有想买的东西,就点这个。”
扶桑又点开扫描界面:
“把手机对准商店摆出来的绿色的二维码,界面跳转后把价格填进去,再点付款,密码是六个七。”
“……”
听见这话,诸葛七好像有点为难:
“扶桑,我没有钱。”
其实他原本是想问问有没有合适他的赚钱方法来着,谁想扶桑却说:
“知道你是兜里一个子儿都没有的穷鬼。里面绑的是我的卡。”
扶桑把手机拍回诸葛七怀里,微一挑眉:
“我有钱。”
扶桑说这话的神情姿态应该很迷人,因为诸葛七看着他,略微有些出神。
片刻,他轻轻弯唇,玩笑道:
“可以随便花吗?”
“问这种问题,你觉得我养不起你?”扶桑嗤笑一声。
顿了顿,大概是觉得这话说着浑身都别扭,所以他又习惯性补充一句:
“包养还得给钱,高强度睡了你这么多天,多少得给点报酬。”
诸葛七垂下眼,看看手里的手机,片刻道:
“那还是不花了吧。”
“?”
“不想让金钱概括我们的关系。”
“。”
“要不,手机你也拿回去……”
“滚,不要就扔了。”
扶桑像被蛇咬了似的,转头就走。
走到门边,才听见身后诸葛七一声轻笑。
扶桑这才意识到,这家伙或许是故意的。
挺好。
打字都还没学会,倒是先对绿茶装可怜无师自通。
他微一挑眉,正想发火,却又听诸葛七唤了自己的名字:
“诸葛扶桑,”
又有什么事?
扶桑不耐烦地皱皱眉,可还不等他转头,便听到了诸葛七的后半句:
“我真的很爱你。”
第132章 校园/9
寒假过去,学生陆续返校,大学城内人流量格外大,加之扶桑的学校属于京城著名景点之一,返校的学生、家长和游客挤在一起,学校内外更是堵得水泄不通,从地铁站出来就开始人挤人。
这是诸葛七从悬骨山脉出来后第一次坐地铁,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
如此新奇的体验,他忍不住低头和扶桑说:
“好多人。”
“跟紧点,走丢了我不会费心思找你。”扶桑声音冷冰冰的。
“好。”诸葛七点点头:
“那我给你打电话。”
“?”
学得还挺快。
眼看着这家伙光顾着说话,都快要被人撞到,扶桑伸手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而后找到自己书包的带子递给他:
“牵着。”
“好。”
诸葛七如他所愿,伸手轻轻牵住扶桑的书包带,任他带着自己走出人流。
诸葛七对“学校”一词的认知只有诸葛家的那些学堂,大概有一座小屋,有一两间教室,里面摆着很多木制的桌椅,前面的墙上还会挂一块大大的屏幕和黑板。
他原本还在想,那样的桌椅对于扶桑来说好像有点太小了,他的腿肯定伸不开,但后来他就发现自己多虑了,因为扶桑的学校很大,像一座公园,不,比公园还要大。
“这和本家的学堂很不一样。”诸葛七说。
听见这话,扶桑嗤笑一声:“本家?藏在深山老林里的老鼠窝,算个屁。”
不用问也知道,诸葛七肯定不会骑自行车,所以扶桑带着诸葛七一路散步似的从东门走进来,停到图书馆附近。
“我要去找老师,不知道要多久,你随便做点什么等着我。”
诸葛七点点头,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便问:“我有什么选择吗?”
“去图书馆坐着找点书看,或者学校里随便逛逛。往那边走是京大最出名的湖,如果要去别的地方,看见楼别随便进,看见门也别随便出,其他随意。”
“哪种更不给你添麻烦?”
“都差不多。”
“那我都转转。”
“随便你。”
想了想,扶桑朝他伸手:
“手机给我。”
检查了诸葛七的手机能够正常响铃,扶桑把它还给了他,顺便从口袋里摸出了学生卡:
“拿着。图书馆就是你身后这栋楼,如果要进就在门口刷这张卡。有事打电话。”
感觉没什么其他要交代的了,扶桑瞥了他一眼:
“走了。”
转身走出去一段距离,也不知怎么想的,扶桑竟没有忍住,转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便见人来人往间,诸葛七哪也没去,还静静站在原地注视他,就像是专门在等他可能会有的这一个回眸。
遥遥对上目光,那人好像还冲他笑了一下。
扶桑像被烫到似的收回了视线。
他有些懊恼。
不该回头的。
走完签到流程,扶桑还要去找导师陈枢,给她看自己的论文进度。
他到陈枢办公室时,陈枢不在,说是临时有事出去了,一时回不来,差点就要放扶桑鸽子,可说来也巧,今天她带的博士生正好在学校,陈枢便托对方替自己应了这个约。
陈枢手里目前只带了两个学生,一个是扶桑,另一个就是那位,算来,扶桑还要叫他一声师哥。
按理来说,这样连一桌麻将都凑不起来的三人小家庭应该很熟络温馨才是,但实际上扶桑和那位师哥并不算熟,除了每半月一次的组会就没见过面说过话,走路上遇见了都不一定会跟对方打招呼。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有两个,一是他们两个人都不是热情的性子,二是他们的研究方向不同,扶桑侧重于澧史,而那位师哥则专攻澧代前的宣代,学的东西不一样,私下也没有交情,自然没话可讲。
“进度有点慢了。”
这是师哥接过电脑翻看文档后说的第一句话。
“会赶上的。”扶桑靠在座椅里,道。
说着,他打量一眼身旁的人。
他这位师兄姓方,名叫方岚时,本科和硕士毕业于京大隔壁的华大,听说原本想继续跟着他的硕导读博,却被陈枢硬生生从人家手里抢了过来,招到了自己门下。
为此,外界还有过玩笑般的传言,说陈枢是看脸抢学生。
因为她手下这两个学生,长相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但这并不是扶桑此刻一直盯着方岚时看的原因。
毕竟不是导师,研究方向也不同,方岚时只能就目前进度给扶桑说说大致的问题,不会太深入细致,也就花不了太多时间。
文档翻到底,方岚时松开鼠标:
“目前差不多是这样,等过几天老师有空会再帮你看一遍,不想被训的话,在那之前尽量赶赶进度吧。还有什么问题吗?”
扶桑微一挑眉,目光并没从他身上挪开:“没有。”
“那我有个问题。”方岚时转过脸,对上他的视线:
“你一直盯着我看什么?”
扶桑并不意外于自己的行为被发现,毕竟他原本也没有用心去遮掩。
或者说,他就等着方岚时问出这个问题,这样他就能顺利成章地接一句:
“在看,你口袋里有什么?”
从坐到方岚时身边起,扶桑就察觉到他身上隐隐约约飘着一丝熟悉的气息,至于有多熟悉……那与他手里那些人骨法器同源。
只是那气息很淡很稀薄,扶桑始终无法彻底确认。
“论文没赶上正常进度的原因是在修炼透视眼?”
方岚时轻嗤一声,但还是配合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物,放在扶桑面前。
那是一根暗红色的编织绳。
这绳子本身应该不是暗红色,只是经历的岁月太久,时间磋磨着它,让它变得不再鲜艳。
扶桑拿起那绳子,仔细查看。
这条红绳或许曾经被用来搭配过什么比较贵重的饰物,因为它的编制手法很讲究,上面还悬着一些被雕刻得很精致的银珠和翡翠珠。
大致看过,扶桑又将红绳稍稍拿近,低头嗅了嗅。
没错,那丝气息的确是出自这根绳子,但它并不是源头,只是被沾染过而已。
“怎么?”
方岚时看着扶桑的动作,很轻地扬了下眉梢:
“有鬼缠上我?”
扶桑腰上总挂着零碎的铜钱和铃铛,偶尔还能从口袋里掏点罗盘和黄符,别人私下里都传他是捉鬼的道士。
这些闲话,方岚时亦有所耳闻,现在见他这举动,难免不往这上面联想,便玩笑一句。
扶桑没搭理他的问题,只继续问:
“这是你从哪儿弄的?这根绳子,是不是挂过什么东西?”
“嗯,挂过一把锁。”
“什么锁?”
“长命锁。”
“人骨做的?”
“是……”
方岚时话音一顿。
他看向扶桑的眼神终于认真了一些:
“……你怎么知道?”
如果说前面还只是玩笑,现在,方岚时倒真有点怀疑,这人是不是真有什么常人无法接触也无法理解的特殊能力了:
“是前段时间我家里人收的,的确是骨头做的,至于是什么骨头、是不是人骨,我不知道。”
“东西在哪儿?”
扶桑把红绳还给他:
“开个价卖给我怎么样?”
扶桑听别人说过,方岚时家里是做古玩的,在京城颇有些人脉背景,这倒还真麻烦了。
原本他以为最后一件人骨法器也会像前面那些一样流落民间,只要东西找到了,随时可以从那些人或鬼手里暗骗明抢。谁知看现在这情况,那把锁说不定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古董,身价必会随之暴涨。
这么一来,想把东西赎回来怕是不容易了。
主要是钱包不容易。
“恐怕不行。”
谁知,方岚时一句话,将扶桑咬牙花钱的路都堵死了:
“你如果早点开口,直接送你也不是难事。但那把锁已经送拍了,就上周的事,成交价快到七位数。”
“?”扶桑听笑了:
“不是宫廷御制,也不是什么好材质,花八九十万,买把破锁?这种东西有什么收藏价值?”
这世界上的冤大头还真是多。
“是啊,的确很难理解。”
“买家是谁,方便告诉我吗?”
“可以是可以,你是想从对方手里买?但按我的经验来看,能花近七位数买一把看起来没那么有价值的骨锁的人,一定不差钱,而且肯定觉得它非常合眼缘才会下手,这种情况下,就算你联系到买家,出双倍的价格,对方也不一定肯出手。”
“双倍?我不是冤大头。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好巧,我也帮你想了个办法。”
“?”扶桑微一挑眉:“说来听听?”
“你这打扮看起来挺唬人的,”方岚时打量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又知道那锁是人骨,就说上面有什么恶鬼诅咒,拿在手里必然不得好死……有钱人很忌讳这个。”
于是扶桑也笑了:
“你也不是什么好鸟。”
方岚时从容地耸耸肩,抬手拎起那根绳子:
“绳子要吗?”
“不要。”其实扶桑有点疑惑:
“锁拆了卖了,还留根绳干什么?”
“上面的珠子有点意思,对象前段时间说想养条狗,本来想拆下来做个项圈。”
“但是?”
“没时间遛,暂时不养了,等毕业再说。”
扶桑凉凉地勾了下唇,正想说什么,桌上手机先轻轻一震,吸引了他的注意。
屏幕亮起,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他拿起手机查看,是诸葛七发来的。
欺常嘤:[图片]
欺常嘤:有花^-^
图片是无名湖岸边的迎春花。
扶桑看着屏幕,无意识地抿了下唇角。
不仅学会了拍照发图,还学会了用表情。
惊人的学习能力。
扶桑存了那张照片,正想关手机,下一秒,手机轻震,又有图片弹了进来。
欺常嘤:[图片]
欺常嘤:和花合照
照片里,迎春花中多了只手,那只手修长且骨节分明,手中拿着扶桑的学生卡,卡面上有一张小小的证件照。
卡片上的扶桑冷着脸,即便被摆在花朵间也没有变得温和一点。
扶桑真是没想到自己还能在这种场景下看见自己的脸。
什么毛病,卡给他是让他拍谷美的?
好无聊。
“我要走了,”为免诸葛七再拿一部手机一张卡开发出更多功能,扶桑立刻结束了与方岚时的闲聊,站起身道:
“如果能查到骨锁买家的信息,麻烦发给我,我会支付报酬。”
“报酬就不用了,如果一定要给点什么的话……干你们这行的,有没有什么能保爱人平安顺遂的法子?”
“没有,我只懂诅咒,不懂保平安。”
“你来真的?”方岚时有点意外地看着扶桑。
刚才那句其实也带了点玩笑的意思,他没想到扶桑是真的在干“这行”。
“懒得作假。”
顿了顿,扶桑道:
“保平安做不到,下诅咒因果重,不想做。不过,你们那行天天倒手老东西,如果哪天碰到了不确定的、不太好的玩意,我倒是可以帮你看看。要是哪天感觉家里有人遇见了脏东西也可以找我,驱邪、看风水、寻人寻物,这些都可以,我在老城区瞎猫子巷073号开了家店,感兴趣的话,有空可以去看看。”
“?”方岚时轻笑一声:“揽客揽到我头上了,这么需要赚钱?”
“谁会嫌钱多?”
扶桑把电脑装回背包里,背回肩膀上,离开前,还跟方岚时多说了一句:
“没办法,最近多了口人要养。”
从陈枢办公室出来后,扶桑扫了辆单车,径直骑去了无名湖。
他都不用问诸葛七在哪,因为整个京大,只有无名湖边有迎春花。
果然,过去后,扶桑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湖边的那个人。
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长发半扎在脑后,正低着头,不知道是在抱着手机研究新技能还是在干别的什么。
扶桑正想走过去,可没走多远就又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有个陌生的年轻女孩被朋友推搡着走到了诸葛七身边,和他打招呼,和他说了话。
扶桑微一挑眉,就那么站在原地,凉凉地盯着他们互动。
不过他也并没有看太久。
因为女孩很快就走了,好巧不巧,她离开时正好路过扶桑。不知是不是扶桑的错觉,他察觉到那女孩走过他身边时似乎悄悄看了他好几眼。
从小到大,因为异于常人的瞳色,扶桑没少受这种奇怪的打量,他早就习惯了,懒得多想。
他直接走向诸葛七,等到了长椅边,见诸葛七还低着头认真看手机,根本没发现有人靠近,便扬扬下巴,提醒道:
“哎。”
诸葛七微微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他。
看清是谁后,他弯唇冲扶桑笑笑:
“扶桑,好巧。”
“巧什么?”扶桑觉得诸葛七有时候真的挺蠢:
“我是来找你的。”
顿了顿,他扫一眼诸葛七手里的手机:
“在干什么?”
玩那么入迷,他走近了都没发现,网瘾就这么大?
“手机好像坏了。”诸葛七说。
“哪坏了?”
“我给你发信息,等不到回复。是不是没发出去?你收到了吗?”
“……”
扶桑无话可说。
他换了个话题,另问:
“刚有人找你说话?”
“嗯,你看见了?是个姑娘。”
“她说什么?”
