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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同眠/15

    征北一事在如今情况下被提起,简直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皇帝一年前才被七月半点拨要留心西北战事,如今戚家主动请旨,求他允准起兵征北,要帮他扩大他的江山版图,他自然不敢在此事上有半分懈怠,该给的兵权、粮饷,一点不敢疏忽克扣,甚至比惯例还要多出一点,连带着底下人也跟着紧张重视着。

    这一层层速通下来,效率不知要比以前高出多少,圣旨和虎符帅印很快就越过千山万水到了西北大营。

    赤烽关夜袭便是起兵的最佳理由,受了欺负就该反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指摘不得。

    加之另一个较为隐秘的原因——

    虽然这么想在道德层面实在不太能过得去,但,溯离那夜重创了朝苏至少三支军队,此时正值朝苏为诡异秘术恐慌不已之时,此战初期优势的确在他们。

    戚伯明先前说要放权给戚长缨,他本以为这话仅限于赤烽关夜袭的善后工作,却不想,在戚长缨提出征北之后,前期如何选将、如何调兵、以及之后大致的行军路线规划、战术排布统筹,统统成了戚长缨的工作。

    这本是兵马大元帅才需要操心的事。

    如今戚伯明带伤接过帅印,却将权柄下放给了戚长缨,这份突如其来的重任令戚长缨心里隐隐有那么一点点不安,转头又想,或许这只是因为父亲养伤不宜多思,所以趁此机会磨砺自己的能力和心性。

    他不愿辜负父亲的苦心,于是开始学着溯离的做派,将自己日日泡在营帐中,把自己和沙盘与地图关在一起,以自己前些年上战场的经验和以往从父亲那里听到的教导为基础,一点点将整个征北大计铺展开来,沈华容亦为其添了不少助力。

    从一开始,戚长缨就将自己的目的定得清楚明白——

    此次征北,目的并非侵略,而是为了更加长远的和平。

    戚家军本就以仁义为先,戚长缨又再三传令下去,此战一定要尽可能地避免波及到平民百姓,若军中有愿意归降之人,也定当要宽容相对,不得苛待。

    要让朝苏百姓感受到,戚家军并非残暴不仁之徒,此战是为和平,而非屠戮。

    曾经发生在大澧土地上的血色与痛苦,绝不能在另一片土地上重演。

    这便是要将仁心贯彻到底的意思了。

    沈华容对此没什么好说的。

    虽然他还是不大赞同,但他不会去试图破坏戚长缨的原则,再说,连戚伯明这个又当元帅又当爹的都没说什么,他又有什么好瞎操心的。

    他就帮着戚长缨打打下手,替他完善战术,为他保证好后勤工作便是了。

    不过,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还堵着一个连他自己都知道问出来不太合适的问题。

    那便是溯离。

    溯离的本事他们已然见识过了,沈华容知道戚长缨不会用这种几乎屠杀的方式取得胜利,也不会因此产生更大的野心,所以先前才建议戚长缨远离这孩子,但戚长缨没听。

    那么不如干脆顺着戚伯明的暗示,一不做二不休好好利用他的能力?看起来戚长缨也不太有这个意思。

    那么,现在的情况是,他们身边摆着一个能让他们少去很多麻烦少走很多弯路的捷径,戚长缨却不去使用,而是继续把他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子来对待,不捞他身上一点好处,却要照常承担这份被猜疑被针对的风险。

    为什么?

    戚长缨到底图什么??

    沈华容真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

    实在没忍住,他便跟戚长缨暗示一下,问他,征北可是个大工程,难道他不想给溯离也另外安排一点职务,把他放到合适他的位置去?

    原本沈华容想着,就算不让溯离直接动手宰人,那卜个卦算算吉凶看看哪个方位哪个时段对他们行军布阵比较有利总可以吧?

    戚长缨也确实点头了。

    沈华容本想着这小子终于开窍了,谁想这人转头就把溯离安排去了十七营当了个第七小旗官。

    小旗官是军队里最小的官,手底下只管十个兵,十七营又是先锋营,也就是说,戚长缨他把皇帝亲自拨来的七月半大人调到了自己手底下,给了个芝麻大小的官职让他跟着先锋营冲锋陷阵。

    这又是在做什么?

    沈华容有点不理解,还有点小崩溃。

    他去质问戚长缨,戚长缨给他的回答却是,因为他和溯离在征北一事上产生了分歧,溯离要全宰干净,而他坚决反对,所以溯离要近距离瞧瞧他戚长缨要怎么干、能比他高明到哪里去。

    这基本就是原话了,溯离的确是想见识一下,如此清高的戚长缨有什么底气毅然决然拒绝他的帮助。

    传闻中风采卓然的戚小将军,到底是名副其实真有能耐,还是说,只是旁人溜须拍马的吹捧而已。

    有这一句话,加上先前溯离和戚长缨说的“不想被当小孩”、“不想被放在后面保护”,戚长缨便充分尊重了他的想法,给了他一个小小官职,让他也有些参与感,不至于闲着在后面想东想西自己生气。

    而溯离也接受了这份“降级”。

    于是他穿上笨重的战甲,自己挑选了一杆小枪,叮呤咣啷住进了十七营里。

    值得一提的是,在他踏入营帐之前,根本没人告诉他小旗官是要和自己手下的十个小兵住一起的。

    十七先锋营都是戚长缨亲手练出来的兵,能被安排到溯离手底下的自然也是戚长缨精心挑选过的自己人,他们知道溯离的身份,对他挺客气,知道他身份金贵性子又挑剔,个人卫生也都有注意着。

    可是,天天跑在风雪里赶路打仗的糙汉子,就算再怎么勤擦洗,同住一屋也难免有点味道。

    溯离受不了睡大通铺,也受不了汗味和拥挤,所以,当上小旗官的第一夜,他就臭着脸摸到了戚长缨的营帐里。

    先锋营营如其名,行军时会走在前面为大军开道。

    作为七月半,溯离原本应该跟戚伯明和沈华容一起在后方安全处随大军一起行进,但作为溯离,十七营的第七小旗官,他得时刻待在他的顶头上官戚长缨身边,听从对方调遣。

    所以,先锋营没有七月半的营帐,金贵的小旗官挑剔起来,只能选择不客气地冒犯上官。

    那时是戚家军与朝苏第一次正面大战的前夕,大营驻扎到了朝苏边境的帕尔拉山口,这是朝苏的第一道防线。

    帕尔拉山是朝苏人世代崇拜的神山,它像一片天然的城墙,凭借地理优势将子民护在了身后。

    值得一提的是,它是一座雪山,山尖盖着一片白雪,晴天瞧着仙气渺渺,夜晚却袭着刺骨寒意。

    于是,那天半夜闯进戚长缨营帐时,来的除了溯离自己,还有他从外面裹的满身寒凉。

    那会儿戚长缨还没睡,他正点着灯,披着外袍坐在案后看帕米尔山的地图。

    听见帘外窸窸窣窣的响动,感觉到有人带着一缕寒风进来,戚长缨像是一点也不意外,连眼都没抬,早有预料一般。

    他只道:

    “小旗官要和自己的士兵住在一起,这是规矩。”

    “我就是规矩。”

    溯离一点不吃他这一套。

    他一进门就脱了外袍,像进自己家似的,踢了鞋子,径直钻进戚长缨的被窝。

    先锋官的帐子就是暖和,也宽敞,虽然也要和别人挤着共享床铺,但一个人和十个人比起来还是要宽敞轻松不少,加上这人被子里还有一股好闻的百合花香,溯离便就勉勉强强地接受了。

    他往被褥里缩了缩,感觉浑身上下都是戚长缨的味道。

    早知道便不当什么小旗官了。

    这玩意听起来和先锋官差不多,都是官,待遇可远远不及。

    应该直接把戚长缨踹了,自己坐他的位置才好。

    然后,上阵由戚长缨上,待遇由他七月半享。

    这才合适。

    见他缩进被子里不动了,戚长缨似乎轻笑了一声。

    他拿着笔不知在地图上勾画什么,边道:

    “你先睡吧,我一会儿就熄灯。”

    “随便你,最好一晚上不睡,我一个人躺着,宽宽松松,省得你挤来挤去烦人至极。”

    “没记错的话,阿离你占的似乎是我的床榻。”

    “写你名字了?谁睡在里面就是谁的,现在,它是我的了。”

    这小孩向来霸道,戚长缨笑着摇摇头,不跟他计较。

    没再听见戚长缨的声音,溯离伴着昏暗的灯光,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被窝被人掀开一角,有人轻手轻脚地躺到了溯离身边。

