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火焰/25
溯离一气之下从大营跑了出来,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戚长缨鲜血的味道好像还弥漫在齿间,就算溯离漱口再多次也无法将那味道彻底驱散。
那滋味,从舌根漫到心肺,惹得溯离浑身都在发苦。
原本他是想着先和戚长缨他们一道回京城,在京城待几日后再考虑之后的事,可经过今早那一遭后,他算是一秒都不想和戚长缨多待了,从他那儿出来就直接去马厩骑了万水走人,气上头什么也没带,一门心思只想着走,连守墨都忘在了帐子里。
溯离也没想着回去找。
守墨又不是普通的狸奴,如今他已习惯了自己妖灵的身份,心智也日渐成熟,如果想来找他,总能有办法找到。不想也无所谓,毕竟他身边有戚长缨,有沈华容,到处都是认识的人,总不至于在这荒原上饿死冻死了,哪需要他来操心。
谁都有着落,谁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走。
可是,他又该到哪儿去呢?
溯离原本想着回去找师父和师兄,可是他身上那个看不清的大因果还未解,若真回去了,师父那老小子估计又要大惊小怪嚷嚷着把他往外赶,说不定还要为他在山下干的这些事儿叨叨他问他的罪,还不够烦的,想想还是算了。
于是溯离与万水一人一马,漫无目的,走走停停。
他原本想往江南去,毕竟他还没下过江南,以前只在戚长缨讲给他的那些诗词歌赋中听过人们称颂江南的美景,如今闲来无事,倒可以亲眼去瞧瞧看看。
抱着这样的想法,一开始还有点兴头,可是没过多久,溯离便越走越不期待、越走越乏味了。
他从大营出来已有三日,这三日,他心中闪过最多的念头,只有三个字——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走?
凭什么戚长缨挨了顿打挨了口咬、这事儿就了了?
凭什么戚长缨回京之后就要加官进爵、天家赐婚、娶妻生子、幸福美满?未来夫妻和睦、儿孙满堂?
凭什么?
那他算什么?
戚长缨是他的。
戚长缨生来就该是他的、就应当属于他。
戚长缨就该一辈子顺从他,一辈子围着他一个人打转。
想娶妻,想去别人身边,想对别人好,想与旁人相伴相守一生?
绝不可能。
只要他七月半还活着……
这事,绝无可能。
戚长缨是他一个人的,活着是,死了也得是。
他不能和别人成亲,谁都不能代替、或者超过他七月半的位置,他在戚长缨那里就该是唯一的、独一无二的,就算是他们那天下最大的皇帝开口也别想往他身边塞进半个人。
而今,有人当着他的面想染指他的东西,凭什么是他跑了、他离开、他退让?
不,不行。
他真是被戚长缨教糊涂了,做事也变得优柔寡断手下留情起来。
他想要的,无论是东西还是人,都要牢牢握在手里。
无论是生是死,都要完完全全属于他。
有人想抢走?
行。
那便来试试。
试试踏过他的尸体。
心里回过味来、有了决断,什么江南水乡,云贵风貌,都变得黯淡失色、再不值一提。
溯离骑上万水,调转方向,用罗盘大致算了方位,立马折返回大军回京的必经之路去。
溯离已经想好了。
等他找回去,等他见了戚长缨,要再咬他一口,这回咬在脸上,让所有人看清楚那印子、看清楚他是谁的。
然后告诉他,绝对、绝对不许同旁人成婚,管她是诸葛萁玉还是什么东家女儿西家孙女,想也别想,他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如果回京就要被赐婚,而他又不想抗旨,那就索性别回了。
如果一定要回,他就杀到皇宫去,威胁皇帝一通,或者在他开口前堵了他的嘴,都不是问题。
只要戚长缨心甘情愿待在他身边、只属于他一个人,他想要什么他都能给,就算想要皇位,他也能帮他争来。
如果不愿意,就将他强掳走,把他锁起来,关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让他日日只能面对自己,直到他点头说愿意为止。
因为这些事怨恨上他?那也没关系。
恨这样浓烈的感情,代表着戚长缨即便到了生命的尽头都要将他七月半的名字咬在齿间带进土里,从此但凡见到与他类似的人都会想起他,就算终有一日摆脱了他、得来安稳幸福的生活,都会因为脑海中偶尔一闪而过他的影子而恶心得像是含了只苍蝇。
他就要戚长缨生命里是特别的的是他,最深刻的是他,最浓烈的是他。
所以,怎样都好,只要他回去,回到戚长缨身边,戚长缨就只能是他的了。
心里有了这个念头,回去时的路,溯离走得倒觉得比往江南去时快得多、也平坦得多了。
溯离离开大营三天后才决定往回走,算上他自己的速度,再算上大军前行的脚程,粗略估计一番,只要再翻过前边那片山,他便能看到军队的影子了。
西北的山大多是戈壁荒山,植物不多,如今又值冬日,一眼望去,山上光秃秃的,全是干巴巴的枯枝,里头还有不少野兽出没,故而寻常人行经这里时都要绕着走,但溯离不怕。
直接从这山里穿过去能省大半日的路程,只是些野兽而已,他连恶鬼都随意驱使,兽类又能奈他何?
这样想着,溯离驾着万水行到山外头,自己打了些水,打算休整片刻便入山闯闯。
谁知就在他停下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声熟悉的:
“主人!”
溯离微微一愣,便见身边的空间裂缝撕裂开来,守墨从里头跳了出来。
溯离跟他们妖灵不太熟,只知道妖类化灵后一般会拥有一种以上的天赋能力,或是针对金木水火等自然元素的掌控,或是其他什么更特别的东西。
守墨的能力就是特别中最特别的那种——他能跨越空间。
这是守墨自己琢磨着摸索出来的,溯离没能帮到他什么,看守墨给自己展示过后还有那么一点点小羡慕。
毕竟,他骑着万水还得跑大半天的路程,守墨只需要开一道裂缝,一瞬一步就能跨越过,能节省许多时间和力气。且这能力是可以成长的,上限远不止于此,只要他肯下功夫、肯勤加练习探索,有朝一日,他想一步从西北回到京城也不是不可能。甚至还能自己开辟创造个空间什么的,到时候,真是干什么都方便。
“主人,你怎么说走就走,也不叫我一起呢?我找你找得好生辛苦。”
妖的寿命极为漫长,他们并没有“成长”的概念,外形一般是照着所见的人类结合自己的特征幻化而成。
而守墨日日对着溯离,溯离是小少年的时候他就也是小少年,如今溯离长大了点,守墨的心性也变成熟了些,便照着溯离,将自己的外貌捏到合适的年纪,瞧起来也有个十八。九岁了。
“这不是找到了吗?”
溯离自己不需要休整,也不大需要吃东西,但万水需要。
他将万水拴在一旁的树上,将买来的好草料铺在它面前。
马儿安安静静地吃着,他便在旁坐着等着。
“可是我找得好苦啊,我又没有主人那能掐会算的本事,只能闷着头到处瞎找,还好找到了……不过主人,你是为什么突然要走?走得这样匆忙。
“说起来……这都三日了,我还以为主人已经走很远了,我且还得找一阵呢,谁想主人才走到这里,这么容易就被我找到了。”
守墨还在沾沾自喜,溯离耳朵听着,没有应他的话,只状似不经意问:
“他让你来找我?”
“‘他’是谁啊?”守墨眨巴着一双金黄色的眼睛,真诚发问:
“是主帅,还是沈大人?”
“……”
“左右不是他们,大军回京事务繁忙,主帅说你有自己的打算,没差人找,瞧见我被落下了,就跟我说,我愿意留就留,他和沈大人会照顾我,愿意走就走,他们也不会拦我。我不想跟主人分开,便自己出来找你了。”
“。”
溯离默默磨了磨牙,没忙着生气,只问:
“他们走到哪儿了?”
“不远了,原本今夜便能到这儿,但京里好像来了什么大人物,主帅和沈大人得迎一迎,所以今天先在那头歇下了,明日再动身。”
“来了人?”听见这话,溯离皱起眉:“不都准备回京了?京里来的什么人?”
“我不大记得了,听他们说,好像是猪什么大人,姓是两个字的,不好记。”
“……诸葛?”
“啊,对!就是诸葛大人。”
溯离隐隐有种不大妙的预感,随之心头无名火起:
“来的是男的女的?”
“我也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到处跑着找主人来了,就听他们这么一说,还没见到人呢。”
“……”
溯离算是坐不住了。
他立刻站起来走到万水身边,解了树上的绳子,纵身上马,独自朝着群山去了。
“……主人!你等等我啊!”守墨在后面巴巴地喊。
溯离头也没回,只冷笑一声
“你还需要我等?”
守墨确实不需要溯离等他,溯离跑出去的这点距离对他来说也就是挥挥手开一道空间裂缝的功夫罢了。
若是他能带着主人和万水一起进空间裂缝就好了,这样主人也不必冒着危险花这么多时间穿这山,只可惜他的能力不够强,只能作用在自己身上,带不了旁人一起。
于是他自告奋勇:
“我帮主人去前头探路、赶野兽!主人等我报信吧!”