“她问我有没有女朋友,如果没有,能不能加我的微信。”
“然后?”
“然后我说,我有男朋友。她好像有点没懂,我就给她看了你的照片。”
诸葛七抬手,手心里躺着扶桑的学生卡,大头照那面朝上。
“?”
扶桑算是知道刚那女孩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他冷笑一声:
“我是你男朋友?谁给你的名分?少给自己抬咖。”
“那你希望我以后怎么介绍你?我的主人?”
“?”
扶桑怀疑这人是故意的:
“我不介意面向全世界领取这个身份,只要你说得出口。”
于是诸葛七笑了,话音里也染了笑意:
“如果要面向全世界,那我还是希望你的身份是我的爱人。”
这家伙的笑容有些晃眼,扶桑不想多看,转身离开:
“……走了,我饿了,去吃饭。”
“好……”
诸葛七原本是在应他的话。
可不知怎的,扶桑听到他尾音一滞,同时出现的还有一道闷闷的轻响。
意识到异样,扶桑立刻回过头看他。
就见诸葛七有些站不住似的,正低着头,一手扶着长椅靠背。
“怎么?”扶桑皱起眉。
“没事,晕了一下。已经好了。”
诸葛七站直身子,正想提醒扶桑“走吧”,抬眼时,却见扶桑正盯着自己,神情愈发凝重。
他这才意识到,鼻底好像有点温热的感觉。
他下意识抬手去擦。
苍白手指这便染上一片猩红。
第133章 会议/10
诸葛七常年不见阳光,肤色格外苍白,上面再出现点别的什么颜色,便会显得格外扎眼。
原本他鼻底只有一点点红,可是抬手轻轻一擦,颜色便被晕出一片。
扶桑快步走过去,一手捧住他的脸,另一手用指腹去抹那片血色。
一时擦不干净,他直接用袖口去蹭,动作有些粗暴,将血色沾了满手满袖。
“扶桑……”
可能扶桑此刻的神情真的很可怕,让诸葛七意识到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安抚一下。
所以他轻轻握住扶桑的手腕,温声道:
“我没事的。”
擦干净诸葛七脸上的血,确认再没有流出新的,扶桑才挣开诸葛七的手,放开了他。
初春的天气,出门都得穿件厚外套,气温远算不上热,湖边的空气也湿润,又没有外伤,几乎可以排除所有普通鼻出血的原因。
再加上诸葛七刚才说的眩晕……
扶桑一双眉拧得很紧,声音也很冷:
“去医院。”
诸葛七知道,扶桑已经决定的事情没有被旁人劝说或改变的可能性,说出这句话来,他是在通知,并不是在商量。
为了不让扶桑的心情变得更差,他应着“好”,完全顺着扶桑的意思来。
于是扶桑连饭也没顾上吃,直接带着诸葛七去了医院,约了全套体检。
但诸葛七没有身份证明,办手续非常麻烦,本着人脉不用白不用的原则,他直接给刘东风打了电话。
好在刘东风先前就已经为诸葛七补办身份证明的事递交了申请,一通加急处理下来,这两天证件已经差不多办齐了,原本他昨天就给扶桑打过电话想跟他说这事,但电话打了三个也没打通,便暂时搁置下来,直到今天,扶桑主动联系上他,说诸葛七在医院,需要身份证明,让他想点办法。
诸葛七在医院?出了什么事?
这话可把刘东风吓坏了。
他很早之前就觉得诸葛扶桑像条疯狗,后来出了赤邪献祭的事,又意识到那只赤邪说是扶桑的宠物,实际却是拴住疯狗的绳索。
当时赤邪身陨,扶桑连跟着跳进催行门这种一般情况下定然要神魂俱灭的事情都做得出,现在赤邪变成了诸葛七,好不容易从鬼变成了人,若再出点什么事,恐怕诸葛扶桑化身厉鬼创飞全世界让地球给他俩陪葬这种事情就将不再是刘东风自己的想象了。
因此他一点不敢拖延,直接带着证件赶去了扶桑给的地址,一路提醒吊胆,生怕去晚了坏了大事。
等到了地方,刘东风才知道,原来诸葛七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莫名流了鼻血,扶桑带他来医院体检。
鼻血这事可大可小,刘东风依旧无法完全放心,好在体检报告下来之后显示诸葛七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问题,除了常年不见光,一些营养缺失、一些数值偏低,其余都很健康,至于为什么会突然鼻出血,医生说感冒和鼻炎、过敏都有可能导致,属于正常的生理现象,不用太过焦虑。
可不知是不是刘东风的错觉,即便知道了这些、报告也拿在手里,他觉得扶桑头顶上还像是有一团散不开的阴霾。
显然,这张报告和医生的这些话,并没有让他的心情变好一丝。
关于诸葛七的事情,还需要扶桑补充一些手续,所以三人从医院出来后就直接回了总局。
说来也巧,扶桑一进总局就遇见了霍为和诸葛不惑。这两个人原本是跟着诸葛明雅来总局汇报情况的,后来问起刘东风,听说他急匆匆去医院找扶桑和诸葛七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一时就没敢走,一直等到了现在。
看见扶桑和诸葛七两个人的胳膊和腿都全着,霍为松了口气,但她这口气也没能松到底,因为她很快就发现,扶桑的脸色不太对。
她太了解扶桑了,知道这个人现在的心情一定已经差到了极点,便给诸葛不惑使了个眼色,让他闭好嘴巴,不要乱说话。
“你是觉得体检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进总局后,刘东风找了个借口让手下人把诸葛七带去接待室休息,自己领着扶桑在办公室补充完担保人手续后,重新聊起了这个话题。
除了他们,办公室里还有霍为和诸葛不惑,以及早对扶桑大名有所耳闻的诸葛明雅。
“是啊,三又,”霍为也憋了一肚子的问题:
“我听说是诸葛七流鼻血了,你拉他去了医院?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体检报告被扶桑放在桌上,霍为也不管能不能看懂,拿起来就是一通翻,希望找到此人一切健康的证明。
“现在没什么问题,”扶桑微一挑眉,靠在椅子里,脸色沉得能滴下水:
“但今天这一出,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
短暂的静默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扶桑一个人身上。
而后便听他沉声道:
“诸葛七活不过二十二岁。”
这话落下,室内又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霍为忍不住屏住呼吸,看看诸葛不惑,又看看刘东风,发现大家的脸色都一样难看。
没错,扶桑不仅死而复生,还吃上了和戚长缨几乎一模一样的代餐,稳定住了情绪和状态,这看起来是皆大欢喜的事,以至于大家都忘了,诸葛家的少司不是常人,想要他活下去需要特定血脉特定条件的女子以性命相祭,否则22岁就会死去。
而诸葛七现在已经21岁了。
如果要按诸葛蘅所说的那种方法为他续命,仪式为期一年,今年就得开始,宜早不宜迟。
虽说迁魂盏已经被诸葛不疑砸碎,但法器是这整件事情中最不值一提的条件,扶桑有迁魂盏碎片在手,修补复刻一件出来对他来说只是多花点心思的事。
唯一有点难的,是人。
“呃……我们再努努力,一定能找到其他办法留住诸葛七的。而且,说不定诸葛七清醒后寿命也正常了,说不定他不会死呢?”霍为的心脏在胸膛里“突突”乱跳,因为她很清楚扶桑现在提起这些事是什么意思。
听见她的话,扶桑很轻地嗤笑一声:“最好是。”
这反应让霍为心里更加不安了。
她看着扶桑,试探着问:
“你是不会对千仪下手的……对吗?”
扶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抬眸,凉凉地对上了霍为的视线。
这就是他给她的答案。
“诸葛扶桑,你最好不要做傻事。”刘东风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知道的,你如果真的做了这件事,将面对的会是什么,对吧?”
“怎么?你要依法逮捕我,用法律制裁我,处死我?”
扶桑勾了下唇角:
“你不会真觉得这能威胁到我吧?还是说,你觉得,如果我有心想藏,你们真的找得到我?”
“你冷静一点,三又……”
霍为努力劝着:
“虽然我不怎么了解诸葛七,但我看得出来,他不仅长得像小将军,性子也像小将军。换句话说,如果现在在你身边的是小将军本鬼,他也一定一定不会接受你用别的无辜人的命来换他,他是能为了天下苍生去死的鬼,他绝对不会同意你为他做这种事。”
扶桑微一挑眉:
“他有选择的余地吗?”
诸葛家本家嫡系这一代只有诸葛千仪一个女儿,她自己也早就知道她是换命的唯一人选。而且此人天真单纯,好骗,更好杀。
所以,对于扶桑来说,这件事的难点并不在诸葛千仪。
而在戚长缨。
霍为刚才那番话的确说到了痛点。
她是对的。
就算扶桑能复刻迁魂盏,能在重重防备看护下捉来诸葛千仪,按着她完成这场仪式,戚长缨也一定不会愿意。
如扶桑所说,在他手里,戚长缨没有选择的余地。
可戚长缨有死亡的权利,把那家伙逼急了,用死亡的方式来向他抗议,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扶桑目前还没能找到让戚长缨心甘情愿的办法,所以他说,这事的难处在人。
“好了,小朋友,你不要吓唬他们了。”
就在众人心情复杂难以开口之时,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发表意见的诸葛明雅终于出了声:
“如果你真打定主意要这么做,何必选择在这里告诉我们?我听说过你很强,以你的能耐,大可以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悄么声儿把事情干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千仪那孩子的尸体都要凉了,到时候就算我们怀疑到你头上,也抓不到你人。”
诸葛明雅双手抱臂,扬了扬下巴:
“说这么多,其实你只是欲扬先抑,想拉我们入伙对吧?说吧,你希望我们为了保住诸葛千仪,为你做什么?”
扶桑勾了下唇角。
挺好,有个会接话的聪明人。
这个女人成熟稳重,强势干练,如今本家遭受重创,选择由她带头来主持大局,的确是个很正确的选择。
其实扶桑今天只是想拉刘东风和他背后的灵监局上船而已,遇见另外三位完全是意外,但现在看来,多个诸葛明雅,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也不算是为我做事吧。”
扶桑的手搭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
“我怀疑,本家死的这些女人,并不仅仅只是为了给少司续命。”
刘东风正了正神色:“什么意思?”
“这件事,说是续命,实际是换命,将甲的寿命换给乙,然后该死的活了,该活的死了。以上这行为的本质是以人力欺骗天道,既然要骗,那就得做得周全、不易被发现,比如,要给二十来岁的男人换命,就必然要找和他年纪相仿、八字相近的男人。
“但诸葛家为什么一定要用女人来保留诸葛七的肉身?这么说吧,如果我来做这件事,我会优先考虑的不是诸葛千仪,而是诸葛不疑。”
“……”诸葛不惑脸色变了变:“你别说这种吓人的话。”
“我说的是实话,如果你年龄合适,我一样会考虑你。”
扶桑瞥了他一眼,继续道:
“催行门的存在也很蹊跷,冥道本无催行门一说,这个东西是谁弄出来的,千年以来诸葛家为什么要让后人往里面源源不断地输送怨气和执念,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从诸葛七身上偷走的气运,被他们送到了哪里。这都是我需要知道的事情。所以,”
扶桑顿了顿:
“我要再进一次催行门。”
“……你疯了?!”霍为忍不住惊声:
“那种地方是说进就能进的吗?就算你上一次完完整整地回来了,谁能保证你下一次还能安全无恙?!”
“我能。”
扶桑笃定:
“但我的法器已经毁了,我需要一个新的、趁手的法器,和我走这一趟。”
“这倒不是难事。”刘东风道:
“你是要自己炼制?需要什么东西,我可以给你提供。”
“很简单,你上次给我的那些人骨法器,加上迁魂盏碎片一共五件,但这套法器共有六件,我需要这第六件。”
刘东风点点头,直接问:“在哪?”
“目前还不知道在哪,如果需要你帮忙,我会通知你。还有,”
扶桑看向诸葛明雅:
“本家催行门已经被结界圈起来了,你们现在是每三天组织一次清剿行动,对吧?但我需要你们的人每两小时靠近催行门,收集一丝门中溢出的怨气或冥息,保存好,标注好日期和时间交给我,一月一次,一次连续七天,能做到吗?”
“不难。”诸葛明雅点点头:
“我亲自做。”
“嗯,暂时就这么多,其他的我会看情况随时联系你们。等着就行。”
说着,扶桑看了眼时间。
从他进这门开始,已经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我要走了。”
“那个……三又啊,”
看着他从椅子上站起身,霍为忍不住道:
“其实,你不用拿千仪的命威胁我们,这些事情,不管是出于情分还是正义,刘警官和明雅姨都会帮你的……对吧?”
“……”
听见这话,扶桑微微一愣。
他眸中或许有那么一丝丝的动容,却是转瞬即逝:
“不全是威胁,说预告更加妥帖。”
他轻嗤一声:
“你们可以替我转告诸葛千仪,如果这事儿最后没能办成,或者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她最好藏好一点,这辈子都别被我找到。”
说罢,扶桑抬步离开了刘东风的办公室。
反手关上门的那一刻,不知为何,他垂着眼,有片刻的停顿,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想去找诸葛七,然后带他回家。
可在他抬步前,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声响。
他摸出手机,按开屏幕看了一眼。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方岚时。
这位师哥效率很高,已经把骨锁买家的信息发了过来。
扶桑大概扫了一眼,最先看见的是一个名字——关田青。
心中默念一遍之后,他下意识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至于到底在哪里见过……
他继续往下看去。
名字下面还写着他的身份。
上沪天青集团董事长。
于是扶桑便想起来了,这个人,他的确是认识的。
他曾经受大双喜的邀请去上沪为她家新买的地看风水,她家姓关,而关田青,便是那夜家宴,坐在主位上滔滔不绝的小老头。
她的亲爷爷。
第134章 身份/11
扶桑去接待室领走了诸葛七,直接带他回了家。
诸葛七看出他心情不好,于是在进家门后,伸手从身后将他抱住:
“医生不是说了,我很健康,扶桑,你不要太担心了。”
“是挺健康。”扶桑挣开他:
“也就能再活个一年吧。”
见他又发脾气,诸葛七无奈笑笑:
“无论怎样,我会努力活下去。”
“这种事是你说努力就能努力的?”