    他是将溯离包裹住的好闻的气味的主人,身上很暖,比被子里原本的温度还要更暖一点点。

    溯离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识把冰凉的指尖探到戚长缨怀里,想让他把自己也变得温暖一些。

    戚长缨数次尝试着想把这个睡相不端的小孩摆正,可每次还没安稳一会儿,冰冰凉的手就又缠了上来。

    眼见着纠正无用,戚长缨索性也不去管了。

    他就任溯离半搂着,任他一个劲往怀中拱。

    被这家伙折磨得无法入睡时,戚长缨有点出神地望着一片幽暗的帐内日,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那天,他掉了两滴眼泪便被冷嘲热讽一通,说他比牙没长齐的小女娘还娇气,但其实这说人娇气的小孩,才是世界上最金贵娇气蛮横不讲道理的那位。

    当然,这话可千万不能让他本人知道。

    在那之后的每一天,独属于戚小将军的帐子里都住着两个人。

    一开始戚长缨总被溯离闹得睡不着觉,后来却也慢慢习惯了。

    习惯身边有个总有个凉凉的小孩扒着,像块玉,怎么也捂不热似的。

    西北暮冬,即将春暖花开时,大军一路北上。

    戚长缨在阵前无往不胜,用兵如神,一把方天画戟在手连破三城,从帕尔拉山口一路上到墨萨拉江,逼得朝苏大军连连败退、弃城向后方撤离。

    如戚长缨所言,他并没有为难被朝苏大军落在城中的百姓们。

    过城时,他唯一做的便是将城内的朝苏旗帜换为戚家军战旗、在城镇各处加派了自己的岗哨,不许征粮更不许烧杀抢掠,还交代属下要好好安抚民众,让他们安下心来,别因战事而恐慌受惊。

    溯离其实一直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人能善良成这样。

    事实上,以前,戚长缨所做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是装模作样。

    他一直抱着看热闹的想法,想瞧戚长缨能装到什么时候、装到什么程度。

    他恶劣地想着,等装累了,演够了,人的本性总该暴露出来了吧。

    可是戚长缨没有。

    他日复一日地坚持着自己说过的话立过的誓,他说此战是为了安稳和平,说不想任何无辜之人被波及受伤,便真的连敌对阵营的民众都有顾及。

    即便被伤害过也从不迁怒,真正做到众生平等一视同仁。

    但是,看着这么柔软温和、优柔寡断的人,在战场上却又犹如神兵天降。

    明明才十七岁,却将一把方天画戟使得出神入化,在阵前将朝苏那些嚣张老辣的将领一个接一个挑下马,无论对上多难攻的城、遇着多精明的敌人,都不在话下。

    戚小将军好像永远不会失败。

    他想要的,总能迅速得到,他就是被命运如此偏爱垂怜着,征北一事何其艰难,他却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拿下三座城池。

    要知道,朝苏与中原已经纠纠缠缠打打杀杀了好几百年,从前朝开始便以不相上下的实力拉扯着纠葛着,却从未彻底分出过高低。

    前人不是没动过征北的念头,可任各代英杰为此努力多年,都没人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直到戚长缨出现,局势才终于有了被改写的可能。

    虽然是从祖师爷,自己也半步神官,但溯离其实一直不太信天命。

    命就该握在自己手里,与其等着上天指引上天馈赠,不如自己去拿想要的东西。

    戚长缨令他第一次觉得,这世间恐怕真的早有安排,征北就是戚长缨的使命。

    他好像生来就应该做这件事。

    这辽阔西北就该握在他手中,这是属于他的命中注定。

    或许是因为对这个人略微改了观,又或许是一些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溯离盯着戚长缨背影的时间越来越长。

    叫阵时,戚长缨会穿一身漂亮的战甲站在大军阵前,背后赤色披风随风猎猎,千山也会戴上护额,一人一马站在那里,万众瞩目,好不威风。

    战场上的戚长缨看起来是冰冷的,但晚上,床榻上的戚长缨又是温暖的。

    有时他会熬夜看兵书,溯离就一个人安静睡觉。有时他早早睡下,两个人便一起躺在被子里,偶尔心情好时,溯离还愿意和他闲聊两句。

    闭眼时,他们往往是各自安安分分占着宽敞床铺的一边,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谁也不妨碍谁。第二天早上起来却天翻地覆,溯离总以各种想象不到的姿势挂在戚长缨身上,和他缠在一起,弄得脖子痛腰也痛。

    溯离觉得烦,他要戚长缨睡安稳点,别老打扰别人,睡不好就自己滚出去吹风。

    每当这种时候,戚长缨就不吭声了,只沉默着无奈笑笑。

    又是一个风雪呼啸的夜,溯离躺在帐子里听着外面的风声,略微有些出神。

    不知为何,他今夜的感觉不大好。

    他微微皱起眉,看向桌案后的那个人:

    “你还不睡觉?”

    “你先睡,七日后要攻天山,天山易守难攻,又有名将摩毅坐镇,我总觉得我们目前定下的战术还有些纰漏,我再想想,能不能再将它完善一点,求稳就好,减少伤亡。”

    听见这话,溯离微一挑眉:

    “那我告诉你一个妙策。”

    “嗯?”

    “你求求我。”溯离瞧着他,风轻云淡道:

    “求求我,等明日你一觉醒来,这外面的雪就停了,天山也被朝苏人的血染红了。”

    “……”戚长缨微微一愣,而后无奈笑了:

    “你这……”

    “……少将军!”

    帐外忽然传来风雪以外的声音,打断了戚长缨没说完的话。

    戚长缨微微一愣,听着外头像是有急报,便放下手中的羊皮卷,正色道:

    “进。”

    出于安全考虑,外来传信的人不能直接到戚长缨面前,他们所捎带的消息都得由人一层层递到戚长缨面前。

    比如此刻,得到允准冒冒失失闯进来的人便是戚长缨的副手,苏平北。

    “少将军,大营传来急报……”

    苏平北的脸色有点难看,他欲言又止片刻,像是艰难着开不了口。

    他朝戚长缨抱拳一礼,终于在戚长缨开口追问前咬牙说出了后半句:

    “主帅他……不好了。”

    第112章 灯灭/16

    “不好了……?”

    戚长缨一时没太能理解这话的含义,又或是此时此刻大脑已经暂停思考,给不了他应有的反应。

    只能支撑他有些木然地问出一句:

    “‘不好了’是什么意思?”

    “……”

    苏平北看着戚长缨空白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能让事情听起来不那么残忍难以接受。

    苏平北比戚长缨大五岁,他是戚伯明为了戚长缨亲自练出来的,从小便跟在戚长缨身边做他的护卫,守着他的安全,陪着他长大。后来,戚长缨当了先锋官,苏平北便当他的副手,继续陪着他冲锋陷阵。

    虽然这么说不大合适,但苏平北的确把戚长缨当做亲弟弟一般保护着,待戚伯明也如师如父。

    如今出了这种事,他自己都还没能缓过劲儿来,便要强撑着理智将消息传达给戚长缨,再亲眼看他崩塌一次。

    苏平北多少有些不忍心,他张张口,一时竟没能出声,也没能开口解释。

    直到他听见营帐的屏风后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映上另一个人的影子。

    溯离披着暗红色的小旗官制服从后面绕出来,一边走,边皱眉抬手掐算着。

    片刻,溯离顿在某个动作僵硬一瞬,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垂下手抬眼看向戚长缨时,眸底已一片复杂:

    “……人快不行了,你现在赶回去,或许还能赶上见他最后一面。”

    溯离轻飘飘替苏平北说出了这世上最烫舌头的话,令苏平北一颗心脏一松又一紧。

    松是因为有人替他答了难答的问题,紧是为着这个消息对戚长缨的打击。

    戚长缨听清了溯离所说的每一个字,也成功并完整理解了整句话的意思。

    他身子微微一颤,不等溯离话音落下,便抬步冲出了营帐。

    “少将军……!”苏平北左看看右看看,追上去前,只来得及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件厚斗篷。

    他匆匆撩开营帐,瞧着戚长缨往马厩去了,正抬步想追,人却被什么东西扯了一把,令他生生止住脚步。

    他下意识回头看,就见溯离臭着一张脸,手正紧紧拽着苏平北怀里的斗篷:

    “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苏平北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毕竟他是戚长缨的副手,开战后便一直在先锋营、跟在戚长缨身边,已很久没见过戚伯明了,知道的并不比戚长缨多。

