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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劫起/23

    悬骨山脉外围,铜铃山。

    诸葛不惑撑着膝盖,在山顶“嗬哧嗬哧”地喘着气,瞧着半死不活。

    他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看着脚尖前那一丛小小的枯草,一边缓气一边出神,半天也没能直起腰。

    他在想,霍为这个女人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精力,一整天了,人穿着一双恨天高在山上爬上爬下健步如飞,好像一点也不会累。

    就在他神游天外之时,眼前最后一点光也熄灭,草丛倏地暗了下去。

    他回过神,按了两下锁屏键,却见屏幕一点反应也无。

    ——没电关机了。

    “霍小黑——”

    诸葛不惑直起身子嘶吼。

    没得到回应,于是深吸一口气,用尽自己全部的音量,震声:

    “霍为——!!!”

    “要死啊,你叫什么叫?!”

    霍为的声音不知从哪冒出来。

    “你再不吭声我真要以为你悄么声从山上滚下去了。”诸葛不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声音来处走去:

    “你找到没有?大姐,新年的钟声都已经敲响了,此时此刻我不在温暖的家里看春晚吃饺子,而是陪着你在山上徒步吹冷风翻草丛,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忠义?”

    “赶紧闭嘴吧,你不想待可以走啊,我又没有拦着你也没有拉着你非要你陪我过来吧?”霍为没好气道。

    “嗐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别急……对了其实我特想问,你为什么觉得铜铃山一定有石金花?从本家出来就一路直奔这儿,别的地方压根都没考虑。”

    诸葛不惑看霍为还在那弯着腰摸黑找花,实在没忍住问。

    “当然是因为我以前在这里见过石金花。所以知道这个地方能长石金花。”

    霍为皱起眉,见缝插针地刺挠诸葛不惑:

    “对,你还不知道呢,你原本其实根本没机会活这么大你知道吗?扶桑十多岁的时候曾经站在这里,用血肉为祭咒了诸葛蔺九族,要不是最后没能成,你现在就不知道在哪了。”

    “……?卧槽?真假??”

    话是这么说,其实诸葛不惑根本没打算质疑。

    因为他知道扶桑是真能干出这种事,这很诸葛扶桑。

    “骗你我能得到什么?”

    “得到欺骗我的成就感。”

    “滚啊。能不能给点值钱的?”

    “那最后到底为什么没能成?”

    是诸葛扶桑临了突然回头是岸不想牵连无辜然后决定暂且搁置计划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太可能。

    “因为我把他拦住了。”

    霍为皱着眉,伸手拨开一片枯草,用手机灯光探过去。

    而后,目光微微一顿。

    她伸手,从杂草深处采下了一枝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野花。

    那花的花瓣呈浅灰色,里面藏着金黄色的蕊。

    “找到了!”

    霍为把手里的花拿给诸葛不惑看。

    借着光,诸葛不惑不仅看见了石金花,还看见了霍为手指上细碎的伤痕。

    伤口还往外渗血,但霍为一点不在意。

    她自顾自接上刚才的话题:

    “当时他捅了自己三刀,三刀六洞,还都接近要害,是我拦着他没让他继续行咒、把他背下山送到医院去。

    “当时他伤成那样,又流那么多血,其实原本是不可能救回来的。医生说这是个奇迹,但事实是,那会儿,山上有很多这种花,灰瓣黄蕊的花很少见,很特别,我印象很深,记得课本上写这花能救命,就大把大把地采了塞他嘴里,后来才知道这玩意叫石金花。是花吊住了他的命。”

    霍为把身上的包取下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干净,小心翼翼地把花放进去:

    “快走吧,今天找铜铃山耽误太长时间了,山路不好走,现在回去希望还来得及。”

    “不是……”诸葛不惑没动。

    他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看着霍为: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你真的觉得诸葛灿那二半吊子本事能让诸葛扶桑翻船吗?”

    “我当然不觉得。我当然知道他这么做是故意在钓鱼,也知道他肯定会留后手,他是个赌狗,但我不能赌。”

    霍为平时都是大大咧咧不着调的样子,此刻却格外认真:

    “扶桑这个人,你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推测他的行为。他可能前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哪根筋搭错就突然从楼上跳下去了。

    “生死这玩意限制不住他,对他来说活着挺好死了也无所谓,他不在意自己的命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他平时小打小闹的爱折腾自己,这我不管,但他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我得给他留一手保底,不能等他真玩脱了然后心安理得顺水推舟地死去,你明白吗?

    “他这次这什么毒什么咒的,他自己心里有数最好,但如果他是在赌,我不能让他输,他不能死,至少不能以和诸葛灿或者诸葛蔺那种人渣同归于尽的方式去死,这太不值了。我不允许。”

    “……诸葛扶桑是真该叫你一声妈,”诸葛不惑真心实意道。

    迟疑片刻,他却又犹豫着:

    “但……你觉得他真的会死吗?”

    “?”霍为微微一愣,没听太懂: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他这个人从个性到外貌都不像正常人吗?”

    诸葛不惑其实一直都有这种想法,但以前他只觉得扶桑可能只是单纯地比常人疯很多鬼很多,但现在听了霍为那个故事,他心里又冒出了另外一些超出常理的可能性:

    “当然,我不是在质疑你故事的真实性,但是……你能不能给我比划一下,那三刀的位置在哪儿?”

    “……”

    霍为低下头,按照记忆在自己身上点了三个位置。

    “这里,三刀六洞?”

    诸葛不惑学着她的动作在自己身上也点了点,差点凉嗖嗖笑出声来:

    “我跟你讲,要真这么个情况,这人十分钟内必死无疑!

    “但你来,咱们算笔账哈,你从你这个位置下山走到大路上,不负重,你自己一个人噔噔噔跑下去也至少得两个小时,再假设你一上大路就有救护车来接,一路风驰电掣到最近的医院,最快也得一小时。

    “为免你不服,我就算你十来岁的霍小黑是超人,把个半大小子从山上背到大路上只需要一个小时,算你从这到医院只需要两个小时,那也不可能,等你把扶桑推进手术室,这人的尸体都得僵了。”

    诸葛不惑表情十分复杂。

    “那,那所以我说是石金花救了他啊。”霍为还真被诸葛不惑唬住了,说话都有点结巴。

    “大姐,你光记得石金花能救命,但你知不知道石金花的功效是什么?是清心静气、活血化瘀!你给一个哗哗流血的人大把大把吃活血奇效的草药,花了至少两小时把他从深山运到医院,这一路颠簸,他还真活下来了,你听听这诡不诡异??”