扶桑毫不掩饰自己话中的嘲讽,自己把包扔到沙发上,窝到自己习惯的位置里开了电脑改论文。
诸葛七见状,没再打扰他,只贴到他身边坐着,拿了桌上的水果,默默剥起了橘子。
橘子皮被剥下,酸甜的味道瞬间在空气中炸开,扰得扶桑心烦。
他皱皱眉,从包里摸出烟点着,两指夹着烟沉默地吸着。
于是烟草味和橘子的香味混杂在一起,不分你我。
“……”当扶桑抽到第二根烟时,诸葛七那漫长的剥皮工程才总算是结束了。
他把剥好的橘子送到扶桑面前。
橘子还是完整的,不仅被剥了皮,连表面上的橘络都被摘干净。
扶桑看着那颗橘子,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说话,只沉默地盯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手指间夹的烟也缓缓燃烧到了尽头。
偶然间,扶桑想,戚长缨就像是这颗橘子。
明明是他不想要也不需要的,却被人如此用心真诚地送到了他面前,用自己的气味沾染他,让他习惯、让他无法拒绝,只好如此心安理得地接受。
扶桑会将他全部吃进肚子里,这样,他就是自己的了。
从此,他和他的橘子,都只能奉于他面前,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只要给了他,就只能是他的了。
这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
每次都是。
扶桑把烟叼进齿间,抬手拿过橘子,掰下来一瓣,喂到戚长缨嘴里。
然后重新取下香烟,倾身吻了上去。
他缓慢地、细致地将那瓣橘子与诸葛七分着吃净。
味道很甜。
“……我倒是有办法。”
吻够了,扶桑低声靠近诸葛七耳边,忽然没头没尾地和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什么……?”诸葛七还沉溺在橘子的甜味里,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我有办法,让你活下去。只要你肯‘努力’。”
“好啊。听你的。”诸葛七笑笑,抬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腰。
“什么都听我的?”
“什么都听你的。”
稍作停顿后,诸葛七又温声补充道:
“只要不伤害到别人,什么都听你的。”
“……”
这个前提令扶桑微一挑眉。
他抬手推开诸葛七,凉凉地盯着他的眼睛:
“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
诸葛七握住他的手:
“只是,我在灵监局接受审问的时候,那些警官有提到,诸葛家本家每隔二十多年就会死去一些年轻的女孩,那些女孩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死于非命,但实际上都是为了给我续命。我不知道以前的我有没有选择,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如果我只能用这样的方法活下去,我想,还是不要了吧。”
可能是知道自己这样说会惹扶桑生气,他安抚一般,用指腹轻轻蹭着扶桑的手腕内侧,偶尔还能感受到他有力的脉搏:
“这样的生命,并没有意义。这样活下去的代价,也有些太过沉重了。”
听见这话,扶桑只想冷笑:
“就你这态度,还天天说爱我,嘴巴里说得多诚恳真挚,结果,我只是要求你活下来,你也要跟我讲点条件?”
“我很爱你,扶桑,我真的很爱你。”
诸葛七靠过去,想吻扶桑,却被扶桑偏过脸躲开。
“我可以为了你去死,也可以为了你尽我所能地活下去。但我不能为了这份爱去伤害其他无辜的人,如果一份爱要建立在其他人的鲜血和痛苦之上……这是不对的。就算活下来,我也会为此自责痛苦。”
“你自责痛苦关我什么事?”
“如果你爱我,我自责痛苦,你也会难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爱你?”
扶桑凉凉地勾了下唇角: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不爱你。”
听见这话,诸葛七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
他只点点头:
“那好吧。”
“……”
又来了,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扶桑冷笑:
“让我听听,除了这些,你还能用什么话来威胁我?”
“我没有在威胁你。”
“说。”
“……”诸葛七想了想:
“那我可能会没那么爱你了。”
这话刚说完,他又自己改了口:
“不,还会很爱你,但在爱之外,我会自责懊悔,是我让你做了错误的事情和选择,会想,如果我不在,事情会不会就不会这样、会不会变得好一点。”
说来说去,一切都和扶桑原本的猜测差不离。
戚长缨不会允许有无辜者为他受到残害,就算来硬的逼迫他接受了,他还是会选择用自己的性命来赎清这份罪孽,就算不死,也会永远活在自责的漩涡中。
道德感太强的人,就是这么麻烦。
扶桑越想越恼火,他一把甩开诸葛七的手:
“这话是谁说的,你不会离开我,会比戚长缨更爱我。诸葛七,到头来,除了会说话,你和他也没什么区别。”
“别生气,扶桑,这都还是没有确定的事情对吗?以后的事情谁也不知道,说不定我这次不会死,然后,我会陪你很久很久,同时爱你很久很久。”
诸葛七不顾他的抗拒,伸手将他抱进怀里:
“至少现在我在你身边,不要因为不确定的事情生我的气,好吗?”
诸葛七每次跟他说这种话时总有种哄着他的意思。
这显得扶桑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滚开。”
扶桑被他紧紧抱着,有点喘不过气,但他莫名很喜欢这种被拥抱到窒息的感觉,便显得这句骂也轻飘飘,没什么力道。
“我想抱你一会儿。”
“……”
真烦。
扶桑皱皱眉,闻着他身上的百合花香,心里始终堵着一把火无从发泄。
于是他张口,一点没留力气,狠狠咬在了诸葛七肩膀上-
研二下学期,扶桑的课表几乎空了,他的导师陈枢又是个只要学生把规定任务做完做好就爱干什么干什么的性子,不要求他每天去学校报道,他便有更多的时间回瞎猫子巷看店。
虽说他那小店平时冷冷清清的没什么客人,但守株待兔的前提是守,就算没钱赚,天天待在店里写写论文玩玩华容道也是好的。
再说,扶桑还有另一个任务在身。
方岚时已经帮他确定了,买走骨锁的人就是大双喜的爷爷关田青。现成的人脉不用白不用,扶桑这两天一直有想法去找大双喜聊聊这事,但大双喜似乎已经很久没在瞎猫子巷出现过了,她那些牌友都说她临时有事回家了,家里那群猫也是天天由大学生兼职上门照料。
扶桑给大双喜发的消息打的电话也石沉大海,这个人就像是凭空从这世上消失了一般,怎么也联系不到。
直到一周后,就在扶桑决定再找不到大双喜就直接跑一趟上沪的时候,大双喜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
电话接通,里面的人嗓音十分疲惫:
“喂?桑子,你找我啊?不好意思啊,我这几天回上沪了呀,这部手机落京城家里没拿,今天回来开了机才看到你找我。你是有什么事吗?”
“有事。你现在在哪?”
“在家。”
“方便过去找你吗?”
“我过去找你吧,我家猫太多了,吵人。”
“好。”
大双喜家就在巷子口,走两步路就能到。
扶桑稍微收拾了一下乱糟糟的桌面,又吩咐诸葛七:“去泡杯茶。”
诸葛七应下,自己去到一旁的小茶桌烧水泡茶。
这是他最近新学的技能,起因是扶桑发现他总在短视频平台看茶道博主泡茶,就从仓库里翻出不知谁送的全套茶具茶桌,又买了点茶叶给他玩。诸葛七很高兴,从看人泡茶变成了学人泡茶,潜心修习了好几天,最近也做得有模有样的了。
这个人的学习能力的确很强,无论做人做鬼、无论哪方面都一样。
门口的铃铛随着开门而叮铃作响,扶桑收回思绪抬眼看去,是大双喜来了。
她还是以前那套装备,厚睡衣加大拖鞋,一头长发却是没心思上卷发夹了,顶在头上显得乱糟糟的,有些炸毛,素面朝天,满脸疲惫样:
“桑子,找我有什么事啊?”
她趿拉着拖鞋拉了把椅子在桌子对面坐下。
走近了,她也看见了旁边认真泡茶的诸葛七:
“哟?这帅哥是谁啊?你朋友?以前怎么没见过。”
扶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打量了她一眼,另问:
“你这是遇到什么了?挺憔悴。”
“嗐,还说呢。”大双喜的注意力就这样轻轻松松被扶桑转移:
“我爷爷病了,我这几天回上沪就是为着这事。”
“病了?怎么回事?”扶桑微一挑眉:
“好点了吗?”
“没呢,在医院住了好几天了,我这次回来就是安顿一下我的猫咪,尽快找个能天天上门的人帮我照看一下,之前本来找了个大学生,但她后面几周课忙,没办法继续了。对了你有时间吗,有时间就帮我这忙呗?这边弄完,我还得赶紧回去顾着家里,老爷子病倒,家里公司里都堆着一大堆事要处理,忙都忙死了呀。”
听见大双喜这话,扶桑思索片刻,微一挑眉:
“老爷子病倒前,是不是在拍卖会上买了把长命锁?”
“长命锁?”大双喜睁大眼睛:
“这我倒是不知道呀,我一会儿打电话回家问问,不过你怎么会想到这个,是那锁有什么问题吗?”
大双喜和扶桑认识很多年了,她见识过他的本事,也对他非常信任,现在听他说起这话,她几乎立刻警惕起这事是不是和什么灵异鬼怪有关。
“不知道,我不能确定。”扶桑诚实道:
“除了这事……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上一次去帮你们家看风水的时候,你那个表弟也带了个小孩,叫诸葛不疑的,你有印象吧?”
大双喜回忆一番,然后猛猛点头。
“他当时告诉我,他怀疑你们家似乎被谁下了某种诅咒,诅咒覆盖你们整支血脉,他那次破例答应你表弟去你家看风水就是想帮你们查清这个问题。后来呢,他有帮你们家处理这事吗?”
大双喜又摇摇头:“这我没什么印象诶,那次你走后没多久我就也回来了,那小帅哥有没有再搞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没人跟我说。”
扶桑若有所思地点头。
而后就不说话了。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好,说多反而不妙,余下的,得让对方自己接。
“扶桑,茶。”
另一道声音响在身边,扶桑侧目看了一眼,见是诸葛七。
诸葛七把茶杯放到扶桑面前,又把另一杯推给大双喜,礼貌道:
“您的。”
“哎哟,谢谢你呀。”大双喜笑得眯起了眼睛:
“我认识桑子这么多年了,第一次在他这店里喝到待客茶呢。”
“?”扶桑微一挑眉。
“所以说,你怀疑我爷爷这次突然病了,要么和锁有关,要么和那小帅哥说的什么诅咒有关,对吗?”
大双喜话归正题,帮他总结。
扶桑喝了口茶,点点头:“有可能。”
“那这样吧,别人我也不信任,明天或者后天,我要回上沪,你跟我一起回去怎么样?机酒我包,价格你开,你到实地帮我确认一下,到底有没有脏东西缠上我爷爷,或者看看那什么诅咒到底是干嘛的、有没有被解决,如果事情真和这些有关,你帮我处理了,价钱另算。”
大双喜不差钱,接话和开价都十分爽快。
扶桑做考虑状,思索片刻后,才应下:
“价格不必了,看我可以帮你免费看,毕竟这一趟我也有我自己的事要做。只是,我要多带个人,你介意吗?”
“谁呀?”问出这话,大双喜又像猜到了什么似的,看了一眼旁边的诸葛七:“他吗?”
“嗯。”
“哟——”大双喜拖长了声调,双眼露出八卦的光芒:
“这是你第一次说要带人呀,以前你不是只跟那个一身黑的漂亮妹妹玩吗?这小帅哥是你谁啊?新交的好朋友?还是……男朋友?”
扶桑的余光注意到,诸葛七听到这话后抬眼看了看大双喜,又看向自己,像是在等自己的回答。
于是面不改色道:
“不,”
他从容地将一杯茶喝净:
“炮友。”
“?”大双喜的笑容僵住了。
大概是被扶桑雷到了,大双喜很快就走了,随着门口的铃铛丁零当啷一通响,店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扶桑看向诸葛七。
这个人从刚才领取炮友身份后就一直低着头看手机一动不动。
这人的网瘾是不是真的有点太大了?
被封闭了一千年的人第一次接触这样丰富多彩的信息世界被迷上也是人之常情,但作为他的监护人,扶桑觉得自己有必要在他过于沉迷、沉迷到忽略自己的时候出手干预一下。
扶桑微一挑眉,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抱臂,散步似的慢悠悠走到了他面前。
诸葛七还没有反应。
他真的看手机看得很出神。
于是扶桑微一挑眉,弯下腰,去看他的手机屏幕。
然后陷入了深深的无语。
因为这个人停在某软件的搜索界面,搜索历史里齐刷刷排着——
“炮友是什么意思?”
“炮友和男朋友一样吗?”
“男朋友为什么介绍我为炮友?”
甚至还有个大大的关联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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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暗室/12
“在看什么?”
扶桑微一挑眉,用一个问句将沉浸在知识海洋中的诸葛七拎了出来。
诸葛七抬眼看他,一点没有被抓包的局促尴尬,反倒坦然地把手机递给了他,让他检查的意思:
“在查什么叫做炮友。”
“结果呢?总结了我听听。”
“没有感情基础,只发生身体关系叫做炮友。也叫。床伴。”
“没说错。”
“但我不想和你是炮友。我不喜欢这个身份。”
“所以?”
“所以,在你承认你喜欢我之前,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越过追求者和被追求者的身份做一些不合适的事情了。这会让我误会你的用意,你或许会不高兴。”
“?”
扶桑真觉得这诸葛七是故意的。
这个人怎么总用这种认真又天然的神情和语气说出这种满是绿茶味的心机深沉的话?
“不合适的事情?”
扶桑冷笑一声,抬手扣住诸葛七的下巴:
“比如?”
“……”诸葛七看着他的眼睛,而后目光微微下挪,落到扶桑那双凉薄的唇:
“比如,接吻。”
扶桑一身反骨,不让做什么他偏要做什么,以此来强化他的霸权。
于是,几乎在诸葛七话音刚落时,他就捏着诸葛七的下巴倾身吻了过去。
诸葛七顺势搂住他的腰,在被凶狠地吻住的前一瞬,他的唇角向上扬了扬,像是一个不太明显的笑。
扶桑很瘦,因为总是不好好吃饭,他的腰很细很薄,总给诸葛七一种一手就能握住的错觉,但他更喜欢用双臂环住他,这样就能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接吻了,能怎样呢?”