    还是后来他们抓住了从后方大营赶来传信的士兵,这才从他口中问到了大致情况。

    原来,一切还要追溯到几月前那场夜袭。

    那一夜,戚伯明应敌时身中两箭,一箭在肩膀,一箭在腰侧。

    像他们这样常年在战场拼杀的汉子,身上落点什么刀伤箭伤都很正常,说句家常便饭也不为过。所以,一开始谁都没太将这两箭当回事,包括戚伯明自己。

    戚伯明这一生,鬼门关也走过数遭了,在他的认知里,像这种程度的伤最多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恢复如初。所以那夜,他先是强撑着带着两支断箭指挥善后工作,实在撑不住了才去找军医处理伤口,简单包扎过后也没闲下来,很快就又披着衣服去各处亲自盯着手下人清点损失与伤亡。

    或许真的是年纪大了,又或许是这次中箭位置真的太险,戚伯明的伤口很难止血,一直在反反复复地撕裂感染,拖得老头子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以这两处新伤为引,这些年积压的旧伤和大小病症也一齐爆发,很快就将戚伯明整个人都拖垮。

    其实,一个多月前,戚伯明就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

    但征北前线捷报连连,他不想让身在先锋营攻城斩敌所向披靡的戚长缨因此分心、坏了好势头与军心,便一直压着消息没往外传。

    他在后面大营养伤养病,手里属于兵马大元帅的无法耽搁的责任,被他分给戚长缨大半,另外一小半交给了沈华容。

    戚长缨知晓父亲向来身体健壮,先前看他的伤也并无大碍,便根本没往坏处想,只以为一切都是来自父亲的期望与磨炼,却不知是父亲已经缠绵病榻,无精力也无心处理那些。

    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还拖得这样久,戚伯明身边所有人却都心照不宣地将戚长缨蒙在鼓里,瞒得他好苦。

    沈华容的口风也难得紧了一次,直到今日,见戚伯明是真的快不行了、若是再瞒下去恐怕戚长缨都见不了父亲最后一面,他这才忙找了人连夜赶来先锋营传信。

    “……不可能。这事不对。”

    赶回去的路上,溯离坐在苏平北马上,听他和自己说了这些话,立刻反驳:

    “我算过戚伯明的命,虽然没有八字算不到太细,但他大限未至,命绝不该绝于此。两道没伤到要害的箭伤就要了他的命,难道你们不觉得蹊跷吗?!”

    溯离厉声责问:

    “出了这种事,为何不早说?!”

    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事情或许还能有转圜的余地,但现在……

    “大人,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懂这些什么大限什么命的,根本想不到这上头,就算有蹊跷……我等愚钝,也察觉不到。”

    苏平北硬着头皮解释;

    “征北事关重大,少将军身为先锋官,需亲自上阵。阵前两将相对,一念之差便是生死,绝不能出半分差错。或许主帅也只是不想少将军分心……”

    “难道现在他就能专心应敌吗?!过几日就要攻天山,你现在告诉他他爹要死了,你觉得拖到这会儿让他如此突然地面对这一切,就能高明到哪儿去吗?!”

    溯离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火气,身边没别人,便逮着苏平北一个人训。

    “我……”

    苏平北也确实是冤,毕竟他也是被瞒到今夜才知情,自己都还在情况外如做梦一般,转眼却被当成罪魁祸首来问责。

    “我什么我?!快点的,戚长缨在前面都跑没影了,你却一天到晚磨磨蹭蹭,成日跟在他身边,后边大营出了这么大的事都不晓得去打听着探探口风,被人当傻子似的又是瞒又是耍,到底什么事能干成?!”

    马儿向前狂奔着,刮在脸上的风冰寒刺骨,溯离藏在斗篷里的手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冷。

    在责问苏平北的同时,他心里还有另一个疑惑向着自己——

    他为什么没发现异常……?

    戚伯明受伤后,他们是见过的,当时溯离还跟他不痛不痒地拌了两句嘴。在那样近距离长时间又自然的相处下,如果戚伯明的伤真严重到拖垮一条命的地步,他怎么会察觉不到异常?

    溯离虽然还没正式接过神官之位,不算真正的神官,可也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他于此道本身就有极高的天赋,半步神官之后对死亡的感知更是敏锐,若一人当真大限将至离死期不远,他一定能闻到那人身上属于死亡的味道。

    那气味非常特别,只要出现了、只要存在着,即便极轻极淡稀薄如空气,溯离也绝不可能忽略。

    就算不从气味判断,大限将至之人面容与伤口上也会缠绕死气,溯离怎么也不至于眼瞎看不见。

    如果一个人在溯离什么都没闻到没看到的情况下死了,那只有一种可能——

    他死于非命。

    可是若真如苏平北所说,戚伯明不是死于他杀也不是死于意外,而是箭伤慢慢拖垮了戚伯明的身体……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溯离五指紧攥成拳,心脏在胸膛中狂跳不止。

    大营与先锋营距离不远不近,出营后快马只需半个时辰就能赶到,只是今夜天降小雪,天气多少拖慢了马儿的脚步,且苏平北的马脚力本就不及千山,背上又载着两个人的重量,以至于他们被戚长缨远远甩在身后,在路上花了整一个时辰才赶到主帅营帐。

    他们到时,时间虽已至深夜,大营中却有许多人难眠。

    将士们举着火把围在主帅帐外,将帐子围得水泄不通。

    溯离在苏平北的帮助下艰难地拨开人群,使尽浑身解数才把自己挤进去。

    他喘着气,连满头满身的雪都顾不上掸,直接掀了帘子闯进营帐内。

    外面堵得人山人海,里边守着的人却不多,除了戚长缨和他的几位叔伯,就只有沈华容在。

    以往最爱跟溯离冷嘲热讽拌嘴吵架的嚣张老头再没了同他吹胡子瞪眼的力气,他面色灰白,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苍老了许多,也瘦了许多。

    他躺在那里,听见营帐外的动静,慢慢转动眼睛,看向溯离。

    这一刻,溯离终于相信,苏平北和那传信小兵的话真的没有夸张的成分,戚伯明确实已病入膏肓。

    此时此刻,只有他能看见,戚伯明周身缠绕的死气已浓郁到几乎与死人无异,想来,的确已至油尽灯枯之时。

    “他的八字……谁知道他的八字?!”

    溯离来不及多想,他随手从旁边拽了个老头:

    “快点,戚伯明的八字给我!”

    帐内陷入一片混乱,有人来推搡溯离,有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要赶他出去,有人拉拉扯扯帮着劝解,只有两个人从始至终一动不动。

    一个是病榻上的戚伯明。

    另一个是跪在床边的戚长缨。

    溯离终究还是将八字问到了,他下意识想往腰间摸黄纸和朱砂,却摸了个空,这才意识到是他出来得太急,什么都没来得及带。

    “纸,给我找一张纸!”

    没有朱砂,溯离直接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快点,没时间了!!!”

    “别闹了,你这猢狲……”

    嘶哑的声音自榻上传来,戚伯明望着溯离,如往日一般喊他小猢狲,却字字虚浮,早已没了平日的气势。

    说罢,他像是叹了口气:

    “生死有命……莫要再争了……”

    都到了这时候,溯离本没有和他吵架的兴致,听见某句话,却像是受了刺激一般突然大叫出声:

    “这不是你的命……这不是你的命!给我撑住,不许死!”

    “……”于是戚伯明又是一声叹息。

    或许是觉得再同溯离纠结下去已没有意义,他转而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戚长缨:

    “……大澧征北,不可无主帅,我已修书一封,向圣上举荐你……阿缨,征北一事从一开始便是由你提出,由你周全大小事宜、布阵带兵,虽未挂帅,却行着主帅之责,这帅印交给你,理所应当……可你年纪太轻,恐不得人信服。我本想再替你压上几年阵,等你年岁长些,再沉稳些,再……可惜,我是等不到了……

    “可阿缨,你做得比我预想得还要好很多,只要有实打实的军功在身,便不怕旁人口舌。

    “我去后,帅印必要易主,若圣上肯听我临终一言选择信任你……这是极为难得之事,你必不能辜负圣上的指望。

    “若圣上求稳妥,将帅印交予你那些更为年长、经验更为老道的叔伯,你也莫要失望气馁……你便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听从主帅安排指挥,把到了手里的桩桩件件都做好,好好沉淀自己,守好戚家军,守好江山百姓,为圣上分忧,为戚家争光,还有……牢记你的初心,你是为了黎民百姓……”

    戚长缨低头跪在那里,整个人流露出几分灰败的麻木。

    他轻轻点点头,哑着嗓子:

    “是……”

    “中原……已苦朝苏多年,从前朝开始,疆土便饱受侵扰,边境几州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百姓饱受苦痛,流离失所。

