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茂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七杀 > 100-105
    第101章 交锋/5

    “回溯离别?”戚长缨轻轻笑了笑:

    “是因为不愿分开吗?”

    “……”

    从没有人这样解读过溯离的名字。

    这令他微微一愣。

    而后,他注意到戚长缨一直瞧着他看,这多少令他感到些不自在。

    于是皱眉问:

    “你看什么?”

    “我在想……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眼前的小少年皮肤极为白皙,比起白瓷也丝毫不逊,头发和眼眸却黑得深沉,与肤色对比极为明显。

    他的五官与轮廓锐角很多,会显得有些冷漠也有点凶,但长得十分精致,像是世上最顶尖的画匠一笔一画细细描绘出的工艺品。

    气质也很特殊,完全没有这个年纪的孩童应有的天真灿烂,反倒冰冷漠然,还有丝令人退避三舍的阴郁存在。

    这样的容貌气质很难不令人记忆深刻,看着他,戚长缨总有种微妙的似曾相识感,就好像他们以前在哪里见过。

    “没有。”溯离挪开视线,硬邦邦道。

    “不会,我记性很好,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你。”

    溯离觉得戚长缨有明知故问的嫌疑,因为他下一句就说:

    “四年前,阳逻州的武广村,你是那个穿黑衣裳独身一人的孩子,是不是?”

    “……”

    溯离又不说话了。

    因为戚长缨说对了。

    四年前,阳逻州,武广村。

    那时溯离跟着师父下山历练,走到阳逻州,遇到了朝苏战乱。

    朝苏人攻入边境村落,肆意屠杀村民,漫山遍野都是枉死孤魂。

    师父带溯离出来就是要他感受人间百态、世间疾苦,让他不停融入各种各样的冥灵之中得到不同的感悟。

    所以溯离走进了那座被侵略者祸及的村落。

    师父说了,生死是大因果,他们不能贸然干预,在这种场景下,他们只能当旁观者。

    现在想来,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那天师父恰好不在,溯离身上用来隐匿身形与气息的术法又不知哪里出了差错,有朝苏士兵发现了他,挥刀冲他而来,而戚长缨策马赶到,护住他,为他挡了那一刀。

    一滴血溅入溯离的左眼,成了导致今日一切的变数,成全了这段本不该出现的因果。

    戚长缨和他的士兵们赶走了朝苏人,他们把幸存的村民聚在一起,溯离也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的溯离还不到九岁,小小一只,站在伤痕累累痛哭流涕的人群中年幼得格外突出,也冷静得格外突出。

    可能因为他年纪太小,戚长缨对他格外关心。

    虽然戚长缨那时自己也还是个孩子,但在正事上已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似乎已经把溯离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毕竟是自己亲手救下的,他似乎打定主意要对溯离负责到底,一个劲问他叫什么名字,问他有没有受伤,问他还有没有家人。

    溯离一概不答。

    估计是觉得这小孩受了太大打击被吓得说不了话了,戚长缨便转头去问武广村其他幸存者,有没有谁认识这个小孩的家人。

    可是得到的答案都是“没见过”、“陌生小孩”、“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可是陌生小孩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么偏远的村子里来?看他的打扮和长相,也不像是朝苏人。

    戚长缨心里打着鼓,等问过一圈人再回头去找溯离时,溯离已经不见了。

    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以至于戚长缨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记挂着这个出现得莫名、消失得也莫名的小孩。

    直到四年后的今日,他奉命前来钦天监请那什么灵师的师祖七月半,从国师那里得知人在后山,便一路找了过来。

    后山有许多杂役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干活儿,路过时听他们嘴里抱怨七月半的恶行,戚长缨就知道这里没有自己要找的人,于是一路往更深处去,走着走着,便远远瞧见独自盘腿坐在地上挖坑的溯离。

    在戚长缨遥遥看清溯离侧脸的那一刻,那轮廓与四年前的某日相呼应着,令他脑中毫无征兆地冒出一句——原来如此。

    毕竟这孩子的长相和气质的确令人过目难忘,即便在这四年间里他成长了不少,也还是能令人一眼认出。

    而这次,时隔四年,戚长缨终于知道了这孩子的名字。

    “……你在挖什么?”

    见溯离不愿意聊起这个,戚长缨便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注意力转向他手下刨出来的坑:

    “我帮你吧?你受伤了。”

    “挖死人。”溯离面无表情道。

    “死人?”戚长缨稍微有点意外:“这里死人了?”

    “……”没能吓到戚长缨,溯离稍微有点不爽。

    他抿抿唇,才补充道:

    “挖埋过死人的土。”

    “哦……这样啊。”戚长缨点点头,低头从自己里层的袍角上扯了块还算干净的布,把它递给溯离:

    “你拿着,擦擦伤口,剩下的我帮你挖。”

    溯离微一挑眉,这次倒没再拒绝。

    他拿着戚长缨递过来的布条往旁边让了让,而后便冷眼瞧着少年从腰间解下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用匕首连着刀鞘一起探进土里搅和那混着血和水的潮湿泥土。

    溯离像指挥小杂役一般冷淡道:“挖深一点。”

    戚长缨应:“好。”

    戚长缨挖得很认真,于是溯离发现他认真时会微微皱起眉,但整个人的调性还是温和的,比秋日下午的光还要更柔和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溯离心里生出一点恶劣的心思。

    他偏想打破这份温和。

    “你这么殷勤做什么?挖土的活儿也要抢着干?”

    除了师父和师兄,这世界上其他所有人对他好都是带着目的的。

    他们忌惮他的身份,向往他的能力,所以个个摆出讨好的嘴脸来向他献媚。

    诸葛驭邀请他住他家的大房子,是想请他多传授他们一些法器和术法,以提升自己、振兴家族。皇帝给他权力,是为了让他帮忙算算国运是否昌隆,算算自己能不能把皇位安安稳稳坐到寿终正寝。

    那戚长缨又是为了什么?

    还好诸葛萁玉提前给溯离通了气,让他能在此刻轻轻松松猜透戚长缨的心思:

    “怎么,你就那么顺从那皇帝老儿的话,想把我请回去给你们死在战场上的兄弟化怨超度?我劝你还是算了吧,你再怎么献媚、就算跪下来恭恭敬敬给我当仆从也没用。你们把皇帝奉为天神,但我不听他的话,若我不乐意,谁也请不动我,就算你把钦天监后山全挖成洞,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溯离期待着能从戚长缨脸上看到与诸葛驭相似的尴尬和不自然,可是他盯着这少年看了半天,一直等他把话说完,戚长缨的神情都没变哪怕半分。

    他只等溯离说完,然后抬眼冲他笑笑:

    “其实我今天过来是应我父亲的意思。就算陛下没有正式下旨,君上随口的旨意我们也不得不从,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得来请一趟,这是做给上面看的,想不想去当然由你自己决定,我不劝你,也不会逼你,更没有在讨好你,你不必在意。”

    “……”溯离皱起眉。

    心里那丝不爽随着戚长缨的话变得越来越浓。

    他冷笑一声:

    “我以为,你们这里的人,都热衷于捧皇帝的臭脚,把他的话奉为天命,一丝都不敢违逆。”

    “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是溯离第三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句式,他想,后面跟的应该又是一句“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但,并没有。

    戚长缨只说:

    “这是在京城,树大难免招风,你行事本就够张扬了,许多人看不惯你,若再被有心人拿住把柄诋毁构陷于你,可得头疼。虽然看起来你也不在乎这些,但少点变数和麻烦总是好的。”

    说完,戚长缨在溯离沉默的时间里抬眸看看他,问:

    “挖到这么深可以吗?”

    “……”溯离这才从短暂的怔愣中回过神。

    他匆匆扫了眼戚长缨用刀鞘挑起来的那一小撮泥土:

    “可以了。”

    “那我给你包起来?”

    “嗯。”

    于是戚长缨脱掉他那件赤红色的短外衫,平铺在地上,给溯离包土。

    边忙着,他边道:

    “当今身上沉迷于命数鬼神,因此轻文轻武,却格外倚重国师和钦天监。钦天监因此多了很多蛀虫,以往有国师庇护着,旁人就算有不满也不敢明说,只能咬着牙将委屈往肚子里咽,但你一来,快刀斩乱麻发落了一群人,虽然到处都在传你是个睚眦必报的煞神,但其实有许多人都在私下叫好,感谢你的义举。”

    “什么义不义举的,”溯离冷淡道:“我是为了我自己。”

    “但你的确无心中为旁人出了恶气,当然,这个旁人也包括我,我也要感谢你。”

    包好泥土,戚长缨将外衫打了两个结实的结,确定泥土不会从里面漏出来,才将它交给溯离:

    “我听说陛下请你算了国运?应当是你同他说了什么吧,近日他突然关心起了西北战事,这次下放的权限和粮饷是以往的数倍有余,这令我们的日子好过很多。虽然你的原意不在此,但我们戚家军的确受了你的恩惠,所以,我也该感谢你。”

    “……”戚长缨总说一些让溯离接不上话的话。

    他顿了半天,才硬邦邦道:

    “既然你的战士这么重要,怎么皇帝让我随军去西北战场,你不赶紧千恩万谢拿着当令箭逼我就命?怎么,不劝不逼迫、让我自己选择,也是什么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的战术?”

    “没那么多弯弯绕,你才多大年纪,我怎么会用这种办法来对付你?