扶桑骑到了诸葛七腿上,将人吻过一通后,他扣着诸葛七的下颌,逼迫他抬起脸看自己。
诸葛七的手搭在扶桑腰上,他看着扶桑的眼睛,眸子里盛满了他独有的温柔爱意:
“那你要喜欢我才行。”
“不喜欢又能怎样?你还真以为你能跟我讲条件吗?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想让你成为什么,你就只能是什么。”
扶桑轻轻拍拍他的脸颊:
“这是我的规矩。”
“……”看,多霸道的一个人。
诸葛七无奈笑了。
他只好顺着他:
“是,大王。”
“换个称呼。”
“……主人。”
“挺有觉悟。”扶桑将手指探入他的发丝,一下下轻轻抚摸着:
“说吧,想让主人奖励你什么?”
诸葛七的视线再次从他的眼睛落到嘴唇:
“再赐我一个吻吧,主人。”
扶桑提出奖励的前提是他自己有想要给予的东西,但很可惜,诸葛七的索求明显没到他心坎里。
但他总有千百种方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于是接吻时,扶桑毫不遮掩地放下手去找自己想要的。
诸葛七被他的动作惊到。
他提醒道:
“扶桑,这是店里。”
“我知道。”
扶桑活得无趣且无滋味,稍微受点刺激,就很容易对能够让他感受到愉悦的事情成瘾。
且他不会有意去控制这些,随心所欲,想得到就要立刻拥有,不计任何代价和后果,就这样任这瘾泛滥成灾。
所以,他在性上的需求格外强,只要和诸葛七待在一起,两个人没有正事的时候几乎都是在做,诸葛七也格外迷恋他的身体,两个人对彼此似乎永远不会疲倦更不会腻味。
“这地方很偏,平时不会有人来,你这几天待在这还没有发现吗?”
在这种事上,扶桑总是乐意态度好点哄着他来:
“即便如此,还是担心被人看见?”
诸葛七没有回答,扶桑自己站起身来,从角落里找了几个叠好的纸板扔在桌旁的地上,又把自己的外套丢上去,看向诸葛七:“过来。”
诸葛七看出了他的意图,还是觉得这个行为疯狂且不可置信,一时睁着眼睛没有反应。
扶桑逐渐失了耐心:
“让你出个东西而已,又不让你脱光了去外面表演,哪来那么多不乐意?”
“……?”
诸葛七最后还是被扶桑按到了地上。
那个位置有桌子遮挡,就算来了人,只要不绕到后面,就什么也看不见。
扶桑跨在诸葛七身上和他接吻,正想更近一步时,诸葛七却抽出一丝理智,扶住他的腰:
“我帮你弄,更多的等回去再做吧,扶桑……这里不方便清理。”
“没事。”
扶桑拂开他的手,贴近他耳边悄悄和他说:
“我都带回家去。”
……
“姐,请问这里是瞎猫子巷吗?这是不是有个挺玄乎的一间铺?”
巷口,年轻男人向正坐在外面闲聊打牌的牌友们询问。
“是,就这儿,您顺着这道儿走到尽头就能找到。”
“哦哦,好嘞。我听说那个店主有本事,算东西很准,是真的吗?”
“真的,那年轻人确实厉害得很!你找他没错的!”
“好,知道了,谢谢啊……”
按照大姐的话往巷子深处走去,男人果然找到了那家不起眼的丧葬铺子。
他也是在网上听人说这家店的店主有几分真本事、找东西很有一手才跟着导航一路找过来的,不然让他自己来,他这辈子都不会允许自己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走进这么简陋的店面。
他抬头看看门头。
是块木板,也不知道哪个神人想出来的用红油漆写店名,看着可真瘆人,能拍十部恐怖电影。
男人空咽一口,做了半天思想准备,才推开面前这扇门。
头顶有东西叮铃作响,吓了他一跳,他抬头确认了是风铃,才松了口气。
他迅速整理好心情,正想走进这阴暗的小店找个活人问问老板,谁想空荡荡的店里忽然响起一道人声:
“别往里走,地上刷了油漆没干。”
那人的嗓音有点沙哑,且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男人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往地上看了一眼。
先不说啥人能往地板上刷油漆,就说这地……
这不是水泥地吗?
就算是他看错了……可他也没闻到油漆味啊。
“买东西,还是做别的什么?”
正在男人盯着地面怀疑人生的时候,那人又问。
他立刻停止了想东想西自己吓自己:
“哦……我找东西,我听人说这家店的店主寻物很准。”
“找什么?”
“找一枚戒指,我女朋友送我的。”
“寻物两百一次,先付后找,二维码在门口墙上挂着。”
“……”
男人迟疑着掏出手机。
要不是那网友说得玄乎、而自己也是寻物心切真没招了,他绝对不可能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在这个诡异的地方付这样一笔诡异的钱。
随着店内响起到账声,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你女朋友的出生年月,和你的出生年月,都给我。”
男人脑子里过了无数恐怖小说的情节,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报出了两串生日,而后便屏住呼吸等着那人的下一句话。
这家店几乎没有窗户,显得店内格外昏暗,又是卖丧葬品的,狭小的店面里,冥币纸钱元宝纸人堆放在一起,仔细看天花板上还用红线悬着铜钱铃铛之类的东西,恐怖得够可以。
男人越想越怵,他都打算慢慢退到门口然后趁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门而出了,就听那个人再次开口发问:
“戒指什么材质?”
“呃……白金的。”
“多久前丢的?”
“一周前。”
店里再次陷入沉默。
片刻,男人听到那人像是叹了口气。
他立刻紧张起来:
“怎,是怎么了吗?”
“没什么。”
那人的声音很稳,除了方才那一声叹的破绽,听不出什么情绪:
“在家里西北方向的角落里,是一个不大的空间,靠近地面,常见水,考虑是不是卡在浴室地漏里了。差不多这样,回去找吧。”
“哦,哦……”男人点点头,稀里糊涂听完了,正想快点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就又听那人道:
“慢着,心情好,送你一条。”
“啊?什么?”
“今年有结婚的打算是吗?最好入冬前把事情办了,入冬后办,明年感情容易不稳定,多摩擦。你们八字很合,是正缘,只要你管住下半身,别干不该干的事,就是段长久良缘。”
“哦,谢谢……我一定会对她好的!”
话说完,男人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了,没事在这对着空气瞎发什么誓。
“嗯,慢走。”
“呃……那我走了,生意兴隆。”
男人稀里糊涂来了又一头雾水地走了,门口铃铛再次响起,扶桑收回在诸葛七身上划拉着算卦的手,抚了两下被他弄得皱巴巴的衣服,抬手去摸诸葛七的脸,用指尖抵开他咬着的牙关:
“人走了。”
“你真是……”
诸葛七扶着扶桑的腰,觉得这人真是疯子。
来了人居然也不停,就这么不慌不忙地做完了一单生意,两不耽误。
“你认真点。”
扶桑皱皱眉,有些不满于他的走神,俯身去吻他。
诸葛七的心思被他轻而易举地带了回来。
他抬手扶住扶桑的脸,细致亲吻过后,哑着嗓子:“让我来……?”
“不要。”
扶桑轻轻勾了下唇:
“你除了闷着头横冲直撞还会什么?”
“我可以学,你喜欢怎么样,可以告诉我。”
“怎么,要跟你学泡茶一样,也跟着上网找教程?”
有点累了,扶桑调整了一下坐姿,轻笑一声:
“这在境内局域网里可找不到。”
他的手在身后撑着,身子微微后仰,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短暂出神后,他朝诸葛七伸出手:
“手给我。”
诸葛七将手交给他,扶桑拉着他的手指,将他的手带向自己。
诸葛七的手隔着厚厚的卫衣贴上了扶桑的小腹。
扶桑按着他的手背,让他整个掌心都贴了上去。
“摸到了吗?”
感觉到扶桑的腹部似乎没有平时那样平坦,他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原因,迅速想明白他在说什么后,诸葛七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扶桑死死按着,没能成功。
“你的形状。”
“你……”诸葛七耳尖都要烧起来,挣了好几下,终于把手挣开。
扶桑却不愿意放过他。
他稍稍掀起一点自己的上衣下摆,让他看得清楚一点。
这种事中的扶桑和平时的扶桑很不一样,没那么冷,也没那么凶,自带一种很致命的吸引力。诸葛七没法抵抗,只能任他带着自己一道沉沦。
不知是不是诸葛七中途走了神的原因,这次时间格外久。
扶桑事前说了要带回家的胡话,但诸葛七自然不可能让他真这样回家,他还是想办法帮他弄干净了,而后在扶桑靠着他缓神时道:
“下次还是戴上吧,或者别弄进去了,我听说,这样总弄在里面对身体不好,会生病。”
地上凉,诸葛七让扶桑趴在自己身上。
扶桑埋在他颈窝,闻着他身上的百合花香,闭了闭眼睛:
“少管我。不好也是我的身体,生病也是我生,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会难过。”诸葛七道。
“我们只是炮友的关系,怎么爽怎么来就行了,戚先生,你越界了。”
“可是七先生爱你。”
扶桑微微睁开眼睛,依旧不想松口:“那又怎样,关我屁事。”
诸葛七笑了笑,伸手抱紧他:
“我不太喜欢这样的回答。”
“所以?”
“所以,你也说爱我好吗?”
“……”扶桑沉默很久。
久到诸葛七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才用嘴唇贴了贴诸葛七的侧颈,开口小声唤了他的名字:
“诸葛七,”
“在。”
扶桑抿抿唇,稍稍仰头,贴近他的耳畔,用气声一字一顿,慢慢告诉他:
“……你是我的。”
第136章 梦境/13
诸葛七最近总是会陷入一些光怪陆离的梦中。
一开始,那些梦境还像是天空中一闪即逝的流星碎片,只能看到一点点光流,却感受不到实际的温度。
后来,那些画面开始从点连成线,又从线扩展到面,慢慢地、一点点地变得漫长而真实。
“戚长缨,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将领,你需要做到哪些?”威严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梦中是个刺目的艳阳天,孩童扎着马步,每个字都稳而坚定:
“爱兵如子,临危不乱,知己知彼,赏罚分明,不骄不馁!将在谋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
“你身后的士兵,还有更远处的百姓,大家的性命都系在主帅一人手里,你的每一个决策都关乎着千万人的性命。做事之前,需先深思熟虑,代价如何?结果如何?你身后每一个人,不管男女老少,不管年龄几何,都需要你来保护,所以做事之前,先为他们考虑,习惯把自己放在末位,放下你的骄傲,以兵为重、以民为重,摈弃私欲,方能成事。”
“是!父亲!”
话音刚落,一记木棍抽上他的肩背:“喊错了。”
孩童踉跄半步,立马站稳改口:
“是!将军!”
要把自己放在最末,要优先考虑别人。
遇见事情要站到最前,要保护好所有人,要为大家承担一切。
要……
梦境突然断裂。
诸葛七睁开眼睛,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他下意识想抱身边的人,却摸了个空。
于是彻底清醒,他睁开眼环顾四周,意识到这里不是他熟悉的家,他有一瞬警惕,不过很快就回忆起来,他们昨晚跟着扶桑那位叫大双喜的朋友来到了另一个城市,现在是在酒店里。
浴室传来哗哗流水声,是扶桑在洗澡。
诸葛七略微有些恍惚,好像在经历过那段梦后,他已经不能判断今夕是何年。
他坐起身,大概是酒店空调开得太过干燥,他喉咙有些痛,闷闷咳了两声,谁知这一咳竟是止不住了。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口鼻,等这咳嗽好不容易停下,他似是感觉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垂眸看了一眼掌心。
竟见掌心多出一抹猩红。
诸葛七盯着那点红色,有些出神。
直到浴室的水声停下,门被拉开,沐浴露的香味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扑出来,诸葛七才回过神,拢起手指藏住那些颜色,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醒了?”
扶桑擦着头发出来,瞥了他一眼:
“今天我有事做,你要在这等我,还是跟着我?”
“我跟着你。”诸葛七想也没想道。
扶桑很轻地抿了下唇角,可能是这回答正中他下怀,也可能是诸葛七的选择正在他预料之中:
“行。”
“那我去洗澡。”
“嗯。”
诸葛七站起身,自己进了浴室。
浴室里的空气湿漉漉暖烘烘的,带着扶桑身上的香味。诸葛七扶着台面边缘站了片刻,才垂了垂眼,打开水龙头,沉默地将手心的血渍冲洗干净。
扶桑昨晚跟着大双喜落地上沪,休息一晚,今天一早就要准备干正事。
在诸葛七洗澡的时间里,扶桑吹干头发,换了衣服,往腰上挂好哭魂钱,把可能用到的法器都整理着装进随身的背包里。
做完这些,诸葛七也从浴室出来了,那会儿扶桑已经懒洋洋坐进了沙发里,他抬眼打量着他:
“洗这么久?”
“嗯。”诸葛七的头发看起来很软很顺,他随手用红绳扎起来,自己找了套衣服换上。
这期间,扶桑毫不避讳地欣赏着他的身体。
可惜身体很快被衣服盖住,于是扶桑又抬眼,去看诸葛七的脸。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诸葛七的神情好像有点不太对。
扶桑也说不上来那具体是什么,就是本能地觉得他心里装着事,闷着说不出来似的。
“哎。”所以他扬扬下巴,唤了诸葛七一声。
“嗯?”诸葛七抬眸看向他。
“在想什么?”
“……”诸葛七微微一愣,而后弯唇笑了:
“被你发现了。”
“?”
“在想刚才的梦。”
说着,诸葛七停顿片刻,才道:
“我梦到了戚长缨。”
听见这话,扶桑一时连呼吸都无意识地停住了,直到心口有点发闷,他才找回呼吸和思考的能力,不经意般继续往下问:
“梦到什么?”
“梦到他在扎马步,父亲问他,想成为一名合格的将领,需要做到些什么。”
诸葛七如实答了:
“然后又告诉他,凡事要将自己放到最末,要放下骄傲,要摈弃私欲,要多为别人考虑,要变得强大,因为大澧疆土内的所有人,都需要他来保护。”
说着,诸葛七竟略微有些出神。
因为他忽然有些分不清,刚才那些话到底是在复述自己梦境,还是本能般从内心深处自然而然道出的记忆。
“胡扯。”
看起来,扶桑对这话并不认可。
他冷笑一声:
“戚伯明当他儿子是超人?穿个红披风就能救下所有人?”