    诸葛不惑双手叉腰,连连摇头:

    “我觉得你现在别想是石金花救命,也别想医生说的奇迹了,你应该好好回忆一下,诸葛扶桑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反正在我这里他已经离人很远了。”

    “……”

    信息量太大,颠覆了霍为多年以来的认知。

    她真的真情实感觉得当年多亏了那把石金花救了扶桑的命,可现在……

    思绪停滞,霍为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转头往山下望去。

    片刻,她空咽一口:

    “不惑……?”

    “啥?”诸葛不惑也在凌乱着,闻言回神,看向霍为。

    却见霍为微微皱着眉,正直勾勾望着某处挪不开眼:

    “你看……那是什么东西?”

    “什么?”

    诸葛不惑往前走了两步,顺着霍为的视线看过去——

    今夜月明星稀,月光格外明朗,借着莹白的月色,他看见本家大宅的方向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掀起了一场冥息风暴。

    灰黑色的冥息缠绕在大宅上空,底下隐隐闪烁着暗红的光,光是远远看着都能感受到那汹涌着的凶煞之气。

    “卧……槽?”诸葛不惑眸色一凛,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层叠起伏的尖叫。

    片刻,他回过神,转身便往山下跑:

    “……出事了!!”

    ……

    降尘居。

    飞溅的血和碎肉铺满了地面,狭小的、几乎密闭的空间内,那气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陌生的冥息随血腥味一同浮在空气里,冥灵吃饱了痛苦与怨恨,低低笑着朝扶桑转过头,一双纯黑的眼睛里闪着几分跃跃欲试,似乎随时就要用利爪撕碎他,将他变成下一个猎物。

    扶桑冷眼看着她,抬脚踩着地上破碎的骨骼和粘稠的组织,一步步走近。

    冥灵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恐惧,迟疑地皱了皱鼻子。

    随后,大约是嗅到了他身上某种气味,冥灵神情闪过一丝惊惧,本能地随着他的靠近向后退去。

    屋子并不大,没多久,冥灵的后背便贴上了冰凉坚硬的门板。

    见状,扶桑轻轻扬了下下巴:

    “滚。”

    话音未落,只听“咣”地一声,五阶绛煞猛地撞开门板,落荒而逃。

    屋外的冷风“呼”地灌进来,与破碎的小窗形成对流,瞬间将扶桑吹透。

    他找了件外套披在身上,离开小屋时,屋外有光掠过,将门板映亮一瞬。

    有几道笔画藏在木头的纹理间,反着微妙的光。

    降尘居的门是黑胡桃木质,颜色很深,屋里光线又暗,因此,如果有谁不小心用血往上画了点召凶咒之类的小小咒文、不小心吸引了冥灵过来,等到血干在上面,不对光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端倪。

    除了画咒的人自己,任旁的谁来都想不到门上还藏了这么一个小玩意。

    扶桑跨过门槛,深深吸了一口屋外冰凉的空气。

    风里混杂了许多层次不一的冥息,他们来自许多不同的冥灵,相同之处是它们都躁动狂暴着,每一缕气息都在因着激动兴奋而战栗,被人有意纵容的杀戮为今夜点起极致的狂欢。

    远远传来陌生的尖叫和呐喊,各种咒法结界的光影在夜色深处微弱地闪烁着,房檐上的灯笼不知被谁扯了下来,它静静歪倒在地上,微微映着青石板路上流淌着的粘稠的血渍。

    扶桑瞥了一眼,眸色淡淡,内心无半点波澜。

    如果他是诸葛蔺,也会选择在除夕夜人群最密集最不设防的时刻动手。

    除旧迎新之际,阖家团圆之夜,来这么一场大惊喜,确实挺能恶心人。

    周围积聚的冥息越来越浓郁,扶桑知道这是因为眼下有不少冥灵被自己的气息吸引,正围在不远处窥伺着他、觊觎他的血肉和情绪。

    不过,觊觎是一回事,有没有鬼有种上来又是另一回事。

    他身上有戚长缨的味道和冥息,七阶以下,无鬼敢近他的身。

    扶桑抬手伸了个懒腰,缓缓活动着肩颈,等到酸痛的身体稍稍得到缓解,他才抬步,独自往山居的方向去。

    路上倒是遇到不少面对冥灵苦苦挣扎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法器运转的声响、人群哭喊叫骂、冥灵尖啸……各种噪音混在一起,实在热闹。

    这一路过来,扶桑感知到的冥灵至少也是四阶。

    在除夕夜找来一群四到六阶的高阶冥灵血洗本家,给悬骨山脉来一场诸葛家自己的春节联欢晚会……真是很诸葛蔺了。

    “……哎!那边的兄弟,你是谁家的?!快来帮我一把,救命啊!!”

    近处有人大声唤着,吸引了扶桑的注意。

    他转脸看去,就见一人正举着符纸法器面对一只紫蚀苦苦支撑着,看那咬牙切齿的表情,想来已经到了极限。

    扶桑上下打量那男生一眼,感觉这人与他年龄相仿,面相也有点眼熟。

    其实他根本不用特意去想自己跟这人到底在哪里见过,毕竟他见过的本家人不多,又懒得去关心旁人的长相,能在他脑海中给他留下一点印象的,都不会是什么令人愉悦的好角色。

    “我不是你们本家人。”

    扶桑微一挑眉,道:

    “你是死是活,跟我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听见这话,那人脸色一白。

    正好有光掠过扶桑所在的位置,映亮了他那双不似常人的瞳色。

    那只红色的左眼似乎令那人想起了什么,怔然道:“你,你是……”

    “去跟诸葛灿作伴吧。他会很开心的。”

    扶桑冲他笑了笑,临走前,留下的话语十分温柔:

    “晚安。”

    ……

    “……刘警官,你这到底是要带我去做什么?”

    诸葛不疑右手手腕上多了一只手铐,手铐另一端在刘东风手里,他挣不开也逃不脱,只能被迫跟着刘东风往前走。

    诸葛不疑心里着急,频频回头朝后方张望。

    他今天从降尘居被刘东风带走后,就被刘东风没收了身上所有通讯设备和符纸法器,被关进了刘东风住的那座客院里。

    诸葛不疑试过逃跑,但刘东风是灵监局出身,这个地方没什么别的本事,只关押扣锁犯人的手段格外突出。刘东风又一点没留手,用上了真家伙,把小院锁得水泄不通,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那一方小小的院落困了诸葛不疑一整天,直到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刘东风才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给他戴上手铐往别的地方带。

    路上,诸葛不疑在流动的风中看到了很多不大妙的东西。

    比如空气中飘散着的、那些杂乱浓郁且狂躁的冥息。

    这种东西,绝不该在诸葛家本家出现。

    诸葛不疑不知出了什么事,一路都忐忑不安,一颗心在胸膛中怦怦乱跳。

    他踉踉跄跄地被刘东风往前拽,目光偶然扫过某处角落,等看清那里有什么,他瞳孔猛地一颤:

    “表哥!!”