    “我只是负责来请人,请不请得到不是我能决定的,说句自私的,你不愿去,需要为此负责解释的不是我,和我没有关系,对我没有利益和损失的事,我何苦费心纠缠?”

    戚长缨真要被这小孩逗笑了。

    而后,他稍稍正色道:

    “我从不说谎,溯离。

    “如果一定要我给你一个不坚持的理由的话……像我和父亲这样在疆场生死间拼杀惯了的人,其实不大信鬼神之说。说句不能被别人听见的,以前国师口里那些鬼啊运啊的事情,在我耳里听来,与坊间那些举着旗子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也没什么两样,至于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魂天命,谁又说得准呢,反正我是没见过的。

    “超度一事,见仁见智,你愿意去,自然再好不过,但若是不愿也没关系,虽然我不知道这世上有无神鬼,但我知道,我戚家军的将士,个个都是在穿上战袍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准备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的好儿郎,我们有勇气与决心,生前死后,都无人能困住我们。”

    溯离下意识想反驳戚长缨的话。

    但他一抬眼就能看见少年眸底的光,于是又把没出口的话咽下,转而问:

    “不能被别人听见,但告诉了我?就不怕我转头告诉诸葛驭,让他回禀皇帝,回头治你的罪?”

    “或许是有这个风险?可我相信你不会。”

    戚长缨递出去的装着泥土的小包迟迟没被接过,他便将小包放在了溯离身边,自己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泥土:

    “今天来这么一趟,见到你,我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很高兴认识你,溯离。”

    “我不高兴。”

    溯离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反正只要听见戚长缨说话,他就下意识想反驳。

    戚长缨却一点不在意,他只又笑了笑:

    “我知道。”

    其实戚长缨今日来钦天监,真的只是例行公事,来请一请那位大名鼎鼎的七月半。

    他的父亲是最不愿跟钦天监和诸葛驭有牵扯的,自然,跟这群江湖骗子的祖宗七月半也一样。

    父亲心里不愿接受陛下的提议,但为人臣子的,不能违抗君命,不能不来请,自己拉不下这个脸来钦天监,只好让儿子过来跑一趟。

    戚长缨来时也只是打算例行公事走个过场,其实原本没想留这么久,只想着过来表明来意问个意思就离开,至于为什么和溯离说了这么多话还帮他挖土,除了因为遇到的是熟悉的面孔,再就是……

    这个小孩看起来,好像很不高兴。

    小小年纪,背负这么重的名号行走于世间,应当很累很辛苦吧,否则也表现不出这样远超年龄的成熟。

    没办法了。

    毕竟戚长缨没有看见大名鼎鼎凶神恶煞嚣张跋扈的煞神七月半,只看见一个穿着杂役衣裳伤痕累累独自在后山挖土还爱说反话刺挠人的小少年溯离。

    他无法将这两重身份认清并重叠在一起。

    父亲总说,戚长缨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这对于一个将领来说,是一个致命的缺点,他迟早会因此吃亏。

    但现在父亲不在。

    所以,戚长缨想,

    见了不高兴的小孩,就尽己所能,让他轻松一点、开心一点吧。

    第102章 灯火/6

    溯离讨厌戚长缨。

    这个人自以为是,还爱多管闲事,别人挖个土他都要凑过来问东问西,明明是带着任务来的,还偏要装得多高风亮节不与世人同流合污。

    怎么,以为这样就能被高看一眼吗?

    想什么呢。

    溯离真的很讨厌戚长缨。

    戚长缨是目前为止,他遇见的所有人里最最讨厌的一个,没有之一。

    溯离才不信戚长缨嘴里的话,他就等着戚长缨欲擒故纵的计划失败,等这个人回过头来求他的那一天。

    可是,从那天之后,他就没再见过戚长缨了。

    诸葛萁玉倒是过来问过那日的事,她知道来钦天监请人的是戚长缨,便和溯离说了很多有关于他的事。

    这正中溯离下怀。

    诸葛萁玉说,戚长缨是戚家独子,自小在边关长大,这次回京,是因边关战事暂时告一段落,他跟着他父亲戚伯明一同回京述职,不会停留太久,入冬前就得返回赤峰关。

    诸葛萁玉还说,戚长缨小小年纪就在战场拼杀,如今年仅十六岁就已任先锋官一职,身上大大小小军功无数,人也英姿飒爽,不仅性情正直,还难得温和,在京城一众酒囊饭袋花花公子间简直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因此成了京城无数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总之,就是戚长缨这里好,戚长缨那里好。

    溯离偏不信邪。

    哪里好了?看不出来。

    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人?

    人都是有缺点和劣根性的,如果没有,那就说明他展示出来的一切都是演出来的,都是他想让外人看见的。

    溯离想,他一定要戳破这个人假惺惺的伪装。

    这是他最喜欢做的,也是他最擅长的。

    于是数年来,溯离的生活第一次被他计划进了一点与冥道无关的事情。

    那就是狠狠地戳破戚长缨的假面。

    在日常学习与煅器以外的细碎时间里,溯离都在琢磨对付戚长缨的计划。

    当然,这些事,戚长缨不知道。

    可惜,戚长缨再没来过钦天监。似乎真如他所说,他跑一趟钦天监只是为了走个过场、为了能给上面一个交代,仅此而已。

    溯离心中的不爽在这种始终找不到人发泄的情况下越涨越大。

    自然,镇国将军府离国师府和钦天监都不远,不过两三条街,如果溯离有心,完全可以摆着架子自己找上门去找戚长缨的麻烦,但他不想。

    倒不是因为没有理由。

    他找麻烦不需要理由。

    一定要说的话,他从不就山,在这世上,只有山来就他的份儿。

    钦天监的风波告一段落,那些因被溯离发落而不满闹事的人都被诸葛驭安抚着压了下去。

    日子平静下来、耳根子清净下来,钦天监就没什么意思了,溯离还是成日守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对自己那一堆半成品咒法和法器。

    又过了段时日,窗外榆树开始掉叶子,发黄干枯的叶片落在地上,踩上去就“嘎吱嘎吱”地响。

    诸葛萁玉用溯离挖来的土做了一串很成功的哭魂钱,虽然知道溯离用不到,但她还是把那串成品当做礼物送给了溯离。

    溯离并不缺哭魂钱用,他拒绝了诸葛萁玉的礼物,诸葛萁玉却坚持要他收下,说这是她交给他的答卷,毕竟她也没什么别的能送给溯离的东西,只能用这来感谢溯离这段时间的教导。

    女孩看起来很真诚,溯离便将那精致秀气的一小串铜钱收下了。

    而后,诸葛萁玉说,今日是中秋节,夜晚京城主街会有中秋灯会,问溯离想不想去看看。

    中秋灯会,主街,这样的搭配听起来就很热闹。

    而溯离讨厌热闹。

    所以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诸葛萁玉的邀请。

    但等入了夜、外面的街道吵嚷起来,溯离坐在窗边听了片刻,最终还是换了身衣裳,从国师府的侧门离开,独自往主街去。

    被热闹吸引也是人之常情。

    他终归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京城主街从傍晚起就已禁止车马通行,街道上只见摊位和拥挤的人群,各色花灯悬在道路两旁与头顶,令人目不暇接,各处都传来人群的喧哗嬉闹声。

    旁人大多是三两结伴出行,溯离一个小少年独自行在人流间,显得格外扎眼。

    偶尔会有人搭话问他是谁家的小郎君,为何没带侍从也没带车马,多半是以为他和家人走散了。但看他表情平静,又觉是自己多想,得不到回应,便识趣地离开了。

    京城人很多,主街也很长,今日怕是全城的人都聚在了这里,一盏盏灯将地上点得比十五的月亮还要亮。

    清闲的摊子很乏味,热闹的摊子溯离又不愿去挤,因此这灯会对于溯离来说,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就那么一个人从街头走到街尾,不与人交流,虽然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里,看着却孤独得像是画面外的人。

    好不容易在路上瞧着新鲜,花钱买了一盏普普通通的小花灯拎在手里,可谁想那灯质量奇差,还不等他将灯会逛完便熄灭了。

    这大大扫了溯离的兴。

    正好,他也有点走累了,便独自找到灯火阑珊处,坐在台阶上休息着。

    他捧起那个已经熄灭的花灯。

    说是花灯,但其实他手里这只没做出什么花样,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圆灯笼,上边画了些花鸟的图样。

    现在,灯灭了,里边的火苗还把灯笼的纸面烧黑了一角。

    原本就普通,现在显得更丑。

    溯离把它丢到了一边,不再去看。

    自己低着头瞧着地面石砖缝中行走的小蚂蚁,无趣地用手指挡住它的去路。

    “这是谁家小郎君?”

    正在蚂蚁晃着触角打转时,一道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同时,溯离的余光闯进了一抹光。

    他皱皱眉,抬眸看去,便见戚长缨正拎着一只花灯站在旁边笑着看他。

    多日不出现的人毫无征兆冒了出来,溯离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总归不是欣喜。

    他将眉皱得更紧一点,偏过头,冷冰冰道:

    “滚开。”

    “数日不见,怎的越来越凶了?”

    戚长缨放下花灯,在他身边单膝跪下,微微歪着头,看着他的眼睛道:

    “我方才遇见了诸葛家的萁玉小姐,她说你在府中,我便以为你没来,谁想你竟一个人坐在这。怎么了?”

    戚长缨瞥了眼被溯离丢到一边的花灯:

    “灯坏了?”