    “只有……只有彻底收服朝苏,才能让战争停止……可这事何其艰难,若说这世上有谁能做到……为父想,那便只有你了。

    “我很多时候不信什么天命,有时却又无比希望天命是真……阿缨,你生来,生来就该……但要……避……锋芒……”

    戚伯明的话说得愈发艰难,断断续续,几乎上不来气,只能勉强拼凑几个不完整的词汇。

    溯离将这些话听在耳里,同时听见的还有身体中愈发激昂急促的心跳声。

    旁人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料被他骂着扔了回去,苏平北冒着不敬主帅的罪名将帅帐翻得一团乱,好不容易才找见溯离要的纸跑了回来。

    溯离一把抢过苏平北手里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急到手有些颤抖。他将纸张垫在苏平北背后的战甲上,直接用指尖血抹上纸面,勾画出潦草的字迹。

    那之后,他迅速掐诀做法,将纸张叠成三角形靠近烛台。

    火焰燎着了纸角。

    有一缕白烟缓缓从中飘出。

    可是,溯离并没能完全感受到那丝烟气。

    因为,戚伯明说话的声音已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不清。

    “阿缨,你是……为父一生的……”

    “骄傲”二字只剩下了模糊的气音。

    帐内烛火倏地摇晃一瞬。

    彻底沉沦的死气弥漫开来,新死魂降临带来的各种感受瞬间袭向溯离的感官。

    ——纸角刚刚燃出的烟,散了。

    第113章 星河/17

    戚伯明死了。

    死得太突然,在大家都还没能接受这个现实、懵懵懂懂如在梦中时,白色的灯笼和纸花就已经挂在了主帅帐上,宣告这一切的真实。

    谁能想到,曾经叱咤风云的一代名将、当世武将之首、本朝的中流砥柱,没有壮烈地牺牲在疆场,也没来得及解甲归田寿终正寝。

    他静悄悄地病死在了西北这个平平无奇飘着小雪的夜里。

    这样的结局,实在配不上他荣耀璀璨的前半生。

    大营中的氛围变得极为沉重,攻打天山的事情暂时搁置下来,所有人都在围着已经空置下来的主帅营转,打击来得太突然,众人的心多少有些散了。

    戚伯明是戚家军的主心骨,军中那些将领都是他过命的兄弟,如今戚伯明闭了眼,那些叔伯们竟也哭天抢地地病倒了一片。

    营中一片颓丧,死气沉沉,唯一有精神站出来安排后事打理一切的,竟是戚长缨。

    那夜,戚伯明去后,戚长缨安安静静地在他床榻边跪了大半宿,谁来劝也劝不动,谁来搀也搀不走。

    大家私底下都说,坏了,戚伯明骤然离去对少将军打击太大,这孩子怕是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了。

    谁想第二天一早,戚长缨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沉稳冷静地安排着一切,只有他眼下淡淡的乌青和眼中的红血丝暴露了他的憔悴。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了阵脚。

    他先是指挥大军后退三百里,至后方的塔苏城暂时安置,攻打天山的事日后再提。

    而后通知全军上下不得将戚伯明身故之事外传,尤其不得传到朝苏人耳朵里,以免敌人瞅准时机趁火打劫,乱了大事。

    再向朝廷修书一封禀明实情,备好棺椁,打算尽快亲自送戚伯明尸首回京。

    迅速妥善安排好一切的戚长缨看起来平静理智得有些离奇,就好像刚刚离世躺在棺木里的人不是他的父亲。

    但其实,只有经历过这种事的人才知道,这种状态才是最危险不稳定的。

    对此,沈华容实在担心,却又不好开口安慰劝解。

    这种情况下,随便一句话都有可能变成对他的再一重刺激。

    一肚子话没处说,他只好去找溯离。

    溯离却不吃他这一套。

    沈华容过来找他的时候,溯离正坐在大营附近的矮山上,手里拿着那张写着戚伯明八字的、没烧净的纸张出神。

    八字只有在人活着的时候才有力量,如今人死了,就算把这一张纸都烧成灰烬碾成粉末,溯离也得不到比烟尘和灰烬更多的东西了。

    现在,纸上除了几个干涸发暗的血字,就只有一个被火燎出来的、黑糊糊的洞。

    像一张大嘴,挑衅般嘲笑着溯离的无能。

    盯着纸看了片刻,溯离心烦地将纸胡乱折起塞进衣袖里。

    偶然抬眼看见沈华容,溯离微微眯起眼睛,抓起手边的石头就往他脸上砸:

    “你还好意思出现?!滚开!我若是你,就挖个坑将自己活埋了,哪还有脸继续苟活?!”

    “我怎么了??”

    还好沈华容躲得快,否则溯离手里那大石头就要将他鼻梁砸歪了。

    他被溯离训得莫名其妙:

    “我瞧你这小孩真是被戚长缨那一身好脾气惯坏了!这数月不见,竟是更加凶神恶煞!”

    “咪……”守墨也从沈华容衣襟里探出脑袋,挣扎着跳出来,亲昵地往好久不见的小主人身边蹭。

    溯离之前作为小旗官跟着戚长缨进了先锋营,不方便带着守墨,便将它放在了沈华容那里。

    现在瞧着,这猫还算有点良心,就算许久不见,也还没忘记该跟谁亲。

    溯离的心情和脸色这才稍微变好一点点。

    但显然,这点好他一丝都不会分给沈华容。

    “戚伯明在后边病得快死了,你为什么瞒着戚长缨?!”

    溯离又朝沈华容砸了块石头,这次沈华容没躲,于是石头精准砸到了沈华容的肩膀:

    “为什么瞒着我?!此事极为蹊跷,若早些让我知晓,我便能捞那老头子一把,你们却拖到他快死了才往外传信,如今他死了,都是被你们这些不张嘴的人害的!”

    “蹊跷……?”沈华容没太理解溯离的意思:

    “伯父他是被新伤旧伤拖垮了身子,我们也曾怀疑是北蛮人往箭上涂了毒,可是并没有。军中所有军医都看过,都能证明这点。”

    “你们能看出什么名堂?伤病应命,可戚伯明大限未到,他命中甚至没有这份劫数,怎么可能伤病至死?”

    “我听不懂这些……”

    “蠢货!我说他不该死,至少不该死在现在!你听不听得懂人话?!”

    溯离这几日一直能看见戚长缨那张平静无澜的脸,每见一次,心里就闷一口气,见得越多,心里的气便也越大。

    虽说这气是因戚长缨而起,但他对着戚长缨一点也发不出来,直到今日沈华容自己送上门来,他才终于化身彻底喷发的火山:

    “戚伯明的大限在二十年后,却不明不白死在了今日,事到如今甚至连谁下的手都不知晓!你们拖死戚伯明、自己被蒙在鼓里当傻子便罢了,还非要将事情瞒到最后才开口,连一点转圜的时间都不留给我!沈华容你……”

    “诸葛溯离!”

    沈华容厉声打断了溯离的话。

    他板着脸,拧着眉,难得严肃:

    “我不是戚长缨,不会无底线地容忍你的脾气。是,你是有许多异于常人的能力,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动动手指就能灭了人家好几万人,你顶天厉害,但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们不是你,我们这群凡夫俗子弄不懂你所谓的大限天命,在我们眼里,伤就是伤病就是病,没有什么应不应该,更想不到这种事情也会有什么幕后黑手罪魁祸首。

    “在事情真正走到这一步之前,谁也没想到情况会变得这样严重,伯父自己也只是觉得这样的伤病养养就能好,不必惊动太多人,更不必传到前线去让戚长缨跟着担心。

    “我们没有预测未来的能力,所思所想所做只是人之常情,谁能想到事情最终会到这种地步?若是我早知你说的这一切,若是我早知一切是这样的结局,就算当时伯父用麻绳铁链捆着我、就算用袜子靴子塞住我的嘴,我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把消息传到戚长缨耳朵里去。

    “可是不行,七月半大人,对于我们凡人来说,千金难买早知道。”

    沈华容何尝不自责?

    看见戚长缨那个样子,他何尝不心痛?

    但就算再自责也改变不了已经已经发生的事,“如果早点让溯离知道,戚伯明可能就不会死”,这种假设实在太残忍,实在细想不得。

    “其实我在想……”

    一段话说完,沉默片刻,沈华容忽然抬眸望着溯离,欲言又止道:

    “如果你觉得这一切并非天命而是人为,那做这事的人……朝苏那边,会不会有和你一样的人?”

    溯离原本还在因沈华容方才那段话冒邪火,还没来得及反驳他辱骂他,就听他冷不丁又冒出这样一句话。

    他皱皱眉:

    “你什么意思?”