溯离也没进过这片山,只在前日某个小镇里听人说这片山地势凶险,野兽又多,提醒过路人千万别贪方便,一定一定要绕着走。
虽说溯离不怕这些,但若山路弯弯绕绕,加上野兽挑衅,总会费点时间。
在这上头,守墨的确帮了他不少忙。
那小狸猫跑在前面,帮溯离探了平坦的道路,引着他该往哪边走、该走哪条路,还一路帮他驱散了山中那些野犬野狼,让他能不必分心、安心赶路。
这给溯离省下了不少时间,原本他还算着出山后天都该黑了,可有守墨一路上的保驾护航,时至傍晚,溯离便离开群山,策马奔上了平原。
他手持罗盘,迎着傍晚斜阳算着方位,不知察觉到了什么,某一瞬间,他心中忽地一沉,下意识拉扯缰绳,让万水停了步子。
“主人,怎么了?”
守墨从旁蹿出来,呈狸猫模样,蹲在旁边仰头望着溯离。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溯离拧着眉,细细感受着周遭流动的空气。
不知为何,他一颗心在胸膛里“怦怦”地乱跳。
“什么味道?”守墨是狸猫,又是妖,按理来说嗅觉已经非常灵敏出挑了,可是也没能从空气里闻到什么异常。
“……火烧的味道。”
比起跟守墨解释,溯离这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说罢,他一扬马鞭,随着清脆的鞭鸣,万水拉动着身后长长的影子,奔向西方那团火烧般的血色夕阳。
是什么时候在地面上看见了燃烧的火焰?
溯离也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时,太阳彻底藏进地面,头顶的天空从橘黄一点点变到深蓝,可是那抹火焰般的颜色并没有消失,它只是生长到了地上,它依然映在溯离眼底。
西北这种荒原,地广人稀,鲜少见人,一望无际,有点什么便格外扎眼。
还离得很远,溯离便瞧见前头晃动着火光,浓黑的烟雾弥漫着,像黑沉沉的锁链,困在大军落脚的地方。
溯离不知道前面有什么,怕连累了万水,便在近处下马,自己跑上前去。
离得越近,映在他身上的火光越多。
火焰的温度驱散了西北冬日的冽冽寒风,本该是十分温暖的,溯离的心却像是一点点沉入了冰窖,几乎无法再跳动了。
因为他看见遍地的尸体。
难怪地上有那么多黑烟,原来不仅仅来自火焰,还来自人。
那些,是浓郁到能将人吞没的死气。
这里不知发生了什么,穿着戚家军制服轻甲的士兵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刀剑旗帜也都歪倒着,燃着丛丛火光。
溯离行在那尸山血海间,看过一具具尸身,步子有些踉跄,藏在袖中的手也有些微颤抖。
可明明他看惯了死亡,也制造过死亡,对这种场景早该麻木了才对。
可是……
他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这群人不是已经准备回京了吗?
仗不是都已经打完了吗?不是打赢了吗?
不……
即便在战时,即便是溯离见过伤亡最重的战场,画面也远不比眼前凄惨。
是谁干的?
他需要抓住一个人,需要问一问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没有。
目之所及,尽是尸骨。
溯离有些木然地行在其间,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蓦地,他忽然在地上瞥见一抹浅色。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从脚底凉到了头顶,灵魂像是彻底坠进了冰原,再察觉不到一丝暖意。
“沈……”
溯离想唤他的名字,开了口,却连姓名都无法唤全。
他踉跄着、跌跌撞撞地过去,中间摔了一跤也没觉得痛,没有爬起来的力气,便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从地上捞起那个人,或者说……
那具尸体。
沈华容喜欢穿浅色,要么素白,要么浅蓝,以往站在暗红色的将士中间,总是格外扎眼。
也正因此,到了此刻,溯离才能一眼从尸山血海间挑出他来。
他一身云白的宽袍大袖染满了鲜血,他常拿在手里摇啊摇的折扇不知被谁撕烂了,火缠了上去,把白色的扇面烧成焦黑的颜色。
以往总是笑着的那双狐狸眼也失了神采,他半睁着眼睛,眼瞳是一片毫无生机的深灰。
溯离拍拍他的脸,见他没有反应,便再用点力。
好像他只是睡着了,只要打疼了就能醒。
可是,醒不过来了。
无论打多狠,他都不会醒了。
也不会笑着坐起身,说这只是一个玩笑,你这家伙怎么还当了真,手上一点不省力,打得好生疼。
溯离恍恍惚惚,如在梦里。
他耳边好像还响着沈华容的声音,可这个人分明还冷冰冰地躺在他怀里。
他好像才意识到“沈华容不会再有反应”的事实。
也是那时,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沈华容……
“沈华容!你醒醒,你醒醒啊!!”
但这人不会再闹,也不会再笑了。
“出什么事了……”
他跪坐在火焰与尸体间,被死气围绕着,只能无望地嘶声呐喊:
“……谁能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啊?!!”
可是,没有回应。
一声也没有。
也是到了此刻,溯离才猛地意识到,这里到底少了点什么。
少了对于眼下场景来说,最寻常,也最重要的东西。
此时,此刻,此地,有这么多新死的尸体,有这么浓郁的怨气和死气积聚,却没有哪怕一只冥灵。
甚至一缕亡魂都不见。
这数万人的魂魄仿佛也随着他们生命的流逝而生生湮灭了,连一点点痕迹都没有留在人间。
可是,怎么会这样……
这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溯离不断尝试召魂,吐出血来也没有停手,可是为什么,他半缕魂魄也不见,半声回音也未得。
他一遍遍重复着唤醒魂魄的术法,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更多次,似乎这个他烂熟于心的咒法在此刻没有反应只是因为他姿势不正、学艺不精。
他倔强地坚持着、渴望着能在这满地的黑烟大火、尸山血海间听到一点点回应。
可是……
他是驱策鬼魂纵横人世的七月半,却在这西北冬日的荒原,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
上天入地,求告无门。
第122章 赤邪/26
溯离做了一个特别可怕的梦。
梦里,他和戚长缨闹了脾气,不愿与他同行,要自己骑着万水下江南去。结果走了几日又改了主意,决定折返回去,精挑细选上一条大铁链子将戚长缨捆起来,告诉他,要一生一世留在我身边,没我的允许,你哪儿都不许去。
可是他回去了却没能找到戚长缨。
他看见冲天的火光、墨一般浓郁的死气,他路过了很多尸体,那些面容或熟悉或陌生,都是他以往五年朝夕相对的人。
他见过那些脸。
或是在戚长缨身边,或是拿着刀枪在营地值守、巡逻,他们看见溯离,有的会下意识表现出一些惧怕,有的总板着脸没个表情,有的会冲他笑一笑,恭恭敬敬唤他一声“七月半大人”。
但现在那些面容都模糊了,他们倒在了地上,成了一堆冷冰冰的尸体。
溯离还在其中找见了沈华容、找见了苏平北。
他看见了很多很多人,却没能找到一个哪怕还有一丝生气的。
他尝试着召回这尸山血海中的魂魄,可任他使尽浑身解数,茫茫天地间竟听不到一缕回音。
明明死了这么多人,有些尸体甚至还有残留的温度,死魂中的生气都还没来得及散尽才对,怎么会什么都找不到呢?
这个梦实在是太可怕了。
溯离想,快醒来吧。
快醒来吧……
他还没有……
他还没找到那个人。
“……!”
溯离猛地睁开眼睛。
“主人!”
守墨守在他身边,一双大眼睛哭得像核桃:
“主人你醒了……这……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发生了什么?我看见,我看见沈大人……”
“……什么?”
溯离头脑有大片大片的空白,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梦里的画面全数映在眼前,让他的骨血又凉一次。
他下意识抬手擦了擦唇角。
擦到一手腥红的血。
原来不是梦。
都是真的。
“……戚长缨呢?!”
他一把抓住守墨的手腕:
“看见戚长缨了吗?!”
说这话的时候,溯离几乎是屏着呼吸的。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听到怎样的答案,他死死盯着守墨的表情,那恶鬼般的注视,倒让守墨心里生出几分怯意。
好不容易,守墨找回理智,连连摇头:
“没,没有!我找过了,没看见主帅!”
“……”溯离无声地松了口气。
可是提起的心一点也没能放下。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突然抬手摸向自己怀中。
摸索半天,找出一块被他体温捂得暖烘烘的玉佩。
“你,你去找万水。”
溯离攥紧那块雕工不尽人意的云纹玉佩,抬手推搡着守墨:
“快去,带它走,走远些等我。”
“我……为什么?主人要做什么?我可以……”
“你帮不到我!”
溯离打断了守墨的话:
“滚远些,别碍我的事!”