    溯离不回答。

    没被理会,戚长缨也不在意,只道:

    “你稍等。”

    说完,少年便站起身,风一般离开了这条幽暗的小巷,带着摇晃的发尾和衣摆,快步走向了街道中那片光。

    溯离以为,这个人是自作主张地给他买花灯去了。

    谁想等戚长缨再回来时,他手里只多了一根糖葫芦。

    糖葫芦的颜色晶莹剔透,看起来十分诱人,就那么被戚长缨举到了溯离嘴边。

    “吃过吗?”戚长缨问。

    见溯离不回答,便又道:

    “尝尝?小孩子都爱吃这个,我也爱吃。”

    “?”

    溯离原本是想尝尝的。

    但一听见这话就又不愿意了。

    他沉着声,语气像个小大人:

    “谁是小孩?”

    这模样把戚长缨逗笑了。

    他故意道:

    “当然是这里唯一一个未及束发的小郎君。”

    “……滚开!”

    “好,不逗你了,你拿着尝尝吧?”

    戚长缨拉过溯离的手腕,把串着糖葫芦的竹签放进他手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

    “我倒希望我能一直是小孩,这样就可以一直无忧无虑,少去很多只有大人才有的烦心事,可惜,如果不长大,我就没法拿起武器和叔伯们一起保卫江山了。

    “所以,我很羡慕你哦,溯离。”

    说着,戚长缨将自己拎着的花灯也一道递给溯离:

    “这个送给你吧,是我赛诗赢来的头奖,你的灯坏了,我赔你一个。”

    “坏就坏了,又不是你弄坏的,你何必上赶着来赔?我本就不喜欢这些东西。我什么都不需要。这个灯会很无聊,我要回去了。”

    溯离皱皱眉,话是这样说,眼睛却看着戚长缨手里那盏花灯。

    比起坏掉的那只,这只的做工显然要精致很多,形状像是一只胖乎乎的小马,背上有花纹,身后还翘着尾巴。

    是挺有趣的。

    但溯离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像是要证明他方才说的话是真的似的,他站起身,转身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去,看起来是真想逃离这里、赶着回住处去。

    “这个灯会很有趣的,溯离。”

    不知道为什么,戚长缨说话的时候带着点明显的笑意。

    他在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

    溯离心中无名火起。

    正想继续闷头向前,身后却突然传来脚步声。

    下一瞬,戚长缨便拎着小马灯跳到了他身前。

    少年身材高挑清瘦,一身赤红色窄袖,高马尾随着他的动作在身后晃啊晃。

    他拉起溯离的手腕:

    “一个人回去有什么意思,今夜如此热闹,跟我走吧,我带你往好玩的地方逛。”

    说罢,不等溯离拒绝,戚长缨便带着他往灯光明亮处去了。

    他一手拎着灯,一手拉着溯离,小跑着去向光,还记得回头朝溯离弯了弯眼睛,笑得很明媚,比街道上的灯光还要亮。

    所以说,溯离真的很讨厌戚长缨。

    这个人,根本不管别人想做什么、说了什么,只一个劲地按自己的想法带别人做事,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和理由,强硬地非要将人往架子上赶。

    于是溯离吃了不喜欢的糖葫芦,酸酸甜甜的。

    也逛了不喜欢的灯会,看着戚长缨套圈赛诗猜谜个个赢得头奖,赢了奖品还总往他怀里塞,弄得他双手都拎不下。

    还拿到了不喜欢的花灯。

    小马憨态可掬,随风微微摇晃着,像是小孩坐的木马摇。

    他一点也不想要。

    是戚长缨非要塞给他的。

    “这个灯会,有让你开心一点吗?”

    当主街变得不再那么热闹,预示着灯会即将散场。

    戚长缨和溯离站在挂满花灯的长桥上,他悠闲地用胳膊肘撑着桥边的扶手,微微眯起眼睛,迎着小河的夜风,转头问溯离。

    溯离看看他,又看看河面上,灯光和月亮掺在一起的倒影。

    “很无聊。”他道:

    “我不需要开心。”

    戚长缨抿了抿唇角,像是个并不明显的笑: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觉得、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但,世界上有很多有趣的事,人要先学会放开自己,才能去感受世界。开心不是坏东西,溯离,我们可以试着去认可接纳它。”

    “……”溯离没有应声。

    戚长缨便自顾自接着道:

    “再过十日,我便要随父亲回赤峰关去了,在那之前,如果你想,随时可以来将军府找我玩。我其实也不怎么了解京城,但十日时间,带你找些不重样的好玩的事情,倒也还够用。”

    说着,他直起身,看时间也不早了,便说: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需要。”

    这次,戚长缨也不知道溯离为什么又板起了脸,明明这小孩面上的表情好不容易才被今夜温暖的灯光融化一点。

    说完,他就拎着花灯,一个人转身快步走了。

    溯离这孩子很有意思,戚长缨能清楚地分辨,他什么时候是嘴里说着反话、说着不想不喜欢,实际是想让人去请他。

    什么时候又是真的在拒绝、绝对不想被打扰。

    比如现在。

    小少年拎着小马灯走得很快,一身墨色的宽袍大袖在身上随风晃着,暗纹浮动,很是漂亮。

    戚长缨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心想,自己这一晚上的努力,算是又白费了。

    他叹了口气,稍稍扬声,朝那背影唤着:

    “要高兴一点啊,阿离。”

    叹息般说出这话的时候,戚长缨注意到溯离的脚步微微一顿,但那也只有短暂的一瞬间。

    很快,他加快脚步,消失在了灯火与夜色里。

    后来十天,溯离连国师府的大门都没有踏出过。

    去找戚长缨?他才不感兴趣。

    戚长缨让他去,他偏不去。

    他已经不高兴地活了十三年了,他活得很好,不需要给生活加任何新东西,不需要做任何改变。

    十天之后,戚长缨就要回赤峰关去了。

    溯离知道那是个很远的地方,比阳逻州还要远,从京城骑马过去都要一个多月。

    这代表着他又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见那抹惹人讨厌的赤红色。

    越远越好,越久越好,这个人,最好一辈子都别回来。

    这样,就没人再试图改变他、强硬地让他尝试那些他不喜欢的东西了。

    心里这样想着,可等再次见到诸葛萁玉时,溯离却多问了她一句,诸葛驭是否已经定下了随军去赤峰关度魂的人选。

    对他,诸葛萁玉自然不敢隐瞒。

    她说,知道师祖不愿,祖父和陛下都不想勉强,所以再未向他提起此事。

    经过一番挑选,祖父最后定下了诸葛萁玉最小的叔叔,过几日他就随戚家军精锐一同出发,赶往西北赤烽关。

    溯离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却又皱眉道:

    “你去告诉诸葛驭,再让他转告皇帝老儿,让他那不成器的连哭魂钱和五帝钱都分不清的小儿子歇歇吧,这一趟,我亲自去。”

    诸葛萁玉意外于他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虽然没有开口问,惊讶和疑惑却都写在表情中。

    于是溯离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再添一句:

    “京城也没什么意思。”

    京城确实无趣,待着令人厌烦。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

    他就是想跟戚长缨对着来。

    戚长缨不是说,他和他父亲都清高得很,不想和钦天监诸葛驭以及他七月半打交道,觉得他只是个和诸葛驭一般做派、只会哄着皇帝的骗子师祖吗?

    不是不想他去吗?

    很好。

    那他偏要去。

    第103章 狸奴/7

    从京城出发去西北那日,是个格外明朗的晴天。

    戚伯明这次回京述职只带了一队轻骑精锐,原本一队人马说走就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可谁知皇帝金口一开,就给他们带了个需要坐马车的金贵又累赘的人物。

    戚伯明听说过七月半整顿钦天监的事迹,心里对这个行为是认可的,但是对于这个人还是没什么好脸色。

    老头子靠双手征战了大半辈子,他和将士们在前线拼杀,国师妖道在皇城吃香喝辣妖言惑上,弄得陛下日日对着一堆破烂黄符铜钱拜来拜去,根本无心朝政与战事。

    这导致他对这世上所有的江湖术士都抱着鄙夷态度,对诸葛驭如此,对诸葛驭的师祖亦是如此。

    更别提这七月半的架子还大得很,先前请都请不来,后来不知怎的又肯来了,搞得圣上赶紧给他准备了一辆顶雕银龙的大马车,快要赶上御驾的规格,要栓八匹马才能拉得动。

    这大大拖慢了他们的行动速度,把小老头气得一肚子火没处撒。

    当然,这些事情,溯离半点也不知道。

    早晨天还没亮,溯离就上马车跟着队伍出了京城。大马车跑起来很稳当,他一上来便歪头睡了,等到一觉醒来,马车已经停了,外边吵吵嚷嚷的,传来少年的笑闹声。

    后来,笑声越来越近,溯离倚在马车的软榻上,盯着前面的帘子。

    没过多久,有人鬼鬼祟祟地将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了后面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个和戚长缨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生了一双狐狸眼,瞧着就一脸机灵聪明相。

    对上溯离的目光,那人愣了一下,而后弯起眼睛笑了,扬声同旁人说着:

    “哪儿睡着?这不,人醒着呢!”

    说着,少年直接掀开帘子钻了进来,瞧着溯离道:

    “你好,大名鼎鼎的七月半,我叫沈华容,戚长缨这小子的狗头军师,听说你小小年纪就已是诸葛驭那老头子的师祖了?一定比他有本事吧?不如你替我算算我这一生命数如何,有没有大富大贵儿孙满堂之相?”