    他奋力挣扎着想往倒在角落里的那道人影冲去:

    “表哥!你放开我!我表哥在那!他受伤了,他需要……”

    “他已经死了!!”

    刘东风厉声打断诸葛不疑的喊叫。

    他双手握住诸葛不疑的肩膀猛地摇晃一下,希望能够让他清醒冷静下来:

    “孩子,今夜大量冥灵有组织有预谋地闯入本家进行无差别屠杀,而且都是四阶以上的高阶冥灵,你我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这种情况下,你就别去管已经死了的人了,你快点跟我走!”

    “……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我跟你走!”诸葛不疑想推开他,但刘东风力气奇大,令他一时没能挣脱:

    “不可能,我跟你讲,你说的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高阶冥灵?如果有,那这个世界早就要乱套了!而且冥灵哪里来的组织和预谋?就算真如你所说,这是一场有心人布置的、有计划的屠杀,可本家底下埋着我们先祖亲手布下的守护法阵,别说四阶,就是六阶冥灵都不可能破解!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危险,我凭什么跟你走?我哥,我爸妈,都还在家里,我稀里糊涂跟着你走了算怎么回事?”

    “如果法阵被有心人毁了呢?”

    “外人根本不知道法阵的存在和位置,就算知道,又有多大的能耐避开那么多道门禁找到法阵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毁了它?”

    “那如果毁掉法阵的是你们自己家的人呢?!”

    刘东风这声把诸葛不疑吼懵了。

    他久久没能回过神。

    “听着,孩子,你被你家人保护得太好了,什么事都不清楚不了解,但在今天这种情况下,有人需要你坚强地负起责任来!

    “我实话告诉你,是你爷爷让我带你去他身边,他希望你接下来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坚定信念、坚持自己该做的事,你听明白了吗?”

    说着,刘东风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家主令,举到诸葛不疑眼前要他看看清楚。

    “……”

    诸葛不疑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来消化刘东风的话。

    许久,他才迟疑着点了点头。

    “这场突袭来得毫无征兆,又是发生在大年夜、所有人最不设防的时候。不过你放心,我刚才已经查看过了,本家大多数人已经聚在了一起,暂时没有危险。俗话说人多力量大,好歹都是诸葛家的人,他们各自都有保命的本事,一起坚持一时半刻不是问题,而我们要做的,是在大家力竭前,尽快将问题解决,把危险化解。”

    看诸葛不疑冷静下来,刘东风语气也缓了些,尽力解释安抚着。

    “……你到底是谁的人。”

    诸葛不疑皱着眉思索片刻,终于没忍住问:

    “扶桑的,我爷爷的,还是灵监局的?”

    这个问题,刘东风没有回答。

    他沉默着带着诸葛不疑往前走,用他的ID卡刷开山居权限,径直找到档案室,直接抄家伙砸毁了门禁。

    室内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但显然,现在整个本家大宅之内,没人有心思去计较这些。

    而后,他走向档案室内的七世命轮,摸索一阵,只听“咔哒”一声,原本平整的地面缓缓展开一条通道。

    诸葛不疑从来不知道家里还藏着这种东西,他楞楞地跟着刘东风走下去,下了台阶,一路往前,穿过潮湿的暗道,穿过两侧长明的烛火,最终,豁然开朗——他看见了另一方天地。

    此处空间极为开阔,就好像进入了另一层世界。

    类似钟乳石的石锥从头顶垂下,对面是一整块爬满青苔的石壁,石壁中央生着一道长长的裂口。

    站在这个位置,诸葛不疑可以看见裂口后隐隐约约闪烁着暗红色的光,无比浓郁的怨气从裂缝中弥漫出,充斥这整片天地,令人本能地反感想逃。

    “来了?”

    苍老的声音吸引了诸葛不疑的注意。

    他这才注意到石壁裂缝前还跪坐着一个人。

    那人的身影是他十分熟悉的。

    一身灰色唐装,头发近乎全白,肩背挺直着,骄傲了一生,也自负了一生。

    “家主……”

    诸葛不疑从来不知道自己家地下还藏着这么恐怖的东西,难免失神愣住。

    “我总是要你们公私分明,除了私下的场合,其余时间不许唤我‘爷爷’,只能喊家主。但今日不同。”

    听见他的声音,诸葛蘅缓缓从地上站起身。

    诸葛不疑这才看清,他身前竟摆放着原本属于扶桑的那几件法器:

    “我原本想着这事还不急,可以再等等,但今日,本家大劫,不疑,我想,你该承担起属于你的责任了。”

    “……”

    诸葛不疑其实没太听懂诸葛蘅在说什么。

    “冥道的苗子,一代不如一代,千年前的冥道灵师一人面对一只五阶降煞都不在话下,可到了这代,能单挑四阶紫蚀的都已是凤毛麟角,老祖宗留下来的那些东西,能够化为己用的更是几乎没有了。

    “我们冥道守着一座宝山,却没有能够使用那些宝物的人。

    “这代小辈里,你算是最出挑的。你聪明,有悟性,教你的东西很快就能被吸收化用,符和咒用得都很好,唯一可惜的是,你心思不在这一道,你似乎更喜欢正常社会的生存模式,从小就按部就班读书地升学,高考考了个好成绩,还跑到那么远去学医。

    “爷爷也不想干涉你的人生,但没办法,不疑,诸葛家到了该更新换代的时候,担子总得有人挑起来。今日这一劫,结局未知,你必须得成长、得面对,我也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说着,诸葛蘅突然话锋一转,看向刘东风:

    “诸葛扶桑怎么样了?”

    突然被问到,刘东风愣了一下,才答:

    “他……中了诸葛灿的恶咒,行动都困难,我已经按您的意思通知了诸葛灿,现在人已经过去了。”

    诸葛蘅点点头,叹了口气:

    “阿灿这孩子也是可怜,为了报仇,连恶咒混毒这样失传已久的禁术都自己琢磨出来了,这样勤奋……这大过年的,我也该了他一桩夙愿。”

    “什么意思,扶桑他……”听着诸葛蘅的话,诸葛不疑大脑一片空白。

    “他是诸葛蔺的人!诸葛蔺对本家怀恨在心,从二十多年前开始就筹谋着伺机报复咱们!今日本家遭此横祸,少不了诸葛蔺的谋划,也少不了他诸葛扶桑的假意投诚里应外合推波助澜!不然本家祖传的机密法阵是如何被破的,那些冥灵是如何闯进来的?!冥灵没有思考的能力,只有他能……!”