守墨还想说什么,但犹豫片刻,还是依溯离的吩咐转身离开,走前只留下一句“万事小心”。
守墨走了。
这被烈火烧灼的战场一时只剩了溯离一个人。
他垂眸看着那块玉佩,用沾血的指腹摩挲着上面笨拙的花纹。
玉佩本该是佩在腰上的,溯离却将它日日揣在怀里,只说是这玉佩太丑,不精致,不合他的身份,挂在外头叫别人瞧去,平白惹人笑话。
再说……
再说,这是他的东西,是为他而做、从诞生于世那一刻就只属于他的东西。
凭什么要给别人看?
溯离咬紧牙关,握着玉佩的手用力到颤抖。
终于,他扬起手,将玉佩狠狠朝手边石头上砸去。
只听清脆的玉碎声响,玉佩生生裂成了许多块。
溯离找见其中最尖锐的一块碎片,挽起自己的衣袖,用碎片的尖角划上小臂,用自己的血涂抹上那羊脂白的表面,和数年前戚长缨曾经落在上面的血融为一体。
方才溯离用了太多次召魂术,几乎透支了自己,到现在头脑还有些恍惚。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踉跄着,将涂满鲜血的碎片丢进了身旁烧得最盛的那团火中。
有丝丝缕缕的血色烟雾从火中飘散而出,溯离闭眼深深嗅着那混在一众血腥气和火烧味中的、不易察觉的气味,双手始终是攥紧的。
他害怕感受到不好的东西。
害怕这碎掉的玉佩断送他最后一点没有确定的希望。
好在……
溯离睁开眼睛,心脏也随之落回了身体里。
活着。
还活着。
戚长缨还没死。
四散奔逃的清醒和理智一瞬回笼,溯离感觉自己像是突然又活了过来。
他摸出罗盘,抬手起咒,将那些带着戚长缨气味的轻烟缠绕上罗盘的指针。
指针飞转片刻,终于缓缓给溯离指定了一个方向。
是溯离方才穿过的那片山。
他一点也不敢耽搁,立刻抬步往罗盘指引的方向赶去。
戚长缨……
戚长缨还活着。
他要救戚长缨。
今夜发生的事情绝不简单。
几万新尸,却不见魂魄,这本是绝不可能的事。
魂呢?
他们的魂去了哪里?
若没有魂,这些人便无法走上往生轮回路了。
他们就停留在今日,灰飞烟灭,再无来生了。
这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到的。
此事定与冥道有关。
虽说寻不到一缕魂魄,可溯离多少能感觉到,杀死沈华容、杀死苏平北、杀死那数万戚家军将士的,是咒。
那咒的气息令溯离隐隐感到些熟悉,像是出自他手,却要比他所创的原咒要刁钻狠辣得多。溯离也曾屠过朝苏军队,可厉鬼齿下尚留魂魄,如今这遭,数万人中,竟是一丝生路都没有留。
这世上有能耐做成这事的冥道灵师有几个?
除了师父,便是他。
这事自然不会是他做的,而师父已是神官,不可能干涉这种程度的生死杀孽,除此之外……
不。
还有一个。
那个偷偷做手脚动了戚家命数,至今还藏在暗处不肯出的人。
如果真是那个人,偷了戚家气运,又算计了这么多条人命……那么戚长缨如今还活着,便不能算是一件令人轻松放心的好事了。
溯离只恨自己不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用尽全部的力气靠近那片幽黑的深山,他跑得喉咙都漫上血腥味,他不断跌倒再爬起来,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本能与意志支撑着他,要他撑下去,将步子迈得大一些、快一些、稳一些,要快点找到那个人,去到他身边。
进山之后,其实就不大需要罗盘指引了,因为溯离能看到远处山谷中亮起的火光。
火焰灼烧在山谷之中,像一条飞舞的河流,又像是一座无形的、摇晃着的牢笼。
溯离靠着一双腿脚,跨过茂盛的荆棘丛,穿过横斜的乱石与杂草,终于接近了那抹暖色。
走近了,他也终于瞧清了那一道被困在火影中显得无比单薄的影子。
那人的四肢被长长的铁链捆着,人几乎被吊了起来,身上赤色的衣袍布满脏污和火焰烧灼的破损,以往总是束得整整齐齐的长发也散落着,随着风,在一圈火光中微微飘动着。
“戚长缨……”
溯离唤着他的名字,几乎是扑过去扒住他身上的锁链。
他想扯断那些链子,可是他怎么能以双手斩断金铁?他拉扯,拖拽,甚至像野兽一般撕咬,可任他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动摇那锁链半分。
溯离像疯子一般尖叫嘶喊,他扑进火里想去找这链子的尽头,可是碰到火焰才意识到,这火虽然带着温度,却不会灼伤人。
这不是普通的火,烧不到人的血肉。
它烧灼的是凡人的灵魂。
溯离不知道戚长缨在这困了多久,不知道这火烧了他多久。
他只知道,他能感受到的戚长缨的气息已经越来越弱了,这代表他的灵魂也将被火焰灼烧尽,就像是战场上的万千死尸一般,灵魂湮灭,从此再无来生。
如果给够溯离时间,无论多邪的阵、多难的咒,他都能想办法解。
可是等不得了。
戚长缨等不得了。
七月半骄傲了一生,在此刻第一次觉得自己竟如此无用——他斩不断那锁链,也救不出眼前的人。
他咬着牙,后退半步。
身后,扶桑神钟随他心念而出,整套编钟现世,生于烈火之中。
磅礴钟声响彻山谷,溯离迫切地想寻找能供他驱策的魂魄,他想找点什么人、或者什么鬼,救救他,帮帮他,可是,世界明明那么大,能给他的回应却是一丝也无。
到了现在,溯离好像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要在杀人的同时连带着碾碎他们的魂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因为知道他在戚长缨身边,知道他能够驭鬼,为了不让他横插一手坏了事,这才用这种残忍的手段将他架在孤立无援的境地,断送了这么多人的来生。
守墨说,大军之所以停下,是因为京中来了诸葛家的大人。
怎么,这么毒的计,是诸葛家哪位大能想出来对付他的?
那一窝子庸才能出这么个心思深沉之人,当真不可小觑,又或是从一开始便是诸葛驭那厮在扮猪吃老虎,偷了戚家的气运,将自己家族扶到如今一人之下一手遮天的地位竟还不知足,竟还觊觎戚长缨的命数,不惜葬送这数万戚家军,不惜堵上大澧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安宁,也要满足这一己私欲。
……不可能。
只要他七月半活着,就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就算他拼上这条命,也不会让他们如愿!!!
“咚——”
神钟之音响彻天地。
溯离耗尽了自己全部力气,试图让钟声传得远些、再远些。
远到哪处游荡的孤魂听见他的声音,肯过来看看他、帮帮他。
可是……没有。
这西北荒原,一眼都望不到尽头,求救的声音又哪里能传到魂魄耳边。
来不及了……
戚长缨的灵魂要被烧尽了,就要来不及了……
“咔——”
震耳欲聋的钟声之中,溯离听到一道闷闷的碎裂声。
那一瞬间,溯离的灵魂仿佛也受了重击,五脏六腑如刀刮一般生疼,就好像发出碎裂声的是他自己。
碎了。
是钟碎了。
扶桑神钟是他的本命法器,如今钟身出现了裂痕,溯离自己也受到同等、甚至成倍的伤害。
他今日已经透支太多,身体早已到了极限,此刻终于承受不住,踉跄着跪倒在地,猛地吐出口血来。
“阿离……”
心神恍惚间,溯离突然听到钟声与耳鸣间,还夹杂了微弱的一声唤。
他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抬起脸。
便见面前的戚长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已失了往日的神采,灰暗的眸底除了火光就只有溯离。
“别争了,算了……”
戚长缨的声音极其微弱,可即便这样如蚊呐的唤声,也是他用尽了最后的、全部的力气,才能说出口。
“算了,阿离……不值得。”
“值得!”
溯离嘶哑着嗓音,抬手死死握住戚长缨身上的锁链:
“你给我用力活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戚长缨!我说值得就值得!!!”