    “没有。”溯离不知道这咋咋呼呼的家伙是哪里来的。

    他摆出一脸冷漠,随口道:

    “看你像个早死的短命鬼,开心吗?”

    谁知,听了这样晦气的话,沈华容一点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长缨啊,你说得没错,这小孩真真凶极了。”

    “别逗他了。”帘外传来另一道靠近的脚步声,很快,戚长缨掀开帘子,伸手把沈华容拽出马车,又抬眸问溯离:

    “醒了?咱们已经出京城地界了,正停在郊外休整,你要不要下来喝点水,吃点东西?”

    溯离看着他,没有回答。

    只在沉默片刻后,默默从软榻上爬起身,走过去跳下了马车。

    时至正午,太阳悬在人头顶直直晒着,溯离眯了眯眼睛,唇角向下压了压。

    他不大喜欢这种天气。

    不远处有人一堆一堆地聚着,看起来像在煮东西吃,那些人都穿着差不多的暗红劲装与银色轻甲,想来都是他们戚家军的人。

    “来,阿离。”戚长缨把沈华容往另一边赶,边回头朝溯离示意让他跟上来。

    溯离跟着他们两个,去到不远处一个被木棍架起来的小锅旁,里面正煮着肉,奶白色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戚长缨找了只碗,给溯离盛了一碗汤,递给他,要他坐下来慢慢喝,一边跟他介绍:

    “阿离,这位是沈老国公家的幼子,沈华容。阿容,这位是诸葛……”

    “七月半。”

    溯离冷冰冰打断了戚长缨:

    “本名很久没用过了,叫七月半就行。”

    “哎,那你是不是有点区别对待了?凭什么戚长缨就能叫名字,我就只能给个号叫一叫?”沈华容一拍大腿,不满道。

    “……”不想让你叫就是不想让你叫,哪需要那么多理由?

    溯离皱了皱眉,正要把这人得罪得再透彻一点,开口前,却听一旁的戚长缨笑着替他道:

    “我脸皮厚,硬讨来的。”

    “那我脸皮也厚,我也叫名字不行?”沈华容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争个公平。

    溯离才不理会他,自己低头默默喝了一口汤:

    “看你本事。”

    “闹什么呢?”

    正在他们为个名字吵吵不休时,旁侧突然插进一道威严的男子嗓音。

    溯离转头看去,便见开口说话的是一个身着墨色劲装的高大魁梧的老头,他的手习惯性握着腰间佩戴的大刀刀柄,正大步朝他们走来。

    看见他,沈华容笑嘻嘻地唤了声:

    “明伯父好。”

    戚伯明朝他点点头,而后视线落向溯离,有点诧异地皱起了眉:

    “这是哪儿来的小孩?”

    “?”溯离微一挑眉。

    戚长缨他们将出发时间定得太早,走时天都还没亮,溯离从床上迷迷糊糊爬起来洗漱完之后,出了门就钻进马车里倒头继续睡,全程根本没和同行人打过照面,自然也没来得及见这位大名鼎鼎的戚大将军。

    他和戚伯明对视片刻,正在戚伯明想着这谁家小孩也忒没规矩见到他不行礼就算了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看怎么连好都不问一句时,戚长缨在旁再次介绍:

    “父亲,这位便是国师府那位七月半大人。”

    “?”戚伯明脸上的震惊不似作伪。

    回京的这段时日,他身上大小应酬无数,日日都很忙,遣儿子去钦天监请人那次,事后根本没空、也没心思听他详细回禀事件始末。

    毕竟人都没请来,听那么多失败细节有屁用,又不是打仗复盘,白占脑子。

    所以,他其实一直不知道这位七月半究竟是何许人也。

    直到今天。

    今日一早,他们出发时七月半就已经待在马车里了,一路上一声没吭一面没露,戚伯明还想着这老妖怪可真是好大的架子,正想着路上找个由头故意下点小绊子试试这老妖怪的虚实,谁想等人一亮相——哪是什么老妖怪,分明是个小妖怪。

    “你……今年多大?”戚伯明上下打量溯离一眼,又一眼。

    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十三。”

    “……啧,小小年纪,学点什么不好,偏干这行。”戚伯明摇摇头,显然对溯离的职业不大认可。

    听他这么说话,溯离也恼了。

    他随心所欲惯了,才不管什么长辈后辈的礼数,开口时语气很冲:

    “我干哪一行?”

    戚伯明说话也直,毫不掩饰自己的成见:

    “江湖道士,招摇撞骗!”

    溯离冷笑:“招摇撞骗?我十三年见过的鬼,比你见过的人还要多。”

    “嘿!你这小鬼,好大的口气……!”

    “父亲!”

    见二人相处得并不和睦,戚长缨忙站起身,将碗端到戚伯明面前:

    “父亲,行路辛苦,您喝点汤歇息片刻,下午还有很长的路要赶。”

    “说的是,”戚伯明也觉得,自己这一把年纪的人了,实在不该跟个比他儿子还小的小孩生气,但奈何这小孩像团火花,自己噼里啪啦烧着就算了,还很容易点着旁人。

    所以老头一吹胡子,实在没忍住:

    “是比不得有些毛孩子的好日子,坐着御赐的马车,睡着觉也能行路。”

    “怎么,不服气?不平衡?”溯离嗤笑一声:

    “你要是也叫七月半,就知道八驾的马车算不得什么,若是我想,要万鬼并驾挪个宫殿走着住着也不难。”

    “……阿离。”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溯离,这两个人斗起嘴来,戚长缨是最难做的那个。

    他和溯离没熟到能让他少说两句,也不能跟父亲说您摆点长辈的态度别和小孩置气,最后只能用胳膊肘怼怼沈华容,指望他吭个声救个场。

    谁想沈华容却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根本没理会戚长缨。

    他只瞪着眼睛瞅着不远处的荒林,突然一拍手:

    “哎!我好像看到那边有野兔窜过去!”

    他好险没从地上蹦起来,拉着戚长缨就跑:

    “伯父,小七,你俩继续吵啊,不急,慢慢来,我和长缨逮兔子去,等你俩吵累了,正好逮了兔子回来给你们加餐补补力气!”

    “哎……!”

    两个少年像风一样刮走了,就留一老一小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突然被这么一打岔,情绪也断了,战争停止,谁都没有重新提起的兴致,戚伯明便干咳两声,端着汤碗坐到了溯离对面去。

    溯离没理会他,只自己转头朝后看了一眼。

    他看见戚长缨被沈华容生拉硬拽着跑了,但还是不放心他们这边,频频回头望着,确认他俩相安无事着才能安心似的。

    溯离垂了垂眼睛,收回了视线。

    “哎。”对面的老头子又出声了。

    溯离以为他还想吵架,皱皱眉看向他,却见戚伯明指了指他手里的汤碗:

    “你那汤凉了吧?这种肉汤里飘着油,凉了就凝住了,难喝,还糊嘴巴,你加点热的。”

    “……”溯离没说话,只伸手将碗递了过去。

    惹得老头“嘿”一声,音调飙得老高,每一个音节都充斥着不认可,但还是拎起了勺子,亲自给溯离添了一勺热汤。

    “我以为你有多大的脾气。”溯离低头喝了一口重新变热的汤,对戚伯明的服务还算满意。

    戚伯明冷哼一声:

    “我脾气再大,也犯不上跟你个孩子计较!”

    如此,等早早溜走的那两个少年回来时,方才还争锋相对的二人已经心平气和地对着喝起了汤。

    “我说,你别老想着周全所有人行不行?这世界上你管不过来的事海了去了,需要帮助的人也海了去了,难不成每一个你都要想着维护,想着讲理,想着安抚,想着周全所有?那你活得也有点太累了。”

    方才,将戚长缨拉着跑出一段距离强行带离战场后,沈华容抬手搂着他的肩膀,道。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阿离,我站在那里,总也不能不管。”戚长缨无奈道。

    “那种情况你管得了吗你?虽说那小孩跟伯父站在一起瞧着弱势,但嘴可一点不饶人,而且你别被他年幼的外表迷惑好不好,那可是大名鼎鼎的七月半,跟伯父站在一起,身份上一点不输的,你让他们两个吵去就完了呗,自己掺和什么?

    “再说,遇到管不了的情况,就别想着两头都照顾到了,要是不想偏袒、不想让任何一方受委屈,那你就自己闷头跑吧。跑了之后,掐成什么样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只要你不在场,这事就跟你无关,谁受了委屈事后私下里安抚总比在战况激烈的时候夹中间强吧?”

    沈华容大大咧咧地说着,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折扇,用扇子拍拍戚长缨,又“唰”一下展开,给自己扇扇风,啧啧叹道:

    “诸葛家的这个小孩可不简单啊……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不然他怎么之前对西北这差事不屑一顾,临出发了又突然说要来?还只让你叫他本名,怎么说呢,不会真是冲着你来的吧?”

    “他自然有他自己的考量,与我有什么关系?”戚长缨笑着摇摇头,觉得沈华容实在想得太多:

    “只是以前有过一面之缘,这次在京城再遇,我看他总是不高兴,总想着逗逗他,带他玩了一回罢了。”

    “你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他不高兴是他的事,你瞎掺和什么呢?你这人就爱多管闲事!你不知道,这样看起来不高兴阴沉沉又早熟的小孩心思很多的,更别提他还是那什么七月半,诸葛驭那老妖怪的祖师爷!你别把他当小孩行不行?他天天跟神啊鬼啊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打交道,小心他哪天给你也下个什么咒,生生世世缠着你!”