这话说完,扶桑脑海中又闪回那个夜晚、戚长缨一步步走向催行门的背影。
他有些烦躁地磨了磨牙。
大蠢人说的大蠢话,就这样被小蠢人听到心里去了。
而小蠢人,居然也真的做到了。
他的确救下了,以牺牲自己为代价。
不好的回忆让扶桑的心情也跟着变差。
他抬眸冷冷地盯着诸葛七:“过来。”
正好诸葛七系好了衣服上最后一根绳子,他抬步走过去,刚靠近就被扶桑拽着弯下腰。
来上沪之前,扶桑带着诸葛七去了趟商场,给他买了很多新衣服。
诸葛七对穿着打扮一事没什么概念,给什么穿什么,所以他的衣服都是按着扶桑的眼光和审美来。
扶桑和诸葛七第一次见时,这人穿得单薄宽松,像个道士,他觉得那风格穿着好看,也挺适合诸葛七,就都照那个路子给他买。
这种衣服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宽松,好摸,也好脱。
扶桑的手从诸葛七的上衣下摆探进去,把刚才没看够的都摸了个遍,诸葛七无奈地握住他的手没让他乱动,问:
“怎么了?”
扶桑冷笑一声,抽出手,拽住他的领口,把人再拉低些: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别学他。”
诸葛七微微一愣,才意识到扶桑的意思是让自己别学戚长缨,别听戚伯明的话。
他问:“怎么了吗?”
“你人是我的,命也是我的,是死是活,都得我点头同意才行,你无权做主。”
诸葛七对这人的霸道向来没什么办法。
他点点头,选择顺从:“好。”
于是扶桑仰头给了他一个难得温柔的亲吻,而后松开他的衣领,自己站起身,往门口去:
“大双喜要到了,走了。”
“嗯。”
诸葛七整理着被扶桑弄得皱巴巴乱糟糟的上衣,抬步跟上他。
原本诸葛七以为这个话题到这里就要结束了,可还没等他走到扶桑身边,就听快步走在他身前的那人闷闷道:
“如果连自己都把自己放在最末,还有谁会考虑你?人都是会蹬鼻子上脸的,看你好欺负就会变本加厉,永无止境。只有自己爽了才有空顾别人,天天想着别人保护别人,人就一颗心,哪来那么多空地装闲人?戚长缨进催行门弄死自己保下这么多人,谁记得他?谁有空歌颂他为他哭?”
他们两个人在这种问题上永远存在无法调和的分歧,诸葛七很清楚这一点。
因为性格环境不同,对待事情的处理方式就不同,扶桑是绝对利己者,主体性极强,在他的世界里,自己永远是第一位的,至于自己爽了之后顾不顾别人,那得看利益,再不济也得看心情。
但对于他,或者说对于戚长缨来说,帮助、保护别人,就是实现自己价值的方式。
他们两个人,永远不可能完全共情彼此。
“可能对于他来说,付出本就是不需要求回报的吧。”诸葛七斟酌道。
“回报?回报确实没有,报应倒是找上门来了。”扶桑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
“嗯?”诸葛七有点没明白他的意思。
扶桑却抿抿唇,没再说话了。
得承认,戚长缨是个传统意义上绝无争议的好人,但他泛滥的善良也为他招来了不少灾祸。
扶桑就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他是戚长缨命里的一场劫难,戚长缨又何尝不是他的报应?
戚长缨的爱是他原本不想要的,却又是他忍不住想绝对占有的,这给他们两个人带来了很多痛苦,就这样纠纠缠缠,互相折磨。
如果重来一次,如果一切能改变。
扶桑宁愿自己一开始就不要遇到他。
大双喜给扶桑订的酒店离老爷子住的医院不算太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那是一家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私人医院,老爷子住在里面的VIP套房里。
扶桑去的时候,老爷子还睡着,他正好省去了客套寒暄的部分,只推开门站门口看了一眼,没察觉到里边有什么不好的气息,腰上的哭魂钱也没响,初步判断里面没有脏东西藏匿纠缠。
老爷子住院期间有一堆专业护工轮班照看着,儿女孙辈们要打理产业,没法时时在这看着守着。今天这里除了带扶桑过来的大双喜,就只有老爷子的长女关芸在。
关芸在几个月前的那场家宴里见过扶桑,见识过他的本事,这次从大双喜那里了解了大概情况后,她表现得很积极,扶桑要做什么都十分配合。
扶桑给了她一些稀奇古怪的小摆件,要求她将其摆放在病房内的指定位置。
关芸赶紧进去照他说的依次摆好,出来之后,看扶桑又拿出了朱砂和黄符,她正想开口问,就先听他道:
“那些法器是帮着调风水的,对他的病情多少有点好处,放好了就别让人乱动。也别乱往上面压东西,跟你们的人都说清楚了,如果后续因为我强调过的事出问题,我不会负责。”
说完,他又道:
“麻烦把老爷子的出身年月日时给我一下,要精确到时,精确不到就算了。”
“好……呃,就是要生辰八字是吧?”
“对。”
关田青老爷子从年轻起就爱搞些玄学东西,自然会有自己准确的生辰八字。关芸把它报给了扶桑,扶桑将它们记录在黄纸上,而后从兜里摸了个打火机,把纸点着烧了。
他随意掐着手指,伴着黄纸烧出来的烟,算了算关田青的命数。
片刻后,他道:
“老爷子得的是什么病来着?”
“脑梗。”关芸道。
扶桑点点头:
“从命数来看,没什么大问题,这病能好,就是好得慢,回去之后仔细给调养身体,一些繁琐劳累费心力的事情就别让做了。”
听他这样说,关芸连连点头应下。
为免出差错,扶桑难得回头算了第二遍,确认自己得出的结论没有问题。
那么现在看来,关田青生病不是被脏东西纠缠,也不是因为诸葛不疑提到的什么诅咒,而是他命数如此。那这事就不在扶桑能管的范围里了,他毕竟不是一个医生。
既然如此,他就该考虑一点自己的事。
于是他微一挑眉,问关芸:
“生病前,老爷子是不是在拍卖会买过一把锁?”
关芸顺着这话回忆一番,点点头:
“对,是个长命锁。”
“锁现在在哪,能给我看看吗?”扶桑一点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地提出自己的需求。
“……是有什么问题吗?”关芸没有立马应下,而是先问。
“那锁是一件法器,我还不确定它的用处是什么,但,无论它有什么用处,落在普通人手里不仅没用,还可能会招点小灾小祸。”
扶桑可没有为了法器恐吓普通人的意思,他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冥道法器就是是有这样的特点,放在普通人手里只能是个装饰,可一旦被有心人发现、或持物者自己误打误撞弄懂了使用方法,难免闯下祸事或招惹灾厄。
尤其是这套拆了七月半半神之躯做出来的人骨法器,承载着他死前全部的怨恨,煞气更是要比普通法器高出一大截,重见天日必要见血。
迁魂盏、召魂铃,还有那个人偶和骨币,都是好例子。
“我知道了,”关芸点点头,神情却变得有些为难:
“但这事儿我还真没法做主,因为那只长命锁不是我们家老爷子随便买的,他找这东西至少找了有三十年了,所以这次它一出现在拍卖会上,老爷子闻着声就以超过底价市价好几倍的价钱拍了下来,拿到手后也是一直当宝贝似的贴身戴着……喏,现在还在他脖子上挂着的,没他的同意,我没法把它拿来给你的呀。”
扶桑听着,缓缓皱起了眉:
“找了它三十年?为什么?是听别人说过什么?”
“也不是。”关芸摇摇头:
“我听说,这锁是老爷子年轻时候的珍藏,后来不知怎么的,是卖了还是怎么,反正就出手了,找不到了。估计是念旧吧,他白手起家创下这么大的家业,什么都有了,唯独念着年轻时候没能握住的东西……也是常情。”
第137章 情绪/14
“……”
关芸的话让扶桑意识到,拿回骨锁的事恐怕不会如他预想的那样顺遂简单。
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了。
如果是拍卖会看上眼、随手出个价带回家的东西,最多也就当个寻常收藏品,或者有趣的小把件,留在身边玩一玩解解闷就罢了。这种情况下,要是物主知道了这玩意带着不好的东西,随手撇就撇了,送就送了,有钱人能花将近一百万买个小玩具,肯定也不差这点钱,两相对比,终究还是命更重要些。
东西丢了不心疼,人好好活着就行。
可一但这小东西带着点别的什么意义……那就不一样了。
关田青能执着于找它三十年,从孑然一身找到儿孙满堂,从年轻力壮找到风烛残年,才终于把想要的东西重新握在手里。
让谁来、怎样劝,才能说服他再次放开手?
“那我们多等一会儿,等爷爷睡醒,我替你去跟他说一说?”
大双喜在旁边出主意。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扶桑点点头,眉心的纹路却没能淡出半分。
他不喜欢医院来苏水的味道,闻得他心烦,这种地方的死别也太多,执念很深,对这些东西敏感的人在这里待久了并不舒服。
所以他提出去楼下等着,大双喜点头应下,告诉他可以自己去周边转转,说等爷爷醒了就给他打电话。
于是扶桑自己下了楼。
这家医院住院部后面有一片很大的园子,和一些小公园比也不差。
来的时候,诸葛七不大想跟他们一起进住院楼,扶桑就让他在楼下转转,现在自己闲了,便过来找他。
正是下午、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候,园子里有很多出来散步晒太阳的病人。
他们穿着浅色的病号服,或坐或慢腾腾地走着,扶桑不需要费太多心思,就从里面找到了一身黑的诸葛七。
诸葛七正独自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手里拿了几根草,好像在编什么东西。
扶桑慢悠悠走近了,才看清他手里拿的是一只小小的草蚂蚱。
这是又找到了什么新的打发时间的方法?
扶桑正想走过去,下一瞬,人却是一愣。
因为他看见,诸葛七将手里已经完成的草蚂蚱检查一番,确认无误后,他抬手,竟将那只蚂蚱往身边递了递。
“……?”
扶桑微一挑眉。
他停下脚步。
诸葛七在干什么?
明明他身边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他却好像要将手里的草蚂蚱递给什么人,还低着头看着那个位置,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似的。
难不成,他能看见……?
扶桑眸色一凛,快步走上前去。
听见脚步声,诸葛七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看清是扶桑后,诸葛七朝他弯了弯眼睛,正想说什么,却听扶桑先开口问:
“你在干什么?”
“嗯?”诸葛七被问得有点懵。
还不等他开口,扶桑就自己又接了一句:
“你在跟谁说话?”
听到这话,诸葛七好像有些茫然。
他看看身边的位置,再看看扶桑。
而在他回答前,扶桑便走两步上前去,毫无阻碍地坐到了他身旁的空位。
于是诸葛七又是一怔。
他眼里,原本坐在他身边的“朋友”的身影竟与扶桑重叠在了一起。
显然,此时此刻,他身边只有扶桑是真实的。
“是……一个小孩子。”
诸葛七到这时才来得及回答扶桑的问题。
“什么样的小孩?”
“剃了光头,穿着病号服,很单薄瘦弱。”
“一个人坐在这儿?”
“嗯。”
“你看他可怜,就过来坐到他旁边,想编个草蚂蚱哄他,逗他开心一点?”
“嗯。”
真是毫不令人意外的剧情。
扶桑帮他总结:
“你撞鬼了。”
“嗯?”
“他不是人。”
诸葛七微微一愣,而后稍稍垂下眼:
“……哦。”
扶桑天生无法视冥,后来遇见了戚长缨,需要靠着戚长缨的血才能短暂地接触属于冥灵的那个世界。
后来戚长缨没了,他这份偶然拾得的能力自然也随之消失了。
再后来,诸葛七回来了,扶桑尝试过用他的血唤醒左眼,但大概是因为诸葛七已是人而非鬼,他的血对于扶桑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
看不见也没关系,反正遇到戚长缨的前二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就算没有眼睛,扶桑也可以通过感知来判断此地是否存在冥息,所以再未在此事上纠结。
可他却没想到,诸葛七居然能看到。
千年前的戚长缨是实打实的普通人,那么就算诸葛家以某种方式保留、或复刻出他的肉身,也只能照原样去雕琢,并不能强行赋予他原本没有的能力,所以扶桑根本没想过他能看见。
或许戚长缨是因为曾经做过赤邪,重新成人后才保留了与同类相见交流的能力,可灵和人有本质的区别,这根本说不通。
“你前面说你不想进住院部大楼,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问。
诸葛七点点头。
“具体是什么?”
“是一些消瘦枯槁的人,游荡在那栋楼周围……这倒没什么,主要是,这栋楼所带的情绪,让我很难受。”
“什么意思?”
“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我能大概感觉到它们,所以将它称作情绪。那些东西太浓郁了,带着不舍、懊悔、焦虑、痛苦……我不想靠近它们,它们会影响我,还会让我想起本家废墟上那道门。”
“门?”扶桑微一挑眉:“跟门又有什么关系?”
“我……说不上来。”诸葛七轻轻叹了口气:
“那道门立在那里就让我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口凝视我,想要拉我进去一般。站在那道门附近,我觉得难受、焦虑、抗拒,或许我只是反感太过浓郁的情绪,又或者我是在抗拒门后藏着的、凝视我的东西。但扶桑,待在你身边、闻到你的气味,就让我很安心。”
“……”诸葛七这话倒意外帮扶桑确定了他的某个猜测——催行门后果然有东西。
但那到底是什么?
“这些事情,你以前为什么不说?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吧,你能看到鬼、能感受到这些东西,居然一句都没告诉我?”
被如此质问,诸葛七觉得自己有些冤枉。
他委婉道:
“好像没有适合解释的场合,也没有聊这些的时间。”
这话其实挺客观。
毕竟他俩从认识到现在也就半个多月,期间不是在做正经事就是在做不正经的事,的确没有契机聊起这些。
于是扶桑没话了。
他想了想,直接从长椅上站起身:
“你跟我来。”
诸葛七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本能地听他的话、跟着他重新回到住院部楼下。
离开前,他想了想,垂下眼,将手里已经完成的草蚂蚱放在了长椅上。
送给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再次被看见的小朋友。
扶桑知道诸葛七说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那是人的一生走到尽头时、生命最后一刻迸发出的情绪,或者说执念。
绝大多数人死后是无法化鬼的,但当某种情绪格外浓郁时,照样会像鬼魂散发冥息那样、在这个世界留下些许痕迹。
医院是经历生离死别最多的场所之一,人死前被病痛纠缠,或许留恋家人,或许懊悔遗憾,那些情绪和执念积少成多,全部堆积在这里,慢慢地改变了一个地方的气运和势。这再正常不过。
但这些东西对诸葛七的影响为什么会这么大?