“……”
戚长缨像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闭了闭眼睛,有泪滴随之落下:
“好好……
“好好活着……”
最后一字的尾音未落,忽地被另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声打断了。
有温热的血溅上溯离的脸。
眼前一片血色,那赤红的温热一样流进溯离的眼中。
不知何处飞刺而来的尖锥从后刺进了戚长缨的喉咙,有血顺着长锥的尖角流淌下来、滴落在地,生生断送了戚长缨未落的尾音。
“……”
溯离张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眼前一片模糊的血色,同样模糊的还有那个人的面容和身形。
他的手有些许颤抖,他下意识抬起手,指腹轻轻碰上了自己左眼,在眼下摸到一片湿润。
有什么东西在方才那一瞬悄悄解开了。
溯离半神之躯,对此事倒是能够隐隐感知到一点。
……是因果。
是戚长缨和他之间那份未解的因果。
九年前,戚长缨在他左眼中留下了一滴血。
而今,他的左眼再次被血色浸透,这份持续数年的因果终得解脱。
原来,一切兜兜转转,还真是……上天自有安排。
溯离低着头,笑出了声。
恍惚间,他看到身前的地面掉落了什么东西,他下意识伸手去接,等那物落在掌心,才发现那是他前几日才送给戚长缨的蛇骨钉。
蛇骨钉在溯离手中一点点生长至小臂长短,这才是它原来的模样。
想他熬了三年才炼成这法器,它却只跟了戚长缨短短三天。
这玩意,费再多心血又如何,终也没能护戚长缨周全。
纵使溯离生性古怪孤僻,想人总往坏处想,看人总往坏处看,可也没能想到,人心竟能坏到如此程度,暗偷不成,便要上手明抢。
在他眼皮子底下抢他的人……
想得倒美。
溯离握紧手中长钉。
如今因果已解,妨碍溯离成神的障碍已无,他应该觉得欣慰,然后转头离开,离开这具被悬挂在火焰间的尸体,等着他的魂魄完全消散,彻底斩断这羁绊与因果。
从此,世间再无戚长缨。
可是,他不愿。
他不愿!
他说了,戚长缨是他的,是生是死,都是他的。
除非他主动抛弃,否则,谁也别想把戚长缨从他身边带走。
溯离扬起唇,半张脸的血色衬得他的神情更显癫狂。
那一瞬,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他抬起头,与已经彻底失了生息的戚长缨对视着。
“哗——”
身后整套编钟尽数碎裂,生生震毁的力道带起气浪与狂风,周遭火焰猛地摇晃着,好像山谷也为这场死别而哀鸣。
戚长缨碎裂的神魂被扶桑神钟献祭般自毁迸发出的力量生生拽回。
有人要他的命,有人却拼上命也不让他走。
本命法器尽毁,溯离七窍已见血色。
体内血肉翻搅,灵魂如针刺般痛着,已是世间最极致的折磨。
半神之躯释放的怨气一点点汇聚、翻涌,可是还不够。
还不够。
还不够……
溯离举起蛇骨钉,猛地刺入自己的左眼!
这是他和戚长缨这场因果的开始与终结,是这只眼睛将他与戚长缨捆在一起这么多年。
既然一份因果尽了,他二人从此再无关联,那再造一份就是了。
只是这次,将他二人绑在一起的不再是戚长缨的血。
而是溯离的身和魂。
到如此程度,这份羁绊,应该就够深了吧。
从生纠缠到死,就算过上一千年,也不会轻易断开了。
“……我以此身,献为薪柴,神骨筑炉,道心作炭,拆骨剜心,三魂为锁,七魄为引,以身炼鬼,永世沉沦,此誓,天地鉴之,神鬼听之!
“——戚长缨!!!”
溯离曾经说过,戚长缨这种棉花性子,是化不成鬼的,即便被折磨死,他也只会叹口气说句算了。
当时只是随口一说,谁想竟是一语成谶。
但是,没关系。
有人想要戚长缨的命,想抢了他的东西还将他碾碎要他再不存于人间。
戚长缨认命,戚长缨不争。
他七月半来争。
“我以半神之身,燃尽神骨血肉,炼你魂魄,赐你不灭神魂,给你颠覆天地之能,凌驾万鬼之上!
“旁人想夺你魂魄、抢你命数,就让他们付出代价!!”
溯离忍着剧痛,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望着半空中一点点拼凑起的魂魄。
又有温热自眼底流淌下。
溯离也不知那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你……”
血肉消融,骨骼寸寸断裂,精神被碾碎,极致的折磨造就极致的怨气,此魂本该从此化为厉鬼,身魂的主人却偏偏放弃了这一切。
他将自己的全部怨气,加之血肉魂魄,都倾注给了另一个人。
七月半,生是冥道骄傲一生惊才绝艳的一代师祖,死了也要轰轰烈烈,要他的人拿着他的力量叱咤天地,令万鬼俯首称臣。
在意识彻底陷入虚无前,溯离看了戚长缨最后一眼。
最后一句话,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口,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戚长缨听到。
他说,
戚长缨……
你等我。
第123章 现实/27
“多疯多狠的人才想得出这招,祭出自己的一切做成锁,生生从恶人手中夺回了那一缕魂魄,再用能想到的最残忍的方式折磨自己,逼出自身冲天的怨气,强行将对方炼化为鬼,让其拥有旁人再不敢觊觎的力量,就算自己不在了,也不会再有人敢沾染他分毫。
“这从古至今,天上地下,也就只有你了。”
九张机微微叹了口气:
“当年,师父知道这事后,默默良久。
“从一开始师父便清楚,小七身上这份因果对他来说是一份劫数,却也是命数,是他必须要独自去面对的事情。后来,事情果真闹成了这般模样,他却苦于无法插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小七走上那条不归路。
“小七本是半神之躯,照理来说是不会轻易死去的,但是他为了留下那孩子,竟祭了自己的肉身与神魂神骨,只留了一缕碎魂于人世,沉睡着等待一个千年后的变数。
“而那孩子化为厉鬼,他被迫接受了太多不属于他的力量,一时失控疯魔险些覆灭整个冥道,最后,是由冥道如今那诸葛家的先人出手,将他封印于阵下,一封便是这么多年。
“这便是冥道传了千年的、活在传说中的、在冥灵六阶之上单开一阶的,七阶赤邪的故事。
“我想,诸葛家的先祖应当是知道点什么的,”说到这里,九张机眸色微微一动,意有所指道:
“他们那封印阵法,做得当真狠辣至极,拆了小七的尸骨,炼成极阴极邪的法器,用来镇压小七要保护的人。若不是这一出,小七也不至于在阵中蹉跎许久也没能等到那个醒来的机缘,就这么白白耗了一千年。”
“?”听到某句话,扶桑微一挑眉:
“你的意思是,那些人骨法器,用的不是戚长缨的骨,是七月半的?”
“嗯。你们冥道的事,我了解得不太多,但跟着师父久了,倒也知道,若想对付一只冥灵,最简单直接的方法便是从他的尸身下手。
“身魂本为一体,就算死去也会互相影响,无法彻底分割,否则也不会有‘入土为安’一说。当年,戚长缨乱了心智,几乎成了一场灾厄,当时的冥道灵师为了对付他,寻来了他的尸身,用尽了各种方式,鞭笞、下咒……都无用处,就算最后一把火将他烧成了灰,都没能对赤邪的本源造成任何伤害。
“所以,戚长缨的尸身,早在一千年前就连灰也不剩了。
“他们没有法子对付赤邪,便将主意打到了小七尸骨上。他们或许是知道戚长缨化鬼的真相,又或是觉得七月半的尸骨也带着他生前的力量,总之,竟歪打正着,找到了克制赤邪的方法。
“他们将小七的骸骨炼成法器作为阵眼,将赤邪彻底镇压在阵下,这才求得半刻安稳。但他们大约不知道,这样一来,被困住的不止赤邪,还有你。”
扶桑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怎么,半神之躯当真如此厉害,尸骨都变成手把件了,还能有命活?”