    沈华容说得唬人,光说不够,还要凑近了吓唬。

    戚长缨抬手将他推开:

    “说什么呢?哪有这么玄乎?他不会。”

    “这可不玄乎,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是不能轻易招惹的,一旦沾上,再想甩脱可就难了。而且,你跟他才认识几天,你了解他多少,人心隔肚皮,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而且他们这行是不是还讲什么前世今生?万一缠你缠到下辈子去了,或者干脆让你没下辈子、死了以后只能当鬼被他缠着不得解脱了,你哭都没地方哭!”

    沈华容摇着扇子,叹着气。

    他和戚长缨从还在襁褓中时就认识了,二人一起长大,称得上一句形影不离。

    沈华容实在太了解戚长缨这善良到不顾自己的性子,常常为此忧心:

    “……伯父说得对,你这人,就是太心软了。人家别人做善事是去城外施粥,你做善事是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好几瓣送出去照亮别人,我说阿缨啊,心软是你致命的缺点,你迟早会在这上边吃个大麻烦!”

    “也不是见谁都送的吧。”不欲在此事上多聊,戚长缨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问:

    “野兔也只是你让我离开争执的借口吗?”

    “这倒不是,我是真瞧见东西了。就在那儿,蹿过一个黑影子。”

    话题被轻易带跑,沈华容快步走到自己指的方向,扒开草丛。

    他探头往草丛深处看去,而后却是微微一愣,嘴角边的笑容也跟着一顿:

    “诶?不是兔子啊……?”

    所以,最后,被沈华容抱回去,放到溯离面前的,是一只不到一岁的小狸猫。

    狸猫有一身黑墨色的皮毛,一双黄色的大眼睛,正不安地缩着手脚望着身边的人类。

    “你喜欢猫吗?”沈华容用指腹揉了揉狸猫的小脑袋,问。

    溯离盯着那个黑团子,心里想着沈华容刚才说的“加餐”,只关心一件事:

    “能吃吗?”

    “当然不能,哪有吃猫的啊,又不好吃。”沈华容耸耸肩膀。

    “你吃过?”溯离问。

    “没啊,可我知道,好吃的东西不一定有人吃,但没人吃的东西一定不好吃。”

    沈华容拍拍狸猫的小屁股,把它往溯离身边推推:

    “我本来说是猫就不往回带了,但长缨说或许你会喜欢,这要赶一个多月的路,路上无聊,带着陪陪你给你解解乏也好,反正你那么大的马车,多它一个也不挤。总之,看你自己,喜欢就带着,不喜欢我就带走放生了。”

    溯离看看黑猫,又抬眼看看别处:

    “戚长缨呢?”

    “他帮着士兵们收拾东西去了,休整得差不多,我们也该出发了。”

    “……”

    听着这话,溯离朝人群聚集处望去,果然瞧见里边那抹显眼的赤红色。

    而后,他收回视线,伸手,有点嫌弃地拎起了小猫的后颈。

    猫很乖,被拎起来也不闹腾,就那么望着溯离,一动不动。

    看起来不像是个麻烦的东西。

    长得也还过得去。

    于是溯离大发慈悲地允准了它留在自己身边。

    小猫的确很好养活,吃得少还总睡觉,没事就和溯离一起窝在软榻上。

    路途还很长,溯离逐渐习惯了有它在自己身边,去哪儿都在手里拎着。

    戚长缨很高兴他有了新朋友,闲时帮着给小猫洗了澡,还跟溯离说,从此以后,这就是他的狸奴了,他可以给它起个名字。

    起名字?

    溯离总给法器和诅咒起名字,还从未给活物起过。

    思索片刻,他才道:“手墨。”

    总在手里拎着,看着像一团墨。

    就叫手墨。

    “……守墨?守护的守?”

    “……”

    看起来,戚长缨和溯离的思路出现了微妙的偏差。

    但也无伤大雅,反正念着都是一样的。

    溯离懒得再这种事上多费口舌,所以只淡淡应了一声:

    “……啊。”

    第104章 静夜/8

    从京城到西北赤烽关,一行人共花费了一个半月时间。

    比计划稍久一些,除了因为带着一辆马车、行进速度较慢,还因肃州靠近边境一带有流寇作乱,百姓叫苦不迭,戚伯明路过时听闻百姓哭诉,立马决定就算绕路也要带着士兵们解决这祸患。

    戚家军的一小队精锐将作乱流寇悉数制伏押往官府,戚伯明自掏腰包贴补了村民们的损失,打点照料好一切后,才带着人马再次出发。

    他们此行以轻便为主,没带太多细软,临走时,溯离见戚长缨盘算着将他自己腰带上的金线也拆下来分发给乡亲们,在心里骂了句蠢货,而后自己转头去村中屠户家里借了把锯子,爬上马车,把车顶上那两颗纯银的龙头锯下来,掂在手里朝戚长缨砸。

    沈华容瞧清他在干什么,大惊失色:

    “我的小祖宗,御赐的东西你也敢随意毁伤?这可是大不敬!”

    “就算是天神赐的东西也只是物件罢了,我瞧它不顺眼,想毁就毁,自来治我的罪就是。”

    溯离坐在车顶,瞧戚长缨接住了那两颗纯银的大龙头,便扬扬下巴,道:

    “这东西太重了,挂在上面影响风水,拿去丢了。”

    听见这话,戚长缨愣了一下,而后,弯唇笑了:

    “我替乡亲们谢谢你,阿离。”

    溯离皱起眉:“叫你扔个垃圾,有什么好谢?别多事。”

    “好,好。”

    戚长缨抱着两颗龙头转身走了,沈华容笑嘻嘻跟在他身边,大声蛐蛐:

    “你瞧他那口是心非的小样儿。”

    “?”

    溯离随手拿起手边掉落的的碎银子,狠狠朝沈华容砸去。

    银子“咚”一声砸到了沈华容的脑袋,惹得那小子怪叫一声,忙撒丫子跑了。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从那个边境小村庄离开时,所有的村民都聚在村口相送,即便家里刚被流寇洗劫过、一个个都揭不开锅,他们却还是要从所剩不多的粮食中取出一部分塞给将士们,要他们带着路上吃。

    即便戚伯明连连拒绝说不用,最后也还是没能抵住乡亲们的热情,多少接了点干粮带在车马上。

    溯离以前跟着师父走南闯北,或从说书先生口中,或从市井街坊茶余饭后的闲谈中,听过戚家军的名号。

    说戚家世代簪缨,满门忠烈,祖祖辈辈都为大澧的和平安定献出了青春与生命,到了戚伯明这一代,更是一举收复了曾被朝苏侵占的肃州。那之后,老头子带着一身功勋与戚家军自请驻守赤烽关,自此将朝苏北蛮拦在了赤烽关的风沙之外。

    这些事情原本离溯离很远,他那时根本不理解这支军队为何能如此受人称赞爱戴,现在却是有点明白了。

    难怪戚长缨如此爱多管闲事,如圣人一般日日学着天上的太阳发光发热,原来是戚伯明教出来的。

    虽然看起来不像,但这对父子的底色的确是一路的。

    与溯离却是截然相反的。

    从小村出来后,溯离的大马车里,一张宽敞的软榻被乡亲们送的烧饼和小米占去了一部分,但也还够他和小猫一起睡。

    时间就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流逝,窗外的风景从漫山遍野的青翠草木变成了黄沙漫天的西北戈壁。

    待月份入冬,他们终于抵达了赤烽关大营。

    军营的条件肯定不如京城,溯离又是皇帝派来的人,戚伯明瞧他年纪小又身娇肉贵的,特意遣人给他搭了个防风防寒的大帐子,比戚长缨和沈华容的帐子拼一起还要大,里边铺满兽皮毯子,还有个大大的梨花木桌案供他写写画画,总之整个军营的好东西都在他这了,瞧起来比主帅帐还要气派。

    溯离成日就待在自己暖和的帐子里,继续研究他那些法器和咒法。

    他只喜欢干这个,原本,他生命里也只有这个。

    但现在,由于戚长缨的干涉,他的生活又多添了些东西,比如养猫,还有读书。

    戚长缨闲时会来教他一些文章,那对于溯离来说枯燥又无聊。以前师父和师兄也教过他念这些,但溯离念书时总跑神,千字文兜兜转转至今也只能背出前四句,师父便说罢了罢了,懂那么多大道理有什么用,不去考试又用不上,能把字认全就行了。

    溯离深以为然,并常以此为由拒绝师兄的教导。

    但显然,这一招对戚长缨没有用。

    因为师兄总听师父的,但戚长缨压根不认得师父是谁,他并不认可溯离从师父那里听来的那套“字认全就行”的理论,他觉得人腹中还是要有一点知识和墨水,这样,看到的世界也能变得有趣些。

    不过他不怎么讲那些被书生们追捧的大道理,他知道溯离讨厌那些。比起应试的家国天下人生哲理,他更热衷于给溯离讲诗词。

    大漠孤烟,风花雪月,飞流直下,碧水清波,美是挺美,但听久了,溯离还是会觉得烦。

    好在戚长缨也不是常有空干这种闲事。

    近日无战事,与朝苏的仗夏末就已结束,但军营里的生活依旧枯燥又忙碌。戚长缨成日要忙着练兵练武,只有偶尔得空才能来找溯离玩。

    所以,在这种难得偶尔的时刻,溯离可以忍受听他讲几句文人墨客酸啾啾的诗词。

    更多时候,陪着溯离的只有守墨。

    他的狸奴。

    溯离从没拥有过什么活物。

    他倒是有很多属于自己的法器,但那些法器是冰凉的,不会自己动,也不会喵喵叫。

    猫就要鲜活多了,它困了会睡觉,阳光好的时候还会自己出门晒太阳。

    大多数时间里,它都黏着溯离,做法器的时候陪着他,画符的时候也陪着他,无聊了就用小脑袋蹭他,发出喵喵咪咪的叫声。

    猫与诗占据了溯离那些细碎的空闲时间,这都要怪戚长缨。

    “阿离!”