扶桑也能感知到这些东西的存在,但只是“感知”而已,任那些情绪再浓郁也并不会影响到他什么,只会成为他判断一地之势好坏的标准,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这些东西既然已经影响到诸葛七本身,那就不能算是一件好事了。
“你是只有感觉,还是看到具体的东西?”
“具体是指?”
“就像是你刚才看见的鬼小孩,或者冥息,有具体的形态。”
“……”
诸葛七仔细看看四周,摇摇头:
“看不清,它们好像无处不在,比起烟雾状的冥息,那更类似于尘埃,一粒一粒,小而多,飘散在空气里。”
扶桑想了想,沉默着点点头:
“冥息和冥灵都是死后产物,但你说的‘情绪’,是人死前最后一刻留给世界的东西,所以,寻常灵师就算能看到冥灵,也不一定能看到、或感知到这些。”
顿了顿,扶桑又问:
“这些‘尘埃’的疏密分布有规律吗?”
诸葛七又观察片刻:“似乎是有的。”
站在外面应该也看不出什么了,所以扶桑瞥了眼住院部大楼,问:
“你是不太想进去,还是觉得自己不能进去?”
“不想。”
“如果我一定要让你进去呢?”
“听你的。”
这三个字让扶桑心情好了一点。
他很轻地抿了下唇角:“走。”
他将这件事变成了一个简单的测试,让诸葛七去观察他看到的一切,再转述给扶桑,由扶桑来分析。
果然如扶桑所料,“尘埃”的分布的确是有规律的。
手术楼层的尘埃最多,病区就要稀薄很多,但也有例外,比如重症监护室里的尘埃就格外浓郁。
那些尘埃主要依附在病床、仪器等接触过病患,或是死者的物体上,少量飘浮在空气里,虽说消毒水能消灭细菌,却抹不去这些东西。
扶桑猜,那些尘埃只会留在它们主人曾经存在生活过的轨迹里,每个人留下一点,最终万千尘埃重叠。
而诸葛七不仅能看到、感受到他们的总和,还能辨认出其中具体的情绪,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意味着他要受到同等程度的情绪冲击,那些浓郁的情感和情绪会落在他身上,而这个地方的情绪格外沉重杂乱,所以他才会本能地对此感到抗拒、沉重难以呼吸。
明确这些后,扶桑握住他的手腕:“跟我来。”
他将诸葛七带回了关田青所在的VIP病房。
几个月前,诸葛不疑找到扶桑,跟他说关家人身上有某种诅咒,扶桑其实是不屑一顾的。
一是因为这事儿跟他没关系,二是因为,要真是诅咒,他见到这家人第一眼就该察觉到他们运势不对了。
就算不提他自己,单说如果整个家族的人都背负诅咒,关家还能打下如今的家业?肯花心思费力气诅咒整个家族的人定然对他们抱有极其深重的仇怨,不让他们从父辈开始颠沛流离家破人亡都算是下咒人纯洁善良手下留情。
所以,能得出这种结论,要么是那小孩学艺不精,要么是那小孩没见过世面小题大做。
而这次来之前,扶桑要了大双喜的八字,取了她一滴血,提前确认了这一点。
大双喜是关田青的孙女,关家的一员,如果“诅咒”覆盖整个家族,那涉及的人里必然也包括她。
诸葛不疑看不了他这么清楚、感受不了这么明确,只能看见他们家人的命数走得不大自然,他一定认为影响命运的东西都是大事,习惯先往坏处往严重去想,所以才会觉得那疑似诅咒。
但经扶桑确认过后,大双喜的命数里的确有那么一丝丝不寻常的、被外力介入影响过的部分,但在他看来,那并无恶意,也并不碍事。
既然对命数气运没有影响,这玩意就没有搭理的必要,扶桑也没那闲心去探寻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但现在看来……
“哎,桑子,你们怎么回来了?爷爷还没醒呢。”
病房里的大双喜看见门外的他们,主动走了出来,问。
“哦,没什么,我们想进去看看,可以吗?”扶桑道。
“当然可以,进来吧。”
大双喜将人带了进去。
私立医院的VIP病房做得就像是酒店的总统套房,以至于房间中间那张病床和病床旁的各种仪器与周遭格格不入。
关田青正在床上睡着,除了他们和关芸,房间里还有几名护工,正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看看,他身上有没有?”
扶桑看了眼诸葛七,偏头靠近他,压低声音,问。
其实不用他命令,从走进这房间起,诸葛七的目光就已经在关田青身上了。
闻言,他点点头:
“有,在他身上,但有点奇怪……那些尘埃在他身上,却并不属于他。”
“具体是什么情绪?”
“是……是我没见过的。好像……”
诸葛七微微皱起眉,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他才重新看向扶桑的眼睛,不太笃定地告诉他:
“……是爱。”
第138章 交易/15
事情和扶桑想得大差不差。
他从不会怀疑自己的判断,诸葛七所做所说也只是令他更加肯定而已。
能够影响到一个人、甚至此人所有后代的东西,如果不是诅咒,那就只有纯粹至极的执念了。
至于这份执念到底会影响到什么,只要不是诅咒,就不在扶桑该管的范围,他也没这个闲心去细查细验。
现在再回过头纵观整件事情,关田青被某人的执念沾染,但他自己花了三十年时间去找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长命锁,又何尝不是一种执念?
那么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某种关联?
如今长命锁已经是关田青的东西了,无论是抢还是骗,扶桑都得承担一定的因果,最理想的结局还是让关田青心甘情愿把锁交给他。
兜了这么大一圈下来,扶桑还是得先了解关田青身上那份源自旁人的执念是什么、执着于找那把锁的原因又是什么。
而现在,诸葛七代替正主,提前给了他答案——
是爱。
这个词让扶桑忍不住皱眉。
扶桑向来是不认可“爱”之一事的。
他觉得这东西不过是用来粉饰色。欲的把戏,即便耳朵里天天听诸葛七说什么喜欢啊爱啊的,他也不信这玩意真的存在。
同样都是抽象的情感,恨一个人就想他千刀万剐死千万次,爱一个人能如何呢?
和他做。爱?
好像自己不会爽到似的。
所以爱到底是什么?
在彻底弄明白前,扶桑都不会承认它真的存在。
“具体是什么?”扶桑微一挑眉,问。
“具体……就是爱。”
“你怎么知道它是什么?你怎么能辨明它就是爱不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感情或者情绪?”
“这……”
扶桑有点咄咄逼人了,偏偏在这点上诸葛七很难跟他解释。
他只能说: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知道它是什么。”
“是什么?”
“是……”诸葛七想了想:
“如果一定要拆解的话,它带给我的感觉有点类似不舍、思念、欢喜……大概如此。”
“那么它和这些叠加在一起的普通情绪有什么不同?何必还要单列一个名词出来。”扶桑继续道。
“……”诸葛七迟疑片刻,无奈笑着叹了口气:
“扶桑,你真是……”
“什么?”扶桑微一挑眉,目光凉凉地扫过去。
“没什么。”诸葛七冲他笑笑:
“是我没能让你真切感受到爱,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是我的问题。但爱和这些的确是有微妙不同的,你信我,好吗?”
“……”
闲得没事又往这上边扯。
扶桑浅浅翻了个白眼,没再和他抬杠。
旁边的大双喜看着这俩人讨论得挺激烈,瞧着像是快要吵起来了,但声音都不大,就算竖着耳朵也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
毕竟是有关爷爷的事情,她难免紧张,最终还是忍不住过去问:
“桑子……是怎么了吗?”
“哦,没怎么。”扶桑看了她一眼,随口解释一句,让她安心:
“没什么问题,其他的先等老爷子醒来再说吧。”
说来也巧,扶桑这边话音刚落,病床上,老爷子的呼吸就重了起来,眼看着是要醒了,旁边的护工见状忙上前去。
“爷爷睡醒了呀,看看我是谁?”
大双喜像哄小孩一样,笑着凑了过去。
关田青看着她,瞧了半天才张嘴笑笑:
“阿喜,你回来了?”
“是的呀,感觉爷爷比前两天又好多了,看来是有好好配合医生检查康复的哦。”
“哈哈,”关田青笑了笑:“那当然,老头子我可惜命着呐!”
老爷子刚醒,快要到每日例行检查的时间,瞧着医生过来了,大双喜便没跟关田青提锁的事,先带着扶桑他们到外面等一等。
“看起来老爷子这病不算太严重。”
扶桑接过大双喜递来的水喝了一口,边道。
“嗯,因为发现及时,抢救也及时,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大双喜点点头。
扶桑漫不经心地听着,待简单的铺垫结束后,他道:
“我有事想问你和你大姑。方便吗?”
听见这话,大双喜微微一愣,不过也没多问,自己去叫了关芸过来:“有什么问题,你说吧,我们肯定知无不言。”
“也不是什么难题,”扶桑抬眸看着她们,淡淡问:
“老爷子的妻子,也就是你们的母亲、奶奶,是什么样的人?”
虽然扶桑不太认可“爱”,但既然诸葛七这么说了,他就顺便问问好了。
可是不知为何,关芸和大双喜听见这话后却有些为难的样子。
两个人进行了一番眼神交流,最后由大双喜开了口:
“这……其实,我们也不太清楚。”
“?”
扶桑都要忍不住笑了。
还真是奇了怪了。
多新鲜,只认得老子不认得娘。
碍于对面坐的是大双喜和她的家人,扶桑留了三分薄面,没直接把这难听的话说出口。
“啊,是这样的。”
可能也是觉得自己家的情况比较奇怪,关芸主动解释道:
“别说阿喜了,就是我,也没见过我妈。从小我们家里就只有爹没有娘,老爷子从来没有提过,我们做儿女的,小时候或许问过,至于有没有得到答案……早就不记得了,后来长大了懂事了,看老爷子从来不提不说,也不敢问。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到了现在。”
听到这话,扶桑瞥了诸葛七一眼。
这种情况,和他口中的“爱”可不大相符。
可能是察觉到了扶桑的质疑,诸葛七望着他眨了下眼睛,很无辜的样子。
扶桑懒得看他那股浑然天成的茶气,这便收回视线,话归正题:
“那你们觉得,我能问他本人吗?”
“这……”
大双喜和关芸对视一眼,一时谁也没说话。
这也无所谓,扶桑问这么一下只是出于对金主及病患家属最基本的尊重,不管她们给出怎样的回答,扶桑都是得问上一问的。
医生的例行检查很迅速,老爷子那边很快就空了下来。
见状,扶桑麻烦大双喜和关芸带着闲杂人等们先出去,这种疑似敏感话题,他得单独和关田青聊一聊。
既然是不愿提及、连儿女都不想让知道的过往,围观人少了,撬出消息、让他松口的概率也能稍微大些。
大双喜和关芸自然会配合,她们跟老爷子简单说了情况后就带着人出去了。
诸葛七自觉也属于“闲杂人等”其中一员,正想和护工们一起离开,便听扶桑轻声唤了他的名字:
“诸葛七。”
“嗯?”诸葛七回头看他。
扶桑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很冷。
这个人向来不会携带太过浓郁的情绪。
他只淡淡打量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似随口道:
“待得不舒服就自己下楼,我结束了下去找你。”
“……”听见这话,诸葛七有了短暂的怔神。
片刻,他回过神来,弯唇冲扶桑轻轻笑了笑:
“好。”
人一走,病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病床旁边的仪器发出轻微的响声。
关田青的床被摇起了一点,老人家在床上靠坐着,一双眼睛瞅着扶桑打量。
距离扶桑上次见他其实也没过去多久,但那会儿老头还精神抖擞的,身子骨看起来硬朗得很,坐在饭桌上能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地吧啦一个多小时不停。
现在经历过一场大病,他人明显消瘦了许多,也没那么有精神了,肉眼可见地苍老憔悴了下去。
“我叫扶桑,咱们之前见过,您家里前几月新买的那块地,风水是我看的,还记得吗?”
关田青反应有些迟钝,听见扶桑的话,他思考了很久,才点点头。
脑梗这种病,就算抢救及时,也多多少少会带来损伤,像反应迟缓、记忆语言功能减退,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症状。
但只要他还记得就行了,只要有印象,沟通起来就要比纯陌生人的身份好办得多。
“是喜姐托我过来帮你看看身子,调调风水。还有,我听说,您前段时间在拍卖会上拍到了一把长命锁,对吗?”
听他提起“长命锁”,关田青明显警惕了一点,几乎立刻道:
“那锁不可能有问题。”
这反驳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扶桑慢悠悠道:
“我没说那锁有问题。”
他没有提自己想看实物,而是以一种十分放松从容的姿态靠坐在椅子里,淡淡开口道:
“我听说,老爷子找了那锁三十年。可据我所知,那把锁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它以人骨制成,因为一开始就是当法器做的,所以工艺也不会多精妙,最多当个民俗制品在民间流传一下,老爷子却执着地找它那么久,还花了远超它价值的天价把它重新买回自己手中。
“所以我想,老爷子看中的,恐怕不单是这把锁吧?”
关田青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沉默片刻,平静问:
“小朋友,那你是怎么猜测的?”
“您女儿有句话说得很好,大半辈子过去,人功成名就儿孙满堂了,什么都有了,自然会念着年轻时不可得之物,我觉得有道理,但我觉得这不足以支撑你对这把锁的执念。
“所以,我想,老爷子怀念的,应该是与这把锁有关的事,或者人吧。”
扶桑轻轻点着手指,抬眼观察着老人那双浑浊眼睛里的情绪。
关田青听完他的话,沉默许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
“你的确很有本事,孩子。”
扶桑勾了下唇角,卖了个乖:“有什么奖励吗?”
关田青被他逗笑了:
“奖励?你小子,倒不如直接说你是冲着这把长命锁来的。但你别怪我无情,话说在前头,无论你怎么威胁我,这把锁,我都不会给别人。
“你也说了,这是我找了三十来年、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的‘年少不可得之物’,别说它是什么人骨什么法器,就算它是阎王发的催命符,我也不放手。反正我老头子活了一把年纪了,现在死了也不亏。你要是觉得合适,我到是可以叫律师在遗嘱里特别标注一下,等我死了之后,这把锁给你。”
“那有点难啊。”
扶桑诚实道:
“我现在就想要,可惜老爷子近期还死不了,我又没法干涉别人的命数,等遗产?我可等不起。”
“那没办法了。”关田青笑着:
“你要是偷我的抢我的,我可得告你!”