“听起来是很不可思议,但,确实如此。”
九张机点点头:
“半步神官的意思,便是这神官之位已定,神与半神的区别,只看此人有没有洗去因果凡尘。但无论最后有没有洗尽,这神位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自此,天地生死都再带不走这个人。所以,就算小七将神骨神魂都祭了出去,他也不会彻底死去,因为天道没资格灭他,轮回路也没资格收他。
“他只需要等待一个时机,便能寻到回来的办法,他当时让戚长缨等他,也正是因为知道他必有回来的一日。
“但这个时机,他实在等得太久,等着等着,就一千年了。
“事情一直到二十多年前才有了转机,世事兜兜转转一千年,小七终于等来了那个变数。
“那时,诸葛蔺痛失爱女,机缘巧合下,他知晓了诸葛家隐藏千年的、少司继承的真相。自己最爱的女儿平白给旁人当了替死鬼、垫脚石,谁能不恨呢。
“没了女儿,他便没有任何牵挂忌惮了,他要复仇。于是他开始谋划着,该怎样让凶手付出代价失去一切,就算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原本,他想着不若直接将赤邪放出来,重演千年前的灾祸,整个冥道谁也别想好过。所以他找到记载了七更啼血狱的手记,按照上面的记录,花了很长时间,依次寻到七更啼血七个辅阵,动了手脚,毁了阵势。之后,阵中法器流落在外,落到了不同人的手中,而诸葛蔺找到主阵,没能放出赤邪,却捡到了一个婴孩。
“那就是你,扶桑。
“当年扶桑神钟的碎片护住了你一缕心脉,你的神魂碎片四散进了那些法器之中,后来,法器从封印中脱身,你也因此得了自由和新生。
“诸葛蔺是个聪明人,他博览群书,知道七月半的本命法器就叫做扶桑神钟,再算算你携带的神钟碎片与你之间的羁绊,便隐隐猜到了你的身份。于是他将你抱了回去,将你留在了身边,稍养大些,却发现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你曾经是谁,不记得你都干过什么,你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懵懂地探索这个世界,就像是第一次到来。
“但,就算没有记忆,至少血脉与天赋还在,所以诸葛蔺开始从头教你有关冥道的一切,他迫切地想让你成为当年那个名震冥道的七月半,想让你恢复属于你的力量,帮他让那些人面兽心的家伙付出代价。
“失去女儿的痛苦让他变得阴暗偏执,这份怨怼多多少少牵连到了你,他知道你睚眦必报的性子,想让你和他一样恨诸葛家、恨这个世界,所以他激怒你、薄待你,然后等着,等到你长成那日,回过头来报复包括他在内的一切,就算毁了整个世界也无妨。
“可是很快,他发现自己竟是做了许多年的无用功,因为他终于发现,你看不见冥灵。
“对于冥道灵师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能看见冥灵,可你似乎生来就没有这种能力。
“看不见冥灵,没法察觉冥灵的存在,无法触碰冥灵,又要怎么做冥道灵师?他看中的是你独一份的驭鬼之能,可若你看不见鬼,驭不了鬼,又要怎么帮他复仇?所以,他抛弃了你,开始准备新的计划,便是后来的催行门之祸了。”
“……”此时此刻,扶桑听着这些事,倒没那么怨,也没那么恨了。
他只觉得可笑极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把他圈禁起来逼迫他在字都认不全的年纪就去学那些晦涩难懂的诅咒,是因为他曾经是七月半,而诸葛蔺心急,想让他变回那个叱咤风云的七月半,想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复仇工具,所以才会把他当一把刀般对待、打磨。
刀子没有人权,把他逼得越疯,刀刃才越利。
可惜后来,诸葛蔺发现自己手里这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刀居然没开刃,甚至根本开不了刃,那自然是该及时止损,抛弃了事的。
这个原因,扶桑执着了很多年,可是直到诸葛蔺死透了,他都没能找到机会抓住他的领子问一句为什么。
现在终于知道了。
原来,是诸葛蔺破了那封印、让他重获自由,而自由的代价,便是沉重的课业、七年的囚禁虐待。
一切都是因果,是明码标价的置换。
扶桑懂了,却是不怎么服气的。
只可惜诸葛蔺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连灰都没能留下一粒。
这老头一生过得并不顺遂,被偷被抢的什么也不剩了,连来世都没得寻,和他,勉强就算个两清吧。
话归正题,扶桑微一扬眉,另问:
“七月半是能看见的。”
“嗯。”九张机点点头。
“若我是他,凭什么我看不见?”这是扶桑最为不解的。
“啊……”被问到这个问题,九张机抬眸,看向扶桑的眼睛。
他与扶桑那双瞳色有异的眼睛静静对视片刻,才道:
“因为,你要找他啊。”
“……”
扶桑一怔。
“你的左眼,承载了你强留下来的、和他从生到死的羁绊,从此你看不见冥灵,却独独能看到他。
“这样一来,即便你再生于世时失去一切记忆,忘了往事,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哪怕你没有入冥道,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普通人……当你被命运与羁绊指引着到他身边去时,你也绝不会忽略他、错过他。”
九张机的眸子温和得像一滩墨色的静水,里面映着扶桑的影子。
片刻,他弯起唇,淡淡笑了:
“虽然嘴里没说,但我想,小七他一定知道,无论死多少次、无论丢掉记忆多少次,只要你遇到戚长缨,都会被他吸引,都会……再次爱上他。
“但他太了解自己的性子,知道,只要抹去过记忆之后,再睁开眼,无论经历过什么,你都绝不会承认你与他是同一人。”
“所以,他托我留给你一句话。
“天命薄待,他没来得及将想要的拿在手里,倒便宜了你。
“只要你有本事救下他,他便是只属于你的。”
这话可不是扶桑爱听的。
他冷笑一声:
“这话说的,倒是我捡了他的便宜不成?”
九张机无奈摇摇头:
“你瞧你,说什么都不高兴,怎么着都要生气。无论重来多少次,你这性子,都一点不变。”
扶桑是想驳了九张机这话的,但他心情不坏,就没和他计较。
管他们是不是一个人。
左右他真真切切看在眼里了,瞧着诸葛溯离比他顺遂多少,到头来,在戚长缨身上,这人原来什么都没得到过。
事到如今,戚长缨是不是他的,还需要他个千年前就死了的人来说?
“这座桥,已走到尽头了。”
沉默中,九张机停下脚步,稍稍倾过伞面,同扶桑说: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以往走到这里的魂魄,再往前,便要踏上往生轮回路,可若是你……我不知道你会去往哪里,或许能寻到真正的结束,或许再一睁眼还在原地,又或许忘记目前拥有的人生与记忆,一切再次重新开始。你可以试一试,过了这桥后,你会去到哪里,又或者……原路返回,去面对将你逼来此地的现实。”
九张机站在云雾中,眉目都被蒙上一层缥缈的浅色:
“扶桑,你要如何选呢?”
扶桑也停下来,看看前方被云雾遮掩的道路,再看看九张机:
“当年那些事,是谁做的?”
“你是说……?”
“是谁偷了戚家的运数,又是谁搞了那么一出,弄死了戚长缨,也弄死了诸葛溯离?”
走了这么一段路,看似听了这么长一段故事,可实际上,对于扶桑来说,眼前还是有许多谜团如这云雾一般飘着尚未驱散,藏在其后被遮掩着的东西,也还没能露出清晰的面目:
“还有,催行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何时出现的。一千年前,可没这玩意。”
在溯离的记忆里,他在钦天监时明确给诸葛家和其他那些灵师细讲过冥道渡化怨魂的法子,不止一次,甚至是连着讲了好几日、好几堂课。
这其中可从没有出现过什么催行门,对于冥道灵师来说,只要有方法,渡化怨气并不是什么难事,这本就是冥道灵师的本职。那么诸葛家弄出这么个积攒怨气的东西出来,又是为什么?
若换做以前,有能死的机会,扶桑一定是说什么也要试上一试的。
但现在,他倒不太想了。
因为他还有疑问没有解开,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当年,诸葛家的人杀了戚长缨一次。
如今,又是诸葛家的那道破门,让扶桑失去了戚长缨第二次。
这背后的人,一个也别想跑。
就算已经死透了,扶桑也要挖出他们的尸骨,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他的人好欺负。
他却不是谁都能惹得起的。
就算死,他也要先把那些人拖了一起下地狱。
“这些,就算我知晓,我也不能说给你听。”九张机冲他笑笑:
“你知道的,师父常说,天机不可泄露,不可插手他人的因果与机缘,若你想知道,便自己去寻吧。”
“……”
扶桑看着九张机,很轻地勾了下唇。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深深看了九张机一眼,而后抬步,离开了九张机手中那把红伞,转过身,坚定地走向来时的路。
而九张机立在云雾中,伞面微倾,露出他那双淡漠的眼睛。
他就那么淡淡地望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片刻,才如叹息般道出一句:
“愿再也不见了,小七。”
这话,不知扶桑听到没有。
总之,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大约是觉得用走的太慢,扶桑索性跑了起来。
明明眼前被云雾遮挡,看不见路,扶桑却像是知道哪里才是自己该去的方向,每一步都迈得无比坚定。
后来,眼前的云雾一点点散开,扶桑却依旧没能看清这座桥的全貌。
顺着来时的路,他没回到桥头,也没能回到那座不知落在哪里的杂货铺。
他跑在风里,终被一道虚幻的白光拥住。
像一段冗长的故事终于翻到了末尾、一片未完待续的空白页中。
那里没有标点,没有段落,没有上一行与下一行之间必须遵循的因果。
他闯进那片空白里,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一个被写下的词。
他是一个开始。
【PRIDE傲慢·完】
第124章 微风/1
霍为近日忙得团团转,连一夜整觉都没有睡过。
从高考之后,她就没受过这种苦了。
悬骨山脉闹了大祸,催行门被毁,里头的怨气逃出门外四散冲撞,灵监局和本家幸存的那些灵师合力布下的结界根本不堪一击。
眼看着结界摇摇欲坠即将碎裂,就在怨气即将冲破结界肆虐人间之时,众目睽睽之下,扶桑身边的七阶赤邪踏入催行门,以身献祭,这才堪堪止住这场祸事。
七阶厉鬼竟也肯为人世献命吗?