    难得清闲的一天,溯离记得,那日是他来到赤烽关后过的第一个除夕。

    戚长缨今日应当是没什么任务的,因为他一大早就来了溯离的营帐,跟他说要带他出去玩。

    “出去玩”是戚长缨很早就答应溯离的事。

    溯离大老远跑来西北边关,身上带着“超度亡灵”的任务,但如今中原与朝苏的战事已歇,没有战争就没有大规模伤亡,自然也没什么怨气和冥灵需要溯离来解决。

    别人都忙,溯离就成日待在营帐里,和守墨待在一起,等士兵来送一日三餐,吃饱了写累了就倒头睡觉。

    这对于溯离来说其实没什么所谓,毕竟他在哪儿都是这样,戚长缨却觉得这样被忽略的日子是一种亏欠,因此主动提出要带他出去逛一逛,看看边境与京城不同的风光。

    但可惜,戚长缨每天都很忙,拖来拖去,就到了岁末。

    等终于能够兑现诺言的那天,戚长缨和溯离一起吃了早饭,之后,他带他先去了一趟马厩。

    马厩里面很臭,看着也脏,戚长缨让溯离在外面稍等,自己小跑着进去,很快,他牵了一匹很威风的大白马回来。

    那马儿个头很高,四肢修长,鬃毛被打理得顺滑飘逸。

    它被戚长缨牵着走出来,蹄子踩在地上“哒哒”地响。

    “它叫千山,是我的小马。”

    戚长缨把千山牵到溯离身边:

    “想摸摸它吗?”

    马儿看起来很温顺,溯离抬手,试探地摸了一下他的鼻梁。

    而后,他冷不丁问:

    “它是不是还有什么兄弟姐妹,叫万水?”

    “嗯?”戚长缨一时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千山万水。”溯离有点后悔自己说了一句这么无聊的话,但还是得硬着头皮解释:

    “你的马叫千山,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马,叫万水。”

    戚长缨这下便明白了。

    他笑了笑:

    “暂时没有,但我想它应该会很乐意多一个兄弟姐妹。”

    说着,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千山的马鞍,边看向溯离:

    “以前骑过马吗?”

    “没有。”

    溯离以前出远门都是跟着师父,师父想去哪,也就是开一条空间裂缝的事,从北到南,只要一步就能跨越八千里。

    偶尔需要扮成凡人,师父也不会受一点苦,大手一挥包下一辆豪华马车,稳稳当当舒舒服服地赶路,不比骑马舒服?

    “那要来试试吗?”

    戚长缨朝溯离伸出手:

    “来,我带你。”

    其实溯离不是很想尝试。

    马不好闻,看起来还很颠簸。

    但他记得,戚长缨沈华容他们骑在马背上赶路的时候,姿态很潇洒很威风。

    所以,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溯离坐上马鞍,戚长缨的手臂从后面圈过来拉着缰绳,双腿一夹马腹,千山便像是和他心意互通似的,抬腿小跑起来。

    马背上的视角和溯离平日里脚踏实地看到的很不一样。

    “放松点,别紧张。”

    有微风掠过,溯离听到戚长缨的声音落在耳边。

    “谁紧张了?”溯离皱皱眉。

    戚长缨笑了笑,没和他争,只道:“那你抓稳。”

    话音刚落,戚长缨抬手甩了一记马鞭,千山立刻撒腿跑了起来。

    惯性带着溯离的身姿朝后仰去,他心里空了半拍,下意识抓紧了鞍前的把手。

    马儿一路跑出军营,跑入西北无边际的戈壁里。

    溯离的长发被冬日干燥寒冷的风吹得撩起,戚长缨带他乘着风,离军营越来越远,一路去看了五彩丹霞,还遇到了成群的野狼捕食。

    午间,戚长缨带着溯离猎了只小羚羊,两人就地架起火来,将肉简单处理过后,用木棍穿着肉块烤着吃。

    “这么久了,我都忘了问你,军营的生活怎么样,还能习惯吗?”

    烤肉的间隙,戚长缨抬眸看了溯离一眼,问。

    “没什么习不习惯的,我在哪儿都一样。”溯离伸手烤着火,面无表情道。

    “风景不一样吧。”

    “我不看风景。”

    “感受也会不同吧。”

    “没什么感受。”

    对于溯离来说,军营和京城确实没有什么不同。

    营地当值的将士们知道他的身份,晓得他是国师的师祖,是皇帝派过来“装神弄鬼”的角色,也说不清是怕他还是看不上他,总之一个个都不怎么搭理他,必要的交流永远带着距离感,私下里肯定也少不了编排。

    对于这种事,溯离早就习惯了,也不愿深究。

    他觉得这样最好,与旁人隔着些距离,让他们敬畏自己远离自己害怕自己,能少去很多麻烦。

    比如,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像戚长缨这样,一大早把他拉出军营,让他一路在马背上颠簸,吹着冷风坐在这里烤野羊吃。

    “那今日的风景,你喜欢吗?”

    “一般吧。”

    “哦,看来不喜欢。”戚长缨看起来有点遗憾地点点头,故意道:

    “那以后得了空,我还是去找你写字背诗吧。”

    “倒也不必。”溯离眉心一跳,语速也跟着快了些。

    再抬眸看见戚长缨眼底的笑意,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这人耍了,顿时恼火起来:

    “戚长缨,我真的很讨厌你。”

    “那要怎么才能让阿离喜欢我一点?”

    戚长缨顺着他的话玩笑一句,之后,他正了正神色:

    “说讨厌也好,这样倒也能有点鲜活气。阿离,平时不要总将自己闷在屋里了吧,外面的世界很有意思,就算我不在,你也可以出来多走一走看一看。”

    “……你把自己当成什么?”

    不知道哪句话又惹得溯离不高兴了,他毫无征兆地发起脾气来,一把将手里没烤好的羊肉扔进了火里:

    “你以为你算什么?我不出门只是不想而已,什么鲜活什么新鲜空气……那都是你们这种人需要的东西,别把它强加给我!我从小就和鬼魂打交道,我需要什么我自己很清楚,用不着你来教我!”

    戚长缨有些无奈,他好脾气地捡起了那串肉,仔细吹去上面的灰尘: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鬼魂具体是什么样子,我没见过,我只能看见,阿离,你不是鬼,你还活着。

    “我知道你不是个普通的孩子,在你们那行里,你一定很厉害,但如果这份强大是用快乐和天真换的,我倒希望它能晚点来。”

    顿了顿,戚长缨把手里已经烤好的肉撒上盐,伸手递给溯离:

    “说句大话,我与父辈死守边关,就是为了让身后的孩子们能够平安喜乐,这包括你。我希望你能活得轻松一点快乐一点,所以,在刻苦用功钻研的闲暇时,也多走走看看吧,看一些新的风景,认识一些新的人,别总把自己关在帐子里。”

    说着,戚长缨扬了下下巴,弯起眼睛笑了:

    “毕竟,这可是我守下来的江山和平安啊,就是要给你享受的。”

    “……”

    溯离盯着他的笑容,片刻,挪开了视线。

    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闷闷地习惯性反驳:

    “戚伯明守的。”

    戚长缨忍不住乐了。

    他点点头:

    “都一样。”

    一场突然的矛盾就这样被温温柔柔地化解,溯离闷头吃肉,没再提刚才的事。

    二人今日跑了个大老远,等入夜时分才回到军营,还带回了他们没吃完的大半只羚羊。

    虽说今日是除夕,但军营里是不会大办节日的,毕竟朝苏尚未完全安分,他们要防着敌军突袭,时刻不能松懈。

    最多把将士们聚一起吃顿好的、再往营帐上绑点红绸就算过年。

    戚长缨和溯离回来得晚,晚上的聚餐已经结束了,如今士兵们已经各归各位,如往常一般于各处值夜巡逻。

    回到大营后,戚长缨先将羚羊带到后厨交给火头营,才牵着马慢悠悠往马厩走。

    火头营到马厩的那条路又长又冷清,路上,戚长缨牵着缰绳在前面走着,溯离就在马背上坐着。

    他抬头看一会儿繁星密布的天空,再低头看看戚长缨的背影。

    二人如此沉默着,谁也没说话。

    一直等快到马厩时,戚长缨才问:“喜欢骑马吗?”