    诸葛蘅的话音顿住,没再继续往下说。

    “……还好我早有防备。本家好歹有近千年的深厚底蕴,不会因这一劫损失太多,如今我已有了解决问题的手段,这场浩劫很快就会平息,事到如今,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孩子。”

    诸葛蘅微微叹了口气,而后,不知从哪摸出了一只米白色的茶盏。

    那茶盏足有一只碗的大小,做工精致至极,边缘有镂空雕花,盏身做了浮雕,繁复的花纹像是某种咒文,贴着杯壁生长着。

    “到了此时此刻,有些事情也该让你知道了……这就是我们诸葛家能够挺过乱世与时代变迁、兴盛数千年的秘密。

    “来,你拿着它。”

    诸葛蘅将茶盏捧向他:

    “它叫做,迁魂盏。”

    第92章 真相/24

    诸葛不疑看着那只盏,很轻地皱了下眉。

    不知是因为出神还是别的什么,他并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

    片刻,他才迟疑着抬眸去看诸葛蘅,重复道:

    “迁魂盏……?”

    诸葛蘅张张口,像是想说点什么。

    但开口前,他瞥见了还在一旁站着的刘东风,未出的话音这便顿住。

    他将嘴唇抿成一条线,朝刘东风点了点头,像是某种提醒。

    刘东风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时此刻站在这里似乎并不合适,于是自觉回避,转身退回了连接档案室的那条暗道里。

    刘东风的脚步声渐远,催行门外一时只剩了这一对爷孙。

    “这是千年前从七月半先祖手里传下来的法器,来,你拿着它,感受一下。”

    刘东风走远后,诸葛蘅将迁魂盏往诸葛不疑面前递了递。

    诸葛不疑只是看着,不大敢接,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见状,诸葛蘅直接拽过他的手,不容拒绝地将迁魂盏塞进了他的手里。

    指尖触碰到盏身的那一瞬,诸葛不疑意外地发现,这盏虽然看起来冰凉,可摸上去竟是温热的。

    它的质地光滑细腻,看起来像骨,摸起来却像是玉。

    而在感受到这些的同时,迁魂盏蕴含的力量似乎隔着皮囊触碰到了他的灵魂。

    那感受真是十分奇妙,就好像时光流转千年到了今日,明明人在黑夜间的地底,千年前某个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却隔着漫长的时间轻轻抚在了他的发顶,他心有敬畏,也有安宁。

    “接下来我说的这些话,只有历代诸葛家家主能够知晓。不疑,你是我最看重的孩子,我今天将它尽数说给你听,想来,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

    话已经说得这么清楚,诸葛不疑怎么还能不明白?

    这就是要给他少家主的头衔、让他准备接过责任和重担的意思了。

    诸葛不疑难免慌乱,忙摇头:

    “家主,不……爷爷,我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性,我想都没想过这些,这实在太突然了……”

    对诸葛不疑来说,这一切确实很突然。

    谁能想到今天梦幻般的一切的起点,只是他起床后被自己哥哥拉起来去看望中毒的扶桑而已,结果后来剧情一通反转加放飞,莫名奇妙就快进到了他爷爷要他继承家主之位。

    “我知道你从没有过这种想法,但我刚才说了,冥道的苗子一代不如一代,到了这一代,你已是唯一的人选。我原本还想着再等等,至少等你再长大点、把学上完、心定下来,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一切发生得这么急这么快……我们冥道最讲究因果命数,不疑,这就是你的命。”

    诸葛蘅叹了口气:

    “成为一个合格的家主,肩上要负的责任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其他日常的琐事都可以慢慢学,但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必须认真听。”

    听着这话,诸葛不疑拧起眉,神情还是抗拒,可再抬起眼,诸葛蘅板着脸望进他的眸底,目光威严,决定不容置疑。

    许久,他才像是终于想通了,或者说认命了。

    他叹了口气,很轻地点了点头。

    诸葛蘅这才终于满意。

    他朝诸葛不疑笑了笑,抬手安抚般拍拍他的肩膀:

    “这事说来话长……我们诸葛家能在冥道独占鳌头、延续了近千年的辉煌,除了离不开各位先辈的努力,还离不开一个人。这个人你也见过,便是本家少司,他叫诸葛七。

    “诸葛七的存在十分特别,就算是我,也不大清楚他的来历。

    “上一代家主传位于我时告诉我,对待少司必须抱有绝对的敬意,绝不可怠慢无礼,因为是他撑起了整个诸葛家的命脉和气运,他是诸葛家的灵魂,咱们家能够一路发展到今日,离不开这位少司大人。

    “这些话都是历代家主一代代传下来的,如今,我也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告诉你。

    “接下来我要说给你的事可能会有点超出常理和认知,但……本家每一代少司其实都是同一个人,至少我见过的三代少司都长着同一张脸,他们的名字也相同,都叫诸葛七。

    “严格意义上来说,诸葛七并不能算是一个正常的人类,他存活的方式和我们略有不同。

    “他活不过二十二岁。

    “他并不会长大,也不会变老,他永远都维持在那一个状态,所以,如果准确来说,应该是他的肉身撑不过二十二年。

    “成为诸葛家家主需要履行的最重要的一份义务,就是帮助少司替换肉身。

    “这件事并不难做,相反,它非常简单,只需要用到这只迁魂盏。

    “当少司的肉身满二十一周岁,他的身体就会慢慢变得虚弱腐坏,所以,我们需要在他二十一岁生日当天,用迁魂盏取他一盏血,再从本家嫡系中选一个年龄与他相仿、最好也不超过二十二岁的女孩,让女孩喝下它。”

    “……”听到这里,诸葛不疑攥紧了手中的迁魂盏,用力到手指骨节都发白。

    但诸葛蘅没有注意到这点细节,他自顾自往下说着:

    “等到一整年后,少司的身体会彻底坏死,他也随之陷入沉眠,而你要做的是,再用迁魂盏取一盏这女孩的血让少司饮下,静静等待三年后,少司苏醒,他便又可守护诸葛家二十二年。”

    听到这里,诸葛不疑的脸色已然有些苍白:

    “那……那女孩会怎样?”

    “不太清楚,”诸葛蘅有意在敷衍诸葛不疑的问题:

    “只是喝了一盏血又放了一盏血而已,能怎么样?”