    “你先前屠了朝苏一个军营一个驻地再加一支夜袭军队,这行为狠狠震慑住了他们,同时也让他们知道了这世上真有如此神奇的力量存在,那么他们会不会也在这方面动起心思,找来个类似于你的什么灵师巫师之类的角色,对方虽然没有你这么厉害可以直接隔空杀人,但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谋了主帅的性命?”

    沈华容试探着提出一个猜想。

    溯离听过,却是皱起了眉:

    “怎么,你的意思是,戚伯明还是我害死的?”

    “我没这么说。”

    “因为我把朝苏人吓着了,所以朝苏人就也想办法用奇诡异术来对付你们,你不就是这个意思?”

    溯离面色和声调都很冷。

    而后,他很轻地皱了下眉:

    “……这几乎不可能,这世上,除了我和我师父,再没其他灵师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觉插手旁人的命数,这比你说的那什么隔空杀人麻烦的多,也困难的多。除非世间真出了这么个天才,还一直藏在暗处不露声色,否则,你说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

    话是这么说,沈华容也没再就这话质疑争论,可等沈华容离开、溯离重新变回独自一人的时候,还是陷入了轻微的自我怀疑中。

    师父总说,有因就有果。

    于是溯离想,他那时一夜带走了数万条人命,之后三天三夜蚀骨焚心万蚁啃噬的痛苦会不会还没将恶果结清。

    再算,当初他是为帮戚家军守住赤烽关才开了杀戒赢得胜利,如果这份恶果找不到他,会不会就转换目标、将目光投向了戚伯明?

    那之后呢?

    还会有其他人为此付出代价吗?

    这份代价又要到什么时候、什么地步才能算还清呢?

    溯离不知道。

    他很想问问师父,问问事情究竟是不是自己想的这样,如果真的是,那他要怎样做才能重新把恶果转回自己身上。

    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七月半干下的事,不必旁人为他承担。

    旁人也没资格为他承担。

    但溯离又想,就算他现在回去找师父,那老小子估计也只会训他一顿,然后叹口气,告诉他天机不可泄露,上天自有定数。

    满口天啊命啊的,听了叫人心烦。

    溯离垂下眼睛。

    他坐在山坡的石头上,抱着怀里的狸猫,望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出神。

    西北已经入春,戚伯明死时那场雪大约就是这个冬季的最后一场雪了,如今积雪已化干净,枯草也有焕发生机的迹象,离春暖花开日已不远。

    这样的念头在心中飘过,片刻,溯离似忽然看见了什么,目光微微一顿。

    他瞧见,远处枯黄的矮山脚、清净远人不易被发现的角落里,正藏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素白,孤零零地坐在石头上,身影看起来很孤独。

    溯离与那人朝夕相处已久,对彼此已十分熟悉,故此时一眼便能认出来,那身影,不是戚长缨还是谁?

    他在那里坐着干什么?

    抱着这样的疑惑,溯离继续等在原地瞧着他,想看看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待在那里。

    谁是,这一看便是半日。

    戚长缨守着那一隅天地,始终没有别的动作。

    他好像变成了一尊雕塑,要一个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待到时间尽头。

    从下午,到傍晚,再到天彻底黑透,他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只有偶尔过路的风把他的长发和衣襟带起来随风舞一舞。

    看得出来,戚长缨已经很累了。

    主帅走了,戚家军需要有新的领袖来指挥安排一切。

    于是戚长缨把情绪藏了起来,主动承担起了这份责任。

    这些天,在旁人眼前,他没有流露一丝异样,只是看起来话格外少,表情也格外冷淡。

    可那份格外令人安心、格外值得旁人信任依靠的沉稳,却似是他用笑容和鲜活换得的。

    他不能将不好的情绪现出来,不能显得脆弱,便给自己塑一个坚硬的外壳,把那些坏东西和自己关在一起,留着等独自一人时再慢慢卸甲消化。

    比如此刻。

    溯离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

    他蜷着腿,小臂叠在膝盖上,静静坐在戚长缨发现不了的位置,默默陪伴着远处那一小点人影。

    许久,溯离无声地叹了口气。

    好像做了某种决定,他抬手掐诀,下一瞬,整套编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身前。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的钟身。

    指腹缓缓摩挲过角落里最大的一只铜钟,钟身花纹在他指尖下起伏,勾勒出二字——

    “扶桑”

    这套钟,叫做扶桑神钟。

    揽流光。系扶桑,争奈愁来一日却为长。

    这句诗的意思是,想要抓住流逝的光阴,于是将太阳系在扶桑树上,怎奈忧愁袭来之时,一日的时光也变得无比漫长。

    这世间冥灵如此之多,一生尽头的仇恨和怨怼将他们拴在人世,叫他们不得解脱。

    而这套钟承载着溯离的能力,可驭鬼,也可度鬼,它接纳包容冥灵身上的一切怨气,就像是系住太阳的扶桑神树,系住他们的执念,为他们带来此生最后的安宁。

    溯离随师父去过很多地方,走过很多人间炼狱,渡过很多不得解脱的冥灵,那些受他恩惠的冥灵无从得知他的名讳,便称他以神钟之名,唤他为扶桑神君。

    神君……

    他哪有那么能耐。

    溯离缓缓闭上眼睛。

    扶桑神钟是他的本命法器,而今铜钟随他心意而动,空灵的钟声响起,奏响旁人听不见的歌谣。

    漫无边际的黑夜里,有点点星光自空中浮现,像是漂亮的萤火虫,又像是银河落于人间。

    戚伯明死时无怨无恨,无法化鬼,待到头七一过,他的亡魂残影便会彻底消散,他也将结束此生,放下一切,走向下一世的起点。

    从此,世间再无戚伯明。

    戚长缨会觉得自责吗?没能陪父亲很久,只来得及在最后匆匆见他一面。

    溯离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没法让戚长缨看见戚伯明的死魂,也无法让亡魂开智开口同戚长缨说说话聊聊天。

    他能做的,只有将人世间仅存的戚伯明的魂气凝实,送到戚长缨面前,让他能在最后再感受片刻属于父亲的气息。

    其实,这是溯离第一次动用神钟凝魂的能力。

    他以前总想着,人死就死了,有什么不好接受的,有什么好不舍的,又有什么好留恋的。

    反正人这一生所要经历最多的便是分别,习惯不就好了。

    告别实在多此一举。

    他恐怕这一辈子都不会为人费功夫做这么无用的事情。

    直到这冬末春初难得的晴夜,只有一人能听到的钟声唱着平静忧伤的歌谣响彻人间。

    谁也不知道,在这片荒凉的野地,永远不会心软的神明第一次破了例。

    于是万千星辉倾泻而下——

    温柔地、秘密地,带着莹莹光点,流进少年一人眸底——

    作者有话说:酥梨要比雷子健全很多,又被嘤嘤养得更通人性了,而雷子哥是酥梨的极端黑暗邪恶pro max终极成年体(bushi)

    第114章 道别/18

    戚长缨这几日都像是活在梦里。

    他灵魂的一部分好像随着父亲一起逝去了,那之后,支配这具身体的人是他却又不像他,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在做什么,但那一切对他来说实在不太真实,真正的他被理智关在了内心最深处,他只能抱着所有不宜外露的情绪看着被分割出来的一半清醒行走在外,周全一切。

    他就那样看着,等着。

    好像等到某个瞬间,梦醒了,戚伯明便会如往常一般出现在他面前,板着脸问他今日的功课和训练有无完成。

    但事实上,这个瞬间并没能到来。

    反倒是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后日一早,他便要出发,带着父亲的棺木回京厚葬。

    要怎么办呢。

    这场梦,好像真的醒不过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戚长缨独自走出大营。

    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也不想跟任何人交流,于是独自去到大营附近一处荒凉地,找到矮山下某处僻静的角落坐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坐到这个地方是要干些什么,明明营中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他拿主意做决定,他实在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他或许只是想在不被打扰的环境下安安静静地想些事情。

    但等真正静下来,他的头脑却也跟着变成空白,无事可想,亦无事可做。

    于是就那么枯守着面前一隅,独自一人从天亮待到天黑,仿佛是想把自己也变成这里的一部分,不去管人世复杂,只陪着这青石枯草一直到时间尽头。

    戚长缨身上还穿着孝服,粗麻的材质非常单薄,夜风一吹,寒意便能将人浸透。

    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冷,又或许是他正被比这还沉重百倍的东西占据着感官,温度便变成了此刻最不值一提之事。

    戚长缨觉得,自己好像缺了点什么,但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缓缓蜷起手指,抬眸望向天空。

    今夜天空难得晴朗,圆圆的月亮挂在天上,格外大也格外亮。

    月光温温柔柔地倾洒下来,将荒原也镀上淡淡一层光。

    戚长缨微微叹了口气。

    他垂眼想避开那轮月亮,可下一瞬,眸底却猝不及防映进了另外一道光。

    他微微一愣,凝眸看去。

    便见那是一粒粒如萤火虫一般渺小微弱的光点,它们不知何时诞生于夜色,正安安静静地漂浮在他身边。

    戚长缨知道,西北这样的荒凉苦寒地不会有萤火虫出现。

    那这些汇聚在他身边的光点……是什么?