诸葛扶桑跟着跳进了催行门,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也没人有时间探究。
毕竟这诸葛家的烂摊子实在是大,还得好好收拾一阵。
那一人一鬼入门后,自门中汹涌而来的怨气风暴倒是平息了不少,但依然有不少漏网之鱼溢散在门外,为诸葛蔺弄来的那群冥灵添了好一顿美餐。如今本家之内游荡着不少棘手的高阶冥灵,实在不好对付,灵监局便把压箱底的法器都祭了出来,弄了个大结界,将整个本家罩了起来。
只要催行门不再生变故,余下那些高阶冥灵一时半会儿倒也闯不出来,只等后期耐着性子一轮一轮清除过去,总有脏东西彻底打扫干净的一天。
如此,鬼这边的事了了,人这儿却还一团乱着。
催行门之祸暂时平息后,灵监局的人又进结界搜查了几轮。
不搜不知道,这结界里竟还藏着三个活人。
一个是石头堆底下还昏迷着的刘东风,另两个,一个是诸葛不疑,一个是诸葛明韵。
当夜灵监局的警力是刘东风提前调配的,出事前他就大致报备过案情,因此诸葛明韵和诸葛不疑被找到后就直接被提去了灵监局问话。
诸葛明韵倒是十分配合,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催行门被毁的细节、包括诸葛家的那些秘密,都吐了个干干净净。
这些话没人会刻意帮忙瞒着,也根本瞒不住,于是诸葛家陷入了十分尴尬的境地,外面一时流言如沸,有说诸葛家能有如今的规模全是用本家女眷的性命换的,有说诸葛家搞这么一道门是预备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阴谋了,有说本家这场大祸根本就是诸葛家自导自演出来想在冥道清除异己的……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往日显赫无比说一不二的家族竟也陷入了舆论风波,不少人在暗中道一句天道好轮回。
但无论外面怎么传言,内部还是得按规矩处理着。
这场塌天大祸的主谋如今死的死、死的死,只剩了诸葛明韵一个知情人。
想来诸葛明韵是一早就做好打算的,当时拉诸葛不疑入伙的时候一点没给他透露实情,那些糟烂的往事、恶毒的计划,半点没告诉他。因此,即便诸葛不疑参与其中、多少配合着帮了点忙,也是完全不知实情的,无知者无罪,怪罪怪不到他头上,他只进了趟灵监局,被问了几句话就原模原样放了出来。
只是,懵懵懂懂在家里这么多污糟事里混了一遭后,他终没能逃过大病一场。
而诸葛明韵作为主谋之一,自然逃不过惩罚,踏进了灵监局那道门就再没能出来。
消失多日的诸葛千仪也在那夜后一日再次现身。
据她所说,她机缘巧合下知道了诸葛家那些秘事,担心事情会砸到自己头上,所以连夜离开了悬骨山脉,的确是自己做主离家出走,并无任何人在旁胁迫。
后来,她一路去到赤烽关,在那里遇到了霍为和扶桑,又跟他们去到甘岚市,在甘岚市的酒店里遇到了李归真的前夫,也就是赵勇安。
之后一片混乱,诸葛千仪被赵勇安手里的法器困到了不知什么地方,直到悬骨山脉出事那夜才又莫名其妙被放了出来。想来赵勇安用的法器也是出自诸葛蔺之手,那时诸葛蔺死了,神魂俱灭,他的法器自然也就没用了,才令诸葛千仪能够恢复自由、回来道出实情。
而经灵监局查证,赵勇安也是受诸葛蔺胁迫才会对诸葛千仪下手,左右诸葛千仪没出什么事,连根头发丝都没掉,她自己愿意息事宁人,这事儿也就这么了了。
时间一日日过去,霍为作为当事人之一,跟着诸葛不惑他们帮着灵监局处理残局,连轴转了好几日,眼见着又是一周过去。
这些天,处理尸体、统计伤亡、准备本家结界内的第一轮乃至数轮清剿计划……到处都是事儿,最缺的就是人手。
虽说霍为不是本家人,可头上终究挂着外族弟子的名号,又是诸葛不惑的朋友,先前在本家待了这么多天,现在出了事儿,她肯定是要尽力去帮的。
于是她在悬骨山脉一住又是七日,诸葛不惑瞧她一天连觉都睡不够,本想着说今日让她好好歇歇,早上不用她帮忙了,谁想霍为却一大早自己爬了起来,开车去了趟山外,回来时带了一后备箱的元宝纸钱。
诸葛不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在本家结界外烧火,挂着俩大大的黑眼圈,等火燃起来了,默不作声地烧起纸。
“你……”诸葛不惑在旁边看愣了。
他蹲到霍为身边,压低声音:
“你这一大早的又在折腾什么呢?那夜在本家遭了祸的人都已经埋到后山祖坟里去了,你要祭奠去那里呗,在这里烧是烧给谁的?到时候全喂了里头那群孤魂野鬼了。”
“烧给谁?今天是诸葛扶桑头七,你说我烧给谁?!”
不问还好,这一问,霍为眼泪就要下来了:
“你们是把找到的尸体都挪到后山埋着了,那没尸体的呢?扶三又呢?找不见尸体,他就不配有个着落了吗?我不在这烧点纸我在哪烧?他无亲无故的,我不给他烧纸还有谁能给他烧?都怪你们这一家人,都怪你们!要不是你们家闹出了这种事,小将军怎么可能进那破门,三又怎么可能想不开去殉情?那可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连具尸体都没留!!我找谁说理去!!!”
霍为哭得伤心,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诸葛不惑头上冷汗直冒,手忙脚乱地在兜里找纸:
“我的姑奶奶,既然没找到尸体,那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他说不定压根没死呢?”
“你放狗屁!去,你现在去结界里,你进那道门走一趟,要你还能全胳膊全腿地回来,我就信你的话!那种地方,攒了多少怨气啊,人进去肯定一秒钟就被撕碎了,哪还能留得下尸体啊……可怜三又,这都头七了,也没人想着他念着他,怎么,要是一辈子找不到尸体,你还一辈子觉得他藏起来逍遥快活了不成?”
“是啊。”
在霍为哭诉的时候,旁侧突然插进一道声音:
“太可怜了。诸葛不惑,你太坏了。”
“就是,这地方还是有明眼人……”
霍为抓着诸葛不惑的长外套随手擦擦眼泪,擦到一半,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因为她终于意识到了刚才说话这声音像谁。
她吸吸鼻子,瞪大眼睛,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后,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回过头。
今日阴天,天空灰蒙蒙一片,身后站着的人也跟天气一样阴郁沉闷。
过长的头发,苍白的肤色,暗红色的左眼,深深的黑眼圈,是凉薄又凌厉的气质和长相……
不就是七日前当着所有人的面、纵身跳进催行门里的那个人吗?
“……三又啊!!!”
霍为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扑到扶桑身边一把抱住他。
像一颗炮弹,把扶桑撞得后退了半步。
“你真的还活着!!!”
“没那么容易死。”
扶桑任霍为扒着自己嚎了一会儿才推开她,转头去看旁边还呆愣着的诸葛不惑。
对上他的目光,诸葛不惑张大嘴巴,半天才慢慢打量他一通:
“我去,兄弟,你真没死啊?!”
说死不见尸就是还活着,这话有一半都是安慰的成分。虽说诸葛不惑早就怀疑扶桑不是人,但心里还是觉得这事太离奇,也不太可能,如今眼睁睁瞧着扶桑进了那比修罗地狱还要凶残的地方,又原原本本回来了,说不震惊肯定是假的。
“死了,我现在是赤邪。”
扶桑说了个冷到北极的笑话,站着嫌累,就近找了个石墩子坐下。
“你别忙着嘲讽我了,你先赶紧和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那天怎么非要跳进那门里,真是殉情去的?门里边有什么,你怎么又好好回来了?”
溯离张张口,似乎是想大发慈悲回答他问题的来着。
但话到嘴边,或许是觉得自己经历的那一切太不好解释,也不太想让别人知道,便又改成了一句:
“说来话长。”
顿了顿,扶桑再次开口,换了个话题:
“先说说,我死了几天了?”
“嗐,都活了就别说这晦气话了……呃,七天了。今天正好是你头七。”
霍为狠狠拐了诸葛不惑一胳膊。
扶桑却没计较他的用词,只道:
“这七天都发生了什么,有些人找到没有,有些人处理没有,目前是个什么情况,都说说吧。”
听他问起正事,霍为和诸葛不惑忙你一句我一句地拼凑出这七天发生的大事小事,扶桑一边听着,一边抬眸瞧着结界内的光景,等他们说完了,才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唉……说起来,我们真得对你那赤邪说声谢谢。那夜那情况,要不是他……后果恐怕得比现在我们经历着的还要凄惨不知道多少倍,影响的人也不知道会有多少。对了,你那晚跟进门里到底是不是去找他的?如果你回来了,那他……”
这话没说完,霍为又是一胳膊拐到了诸葛不惑身上,让他吃痛生生闭了嘴。
“他死了。”
扶桑隔着结界,望着本家那道从地底升起、伫立废墟之上的石门,冷冰冰又加一句:
“死透了。”
“……”
这话说完,霍为和诸葛不惑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诸葛不惑有些后悔,只想扇自己的嘴。
虽然嘴上没说过,但谁看不出来扶桑和那只赤邪的关系?谁看不出来扶桑爱他?他们又都了解这人的性子,爱鬼在他眼皮子底下殉世了,他还不知道要发怎样的疯,上次怕真是殉情去的,但没能殉成,现在回来了,他心里会想什么?又要做什么?