    “……能怎么样?”诸葛不疑不可置信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她们会死吧?……”

    他死死盯着诸葛蘅的脸,试图从他面上找到哪怕只有一点点生动的情绪,却始终无果。

    于是他抿抿唇,自顾自笃定道:

    “她们会死的……”

    听着诸葛不疑的话,诸葛蘅面不改色,开口时的语气也平淡,好像他们提到的不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而只是夏天路过花盆底的一只不值一提的小虫:

    “或许是会死吧。按我的经验来看,那些女孩在喝下少司血的三百六十五天后就会因各种各样的意外离世,或许和运数耗尽有关。不过你不用为她们担忧惋惜,因为她们的贡献,将换来少司,乃至整个诸葛家的新生。”

    “……”诸葛不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迁魂盏。

    他皱皱眉,艰难道:

    “爷爷,你觉得……这种拿别人的用命去交换好处的方式,是正确的吗?”

    “正确也好,错误也罢,诸葛家历代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们也只能效仿,毕竟,前人走过的路是已经被验证过绝对正确的,我们不能让兴盛千年的家族毁在自己手上,不是吗?”

    从诸葛不疑口中听到了质疑甚至说教的意思,诸葛蘅有点不快,语气便也重了些:

    “当初,我从你曾曾祖父手里接过迁魂盏时,也问过这样的问题,当时他给我的回答是,‘你很快就会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比人命更重要’。而现在,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答案,那么我也给你一个回答——值得,非常值得。”

    任他说得再冠冕堂皇,诸葛不疑还是无法接受:

    “可那是一条人命!你也说了,那是本家嫡系女儿的命啊!她可能是你的女儿,可能是你的侄女,无论怎么算她们都是你的亲人,难不成你还要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送她们不明不白地去死、去给一个陌生的、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怪物做养料吗?!”

    “怪物?不可对少司不敬!我说了,少司是家族的灵魂!比起家族的兴盛,别说是一条人命,就是一百条,那也给得起!

    “凡事有得就有失、有失就有得,这是先人权衡利弊之下做出的最好结果!你如今有这么好的家世、有吃穿不愁甚至可以大笔挥霍的生活,都是多亏了家族,多亏了少司千年来的庇护!为了家族和少司,那些女孩死得不冤,这对于她们来说,应该是一种荣耀!”

    诸葛蘅试图用更大的吼声来镇压诸葛不疑的愤怒。

    一段话喊下来,他涨得脸红脖子粗,颤抖着握着龙头拐杖咳了好几声才缓过劲来。

    “……”

    听着诸葛蘅的话,诸葛不疑慢慢眨了下眼。

    而后,他很轻地笑着,似乎有点自嘲:

    “爷爷,他们说的没错,原来你真是这样的人……”

    比起先前激烈的愤怒,这句话的情绪明显要平和得多。

    等最后一字的尾音散去,诸葛不疑像是迅速做好了某种决定,他咬牙,紧紧握住迁魂盏,猛地扬起手,在诸葛蘅出手制止前,用尽全部力气将它狠狠掷在了地上!

    人骨制成的法器并不太坚硬,只听“啪”地一声,迁魂盏摔在了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成了一地碎片。

    诸葛蘅瞪大了眼睛。

    他理解,现实与三观冲突是会比较令人难以接受,诸葛不疑只是从小接受的真善美太多,性子太过纯白,目前还需要一点时间去想想清楚。

    总有一天,他能明白自己与前人的苦心。

    为何能如此笃定……因为诸葛蘅自己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刚听到这些时,他也是百般不愿,可慢慢他也就想通了,人命又如何?

    能有什么比家族的荣耀更重要呢?

    毕竟荣耀是自己可以沾染的、好处是自己可以享受的,但旁人的命……说句难听的,死的又不是他,跟他有什么关系?

    小孩子崇尚伟光正想当好人很正常,就算诸葛不疑一时半会儿想不通,闹闹脾气便也罢了。

    但诸葛蘅没想到诸葛不疑的反应会这么大、这么决绝,甚至能果断地将那么重要的迁魂盏摔碎。

    地面的法器碎片就像是家族破碎的未来。

    诸葛蘅呆愣愣地立在原地,勉强用龙头拐杖撑着身子。

    他张着嘴巴,许久也没有任何声音和反应。

    等终于回过神,他拄着拐杖靠近诸葛不疑,抡圆了胳膊朝他面上狠狠掴了一掌,力气大到诸葛不疑险些摔倒。

    “孽障!!!”

    诸葛不疑偏过脸低着头,静静地站在那里,没再徒劳争论。

    一掌不够,见他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诸葛蘅大口喘着气,还想再打。

    可也在那时,

    “啪——啪——啪——”

    空旷天地内忽然传来清脆的掌声,诸葛蘅一愣,停下动作,向声音来处望去。

    便见扶桑从角落里某块巨石后走了出来。

    他漫不经心地鼓着掌,沿着巨石凸起的部分走到边缘处坐下,就那么居高临下地远远望着他们,微一挑眉:

    “真是一场精彩的好戏。”

    “是你……”见他现身,诸葛蘅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咬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像一肚子愤怒和疑问终于冲到了出口,巨大的情绪冲击令诸葛蘅的胡子和话音一同颤抖:

    “……是你!!!”

    “干什么?什么是我?”扶桑觉得莫名其妙,他摊手:

    “不是我。”

    看见扶桑出现,诸葛不疑明显也愣住了,表情中的意外藏不住也演不出来。

    他深深看了扶桑一眼,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回过头看向来时的暗道——刘东风也正快步走向他们身边。

    他几乎立刻明白过来这是怎样一回事,却也没有太多反应,只无声地叹了口气,低头有些出神地继续看着地上那些人骨碎片。

    “你这小畜生……都到这种时候了,就不用再装了吧?”

    诸葛蘅没注意到诸葛不疑的神情。

    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扶桑。

    他笑得有些狰狞:

    “原来……原来你们都是一伙儿的,你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做了这么一出好戏,原来是为了从我嘴里套出这些秘密?为了什么?为了给诸葛蔺他惨死的女儿一个公道?可笑!

    “……好……好好,是我轻敌,没想到你们师徒二人真有这么大的本事,不仅破了我本家的祖传阵法大闹一场,还趁乱策反了我诸葛家的继承人,哄着他毁了我诸葛家的命脉!真是……”

    “你在说什么?”扶桑打断了诸葛蘅的胡言乱语。

    他嗤笑一声,真真想为诸葛蘅的愚蠢拍手叫好:

    “我记得我说过,如果有天你们家真的打起来,为了诸葛蔺的人头,我一定会站在家主您这边。其实我私心也是更偏向你的,毕竟,归根到底和我有仇的不是你们整个诸葛家,先和你联手弄死诸葛蔺当然是我的最优选,我怎么会放着这么一场东风不乘,反倒帮诸葛蔺里应外合、哄骗你的宝贝孙子忤逆你?”