“令人恐惧的威胁。但可惜,我不打算偷,也不打算抢。”
扶桑调整了一下坐姿,不再那样散漫,倒大大方方摆出了谈事的架势:
“我想和老爷子做一桩交易。”
“哦?”关田青看起来有点感兴趣:“说说看?”
“我刚才说了,老爷子挂念的不是这把锁,而是和它有关的事或者人,解释一下,就是执念。我帮你把执念解决了,承载着执念的东西对你来说自然也没用了,你就把它给我,很合理对吗?”
“听起来很合理,但我想知道,你要怎么解决我的执念?”
“很简单。”
扶桑抬眸看他:
“我觉得执念是事的感觉不高,否则老爷子也不必执着于找它这么久。所以……说是在找锁,但其实,这三十年来,你找得一直都是人吧?你女儿说这锁是你年轻时候卖掉的、弄丢的,但我觉得不通,我更倾向于你把它送给了什么人,这么多年,其实你找得并不是锁,而是拿着这把锁的人。
“可惜,锁出现在了拍卖会上,我猜这种地方应该会保护原物主的个人信息,你追溯不到它原来的主人,找不到人,就只能通过出价的方式把东西重新拿回手里,那么,”
扶桑很轻地扬了下唇角:
“由我来帮你找到你想找的人,如何?”
第139章 旅程/16
这话说完,老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他才叹口气,说:
“你这小伙子,知不知道这事有多难?”
扶桑很轻地扬了下眉梢。
关田青这话侧面说明他刚才那一大串猜测全部正确,跳过是否直论难易,便是差不多默许的意思了。
“哦?”扶桑顺着他的话问:“有多难?”
“我找这把锁,不止三十年。”
关田青略微有些出神,像是在回忆什么,片刻才道:
“这锁确实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它是我很小的时候,自己去后山转着玩捡到的,确实不值几个钱,但我很喜欢。十七岁那年,我当兵去了,离开前,把这锁送给了一个人,她答应要等我,可等我过两年从部队回来了,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了。后来我南下经商,找准风口,一点点打拼下如今的家业,这期间我一直在找那个人。”
关田青慢吞吞地抬起手,衣领里贴身带着的长命锁取了出来:
“可惜啊,找不见。什么三十年啊,孩子,我找它得有五十来年啦!”
“……”扶桑听着关田青的话,边将目光落向那把锁。
当时方岚时给他买家信息时,还顺带着给了他几张骨锁作为拍品时准备的照片。
他知道这玩意长什么样子,但第一眼见到实物,还是会忍不住被它身上那熟悉的气息吸引。
看起来,那就是一把很普通的长命锁,下面坠了七根链条,毫无出彩之处,唯一能经得起细看的是锁身的雕刻。
多看两眼扶桑就看出来了,那刻的都是基于冥道咒文改出来的花样,不过不是什么恶咒,至于具体是什么……看不太清,得拆解重构后才知道。
“‘年少不可得之物’,这个说法,我喜欢。但有些人,丢了就是丢了,找不见了。你说,世界上有多少人啊,世界有多大啊,在什么都不发达的年代,找到一个人的难度就像是从沙漠里找一粒沙子。
“那就算找见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大概也不是最初的样子了。就像我,从一个穷小子,到现在富有的老头子,你让我十来岁认识的那群伙伴过来看,也不一定认得出我,对吧?
“所以,找了这么多年,实在找不到,我想着,那就算了吧,都不是当年的样子了,没意义,那就让记忆停留在当年,也挺好的。不过,人找不到,找锁总可以吧?
“骨制的长命锁可不多见,可就算这样,我也还是找了这么多年,这不,前段时间,才终于让它重新回到我身边。
“你说说,过去五十多年,长命锁辗转了多少人,又经历过多少事,我能找回它,一是缘分,而是我强求,那你呢,小子,你又要凭什么去隔着一把锁,找到一个和你毫不相干的人呢?”
“我是干这行的,自然不会少了方法。”
聊到这里,扶桑还不忘推销一下:
“我在京城主城区瞎猫子巷开了一间店铺,寻人寻物的好评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老爷子有空可以去看看?”
“哦?最后那百分之一呢?”
“他找狗,丢了十天才找上我,我算出来他的狗已经在肚子里了,他有点生气,给了我差评。没办法的事。”
“这……”
关田青沉默片刻,不知为何,他还是有点犹豫:
“你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把人找到,又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在……你觉得,你执着的真的是人吗?”
“哦?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她答应了要等你,你却再也找不到她?”
扶桑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指节,而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难道不想问一句为什么吗?”
扶桑一句话便问到了牵扯着这把锁的、执念的根源。
果然,关田青愣住了。
许久,他笑着点点头:
“行,‘为什么’……如果没有这句为什么,我老头子怕是两腿一蹬都合不上眼了。”
“所以老爷子这是答应了对吧?”
“当然,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要你真能完成你说的那些事……这把锁,我给你了。”
扶桑点点头,话题到这里,交易达成各得好处,本就该和谐结束,但他却又一转话锋:
“那我还有个要求。”
“哟,坐地起价?”
“不算。”
扶桑抬手指指关田青手里的长命锁:
“我得带着它一起。”
“哦,卷款跑路?”关田青故意打趣。
“放心,跑不了。再说,早晚能名正言顺拿到手里的东西,我何必提前拿了跑?”
这嚣张自信的姿态其实挺令关田青欣赏:“你这么有信心,一定能找到那个人?”
“没啊。”扶桑也跟他玩笑:
“找不到我就等遗产,不一样能拿到?”
关田青忍不住笑了,摇摇头,将骨锁递向他。
扶桑坐起身,将锁接到手里。
触碰到实物的那一瞬,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动作微微一顿。
不过那停顿很短暂也很轻微,并不明显,也就没被关田青发现。
而扶桑也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动作,没露出一丝异样,神色如常,另问:
“老爷子想找的人,叫什么名字?你们认识的时候,她在哪儿?”
“她啊,她叫尤念,尤其的尤,思念的念。我俩是发小,都是东林人,住在东林柳儿山附近一个小镇子上。别怪我老头子没提醒你,这么多年过去,那小镇子早就没了,去了也是空,你得另想办法。”关田青瞅着他,道。
“没事。不影响。”
扶桑收拢手指,将骨锁握在手心:
“事不宜迟,那我就先告辞了。”
目的达成,扶桑也没了继续留下去的理由。
他出去告诉大双喜,老爷子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只有件小事需要他解决,需要跑一趟外地,最多一周就能回来。
之后,他看向等在一旁的诸葛七,示意他可以走了。
等两个人走进电梯,扶桑才瞥了他一眼,问:
“不是让你下楼等着?”
“我还是更想在近一点的地方等你。”
“……”扶桑没有接这句话,不知道是不会接还是不想接。
于是诸葛七懂事地又抛了个问题:
“我们要去做什么?”
“找人。”
“去哪里找人?”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扶桑微一扬眉,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垂眸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长命锁:
“因为人已经死了。”
从指尖碰到这把锁的第一刻起,扶桑就发现了,这锁里面存了一缕冥息,与锁上的执念相融,互相牵挂勾连着。
那冥息极为淡薄,又藏匿在法器中,被旁的气息掩盖,以至于扶桑在关田青身边待了这么久都没能察觉。
他看不见冥息,便把骨锁举到诸葛七眼前:
“能看到吗?”
电梯在此刻到了一楼,诸葛七接过骨锁,和扶桑一起走出住院部大楼,将骨锁对着阳光仔细观察:
“有冥息。”
“什么颜色?”
“浅灰色。”
“等阶不高。”
“嗯,看起来只有两阶,不到三阶。”
扶桑答应了关田青要替他找到人,还要帮他弄懂一个“为什么”,这件事,人还活着就简简单单,人死了就比较棘手,人死了但成了冥灵,那话就又说回来了。
扶桑没急着离开医院,他就近找了一把椅子坐上去,从包里摸出空白符纸,又掏了把刀子,划开自己的手指,用血往纸上写画。
见状,诸葛七皱紧了眉。
他一直盯着扶桑的手指,直到扶桑将画好的符拍给他:
“把它贴到骨锁上。”
这话说完,诸葛七没动,扶桑有些不耐烦:“走什么神?”
诸葛七却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一定要用血画吗?”
扶桑微微一愣。
而后有些生硬地抽回手,习惯性抬手到唇边,舔干净了自己指腹的血:“废话,人血比朱砂势强,不用血用什么?”
“那以后用我的。”
“?”
扶桑抬手,一把捏住他的下巴: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没有。”诸葛七给了扶桑一个无比真诚的回答:
“我只是不想看见你伤害自己,不管为了什么。”
“死不了。”
“会痛。”
“怎么,你不痛?你皮里装得是面粉?”
“但我更不想看你伤害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到扶桑用尖锐器具弄伤自己,诸葛七就浑身难受,即便眼前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伤口。
“……事儿真多。”
扶桑懒得跟他说话了。
他松开诸葛七的脸:
“做事。别浪费我时间。”
诸葛七依言,将符纸贴在骨锁上。
在心里数了三个数,扶桑问:
“字的颜色变了吗?”
“变了。”
“变暗了?”
“嗯。”
“撕下来还给我。”
诸葛七依言把符纸给他,认真请教:
“这代表什么?”
“代表留下这冥息的人,的确是我要找的人。”
其实从他在那缕冥息中感受到的羁绊浓度来看,也能判断这一点,但多确认一遍,总不会出错。
他两指夹过符纸,随手将它折一折,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从边角处烧了。
烟缓缓从火焰中飘出来,扶桑用手指绕出一缕,带到自己面前,闭上眼,仔细感受辨别。
对于扶桑来说,比起通过不知倒了几手的物件找某个人,通过残留的冥息寻找冥灵化鬼时的具体位置自然要容易得多。
他很快得出结论:“北边。”
“多北?”诸葛七打开手机。
他对于地图其实没什么概念,他也不大知道北边有什么,但他学习能力很强。
毕竟人类进化的起源就是使用工具。
“有个……不会转的钟楼,表盘看着像装饰。”
“嗯,还有什么?”
“白马雕塑,马背上有翅膀。”
“大吗?”
“一般,两人高吧。”
“嗯。”
“还有……旗,除了国旗,另一面旗中间有标志,像云,中间有星星。蓝底。”
“嗯。”
“……你在嗯什么?”
扶桑只是类似找人找物的单子接多了,习惯在短暂与被寻者共感时说出自己看到的环境特征,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结果旁边一直有个接茬的。
原本扶桑以为诸葛七是在给自己记录信息,正想说没必要他都记得,就听诸葛七认真道:
“东林省,柳儿坡市星云康养中心。”
“?”扶桑看向他。
诸葛七以为他的疑惑是针对这个地点,所以抬眸对上他的眼睛,真诚道:
“是个养老院。”
扶桑觉得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原本是打算基于目前有的信息在网上一点点搜罗符合要求的地点来着,他感受到的距离很远,范围太大,找到符合条件的具体地址估计要花费相当一段时间和精力。
反正绝不是像现在这样,自己刚睁眼就得到了地名。
还来自诸葛七。
这人又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新能力?
所以他问:“你怎么知道?”
诸葛七把手机递给他看:
“AI说的。”
“。”扶桑看向他的手机屏幕。
果然。
诸葛七把自己刚才的话都输了进去,AI不仅根据要求找到了地点,甚至还给他发了几张照片供他确认,照片里的东西和他刚才借助冥灵记忆看到的都能对得上。
科技什么时候发展成这样了?
他怎么不知道?
面前不是一个前几天才拿到身份证和手机的澧朝人吗?
扶桑的手机是好几年前的老款了,因为内存紧张,他手机里从来不会下多余的软件,他自己也没有休闲娱乐的需求,手机里除了必要的社交工具和支付工具,只有一个单机的华容道小游戏。
原来世界已经背着他发展成这样了。
只有他还在坚持手搓搜索引擎、在无数杂乱网页中遨游?
扶桑心里不太肯接受“戚长缨已经比自己更像个现代人”的事实,自己把这个地名打到搜索引擎里又确认了一遍。
确定无误后,他表面风轻云淡,看了眼地址,默默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开订票软件。
上沪在南边,东林则几乎到了地图最北,是一段遥远而漫长的路程。
扶桑停在选择交通工具的界面,盯着便宜但要坐24小时的火车,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旁边的飞机。
价格比火车票贵上三倍。
他给自己和诸葛七订了晚上的票,时间很宽裕,够他们悠闲地从医院坐地铁去机场。
上沪的机场很大,扶桑带着诸葛七像散步一样找到航班登机口,到的时候,离登机口开放还有一段时间。
扶桑坐着也没事,就摸出骨锁,研究上面那些花纹具体是什么咒文化用而成。
后来诸葛七说想去转转,扶桑应了一声,让他记住登机口的数字,一会儿别走丢了。
诸葛七答应了,说是转转,自己却像是有具体的目的地似的,沿着一个方向一直走,最后找到一家便利店,买了需要的东西,想了想,又进了隔壁的快餐店,买了一份汉堡套餐。
扶桑不爱吃清淡甜口的菜,今天吃饭的时候他又没好好吃,吃了两口就放了筷子。
做完这些,诸葛七按原路返回,但在他从登机口众座椅间找到扶桑后,脚步却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方向。
扶桑身边多了一个人,坐在他刚才的位置。
那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正笑着跟扶桑聊着什么。
而扶桑也闲散地靠在椅子里,右手手指漫不经心转着那枚长命锁,目光落在男人身上,说话时,唇角似带着一点点笑。
扶桑情绪很淡,平时很凶很冷,就算对着他的朋友也没什么好脸色,除了嘲讽好像就不会再露出笑容。
诸葛七没见扶桑对谁这样笑过。
除了在自己面前。
第140章 自白/17
青年是在扶桑低头琢磨骨锁时突然出现的。
突然得就像是大世界地图上随机刷新在身边的NPC。
诸葛七走了之后,扶桑原本正专心观察骨锁上的花纹,他懒得从包里拿纸和笔,就用指腹抚过花纹线条,在心里推演着。
突然被人打扰,他其实不太高兴。
“嗨,你好。”年轻男生的声音突然插进来,问:
“你是去东林吗?”
“?”扶桑抬眸瞥了那人一眼。
很年轻的一个男生,二十来岁,烫了头卷毛,看起来不太聪明。
问的问题也不太聪明。
扶桑轻嗤一声:
“不去,我就在这坐会儿,把这架飞往东林的飞机送走,然后自己走路回家。”
意思是,我都在登机口坐着了,不去东林还能去哪儿?