不会让所有被他爱鬼救了的人都付出代价吧?
正在二人心里叮呤咣啷打着鼓忐忑着时,扶桑微微眯了眯眼睛,话锋一转:
“……倒也不一定。”
“?”于是二人再对视一眼。
霍为揉揉哭红的眼睛:
“这,这怎么说?”
扶桑却没同他们解释。
戚长缨当时入催行门,是要归拢收纳催行门内的怨气,而后献祭自己,带着那些怨气一起从世上彻底消失。
七阶赤邪,说一句万鬼之王也不为过,这世上一切恨与怨、一切鬼与魂,都要向他俯首称臣。
当时的情况下,外有结界困锁,内有结界压迫,只要戚长缨出手,绝不会有漏网之鱼留存人世。
但现在看来……事情却并非如此。
任结界里面还游荡着多少怨气多少冥灵,扶桑一概看不见,但多少能感受到一点,现在听面前两个人说了这么多,他也大致摸清了情况。
虽说门内外的怨气比之那夜减淡不少,但数量与浓度依旧是十分骇人的程度,否则灵监局也不会又弄了这么个加大加厚的结界放在这里防备着,还准备了那么多轮清剿行动。
瞧这架势也知道,祭了只赤邪之后,里边的情况竟还如此棘手,这并不合理。
那么眼下就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门里面还有其他什么东西,至少也与赤邪同阶,所以就算赤邪献祭也无法彻底将其剿灭。
要么,戚长缨并没有……
念头飘到一半,旁侧突然掀起一片乱声,引去了扶桑的注意。
他侧目望去,便见远处来了群什么人。
扶桑原本以为是灵监局的巡查队,但仔细看看才发现,那些人穿着诸葛家本家的衣服,将一个个头高挑清瘦的人围在中间。
那人一身黑衣,头上还戴了一只盖了薄纱的斗笠。
那是……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
他之前也见过这个人。
但那时是在夜里,在本家点着昏暗烛火的祠堂里,那人跪在一堆牌位前,帽子上的纱掩着身形,什么个头什么身形其实并没有看太清。
但现在看来……
“那是谁啊?好大的阵仗。”
霍为也看见了那边的动静,好奇问。
诸葛不惑顺着看了一眼,并不觉得奇怪,随口解答:
“哦,那啊,那是……”
话没说完,他突然看见扶桑臭着脸径直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那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下冰水,一看就知道不是去和颜悦色地说好话干好事的,说是去杀人也不是不可能。
诸葛不惑一颗心都拎到嗓子眼了,他忙道:
“哎!你干嘛去?……那可是本家少司!”
扶桑只当没听见。
他大步朝那人走过去。
估计是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杀气,围在诸葛七身边的人警惕地看向他,见他直直过来并没有停下的意思,纷纷迈步上前挡在了少司面前。
这么点人,可拦不住他。
扶桑摸出蛇骨钉,将它握在手中挽了个花,横扫出去,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便如纸片般踉跄着摔了一地。
扶桑一点路也没绕,直接迈着长腿跨过他们,靠近那一身黑的年轻人。
对方竟也那么定定站着,一动不动,什么也没做。
扶桑的步子带起了一点风,将他帽檐边缘的黑纱带得轻轻飘动。
他将蛇骨钉抛到左手,空出右手来,靠近后,一把掀了那人的斗笠。
忽有一阵大风,斗笠乘着扶桑的动作与风,轻飘飘飞了出去。
浮动的薄纱间,扶桑终于看清了其后那张脸。
比起扶桑常常面对的那抹鬼魂,眼前人其实要跟诸葛溯离熟悉的、还活着的戚长缨更像一点,却又不大一样。
不是苍白冰冷的鬼,也不是红衣银甲高马尾、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面前的人要清瘦一点,也更沉静一点,半长的头发快到肩膀,扎了一半去后脑,皮肤苍白,看起来像很多年都没有见过阳光,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血一样的咒文,一双眸子像是黑曜石,里面映着扶桑的影子。
他看着扶桑,像是有些微怔愣,就算刚才被这人掀了帽子,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就那么静静地、有点出神地望着他。
扶桑微一挑眉。
他微微眯着眼睛,眸子里没什么其他情绪,只有积压许久的怒火弥漫着,愈发浓郁。
片刻,他冷冷嗤笑一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蜷起。
直到诸葛七终于回过神,他望着扶桑,有些迟疑:
“你……”
这话没能说完。
因为下一瞬,扶桑先给了他回应。
那是一记重拳,二话不说,没有预告,狠狠砸在了诸葛七唇角——
作者有话说:新号上线先吃一拳(bushi)
第125章 再见/2
这一拳不止打懵了诸葛七,还打懵了周围所有人。
且扶桑这一下打得结结实实,一点力气也没省,诸葛七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砸得踉跄半步,发丝都乱了。
诸葛七神色有些空白,他下意识抬手碰碰被扶桑打到的位置,抬眸茫然地看向他。
却见扶桑脸上和眼底的怒意丝毫未减,紧紧攥着拳,像是还想扑过来狠狠揍他一顿才解气。但这人最终还是没把想法付诸行动,只在狠狠地、深深地剜了他一眼后,什么话也没说,自己转身大步走了。
潇洒得就像他来时那般。
周围被扶桑撂倒的人直到这时才回过神爬起身来抱不平:
“你是哪家的人?竟敢对少司不敬!”
瞧着还有追上去讨说法的意思,却被诸葛七抬手拦了一下,轻轻摇头,示意没关系,不再追究。
“……那不是那个诸葛扶桑吗?”周边人陆陆续续回过神来,看着扶桑的背影小声讨论。
“诸葛扶桑?诸葛蔺以前那个徒弟?”
“是啊,就是他,他老早就被赶出本家了,前段时间惹了一身糟事儿又被老家主逮了回来,闹得沸沸扬扬,整个本家都知道。要我说……这回这事儿真跟他没关系吗?事情是他师父谋划的,祸也是他师父闯的,难不成他这当过徒弟的还能脱了干系?”
“什么啊……我可听说了,这门后头的东西那夜可是差点把结界都冲破,最后是一只赤邪以身献祭才止了这场祸事。而那赤邪……”
说着,那人像是在忌惮什么,又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被诸葛七听到了:
“……是诸葛扶桑养的!”
“卧槽,兄弟……”
那边,诸葛不惑和霍为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看见扶桑二话不说走过去捶了少司一拳,这画面已经很震撼了,谁能想到更令人震撼的还在后头——
扶桑走开,他们也沾沾光,得空八卦一眼神秘少司的庐山真面目,谁想一抬眼,对上一张和七日前以身献祭的那只赤邪一模一样的脸。
“三又!那,那不是……”
霍为人都傻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看扶桑,再看看不远处那少司,目光来来去去好几趟,还是觉得不可置信,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千年前的传奇将军,千年后的七阶赤邪戚长缨?
诸葛家本家深居简出神秘莫测的少司大人?
这两个隔了一千年八百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的人怎么会长得这么像???
不,不仅是长得像,这简直一模一样!
“你……”霍为一把拉住扶桑的手臂。
她以为眼前一切都在扶桑的计划之中:
“你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
但戚长缨这人,别说这么光天化日远远瞧上一眼,就是化成灰拼个人形,他也认得出来。
“给你们一天时间。”
扶桑没接话茬,只在路过二位时冷冷道:
“我要有关这个人的全部消息。”
说完,他就大步走了,留霍为和诸葛不惑两个人在原地两脸懵着。
还是诸葛不惑先回过神来:
“卧槽你当你古早言情霸总呢兄弟?!”
吐槽归吐槽,但迫于扶桑的淫威,霍为和诸葛不惑还是得麻溜地把他要查的人查了。
谁想,这不查不知道,一用心翻找,才发现这其中耐人寻味的地方可真多了去了。
扶桑从悬骨山脉出来后就直接回了家,而那两个人又要帮他打探消息,又要热心肠地留在本家帮忙,一时半会儿还走不开。
坐在回去的车里,扶桑才来得及闭上眼睛慢慢回忆。
当时,他离开九张机,在长桥上奔跑着,只觉得长桥正在他脚下一点点消散,接着,他被一团云雾般温柔的白光包裹住,等人再醒,就已经倒在催行门前那摊废墟中了。
他出现在结界中的本家废墟里,要是被灵监局的人看见,必定免不了一番盘问,麻烦得很。所以他直接从结界隐蔽处破了个小口绕了出来,谁都没有惊动,走到某处远远看着另一边有人影,觉得像霍为他们,这才过去看了一眼。
他没想过会在那里遇到诸葛七。
更没想到诸葛七会长着一张和戚长缨一模一样的脸。
诸葛七,诸葛七。
原来,不是七月半的七。
是七杀的七。
那他和戚长缨又有什么关系?