    扶桑微一挑眉:

    “别冤枉我,我真的只是个看戏的。不然,你再猜猜?”

    “……不可能。”诸葛蘅瞪着他,不知是真没有猜到那个可能性,还是单纯的不愿意接受现实。

    他一个劲拄着龙头拐杖往后踉跄着,重复着:

    “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

    有一说一,老头是真的很自负,且蠢,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轻而易举就被带偏了方向。

    从被诸葛蔺坑进灵监局的那一刻起,扶桑就在想,诸葛蔺口中要自己帮的“最后一个忙”,到底是什么。

    是帮他顶罪?不大像。

    后来,等到诸葛蘅出现并提出要和他做交易、把他带回本家,扶桑才想通,原来诸葛蔺是要自己当一个幌子,露在外面吸引敌人的注意,为真正藏在暗处的人掩护。

    而诸葛蘅也完全没有辜负诸葛蔺的苦心。

    从灵监局第一次见面算起,看着诸葛蘅好像带着多大的诚意,但其实,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信任他,而是先入为主,认为他一定是诸葛蔺抛出来的诱饵,是故意以身入局跟诸葛蔺里应外合。

    一错再错,大错特错。

    扶桑坐在巨石边缘,轻轻用脚跟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巨石的边缘,心情有点好的样子:

    “你一门心思光顾着防我,可是也别只盯着我,何不多看看你身边人?”

    诸葛蘅并非真心实意要和他合作,扶桑当然看得出来。

    虽说诸葛蘅自私又凉薄,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都做得出来,但,就这么一个看重家族和权力的人,真的能接受诸葛不疑带着扶桑的血誓做上家主之位、能允许诸葛家落在由一个外人掌控的阴影中?

    这太不合理了。

    这些天,他一直在试探自己的立场。

    扶桑猜,如果确认自己是诸葛蔺那边的人,他会立即动手斩草除根,但如果不是,先曲意逢迎后卸磨杀驴也未尝不可。

    扶桑其实不是很想遂诸葛蔺的计划行事,但他有预感,如果这么做,未来或许有场好戏能看,那么何不推波助澜好心帮他们一把?反正看狗咬狗,他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他不停拖延时间挑战诸葛蘅的底线,迷惑他的视野,几天下来,人爽了,想摸的信息也差不多都摸到了。

    余下就是看戏了,只是,他不喜欢看观众剧情,他比较喜欢上帝视角。

    他当时和刘东风说自己要以身入局搅这浑水、把事情翻得再精彩跌宕些,可前不久他又发现,其实根本用不着他动手,这水里的沙尘,本就比他想的还要多。

    诸葛家这一地鸡毛,当真精彩绝伦。

    “……?”可能是因着扶桑那句“身边人”,诸葛蘅警惕地后退半步。

    他下意识看看站在一旁的诸葛不疑:

    “……你什么意思?不疑他跟这事根本没关系,如果不是你……?!”

    “我没说他,”顿了顿,扶桑更正道:

    “至少这句没说他。”

    老头真是自负了一辈子,也愚蠢了一辈子。

    他到此刻还在怀疑一切是否只是扶桑和诸葛蔺师徒二人设下的离间计,就算提到“身边人”,目光也只是在在场几人间打转。

    直到另一道脚步声自催行门前响起。

    那脚步有点拖沓,鞋底蹭在粗糙的地面上,每一步都会拖出很长一段音节,在这片空旷安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突兀。

    诸葛蘅愣了一下,而后循声望去。

    便见有人自阴影中行来。

    她穿了一身宽松的棉麻长裙,外面套了一件长长的毛衣外套,长发随意用抓夹夹在脑后,面上未施粉黛,长相素净,整体看起来挺年轻,却被眼角眉梢的细纹暴露了年纪。

    她身上有一种被磋磨到极致后才会显露的死气,就好像她被抽空了所有感情和想法,只剩了一张无用的皮囊。

    “父亲……你说,为了家族的荣耀,牺牲一切都值得。”

    诸葛明韵站定,缓缓抬头,额前碎发阴影下,她一双眼睛看起来灰扑扑,没什么焦距:

    “那么,我为了我的女儿……牺牲你如何?”

    第93章 控局/25

    诸葛明韵人十分清瘦,瘦到有些干枯,穿得单薄些站在那里,活像是衣架上挂了两件衣裳。

    如今,淡淡的暗红色的影子蒙在她身上,令她看起来就像是刚刚才从催行门中爬回阳间索命的厉鬼。

    “父亲……你说,为了家族的荣耀,牺牲一切都值得。”

    诸葛明韵喃喃着,一双近乎失焦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诸葛蘅的方向。

    额前的碎发扫过她的眉眼,掩住了她眸底那一点点微不可察的、细碎的光:

    “那么,我为了我的女儿……牺牲你如何?”

    扶桑心情有点好地轻轻晃着腿,胳膊撑在身后,坐姿看起来懒散又舒展。

    刘东风仰头望着他,心里第无数次恍惚,诸葛扶桑……实在不像个人。

    一定要形容的话,虽然这么说有点俗气,但他的确像是一个冷情冷性、游戏人间的多智妖魔,明明是被动入局弱势开场,谁都想利用他,可实际上,情况恰恰相反,局中每个人每一步,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时自己选择站在他这一边、不与他为敌,真是无比明智的决定。

    ……

    “你觉得,诸葛明韵很可能是诸葛蔺的人?”

    早晨,将诸葛不疑锁进自己的院子后,刘东风折返回降尘居,听扶桑的下一步指示。

    其实他到现在还是一头问号。

    刚才扶桑让诸葛不疑听了那么多、又聊了那么多,原本他以为这人是打算拉诸葛不疑入局,才东问西问地留他那么久。

    谁知道,正当自己在屋子里站着走神时,突然听见扶桑的声音近在耳边:

    “敲晕我,然后,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他带走锁起来,别让他乱跑。”

    刘东风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扶桑,却见他正和诸葛不疑说着话,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这才意识到落在自己耳边的多半是一道旁人听不见的传音符咒。

    他不知道扶桑想干什么,但也不觉得自己有问的机会和必要。

    扶桑这么说一定是有自己的打算,既然他说了,那么自己听好并按吩咐行动就是了。

    于是刘东风效率极高地完成了任务,折返回来时,扶桑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自己倒水喝。

    “不是‘很可能’,”扶桑端着杯子慢悠悠地喝着水,而后轻咳两声:

    “……是一定。”

    “为什么?”刘东风知道扶桑不大爱听这三个字,但实在忍不住问。

    “她的反应太平静了,”

    扶桑心情还不错,难得乐意跟他分享自己得到的线索:

    “诸葛明韵对诸葛千仪的失踪始终漠然、没什么大的情绪和反应,就好像失踪的只是一个陌生人。这并不合理,因为她是她的母亲。

    “虽然我不太清楚这些,但既然所有人都在歌颂母爱的无私伟大,那一定是有道理的,所以,眼下只有两种情况,要么这对母女的关系并不好、平日里感情就淡薄得像陌生人,要么诸葛明韵知道诸葛千仪目前一切安好,要么她心里清楚她失踪事件的始末,甚至,诸葛千仪的消失原本就是她计划的一环。”

    刘东风听懂了:

    “所以你才特意要我打听诸葛明韵的风评、和她与她女儿的关系?”