这话阴阳怪气且嘲讽,偏偏语气冷淡平静至极,说得男生都傻了。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暗怪自己没有想个更聪明一点的开场白,一开始就闹了笑话。
“啊哈哈,你可真幽默……”
扶桑微一挑眉,没接这话。
一般试图和他展开一段闲聊的陌生人,第一句被怼回去后就会识趣地转头离开、不再尝试了,就算有不信邪的想继续,也大多撑不过第二句。
“我看你的打扮很特别,有点好奇,你这是什么风格?是不是叫做亚文化?”男生显然不属于第一种。
开场话题失败,他开始没话硬聊。
“不是吧,这和我的职业有关。”扶桑随口道。
“哦?什么职业。”
“扎纸人。”
“呃……?”男生跟不上他的节奏:“真的吗?”
“假的。”扶桑立刻道:
“是算命的。”
“这……也是假的?”
“这是真的。”
“?”男生算是发现了,这个人不仅打扮得特别,性格也很特别。
但他还是不太死心:
“算命?其实我还挺感兴趣的,可以帮我算算吗?”
“不是路边摆摊戴墨镜的那种。”
扶桑瞥了他一眼,无情撂下三字:
“我很贵。”
“贵?没有关系啊,你报价就好了,不过,要是五位数以上,那我得考虑考虑。”
听见这话,扶桑眨了下眼睛,神色难得认真了点。
他分出一点心思,终于正眼看向那男生,其实没看太清楚对方长什么样,因为此时此刻他眼前只有一只移动的、马上就要掏出钱的皮夹子。
他立刻拿出对待上帝的服务意识,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冲男生笑了笑:
“好啊,你想算什么?婚姻事业学业健康子女财运都能算,想针对具体事情答疑解惑指点迷津也没问题,新宅调**水、老宅驱鬼驱邪更是欢迎。我都是一口价,先付后算,童叟无欺。”
男生被他骤变的态度弄得有点懵,后知后觉,一切的转折都得从一个“钱”字开始。
其实他过来只是想简单地搭个讪,所有的话都是顺着对方在说,他对玄学不怎么感兴趣,这一时还真不知道自己该算点什么。
正在他大脑飞速转动的时候,他注意到有个人走到了他们这边,他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见是个高挑的长发男生,给人的气质很温和,和身边这位浑身带刺的截然不同。
他就那么看着那人,而那人也静静地望着他。
男生下意识觉得那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说柔和很柔和,却又好像隐隐带了点别的什么。
直到扶桑先开口:“站着干什么?”
男生这才回过神,想起来问:“这位是……?”
扶桑瞥了诸葛七一眼,没吭声,等着诸葛七自己回答。
谁想诸葛七在他身旁空位坐下后,只答:
“……朋友。”
“?”扶桑微一挑眉,重新看向他。
显然,这个答案在扶桑耳朵里并算不上动听。
但他也没表现出什么,只在心里冷冷地笑了一声,没再理会这人。
“是这样,我是学人工智能的,有个小公司,还真挺想算算我这未来的发展方向,不然咱们先加个联系方式,等回头我再约你,咱们找个时间好好聊聊。”
“行啊。”
不知道为什么,扶桑突然失去了对这桩生意的热情。
但本着不放过每一个潜在客户的原则,他还是点头应了男生的话。
本来这次跟大双喜来上沪就没要报酬,去东林的机票也挺贵,一买两张,他得快点赚回来。
“那我扫你?”
“行。”扶桑打开微信,二人添加好友。
“我叫刘诵,诵读的诵。您怎么称呼?”
“扶桑。”
“名字真好听,你是哪里人啊?”
扶桑觉得这人有点烦了,不想再搭理。
恰好旁边伸出一只手,递给他一只小盒子,上面印着创可贴的图案。
扶桑盯着那玩意,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让自己处理手上那道因为画符而划破的伤口。
他不领这个情,只道:“滚。”
诸葛七想了想,把创可贴收了回来,又递给他纸袋,上面印了某快餐店的LOGO。
“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吃点吧。”
扶桑原本想让他继续滚。
但他闻到汉堡的味道,闻出来里面装的口味是他最常选的那款。
反正诸葛七花的也是他的钱。
想到这,扶桑接受了朋友的好意。
而在他吃东西的时候,诸葛七还有心情帮他回答问题,不让第三个人尴尬:
“他在京城主城区瞎猫子巷开了一家店铺,名字叫做一间铺,业务范围很广,好评很多,有空可以去看看。”
“?”
扶桑皱眉,又瞥了他一眼。
这套都学会了?
“京城?我也算半个京城人吧,我华大毕业的。不过毕业后来上沪这边发展了……你们是在京城上学,还是就本地人啊?”
“……”诸葛七看看扶桑。
恰好扶桑也正戏谑地瞧着他:
“看我干什么?回答啊。”
既然这么爱答。
诸葛七眨了下眼睛,看看刘诵,又看看扶桑。
然后再次看向刘诵:
“他在京大读书。”
“这么有缘分啊?”
刘诵话很密,也很自来熟,瞧着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便开始跟二人畅谈古今。
说什么他家是东林一个小地方的,从小家里穷,靠好心人资助才读完中学上了大学,毕业后拿手头所有的钱开了一家小公司,创业初期每天只吃半个馒头,好在现在好起来了,这两天正好有空,所以回东林,想回趟家。
扶桑对他的人生经历和吹牛逼并不感兴趣。
但诸葛七好像听得挺认真,时不时还应一声,直到刘诵礼尚往来问起了他的职业,他才垂垂眼,难得陷入了沉默。
好在那时登机口已经开放,排队登机的人也进得差不多了,扶桑站起身,替小队做出决策:
“走了。”
这架飞机没有坐满,扶桑和诸葛七那一排三位还空出一个座,他嫌中间伸不开腿,就自己坐去过道,和诸葛七隔了一个空位的距离。
从上沪到东林要三个小时,一段漫长的时间,期间诸葛七格外沉默。
扶桑瞥他好几眼,见他一直望着窗外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扶桑还在介意先前的事,就也没和他说话。
如此,飞机跨越千里高空,缓缓落地,扶桑背着自己的包脚步飞快走在前面,诸葛七拉着箱子跟在后面。
一路上谁也没有先说话,就那么沉默地上车,沉默地回到酒店。
扶桑订的是大床房,开房的时候前台工作人员见他们两个男生,悄悄打量他们好几眼,但又觉得这两个人没有半点暧昧,从进来开始就冷着脸谁也不理谁。
“再开一间。”
工作人员递出房卡的时候,扶桑烦躁地屈指敲敲柜台:
“要两间。”
“哦哦……”工作人员忙点点头,很快办好了第二张房卡。
扶桑接过,把卡扔给诸葛七,自己走向电梯。
诸葛七看看手里的卡,有点懵,看见扶桑走了,忙追过去。
扶桑却不理他,自己到楼上刷卡推门进去,看见后面有个尾巴跟进来,他只冷冷道:
“滚。”
“不和我一起住吗,扶桑?”
“长这么大还学不会一个人睡觉?嫌你烦,滚开。”
“……”
诸葛七微微叹了口气。
他有点难过。
从在机场开始,他心里就闷闷的,堵得慌,在飞机上坐了三个小时也没能缓过劲来。
现在扶桑这样推开他,让他更难受。
所以他直接开口道:
“那个人,他对你很感兴趣。”
“?”扶桑一时没想起他说的是谁:“什么?”
“机场遇见的那个人,卷头发的男人。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看你,很多话他都是在跟你说,他在透露自己的信息,也想进一步了解你。”
“?”这又是哪一出?
扶桑很艰难才跟上诸葛七的思路:
“你说什么?你觉得那人是在跟我搭讪?”
“或许他对你有好感,才想认识你,了解你。我过去的时候,看到你冲他笑,感觉你们好像很聊得来。”
诸葛七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不知道扶桑是从哪里开始生气,只好从头开始讲自己的感受。
“所以,这就是你跟他说你只是我朋友的原因?”
扶桑立即捕捉到重点。
诸葛七微微一愣,也反应过来:
“你是在介意这个?”
扶桑硬邦邦道:“滚蛋。谁会介意这个?”
诸葛七垂了垂眼:“我只是觉得……你还没有给我名分,在别人想要以与我相同的目标了解你的时候,我抢先认领你不打算给我的身份,这个行为不太好。你会生气。”
“?”听见这话,扶桑微一挑眉。
他忍不住嗤笑:
“你就这点出息?没点骨气啊?怎么,有人看上你想要的,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和你抢?不先扒拉过来说这是你的?我看你也不是很想要。怎么,这么无私伟大,要不我以后跟别人做。爱,你来给我戴套?”
“……”诸葛七微微皱起眉,似乎不太认同扶桑这个说法。
他想了想,答:
“但你是个人啊,扶桑。”
扶桑怔住。
“你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喜好,有选择对谁好的权力,你可以选择更好的。我很爱你,但如果你不属于我,我不会强行霸占,因为我希望你能得到自己最想要的,希望你开心。”
扶桑许久才回过神。
但脑子还是木的,他只本能地扯了扯唇角,发出一声冷笑:
“更好的?”
“更好的。”
说到这,诸葛七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好,扶桑。”
不知道为什么,扶桑的心突然痛了一下。
好像心脏突然拧在了一起,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诸葛七没有察觉到他这一瞬的异样,他只默默走过来,伸手将扶桑抱进怀里:
“我不喜欢别人带着和我相同的目的靠近你,也不喜欢你对别人笑,但我没有身份和立场,我什么都没有,更没有资格阻拦你去了解自己感兴趣的、挑选更合心意的、更好的。
“我唯一的请求是,如果你有一天不想要我了,不要沉默地把我推开,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你不想要我了,让我走。”
诸葛七垂着眼睛,感受着怀中扶桑的温度,半晌,还是没忍住和他说:
“诸葛扶桑,我今天很难过。”
“……”扶桑回过神,问:
“……什么?”
“我的人生是空白的。”
“……”
扶桑突然回忆起,今天刘诵滔滔不绝讲述自己经历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听着,还瞥过一眼诸葛七。
那时候看他好像有点出神,又好像听得很认真。
“我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甚至没有记忆,前二十年一片空白。我没有上过学,没有去过很远的地方,我和这个世界脱节,没有钱,没有工作,甚至没有什么长处,想给你买东西也只能花你的钱。
“这么大的世界,我只有你。
“我目前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给我的,可我帮不到你什么,去哪儿都得你带着,一直在添麻烦,需要你来操心,我没有能够留住你的筹码,反倒是你的拖累,我唯一有的,是你不相信也不需要的爱。
“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比我好,会比我更爱你,我为什么要拦着你选更好的,凭什么要求你守着我?我过不去,我没法这么自私,因为我自己都觉得我不怎么合适,扶桑。”
所以他觉得扶桑是对的。
诸葛七最好的存在方式就是成为扶桑的所有物,感兴趣的时候拿在手里玩一玩,不感兴趣的时候就丢了,什么也不占,什么也没法争,什么也不能耽误,扶桑在他身上索取想要的同时,也能腾出手去挑选真正合适自己的人。
“但我还是……很难过。”
找不到自己存活的意义,他是一个突然多出来的、没什么用处的人,他对周遭所有一切都没有归属感,这个世界上和他有关的只有扶桑。
可扶桑也会随时丢下他。
又或许在扶桑丢下他之前,他先走。
他其实还有句话没和扶桑说——
他好像隐隐能察觉到他身体的衰败,他好像真的陪不了他太久。
所以,怎么能不难过呢。
他什么都没有,连时间也没有。
诸葛七将扶桑抱得更紧一点,好像这样就能把他印进灵魂里。
不用看扶桑也知道,这人多半又在掉眼泪了。
扶桑很轻地吸了下鼻子,偏过视线,快速眨了眨眼睛。
但今天不知怎么回事,眼圈的酸痛就是逼不回去。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诸葛七是个不该存在的、多余的人,他没有安全感,一点也没有。
可偏偏扶桑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
只有扶桑一个人知道,他曾经什么都拥有,从不会如此小心翼翼。
主帅何时自卑过呢,明明永远都是红衣银甲身骑白马、冲在队伍最前,自信又光芒万丈的。
一千年时间,磋磨着世上最好的少年,他丢了家人,丢了兄弟,丢了战友,丢了边关,丢了记忆,丢了他熟悉的一切,他的所有都灰飞烟灭了,他一无所有,就算现在抱着目前唯一想要的,也只能跟他说自己不好,说他没资格拥有。
注意到别人的觊觎,连大声宣誓一下主权都要顾虑。
扶桑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是对戚长缨有点坏了。
他闭了闭眼睛,搂过诸葛七的脖子,仰头吻上他。
“我接受你的爱。”
扶桑的眼睛有点红。
他用指腹蹭过诸葛七眼下湿润的泪痕:
“我不和朋友做。爱,诸葛七,我允许你成为我的伴侣。
“你不需要为我做什么,我只需要你留在我身边,对我忠诚,其他时间,你可以去学你想学的,做你想做的,别人有的,你都会有。
“相应的,我允许你霸占我,允许你耍你的脾气,允许你在我面前表达一切不满和不好的感受,允许你向我索取一切你想要的。不要觉得你比不上别人,这是对我的侮辱,我看上你就是因为你够好,有我在,你可以平等地看不起这世界上所有人。
“想做什么就做,别顾这顾那,自己委屈。我说了,别学戚伯明那一套,少把自己放在最后,从现在开始,把你放在我旁边,我在哪,你就在哪,时刻想着我的纵容,
“我要你学会什么叫做有恃无恐。”
诸葛七垂眸看着他的眼睛,许久,他问:
“你爱我?”
扶桑微一扬眉:
“如果你想这么觉得。”
扶桑看出今天诸葛七状态不对,但没想到他沉默的时间是在绕弯子吃醋,还想了这么多有的没的。
他自己都没注意那人的意图,诸葛七却这么在意。
莫名的,扶桑心情很好。
他喜欢诸葛七对他表现出的占有欲。
“下次遇见这种事,知道该怎么做了吗?”扶桑问。
“我不太想有下次。”诸葛七看看他的眼睛,而后视线下落,落到他的嘴唇:
“你教教我?”
“告诉他我是你的。”
扶桑拽着他的衣领逼迫他低头,自己贴近他耳边:
“然后带我回家,尽情按着我、掐着我……狠狠。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