    溯离原本正盯着他后脑勺出神,闻言立刻挪开视线,即便戚长缨说话时并没有回头。

    他抿抿唇:“还行。”

    “喜欢的话,我教你。等你学会了,想去哪都让千山带你去。”

    “我不要别人的东西。”

    溯离冷声拒绝了戚长缨的提议:

    “要骑就骑自己的马。”

    “好啊。”戚长缨笑了:

    “那等你再长大点,我送你一匹比千山还高大威风的小马。”

    溯离的表情这才融化了些:

    “只属于我?”

    “当然,想骑它去哪儿都随你。”

    说着,戚长缨吹了记口哨,让千山稳稳停下,边抬手要去扶溯离:

    “来,下来吧,我扶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溯离挡开他的手。

    “真的?”戚长缨看看他:

    “马背很高的。”

    “我是没长眼睛吗?我不知道马长得高?”溯离冷冰冰道:

    “你走开点,我自己能下马。”

    戚长缨答应要送他的那匹马似乎起到了不小的鼓舞作用,溯离当即就要展示自己不凡的天赋与功底,冷着脸让戚长缨站远些,今夜一定要自己从马上下去,为未来的马术学习奠定一个良好的基础。

    戚长缨还是有点担心,但不好与溯离对着干,他知道这小孩越劝越逆反,只能依着他,退远几步。

    见戚长缨退到了合适的距离,溯离才满意。

    而后,他扶着马鞍,在心里规划一遍动作后,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去!

    对于上下马经验为零的小孩来说,这是个极高难度的动作,导致他姿势没到位,下马时脚还卡在了马镫里,人立刻失去重心朝下翻倒去。

    戚长缨反应很快,在他摔个狗啃泥前立马扑上来扶住他:

    “哎!……没事吧……?”

    溯离半靠在他怀里,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脚踝,臭着脸不说话。

    显然,他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十分不满意。

    “滚开!”

    好在溯离从不跟自己置气,有气永远都朝别人发。

    他推开戚长缨,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回走,谁想刚迈出一步,被卡过的脚踝传来剧痛,眼看着人就又要摔倒在地。

    戚长缨忙再次将他扶住,紧张道:

    “脚扭了?很疼吗?”

    “不疼!你走开!”

    “你走不了了吧,刚那一下看着都疼。”

    “与你何干?我能走!不能走我跳也能跳回去!”

    “好好好……”

    嘴里应着好,事实却是戚长缨捞着溯离的手臂,二话不说将人背在了身上。

    他示意马厩的伙计将千山牵回去,自己背着溯离往营帐去了。

    “你放我下来,我说了我能走,谁要你背?!”

    突然被人挂上身,溯离多少有点难为情,而比难为情更浓郁的是愤怒:

    “……你这人到底能不能不要自作主张多管闲事?!”

    “是我自己想背你,七月半大人,给我一个机会吧?”

    戚长缨哄小孩似的,温和地顺着毛。

    “……”

    溯离皱皱眉,当真没有再闹了。

    他缓缓蜷起手指,内心挣扎许久,才别扭地环住戚长缨的脖颈。

    戚长缨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知道他这是安分了默许了的意思,不免轻轻扬了扬唇角,没让溯离看到。

    “……你好香。”

    溯离低着头,脸靠近戚长缨的侧颈,能一直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闻久了,突然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说完,又硬邦邦补充一句:

    “真熏人!”

    “香?”戚长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溯离会这么说。

    他问:“是什么样的味道?”

    “百合花味。”

    溯离以前也能闻到,但之前他和戚长缨的距离不远不近,闻到的气味便也清清淡淡不大真切,直到今日,他又是和戚长缨骑一匹马,又是被戚长缨背在身上,被这香味浸了一天,此刻才终于忍不住提起。

    说着,溯离没忍住,又试探着悄悄埋下脸,在戚长缨脖颈深嗅一下。

    “是哪里来的百合花味呢?”

    戚长缨不知道。

    西北军营自然是很难有花的,就算在京城,戚长缨也没有种花的爱好,平时最多在沐浴和换干净衣物时熏点檀香。

    旁人从没说过他身上有这种香味,当然,他自己也闻不到。

    但溯离就是觉得有。

    那花香味无比真实,好像只要伸手就能摸到沾有露珠的花瓣似的。

    这种香味也令他突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娘亲最爱的就是百合,她房间里和衣衫上也总有种淡淡的花香味,溯离每次靠在她身上都能闻见,那味道能让他安心。

    ……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恍惚间想起,娘亲还总和他说,要大方表达自己的感受和想法,让别人知道你的喜爱和憎恶。

    戚长缨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

    阿离,别说反话。

    “……阿离?”

    溯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大概是闻着戚长缨身上的味道不小心睡着了,直到戚长缨唤他的名字他才迷迷糊糊醒来。

    “快到了,我背你进去,给你看看脚上的伤?”

    溯离其实没太听清他说什么。

    刚睡醒,他不大清醒,嘴里含糊地答应了,只知道戚长缨多半要放他下来,所以在离开他前,又低头不大明显地往他颈侧凑凑,悄悄嗅了下他的味道。

    “阿离,你鼻尖很凉。”

    “……?”

    溯离以为自己的行动很隐秘,结果却听到了这话后。

    他立马怔住了,别扭地抬起头来。

    动作时,营帐外悬的灯笼晃到了他的眼睛。

    他眯起眸子,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下一瞬,眸色却是一顿。

    而后,他皱起眉,眸底颜色一片暗沉。

    “哟,你俩终于回来了?”

    溯离的营帐外,不速之客沈华容正席地坐着,瞧见他们,扬声招呼了一句。

    不过,让溯离不悦的并不是他。

    而是沈华容手底下那只正在翻肚皮、用脸颊蹭着他手指的猫。

    第105章 许诺/9

    沈华容平时往溯离这来得并不勤,绝大多数情况都是和戚长缨一起过来,顾不上逗猫,而守墨白日里爱睡觉,也不怎么搭理他。

    今天倒不知怎么了,溯离只出去了大半日而已,等再回来,这一人一猫竟在他眼前亲密了起来。

    溯离知道狸猫翻肚皮的行为表示亲昵与信任,他以往也很乐意和守墨这样互动。

    他给小猫吃饱饭,把它带在身边让它能有温暖的住处,不必在外风餐露宿。他是这猫的主人,猫合该只亲近他,只把毫无防备的姿态露给他看,只听他的话。

    可现在,这只猫竟主动把温暖和柔软交给了旁人。

    溯离看着那猫在沈华容手下舒服地呼噜着的模样,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他在戚长缨背上挣扎了一下:“放我下来。”

    “好……你能走吗?”反正已经到营帐门口了,戚长缨便依着他将他放下来,但手还是虚虚扶着他的手臂,生怕他一脚踩不对再摔一跤。

    溯离没回答,一瘸一拐地从戚长缨背后绕到他身边。

    抬眸时,戚长缨才发现他的脸色有点不对劲。

    很冷,眉眼好像凝了一层霜,并不是平时那种习惯性摆出来的生人勿近,而是真的动了气似的。

    戚长缨迅速回忆一番,很确定他们刚刚一直都好好的,实在不知道是什么事又惹到了他不快。

    “你来干什么?”溯离看着沈华容,问。

    “我?”沈华容站起身,抬手伸了个懒腰:

    “我原本是来找阿缨的,从他那找到你这,结果过来才听人说,你俩一大早就出去了。这是去哪儿玩了?玩到这么晚才回来。出去玩还不带我,我自然要把你们等回来好好兴师问罪啊。”

    “无聊。”溯离皱皱眉,语气不怎么好。

    守墨看到他,喵喵叫着过来蹭他的脚踝,表达着半日不见的想念。

    溯离却当做没看到似的,冷冷抬起脚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营帐里,让猫头落了空。

    “嘿……你又惹他了?”沈华容不知道溯离为何又跟吃了爆竹似的,他只能问戚长缨。

    戚长缨望着营帐微微摇晃的帘子,片刻,又若有所思地垂眸看看脚边的守墨。

    他弯腰将守墨拎起来,同沈华容说:

    “我看他好像不高兴,你先回去吧。”

    “我的好阿缨,还是你疼兄弟,不愿让兄弟挨骂,选择一个人面对狂风暴雨?”

    沈华容日常跑火车,戚长缨有些无奈地笑笑,抬手推了他一把:

    “别瞎说。”

    沈华容自然没有上赶着挨骂的癖好,玩笑两句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戚长缨抬眸看看他的背影,又低头瞧瞧自己怀里的小黑猫,而后才抬手撩开帘子走进去。

    溯离已经坐到柔软的兽皮毯子里了,正脱了鞋袜查看自己的脚踝。

    见状,戚长缨把守墨放到它的小猫窝里,自己快步走上前去,在溯离面前单膝跪下,抬手隔着几层衣料扶住他的小腿,另一只手拿过案上烛台举在边上照亮。

    溯离下意识要收腿,却被戚长缨轻轻握住:“别动。”

    观察片刻,他放下烛台,再次上手轻轻按着溯离脚踝的皮肤,摸过几个骨点后才道:“脱臼了。”

    溯离拧着眉,他才不管什么脱不脱臼的,他只想让戚长缨快点放开自己。

    这么冷的天,这个人手却热,指尖碰着他,都有点发烫了:

    “过几天自己就好了,你快滚,我要睡觉了。”

    听他又在赌气,戚长缨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样子:

    “……傻阿离,脱臼可不会自己好。”

    听见戚长缨对自己的称呼,溯离眉心一跳,随即就要发脾气:

    “你说谁……!”