    “嗯。”

    “然后你在别人那确定了诸葛明韵和诸葛千仪是对感情很好的母女,那么第一种情况就可以排除,可能性只剩了后者。所以,诸葛明韵一定有问题。”

    “嗯。”

    “……但诸葛明韵是诸葛蘅的亲生女儿,她没道理帮着叔叔算计自己的亲生父亲吧?”

    “那如果,她是为了她的女儿呢?”

    扶桑微一挑眉:

    “诸葛千仪当时一声不吭离家出走,是因为她发现本家每隔二十来年就会有年轻的嫡系女孩夭折,这一代刚好轮到了她,时间和年龄都对得上。

    “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为了什么,或许跟本家一些见不得光的污糟事有关吧。已知诸葛蔺的独生女很有可能也不明不白死在了这件事上,那么,一个受害者的父亲,和一个准受害者的母亲联手复仇,这很合理,不是吗?”

    刘东风点点头。

    思索片刻,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眸看着扶桑欲言又止:

    “……你既然知道这么多,那当时在审讯室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必要。”扶桑放下水杯:

    “你不是已经先入为主觉得我一定是凶手?说得好像我说了这些你就能立刻对我改观相信我的清白。”

    “也说不定呢?”

    “那也懒得和你废话。你难不成还能替我保守秘密?知道了难免到处嚷嚷打草惊蛇,我不想冒这个风险。”

    “……”

    作为专案组组长,他的确有义务将得到的口供公开给同事一起分析处理。

    刘东风有些尴尬,换了个话题:

    “那你要我把诸葛不疑关起来,又是为什么?”

    说到这个,扶桑很轻地扬了下眉梢,眸底闪过一丝兴味:

    “你觉得他是局外人吗?”

    这话说得刘东风后背发凉,直起鸡皮疙瘩:

    “……难道不是吗?”

    “我不知道这事他参与了多少、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但,他在帮诸葛明韵。”

    扶桑语气无比笃定。

    他知道刘东风肯定还要再问“为什么”,所以主动从床下摸出几份档案夹,扔到刘东风脚边:

    “他刚才说,自己和诸葛明韵不太熟,说诸葛明韵和诸葛千仪关系很好,还说诸葛明韵和诸葛蘅关系不差。这三条里,只有一条是实话。

    “这小孩很聪明,也很会演,谎话说得面不改色,差点就能把我唬过去了,可惜,他输在不知道我手里的信息有多少。”

    “……”刘东风弯腰捡起那些档案夹,随意翻看两眼,有点意外:

    “这是本家档案室的东西?”

    “嗯。前几天去光顾了一下。”

    扶桑风轻云淡道:

    “诸葛明雅和他丈夫年轻时负责与灵监局对接工作,很忙,不惑不疑两兄弟是被他们的姨母,也就是诸葛明韵带大的,但诸葛不疑说,他们不熟。

    “而诸葛明韵和诸葛蘅,这两个人在许多年前、诸葛明韵丈夫去世那年曾闹过一场不小的矛盾,在这之前父女二人关系很好,诸葛明韵一直和诸葛蘅一起住在云令山居,但在那之后,诸葛明韵就从山居搬出来单住,和诸葛蘅也再不常走动。

    “如果诸葛不疑没有问题,他就应该把这些令人印象深刻的节点都告诉我,但他隐瞒了。我想他应该隐隐能猜到我问这些是为了什么,但为了不让我横插一脚扰乱他们的计划,他选择说谎话误导我。”

    “……他们的计划?”

    “如果你是一位和诸葛蔺一样绝望的父亲,你的女儿二十多年前不明不白地死了,而你蛰伏多年,除了复仇,你最想做的会是什么?”

    扶桑没有立刻跟他解释,而是反问。

    刘东风思考着,代入了自己:

    “既然死得不明不白……那我一定会想探寻当年的真相。”

    “对。”扶桑打了个响指:

    “可真相并不是说探就能探的,本家有很多秘密,如果连诸葛蔺这样的核心都不知道,那就说明,只有每一代家主能知晓。

    “但想从诸葛蘅口中挖东西很难,威逼都不一定可行,他们只能想办法让诸葛蘅自愿说出全部,那么在怎样的情况下诸葛蘅能愿意吐露本家埋得最深的秘密?只有他面对自己接班人的时候。

    “老的精明,那就曲线救国,从小的身上下手。

    “但目前诸葛家没有少家主,诸葛蔺需要施加压力,让诸葛蘅不得不开始着手选定自己的接班人。所以他一定会在想办法弄一场大的混乱,让诸葛蘅觉得时候到了、诸葛蔺要准备和他鱼死网破你死我活了、他的老命可能不保了。

    “诸葛蔺手里有至少一只六阶冥灵,有一件或许可以控制引导冥灵思维行动的法器,还掌握着催行门的秘密,诸葛蘅没把握一定能全身而退,为了诸葛家,他一定会在大战前定好少家主的人选,把该交代的都吐干净。

    “诸葛蘅以为诸葛蔺是想要他的命,可是诸葛蔺真正的目的,是‘真相’。诸葛蘅从一开始就防备错了事件,自然,也会防备错人。

    “那么诸葛蘅心仪的接班人是谁?很明显,恐怕连你这外人都看得出来吧?当然是诸葛不疑。

    “这就是我肯定诸葛不疑在帮诸葛明韵的第二个理由。

    “作为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部分,谁知道诸葛蘅会在哪里向少家主交代秘密?谁能保证诸葛蔺和诸葛明韵一定能提前蹲守在那个位置聆听?就算他们能够踩准位置、提前部署好耳朵,谁又能保证诸葛蘅到时不会警惕多疑到拿法器隔绝空间、阻止秘密外泄?