    在他短暂出神的时间里,周遭的白色光点越来越多,像是天上的星星于人间降落。

    它们哪儿也不去,就围着戚长缨静静飘着,似乎也觉得他独自坐在漫长黑夜里太孤单寂寞,所以特意来到他身边,陪伴他一小会儿。

    不知为何,戚长缨能从它们身上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戚长缨有些出神地望着那些光,一时却还不太敢认。

    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没有得到就不会失去,他怕这一切不是他想的那样,他怕自己什么也抓不住,他怕倒头来还是一个梦、一场空。

    但是……

    有光点轻轻落上戚长缨的脸颊,其实他什么也没感觉到,因为它没有触感也没有温度,但他就是觉得,那是一记轻柔的抚摸。

    戚长缨的眼眶立刻泛上浅淡的酸涩。

    母亲去得早,从有记忆开始,戚长缨就一直在父亲身边。

    他如今会的所有都是父亲手把手教的,父亲带他习字,陪他练武。叔叔伯伯们说,父亲是举世无双的英雄,戚长缨自己也见过父亲头戴雉鸡翎风光凯旋的模样,好不威风。

    他还记得,儿时的他最常做的便是拍着胸脯说,自己以后也要和父亲一样,要当个大英雄,守护天下苍生。

    可英雄的孩子和未来的英雄都不是好当的,在戚长缨的记忆里,大多数时候,父亲待他都非常严格。

    父亲说,这是做英雄所必要的磨砺,他要明辨是非对错,无论文武都要做到最好。只有成长得足够强大,他未来才有能力护住家国百姓,为人世带来和平安宁。

    所以,在戚长缨绝大部分记忆中,父亲都是板着脸的。那种表情有点凶,但很威风,旁人说,这就是大将风范。

    当然,除了严格的训练,父子二人也有温情的时刻。

    比如,每到夏末初秋,边关的天气会变得格外凉爽,若逢战事止歇,闲暇的夜里,将士们会在空旷处燃起篝火,大家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吃吃喝喝。

    这种休闲的活动十分难得,父亲总带着他一起参与。

    小时候,父亲会抱着他,让他坐在他腿上,等他长大一点,就让他挨着自己,坐在自己身边。

    戚长缨喜欢这种时候。

    记忆里,那些夜晚的风很凉,火焰却烧得人面颊暖暖的,军营里的哥哥叔叔们会讲起自己的故事,那些故事离戚长缨很远,里面有大片金黄的麦田,有带着些微咸涩气味的海边,还有定了亲但没来得及成婚的小青梅,在竹马临行前躲在门边,露出红透的半边脸,说会等他回来娶她,谁也不要食言。

    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戚长缨很羡慕那些叔叔哥哥们的经历,不像自己,生命里只有边关和学习。

    他们便笑着说,不着急,等阿缨长大了,也会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于是,戚长缨一直期待着长大,无比期待等到未来某天,他也能坐在篝火旁,和父亲还有其他叔伯兄弟讲故事。

    那些记忆对于戚长缨来说实在太美好,他至今都还清晰地记得边关初秋夜风的味道、火焰霹雳啪啦燃烧时的味道,以及父亲衣袖上淡淡熏香的味道。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

    而现在,那些光点正带着这些熟悉的气味,汇聚在他的身边,让他回忆起更多与父亲有关的细节。

    “父亲……”

    戚长缨张张口,却没能说出完整的话,他全部的力气都被用来哽咽着唤一句“父亲”。

    几日前,他跪在父亲床榻边,亲眼看着父亲离去,自己也像是受了穿心一击。

    当时他的胸口麻麻木木没什么感觉,甚至连悲伤和疼痛都不曾有,他只觉得身体里好像有一部分东西被父亲一起带走了,怎么也找不回来。

    直到今日,记忆一点点被唤醒,那疼痛也随之一点一点漫上来。

    原来这种感觉如此钻心,像要把它整个人都揉碎。

    戚长缨攥着胸口的衣料,蜷起身体,大口大口喘着气。

    身体中丢失的东西终于被他找了回来。

    迟来的、浓郁的悲伤如海啸般将他淹没,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眼前视野愈发模糊,最终汇聚成温热的泪水,大颗大颗地自眼下滚落、流淌过脸颊,再“啪嗒”一声,坠在他与父亲共同守护过的土地中。

    “是你吗,父亲……”

    戚长缨知道这些光点不会回答他。

    但它们在他身边漂浮着汇聚,落在他的脸颊和头顶,的确像是某种安抚与回应。

    “我怕……父亲……”

    戚长缨闭闭眼睛,声音也带着细微颤抖。

    “我好怕……”

    父亲如此突然地离开,没给戚长缨留一点缓冲的时间,他被迫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扛起了那份父亲希望他接过的责任。

    看起来,他将一切适应得很好,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究竟有多怕。

    突然有一天,他的身后再没有人了,没人帮他把握分寸,没人替他斟酌得失,没人在后方为他压阵兜底,没人板着脸教他道理看他长大。

    从此,长路漫漫,危险重重,他都得独自一人面对。

    他被迫成长为了一个必须可靠的大人。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不知道会不会让你失望……我真的……”

    戚长缨低着头,泣不成声:

    “我真的……能成为你的骄傲吗。”

    比起询问,这更像是他一人的自言自语。

    因为沉默许久后,他缓缓点点头,好像是突然想通了、释怀了,他回答了自己方才的问题:

    “……我可以的,父亲。”

    他抬手捂住眼睛,让泪水消失在掌心:

    “您不用担心我,您安心地去,我……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不知在说给谁听,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更加坚定:

    “……我可以。”

    光点一点点贴上戚长缨的身体,将他整个人都包裹着照亮,就好像一个无声的、温柔的拥抱。

    片刻,它们渐渐熄灭了,去像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熟悉的气息再次远去,刚才的一切好像只是一场梦,给了戚长缨一个短暂脆弱的理由,让他放肆地哭了一场,再然后,便是真正的永别。

    戚长缨不觉得这是自己的梦境或是臆想,因为他方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父亲在身边。

    这听起来应该很荒谬不可置信,毕竟,已经亡故的人怎么会用另一种形式再回到活人面前?

    但戚长缨知道,有个人就是有这样神奇的能力,能做到很多常人认知以外的事,能将一切不可能变成可能。

    好像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戚长缨似有所感地抬眸望向某个方向。

    可他什么也没看到。

    这空旷天地间只有他自己,还有天上一轮皎洁的月亮。

    溯离在戚伯明与戚长缨拥抱告别时便起身离开了那里。

    戚长缨个不争气的,说他娇气他还不服气,对外瞧着倒是多韧多勇敢,私下里却动不动就掉眼泪,瞧那哭得肝肠寸断的样子,这么大个人了,一点也不坚强。

    溯离冷冷地想着,手里却是掐着诀尽力将术法再凝实一点点,好让戚伯明能停留得再久一点点。

    但无论他再怎样拖延,凝魂曲总有尽时。

    在最后一道音节落下后,在戚伯明的余念彻底消散之前,他收好编钟,独自起身,去到荒原更偏更远的地方。

    他从衣袖里取出那张写有戚伯明八字的纸。

    戚伯明是死是活无所谓,可若他真这么在他眼皮底下不明不白地死去,对他七月半来说就是一种羞辱。

    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出背后做手脚的那只老鼠。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溯离抬手,从自己腰间摸到了一把匕首。