扶桑实在头疼,他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了。
他回到家里便上阁楼倒头睡了。
闭上眼睛,他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睡梦中,他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他刚从本家出来没多久,刚习惯每天往返学校、做个普通人的日子。
他和学校其他人说不上话,总是自己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藏在深蓝色窗帘的阴影后面,那个位置好,一天倒头也晒不着太阳。
那会儿他对学校教的什么英文字母和加减乘除不感兴趣,几乎每天都在后排出神或者睡大觉,直到后来某节历史课,老师讲到澧朝,课本里有个专门的小节,标题叫做“征北传奇戚长缨”。
书本上的配图,是一张工笔绘制的戚长缨画像。
里边的人穿着红衣银甲,和历史书上其他名人画像差不了太多。宽宽圆圆的脸,眯缝的眼睛,扁平的五官,稀疏的眉毛,还有下巴上一撮小胡须。
怎么会有胡子呢?
这人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根本来不及留胡子装稳重才对。
长得也不该是画里这样子。
应该再高点,再好看很多,比电视里的人还好看点,会梳高马尾,走起路来或者骑在马上,长发随步伐一晃一晃。
为什么会闪过这种想法?
扶桑也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后来的他怎么就开始执着于了解、收集有关这个人的一切,一坚持就是这么多年。
再后来,扶桑在梦里听到了一首歌。
那首歌曲调舒缓,温柔的女声随着钢琴和吉他落下的音节唱着另一种语言,扶桑有些恍惚,过了片刻,稍稍从梦中脱离,他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手机铃声。
他的铃声以前一直是系统默认的,霍为嫌他这人太冰冷无趣,恰好当时她迷上了一部电影,拉着扶桑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后来就自作主张把扶桑的手机铃声改成了那电影最出名的一首插曲。
扶桑不太欣赏那部电影的剧情,也不太欣赏那首歌的词意。
因为他不信、也不需要什么喜欢和爱,更不信爱这种抽象的东西真能像歌词里写的那样,能让人等上一千年之久。
“……”
扶桑缓缓睁开眼睛,在铃声停了又响、响到第二遍的时候,他才摸过手机,按开屏幕看了一眼。
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他这一觉,居然睡了整整一天。
“喂?”
扶桑往被子里缩了缩,抬手抓抓自己的发丝:
“有事?”
电话是诸葛不惑打的,他那咋咋呼呼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冒了出来:
“有事?不是你给了我一天时间非让我帮你查个人的吗?现在还反过来问我有事没事?你……”
“别废话,说结果。”扶桑的嗓音有点哑。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缓过片刻后,自己带着手机下了楼,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到一边,接了水低头洗漱。
“我真是您扶总裁的小秘啊?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哎该说不说啊这少司是真有点秘密在身上的,要不是这次本家出了事乱成一锅粥,大家都七嘴八舌地八卦着,我还真不一定能问得到呢!
“你听我细细跟你道来哈,这位大名鼎鼎的少司呢,名叫诸葛七,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七。他从出生起就一直在本家,没出去过,但他在本家没有自己的宅院,你猜猜,你猜他成天到晚住在哪里?”
停了半天没等到扶桑接茬,诸葛不惑等不了了,自己揭露了谜底:
“祠堂里!
“二十来年了,他一直住在本家祠堂里!”
扶桑刷牙的动作一顿。
他蓦然想起,前段时间,他趁夜在本家转了一圈,绕到祠堂外,捅破窗户纸看见那个人时的画面。
那会儿已是深夜宵禁之后了,诸葛七独自在祠堂里静静跪着,一动不动。
“祠堂里有啥啊,就一个钟,一堆牌位,一堆铜钱,一堆蜡烛,他居然在那里面待了二十来年!而且我听说啊,这些年,他几乎不出祠堂的,有啥事儿就让祠堂门外贴的那张符偶尔漏两个字出来,这就是他的传话了!所以,也没几个人听过他说话。
“本家可宝贝他了,平时在祠堂就有专人值守在外头,要出门去哪也是一堆人护着围着,哦,就跟你昨天那看到的那阵仗差不多。他也永远都是咱看到的那副装扮,戴个大大的帽子,还要专门挂一圈帘子把人也挡住,昨天应该是大家伙儿第一次看见他长什么样子。
“除此之外……其实我还听到了一点特别小道的小道消息,不知道有没有夸张捏造的成分……”
不知为何,说到这里,诸葛不惑有些犹豫,沉默片刻后才压低声音道:
“说这个人……以前是个傻的、木的。”
“?”
扶桑把泡沫吐了,难得给了个回音: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以前去哪儿、做什么,都是被人安排着、带着的,这么说吧……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听说不用吃,不用喝,也不用睡,就天天守在祠堂里,偶尔通过符纸传达一点令人捉摸不透的意思,跟天气预报似的给点指示,几乎没有说过话,也没流露过什么情绪,直到……”
诸葛不惑好像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扶桑说下去。
而扶桑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便自己接道:
“直到七天前的晚上,我的鬼死了。”
“是……咳,对,我听守在他身边的人说,那时家主特意吩咐了,让他们护送少司到后山去,他们就一直在后山待着,刚好避开了那场祸事,根本不知道前边发生了什么,反正,就那夜过去,诸葛七突然倒了,倒了几天,又突然醒了。
“他们这些人是专门负责守着诸葛七的,守了好几年了,从没见这人吱过声说过话,平时到哪儿就往那儿一坐,连动都不带动的。结果那天之后,他突然开口,问,这是哪儿,还把他们给吓了一跳。
“然后他们就说,这是后山,诸葛七问是哪里的后山,他们说是本家后山,诸葛七又问,我怎么会在这里,前面是出什么事了吗?他们解释不清楚,诸葛七又执意要回前面看看,他们拦不住,没办法,就只能跟着,然后就遇见你了。你二话不说,直接上去给了人家一拳。”
扶桑垂眼沉默一会儿,才凉凉地笑了一声:
“行,知道了,你效率挺高。”
说实话,昨天那句“一天”只是随口一说,扶桑原本没指望自己花心思查了那么久、连档案室都进了一趟也没能找到半点有用东西的人,能被诸葛不惑花一天时间就摸透老底。
谁想,这人还真做到了。
“呃,其实也不能全归功于我聪明机智擅长侦查,其实吧,这主要是一些合理的信息置换……”
“什么?”扶桑微一挑眉,从他这话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
“呃,没什么,反正扶桑总交给我的任务我可是顺利完成了哈!别再找我事儿了,我忙着呢。”
说完,此人就飞速挂了电话,心虚着忙着要逃似的。
“?”
什么毛病?
扶桑皱眉看着手机屏幕,听着里头“嘟嘟嘟”的忙音,终还是放了诸葛不惑一马,没给他打回去问罪,只自己关了手机扔在一旁,进了浴室洗澡。
在热水下面冲了一会儿,从九张机那里出来之后就一直缠着他的眩晕恍惚感才终于散了一点,但他还是觉得困,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他吹干了头发,正想上楼倒头继续睡,却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扶桑步子一顿。
他没点外卖,没买快递,也没什么朋友。霍为要是到他这来找他,向来是要把门砸得震天响的,或者就直接拿钥匙开门,眼下这有分寸有礼貌的节奏显然不会是她。
那是谁?
哪里的工作人员,来**电表燃气表?
一个人在家,又是刚洗完澡出来,扶桑身上只穿了件短裤。想了想,他从衣架上捞起一件宽松的连帽卫衣套在身上,走去开了门。
拉开门的一瞬间,看清门外的人后,扶桑就懂了,刚才诸葛不惑心虚地说的“信息置换”是什么意思。
门外站着的人,显然不是来看燃气表的。
他今天没再戴那大斗笠了,一头半长的头发扎了一半在脑后,辫子上坠了一根细红绳,大冷天穿得轻薄且宽松,只外边套了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还算厚实,脖子上手腕上挂着好几串珠子,打扮得像个道士。
注意到面前的门被拉开,那人微微一愣,而后抬眸,下意识去看门后站着的人。
扶桑这才注意到,这家伙唇角还有一小块淡淡的青紫。
是昨天被他打出来的。
“你好。”
扶桑出神之时,是诸葛七先开了口。
于是扶桑又有点出神。
他想,原来不止脸。
声音也是一样的。
一句招呼说出去半天也没能得到回应,诸葛七稍稍歪了下头,看着扶桑,又将声音放得更轻些,害怕激着他吓着他似的:
“……你好?”
说着,他轻轻抿了抿唇角,试探着、看着扶桑那双漂亮的眼睛,目光里是看得见的真诚友好,有点犹豫地继续往下说:
“我从你朋友那里问到,你的名字叫做……
“……扶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