    “你稍等,先别睡。”

    戚长缨站起身,似乎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他很轻地揉了一下溯离的发顶:

    “我去找军医来。”

    “……”

    溯离彻底呆住,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戚长缨的背影,等回过神来,他一把捡起旁边的鞋子,气急败坏地用最大的力气朝他扔过去。

    他刚对自己干了什么?

    摸他的头?他怎么敢?!

    “戚长缨!谁允许了……?!”

    可惜已经晚了,戚长缨早已掀开帘子走了出去,鞋子从溯离手里飞出滑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而后“咚”一声摔在了地上。

    戚长缨自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身后的营帐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他径直去了军医那里,本想着这么晚了军医或许已经睡了,却没想到帐子里不仅亮着灯还吵吵嚷嚷的。进去后才知道,原来是有五六个士兵傍晚聚餐时不知吃错了什么东西,个个上吐下泻还发着热,将郎中们忙得焦头烂额。

    今夜在这片营地当值的军医只有三位,都还走不开,戚长缨便只能等着,顺便搭个手帮忙照顾病号。

    如此,等到军医得了空闲,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戚长缨生怕溯离等久了不高兴,一路替医士拎着药箱快步赶回溯离的帐子。

    好在溯离还没睡,帐中的灯还亮着,只是,里面的动静听起来似乎不太妙。

    “滚!滚开!别靠近我!”

    之后就听一阵“叮呤咣啷”,有一团黑影子随着乱声蹿了出来。

    是守墨。

    守墨在帐外转了几个圈,试探着想再进营帐里去,可还没等它探进脑袋,里边就又传来少年一声:

    “滚啊!滚去死!”

    “哎呦,这是怎么了……”身边,赶上来的军医也听到这动静,自言自语般小声道。

    他是听过同僚们传说的七月半的名号的,说那小孩成日鬼气森森,脾气古怪,每天什么也不干,就躲在帐子里画稀奇古怪的符咒,吓人得很。

    原本他知道自己跟着戚长缨过来是要给七月半瞧病,心里就打着鼓,此刻更是望而却步。

    “您放心,没事的。”

    戚长缨看出了军医的犹豫,随口安抚一句,便带着他往营帐走去。

    等靠近了,被赶出来的守墨看清他是谁,立马委屈地蹭过来“喵呜喵呜”地叫。

    “怎么了?”戚长缨轻轻摸摸它的脑袋,而后同它说:

    “在外面稍等片刻,别乱跑。”

    也不知这小狸猫是否真听懂了,竟当真顺着戚长缨的安排,默默缩去帐外的石头旁,蜷起身子不动了。

    见状,戚长缨叹了口气,带着军医进了营帐。

    脚踝脱臼不算个难治的病症,将骨骼复位后病患就能如常下地行走。因此,完成任务后,军医一刻也不愿多待,立刻拎着药箱匆匆离开了这个是非地,只留戚长缨在烛火下跟溯离静静坐着。

    “你干什么?”溯离皱眉,没好气地问:

    “还不滚,留下来陪我睡觉吗?”

    “……”听到这话,戚长缨没应声,默默站起身离开了。

    溯离以为他是恶声恶气地成功将这人赶走了,谁想戚长缨很快折返了回来,怀里还多了只惹人厌的狸奴。

    “把它带进来干什么?我让他滚!你也给我滚!!”

    原本已散了些许的怒气重新升腾上来,溯离想砸戚长缨,手边却已没了能用的东西。

    “阿离,我们先好好说话,别发脾气。”

    戚长缨把守墨放回小窝里,自己走过去,在溯离身边单膝跪下,直直望着他的眼睛,温声问:

    “这是为什么生气了?你和守墨不是很要好吗?是它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还是怎样,能不能和我说说?”

    “凭什么和你说?你是什么东西?!”

    “当然,我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

    戚长缨说话似乎永远是心平气和的,无论怎样的态度都不会打乱他的心绪和节奏。

    他就像一团软软的棉花,无论怎样过分地捶打他,他表现出来的永远是那副洁白柔软的模样。

    “可是,阿离,生气就跟脱臼一样,如果你放着它不去管,它并不会自己变好,反而会越来越严重。就像脱臼需要找到出错的点位将骨骼复位一样,生气也总有个原因,如果不把它解开,它会一直是一个解不开的心结,日日堵在你身体里,扰着你的好心情。虽说我不会正骨,在你脚踝脱臼一事上帮不到你,但我自认为我还算擅长开解,所以,如果有不高兴的事,你能不能和我说说?”

    看溯离还光着一只脚,大概是怕他着凉,戚长缨随手拎过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

    他知道溯离在这种事上定是难以开口,所以主动抛个话头,问:

    “是不是看守墨和阿容玩得好,你不大开心了?”

    “……”被戚长缨一句话戳到心坎,溯离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应对。

    只习惯性反驳:

    “要你管?”

    “没事,这是很正常的心理,阿离。

    “你听我说,我的千山是我亲手接生的,它第一次睁眼看到的画面,除了它的母亲,就是我。他对我来说是很不一样的,它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我们是最默契的伙伴,他很乖,只认我,和我亲自带到它眼前的人。如果有一天,我看见它被一个陌生人骑着,看见他们亲昵又默契,我心里也会不舒服。”

    听到这里,溯离冷笑:“你个大圣人,心里还会不舒服?”

    “那是自然。”戚长缨笑了:

    “这种心理,世人将它比作吃醋,因为心里会酸酸的不舒服,这是人之常情。

    “但阿离,你不能怪它。”

    “为什么?!”溯离一下子就炸了毛:

    “我给它吃给它喝,让它有个安稳的住处,它就是我的!它该听我的话,它只能依附于我,我厌恶和别人共享,也不要被别人拥有的东西,我要完全能属于我的!不管是什么!”

    “可是它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死物啊,阿离。”戚长缨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可以不要别人穿过的衣裳,可以不要别人使过的刀剑,这些东西都可以随你的需求定制,这样一来,它们天生就该属于你。可是活物不是,从没有哪个生命生来就该属于谁、依附于谁,他们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喜恶,他们有权对任何人展露善意和爱意,这是他们生来就有的权利。

    “你是给了它温饱,所以它认你为主人,做你的狸奴,但你不可以完全控制它的思想和选择,因为它有思考的能力,你越想控制它,反而会适得其反,将它吓跑。”

    “那就让它没有思考的能力。”

    溯离冷冷地勾起唇角:

    “让它死,它就只能属于我了。”

    “……别说气话。”戚长缨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你这样想,即便它和沈华容玩得好,它也没跟沈华容走,不是吗?因为它知道这里才是它的家,因为你才是它最爱的人。”

    听见某个字眼,溯离皱起眉: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什么?家,还是爱?”戚长缨觉得这小孩的性子真是别扭,如果不慢慢引导着,放任他就这么自由生长下去,他真是不敢想象未来会变成怎样极端的模样:

    “所有人都需要家,更需要爱,阿离。

    “守墨爱你,你这样伤害它,它会很难过。如果爱被消耗尽了,它会受伤,你也会的。

    “所以,别生气了,好不好?沈华容只是陪它一起玩一玩,它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你,阿离,最爱的人也是你。”

    “……别张口闭口说什么爱不爱的。”溯离实在听不得这个字眼。

    戚长缨被他那别扭的小模样逗乐了:

    “被爱和爱人都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爱是很好的东西,是支撑人们认真生活的力量,阿离,我们试一试,学着去倾听,去接受,去表达。好吗?”

    “我不懂。”溯离皱皱眉,撇过脸去。

    戚长缨十分自然接道:

    “没事,我教你,慢慢来。”

    “……”

    听到这话,溯离很轻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片刻,他轻嗤一声:

    “别说大话。”

    “没说大话,我真的会教。”

    “教不会呢?”

    “教不会就慢慢教,教会为止。”

    “若是没教会你就先死了呢?我找谁说理?趁早滚蛋!”

    “你这小孩……”戚长缨笑着摇摇头,叹着气:

    “好,好好好,就算我死了,变成鬼,也继续教。好不好?”

    “……”

    溯离不说话,只忽然抬起眸,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溯离的眼睛很大,眼睛也黑,像是不见底的深渊,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人时或许会显出几分鬼魅阴森,叫人毛骨悚然。

    但戚长缨不怕。

    至少,溯离没有从他眼中看到半分动摇。

    这个人只那样微微含笑、坦荡又真诚地与他对视着。

    “你这种人,是做不了鬼的。”

    许久,溯离才幽幽地开了口。

    “……嗯?为何?”戚长缨微微一愣。

    “因为化鬼最重要的是怨恨,但你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有那种东西。就算有人把你抽筋拔骨将你血液放尽,你也多半只会叹口气说句算了。”

    像这样活着的时候都没有一点脾气的人,能指望他死后有多大的出息呢?

    “戚长缨,我要弄出一种咒法。”

    没等戚长缨回答,溯离继续不闪不避地盯着他的眼睛,语速放缓道:

    “等你死了,我就召回你的魂魄,留在我身边当鬼,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的鬼。再把我们俩的命绑在一起,我伤你伤,我死你死,要么同生,要么共死,永远都不得离开,不得解脱。好让你知道,有些话不能轻易说,有些诺,不能轻易许。”

    溯离抬手,冰凉的手轻轻扣上了戚长缨的脖颈,指腹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与侧颈跳动的脉搏。

    他微一挑眉,再次唤了少年的名姓:

    “戚长缨,

    “……你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