    眸底闪过一缕寒光,随即匕首出鞘,溯离毫不犹豫地将它刺入自己心口。

    等匕首拔出之时,白刃已经被鲜血染红。

    有血滴飞溅出来落在守墨背毛上,它像是被烫到一般惊叫一声从地上弹起来,受惊蹿跳着钻进了黑夜里。

    溯离没有理会它。

    他捂着自己的伤口,有些站不住,晃晃悠悠地跪在了地上。

    温热的鲜血不断从伤口流淌出,几乎瞬间就将溯离的长袍湿透。

    好在他的衣衫原本就是墨黑色,就算流再多的血也看不出。

    溯离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捂着伤口的手已然满是湿漉漉的红。

    他的手有些微颤抖,一点一点地、用自己的血将那张纸浸透。

    戚伯明死的那夜,在纸张刚点着的火星熄灭之前,溯离曾有一瞬感受到了那轻烟携带的势。

    只是那实在太过短暂,还没等溯离辨认,它便随着戚伯明最后一点生机一道消散了。

    但没关系。

    一样东西只要在世间出现过、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

    而无论痕迹多浅淡,溯离都有办法将它握回手里,只是需要付出多少代价的问题。

    一刀不够就两刀,这些血不够就索性放干自己。

    他和常人不同,他已半步神官,血肉赋灵,本就是法器最好的养料。

    只要舍得割肉放血,冥道之内,没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小小一张纸很快被血染成深红色,但这还远远不够。

    溯离的嘴唇已失了血色,他重新握紧匕首,再次将刀刃刺进自己的腹部。

    力气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溯离脱力般倒在地上。

    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对势的感知,用尽全力去寻找曾被他握住的那一缕烟。

    意识逐渐模糊,不知何时,沉重的疲倦彻底带着溯离陷入了一片深黑。

    在那之后,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再次见到了戚伯明。

    他强行用血将自己与已故之人的八字相连,在濒死状态时,终于触碰到了属于戚伯明的命数。

    溯离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付出远远大于回报之事,因此,接下来一切的感受与体验对他来说都极为陌生。

    他好像用戚伯明的视角在短时间内迅速走完了一生,从婴孩呱呱坠地,到少年初长成,再到成亲、生子……他能感受到戚伯明运势中每一处细微的变化,能看清他、甚至整个戚家的命运。

    平心而论,戚家的运数走势给溯离的感觉非常好,尤其在戚长缨降生后,溯离能确认他们整个家族至少未来一百年都不会走下坡路。

    但是,不知从某个节点开始,既定的命运悄然发生了变化。

    就好像装满的米袋被人偷偷戳破了一个小口,不止戚伯明,整个戚家的运都在悄悄溜走,如此细水长流多年,没露任何异样,也没被任何人发觉。

    溯离想得没错,戚伯明的确是枉死,是有人在背后的命数与天运上做了手脚。

    而且这绝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那人定是从很久以前就盯上了戚家并谋划了这一切,戚伯明之死便是这事带出来的连锁反应。

    到底是谁干的……?

    他们想干什么?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溯离不知道。

    他手里只拿了戚伯明的八字,除了与此人相关的事,他再看不到更多。

    仅仅几个眨眼的功夫,戚伯明的一生就被溯离望到了尽头。

    得到的信息太快太多,又接连体验了生与死,溯离的精神有些恍惚,他的灵魂好像飘到了空中,一时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身体很冷,他下意识把自己蜷成一团。

    寒风吹过,却并没能让溯离变得清醒些,也没能助他脱离梦的边境。

    他在一片漆黑中恍恍惚惚找不到方向,直到有一只冰凉的手碰上了他,那温度和触碰像是一根绳索,终于拉着溯离离开了无边无际的泥潭。

    “醒醒……”

    缓缓睁开眼睛,清晨深蓝色的天空映在溯离眸底。

    有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落在他视野中。

    等到视线一点点变得清晰,溯离才看清,那竟是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

    十四五岁的样子,一头浓墨似的黑色长发,长相有点奇怪,五官的形状与分布比起人,更像是某种动物。

    尤其一双眼睛,很大很圆,眼瞳是异于常人的金黄色。

    这双眸子,他是在哪里见过?

    怎的令人陌生又熟悉。

    溯离有些出神地瞧着他。

    而少年见他睁了眼却没什么反应,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有些着急地再次用力晃晃他的肩膀:

    “醒醒,醒醒……主人!!!”

    第115章 送别/19

    主人?

    溯离以前懒得自己做事时倒是偶尔会弄几个鬼奴出来用用,但事实上大多冥灵都无法开智,它们能遵循溯离的命令替他做事已经非常难得了,溯离从不指望它们能在言语上也周全了身份礼数。

    而且这种鬼奴通常都被溯离当一次性的用,随用随召,溯离从不给自己留固定的奴仆。

    那这事倒是奇了,大清早的,是谁上赶着认他这个主子?

    溯离躺在荒地上,睁着一双眼睛,看看眼前的少年,又看看颜色越来越浅的天空,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不着边际的事,一点一点为自己寻回清醒的神智。

    片刻,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又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这两处伤口已经痊愈了,只有衣料上大片大片干涸发硬的血迹证明着这里曾经受过两道不轻的伤。

    溯离抿抿唇,缓了口气,才再次将目光上挪,对上少年那双金黄色的眼睛。

    看见那双特别的眸子,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溯离抬手,抓住少年垂落的黑色长发,用力朝下扯了扯。

    少年一时不防,脑袋都被他拽得一歪,但并没呼痛,只下意识呲了呲牙,好像还哈了口气。

    “……你是狸奴?”

    瞧这反应,溯离垂下手,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眼。

    便见少年认真点了点头:

    “是,主人,我是守墨,你不认得我了?”

    “你突然变成这个样子,谁认得出来?”

    溯离冷笑一声,顿了顿,又道:

    “化灵了,算你有点悟性和造化。”

    “……我也不知道我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见溯离有起身的意思,守墨忙去搀扶一把,扶着他坐起来,边虚心请教:

    “主人,我为何会变成同你一般的模样?”

    “同我一般?”溯离对这四个字非常不赞同。

    “不,不一样,我是人,你是妖,妖拟了人的外形,但终归与人不同。”

    师父所创的灵师一脉共分三道,由他的三位亲传弟子分别继承。溯离继承的是冥道,管鬼的。管妖的叫做灵道,归他那成日不见人影的二师兄八声洲。

    三道所学并不互通,面对的东西也不大一样,隔行如隔山,溯离不了解他们妖的事情,只在跟着师父四处历练时听师父简单讲过一些。

    他只知道,冥灵是人死后以怨念化灵成鬼,妖灵则是除人以外的其他生灵以悟化灵成妖。

    溯离先前动用扶桑神钟短暂凝合了戚伯明的余念与气息,看起来很容易,可事实上,只有溯离自己知道,自己为成这事费了多少功夫与心血。昨夜,此地落下的那场星河、戚长缨看见的每一粒光点,都是溯离用自己的灵包裹住魂魄气息化成。

    守墨多半是受了这场凝魂影响,有了开悟的契机,后来又在溯离下刀时溅到了他的血,就这样,此狸猫短短一晚上接连感受了温和与疯狂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势,就这么阴错阳差稀里糊涂地悟道化灵,被这么个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天大机缘砸上了脑袋。

    “恭喜你,你成妖了,从此拥有几乎无限漫长的生命,应该还会有强大的天赋能力。成了妖,你便不能和人待在同一片天地了,我记得你们似乎该去另一重世界生活,但我不晓得那具体要怎样进入,你自去找找看吧。”

    人鬼殊途,人妖自然也殊途,守墨当狸猫的时候是他的狸猫,现在变了妖,他便不该将他再拘在身边了。

    倒也不能说什么该不该的,七月半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可毕竟他不是一个捉妖师,也不懂怎么驭妖,把这么个东西留在身边实在麻烦,若守墨是死了变成了鬼,那他还能勉为其难试一试将他留下。

    “主人不要我了吗?”

    守墨蹭到溯离身边,对自己的形状和体型毫无觉悟,还当自己是一只小猫,一个劲儿把脑袋往他身上蹭。

    “我要你作甚?”溯离不大理解。

    “我变成这个模样,能做的事也多了,我能帮主人端茶倒水,帮主人铺床叠衣、传话送信。主人当初将我捡回来把我留在身边,我便要一辈子跟着主人。”

    “……”

    溯离微一挑眉。

    这猫为何要这样想?

    溯离自认为,平时待他并算不上好。

    而且这猫看起来也不像个如此忠义的,去年除夕夜,不还趁他不在时朝沈华容翻肚皮,惹得他生了好大一场气?

    “不必。身边带个人形的东西很麻烦。”溯离依旧拒绝。

    他不喜欢、亦不擅长跟一切人形生物打交道。

    戚长缨这个例外以及和他相关的各种人已经很让溯离心烦了,他们总给他带来不必要的烦恼和痛苦,溯离不喜欢那种感觉。

    他拒绝再在自己生命中添加任何一个人。

    “我不会给主人添麻烦!我会为主人分忧,主人莫要赶我走。”

    守墨好像很怕溯离把他丢在这里,恨不得把整个身体都贴在他身上。

    这让溯离本就不大好的心情变得更加烦躁。

    “滚开啊,世间竟还有你这样的妖,上赶着给人当奴才!命贱得很!”

    “因为守墨是主人的狸奴。”

    说着,守墨忽然想起了曾经从戚长缨那里听来的话,于是原模原样将它说给溯离:

    “守墨爱主人。”

    “?”

    溯离听不得这种东西。

    “……滚开。”

    于是再开口时,语气便没有方才那般激烈了。

    他别扭地推了守墨一把,瞧着远处的矮山后边探出了清晨的第一缕暖色。

    他眯了眯眼,缓了口气,默默从地上站起身来。

    他在寒风中躺了太久,身体冻得有些僵硬,腿脚也有些发麻。

    溯离独自缓过片刻,才找到大营的方向,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主人这是愿意留下我了吗?”

    “……”

    “若主人不说话,守墨便当主人答应了。”

    你算什么东西,谁允许你来做这个主?

    溯离微一挑眉,十分不爽。

    他正想说点什么,开口前,却又听守墨道:

    “主人这一睡整整睡过了一整天,可急坏我了。若再不醒,我便真要……”

    “……你说什么?”

    溯离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皱眉看向守墨,倒将守墨看得有些懵:

    “什,什么?”

    “我睡了多久?”

    “一整天。”

    “……”

    溯离微微垂了下眼睫。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闭眼只过了一夜,可谁知竟过去了整整一天。

    那也就是说……

    他鸣钟凝魂、放血探命,已是前日的事了?

    “戚长缨今日启程回京?”溯离问。

    守墨想了想,点点头:“嗯!”

    接着又问:

    “主人可要去送送?”

    “谁有那个闲工夫?有什么好送?西北这么大个烂摊子摆着,他又不是不回来了。”

    话是这么说,可等再抬步时,溯离的脚步却越迈越大、越来越快。

    慢步走到快步走,到最后,竟是大步跑了起来。

    脚下的地面凹凸起伏不平,偶尔有土石块凸出来,溯离一时没注意,脚尖磕了上去,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前狠狠摔在了地上。

    “主人!”守墨过来扶他,溯离却挣开了他的手。

    手掌被擦伤了一片,溯离并不在意。

    他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灰都来不及拍,便继续朝前奔去。

    清晨带着些微湿润的风扑在他面上,他将风吸进嗓子里,刮得喉咙又冷又痛。

    从西北回京城,再从京城回西北,真是很远一段距离,需要花上很久的时间。

    这戚长缨,临走也不和人说一声打个招呼,如此没有礼貌,枉他给他费了那么多功夫,全都喂了白眼狗。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不在自己营帐里,戚长缨在大营找不到他人,那就不能往外找一找吗?

    他消失一天一夜了,一个人在荒郊野地躺了那么久,就算位置很远也很偏是他精心寻找的就算有人路过也不容易发现的僻静角落,那戚长缨就不能认真一点花点心思找到他吗?

    讨厌戚长缨。

    这个人,真是讨厌极了。

    “主人!”

    守墨在旁边唤他。

    溯离听着心烦,正想叫他快点闭嘴,可开口前,忽被一道墨色影子闯入余光。

    一只体型比马匹还要大的黑猫奔跑在他身边,动作时,他的皮毛还有缕缕墨色烟雾随风飘散着。

    “主人,你骑上我身,我带你去!”

    说着,黑猫往前跃了一大步,跪着趴伏在溯离面前。

    溯离这便跳上它的脊背,抓紧它的皮毛,与他一起纵跃在风里。

    有妖猫做坐骑,从荒山到大营的那段路便显得不那么遥远了。

    但,可惜,他们还是没能赶上。

    沈华容和其他送行的将士们聚在大营外,看见身旁有黑影掠过,他们起初还以为是溯离骑着一匹身形格外巨大的黑马,谁想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竟是一只比熊还要巨大的黑猫,一个个顿时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不知这有古怪能力可劈山断海杀人如麻的小孩又捣鼓出了什么新的邪恶东西。

    溯离没空搭理旁侧那一张张惊惶的脸。

    回京的那队人马已经出发,正远远行在前面,像是一条长长的、红色的河流。

    “不追了。上那座矮山就停下。”

    听见这话,守墨立刻改转方向,如溯离所言去到旁边那座矮山顶,占了个高处,正好将远处的队伍望全。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赤衣银甲身骑白马的戚长缨,往后是数十人合力抬着的、戚伯明的棺木,再往后便是随行的戚家军精锐们。

    而在溯离和守墨于山顶停下后,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走在队伍最前的戚长缨朝这边回过了头。

    溯离微微一愣。

    很快,他确定那并不是自己花了眼。

    因为下一秒,戚长缨又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

    “少将军看见我们了,还追吗,主人?我能追上去的。”守墨询问道。

    “……不追了。”

    溯离盯着队伍最前那道人影,许久才低下头,垂下眼,跳下了守墨的背:

    “回去吧。”

    有什么好追的,追上去又没话可说。

    送别是最没有意义的事,人又不是不回来了,这样追着赶着,好像他多舍不得戚长缨似的。

    实际他巴不得那惹人厌的家伙赶紧走,最好永远也别再回来。

    免得成日在别人眼前晃来晃去,惹人心烦。

    溯离最后回头看了眼队伍行去的方向。

    他们越走越远,显得人影越来越小,像是一排排小红豆,骨碌碌滚过沙盘上一个又一个起伏。

    片刻,溯离收回视线。

    他转身,走去了与之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方向。

    戚长缨护送戚伯明棺木回京,这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三个月,中间再多点别的事耽搁一下,就是四个月打底。

    这四个月,军营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溯离还是每天待在营帐里,除了研究新的诅咒,便是想办法解开戚家气运流失的谜团。但这事一查起来就像是走进了死胡同,根本无处下手,连一个正确的方向都难找到,更别提结果。

    他有想过回去一趟问问师父,可他知道师父一定不会允许他擅自干涉这档子事,因为,只要与气运和命数沾边,就算是行拨乱反正之事也会影响到自身,白添难以预料的因果。

    若是那老小子再轴起来把他关起来不让他下山,倒是得不偿失了。

    于是只好歇了心思,自己继续关起门来琢磨。

    守墨的存在被军营大多数人知晓了,他们对外貌明显有异于常人的“妖”大多抱着畏惧的态度,尤其是在知道这是溯离身边那只黑猫变的后,心里更是犯怵,似乎生怕哪天溯离大手一挥,也把军营里的战马牛羊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平时走路都要躲着他这边走。

    只有沈华容,不仅不怕,还瞧着守墨新鲜,每天都要来找他玩,问这问那的,烦人透顶。

    戚长缨走的第二个月,有信从京城传了过来。

    那天,沈华容一大早就来找溯离,神秘兮兮地跟他说要给他看个他绝对感兴趣的好东西。

    溯离其实算到了今天会有有关戚长缨的消息,所以这对他来说并不算个惊喜。

    有一说一,他确实挺想听听戚长缨这个无聊的人又做了哪些无聊的事、有没有到别的地方去普度众生,但他不喜欢沈华容那卖关子的态度,不想让他爽到,便始终板着个脸,说自己不感兴趣、不想听。

    沈华容磨了半天,见溯离一点也不配合,最终还是认了输。于是选择大方一点,主动分享,不跟小孩计较。

    “信是京城那边传过来的,是好消息。戚长缨已经到京城了,圣上给戚伯父追封了爵位,将他风光厚葬,也承他临终所愿,将帅印交给了戚长缨,允他挂帅出征。所以,等阿缨再回来,便不是少将军了,无论你我,都得恭恭敬敬称一句‘主帅’才是。”

    “摆什么架子。”溯离冷嗤一声,又似不经意般问:

    “何时回来?”

    “说是要到七月底了。”

    “……”

    溯离默默算了算日子,没有吭声,只唇角又向下撇了撇,有些不太高兴的样子。

    沈华容没有发现他这点异样,反而又兴奋地搓搓手道:

    “除此之外,我可还有个好玩的小道消息。你想不想听?”

    “什么?”溯离皱皱眉。

    “你先说你想不想听!”沈华容真是不卖关子心里就难受。

    溯离才不惯着他:

    “你要说就说,不说就滚。”

    “哎哎哎好吧好吧,事情还没定下来,有关戚长缨的私事,我也没法跟别人说,但光自己知道又没意思……嗐,总而言之,我听说……”

    明明再没有其他人在场,沈华容却还是走流程似的左看看右看看,而后“哗”一声展开折扇掩住口鼻,悄悄告诉溯离:

    “我听说啊,阿缨的姑母,张罗着要给他定亲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