    “能完美规避以上风险的,只有准少家主本人。

    “这中间的变数太多,差一厘都得不到诸葛蔺想要的结果,但如果聆听这些秘密的人属于他们,以上这些,自然都不是问题了。

    “绝望的父亲、愤怒的母亲、陷入危险的女儿、善良正义的表哥、被算计得团团转的老头……每个人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

    局势随着扶桑一句句话逐渐清晰明朗。

    听到这里,刘东风已然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扶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分散细碎的信息中整理推演出这么多东西。

    “那,你让我当着不疑的面敲晕你,把他关起来……又是为了什么?”

    “他想藏住他,我自然也想藏住我。他们的大戏已经布好了,我可不好添乱。毕竟,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成为了一个变数,警惕我,为我临时改变计划,不是吗?”

    扶桑勾了下唇角,却没什么笑意:

    “我得让他们觉得,我对他们的计划已经没有半分影响或者威胁。原本在诸葛不疑的视角里,事件中有诸葛蘅、他们,还有你我,三方下场。但现在,你上演一出反水,我阴沟翻船,重新洗牌之后,场上就只剩了他们和你与诸葛蘅两方。没人会再注意我。

    “至于为什么把他关起来,这倒与正事无关。”

    扶桑微一挑眉:

    “还他一个因果罢了。”

    该解释的都解释完了,刘东风不是个蠢人,想来他眼里的局势也该随之明朗:

    “你现在去把我那些法器拿给诸葛蘅,向他表明你的诚意,告诉他我在拉拢你,为了取得你的信任和帮助,还跟你透露,今晚诸葛蔺会计划一场大行动,而我会与他里应外合,把这整个悬骨山脉翻个底朝天。

    “你让他早早做好准备,多的一个字也不要说。后面的事,你听他安排就行。”

    说着,扶桑话音突然顿了顿,而后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我想,诸葛蘅应该也威胁,或者拉拢过你?诸葛灿给我下毒想要我的命,但他这蠢货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靶子,而藏在暗处真正背负了杀我的使命的人,我想想……应该是你吧,刘警官?”

    说这话时,扶桑抬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令刘东风通体生寒,毛刺刺的感觉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

    他不可能在这种压迫感下面不改色地说谎。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事说来可笑:

    “……我怕你多想。”

    刘东风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如果让扶桑知道自己拿了个双面间谍的身份,为防自己背刺,扶桑或许会先下手为强,又或者不再那么信任他。

    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他自作聪明,这些事根本逃不过这年轻人的眼睛。

    “不会的。”扶桑又笑了,这回倒带了几分真心的笑意: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话说得刘东风还有点感动,直到下一秒,扶桑又补充道:

    “我不觉得你真有那本事杀我,也不觉得你有背刺的胆子,更不觉得,这世界上真有人蠢到认为诸葛蘅比我更值得投靠信任。”

    “……”句句都是实话,但刘东风听着就是不得劲。

    他抬手擦擦冷汗,话归正题:

    “那你为什么能肯定,诸葛蔺的计划在今夜?”

    “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啊。”

    扶桑讲了个冷笑话,而后才道:

    “诸葛家地下有个法阵,作用是防止冥灵侵扰,这阵很大,很古早,多半在本家大宅建立之初就已存在。布阵的人的确有些能耐,有它在,赤邪以下的冥灵不可能在完全没有限制的情况下进入悬骨山脉。

    “几个月前,我来过本家一次,那会儿这阵的势还十分完整充沛,但这次再来,它的气息明显有减弱迹象,且越流越多。到今天,阵势彻底溃散,又逢除夕这么好的日子……那么今晚会发生什么?很难猜啊。”

    刘东风听是听懂了,但是:

    “你怎么知道?”

    阵势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扶桑是怎么看到的?更别提这法阵还不在眼前,甚至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感受。”扶桑言简意赅:

    “一种天赋。”

    “。”

    “我想应该是有人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从内部毁坏了大阵的大小阵眼。诸葛不疑做不出这样的事,而诸葛明韵从诸葛千仪失踪后就‘病倒’,有充分的理由不出现在人前,至于私下里究竟是在养病还是偷偷摸摸干点别的……谁知道呢?”

    “那你能否猜到诸葛蔺今晚的具体行动?他能做到什么程度?”刘东风微微皱起眉:

    “为防有无辜者被牵连受难,我想我得做点什么。”

    “刻意把防冥灵的阵毁了,你猜他要做什么?”话说到了扶桑不爱听的部分,他的语气变得有点冷:

    “我不管你有什么救死扶伤维护世界和平稳定的职业素养和KPI,也不关心你那些‘无辜群众’有没有受苦受难,要做什么随你,我只提醒你,别碍着我的事。我恨的人要死,让我不爽在我眼前乱晃的人要死,觊觎或者伤害我的鬼的人,也要死。”

    “我知道。这是我们说好的事,我不会食言。”

    刘东风点点头:

    “你要我做的事我大概了解了,那你呢,在你的好戏开场前,你还有什么事要做,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

    “睡觉吧,”说完,扶桑顿了顿,又道:

    “如果诸葛蘅没有提,你记得零点前去给诸葛灿传个信,告诉他我被毒咒折磨得快死了。他送了我一碗汤,我总得回他个礼。”

    “好……”刘东风欲言又止地点点头,想说什么,最终也没有开口。

    在确认扶桑没有别的安排后,他离开了降尘居。

    而扶桑把刘东风整理好的那几份档案像扔垃圾似的重新丢回了床底。

    他站起身,缓步在屋里踱了一圈,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小屋那扇深色的门。

    他走到门前,端详着门板,咬破了自己的拇指,用指尖的鲜血顺着门板的纹路潦草地画着什么。

    那看起来像是一串十分复杂的咒文。

    等最后一笔落下,第一笔血迹已经干在了门板上,它的颜色与黑胡桃木融为一体,在这样暗的光线下,根本分不出你我。

    画完,扶桑站在原地,就那样静静等待着门上的血迹全部干透。

    之后,他抬手,再次将拇指置在唇边。

    不过这次他没再用牙齿去咬,而是用舌尖一点点舔干净了自己的伤口与血渍。

    门上,隐藏在深色里的、已经成势的鲜血咒文模拟着惨死之人极重极深的痛苦与怨恨,像是摆在这里的一道美餐,静静地吸引着客人的目光,等待着客人的到来。

    远远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

    扶桑缓缓弯起唇角。

    唇上,沾着一丝独属于血液的猩红。

    第94章 父亲/26

    “你……”诸葛蘅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似乎用尽了所有勇气和力气,才颤着声说出二字:

    “……是你?”

    诸葛明韵像是自嘲地笑了笑。

    她点点头:

    “是我。”

    “你……你居然和诸葛蔺有联系,你居然和一个外人一起对付你的父亲、你的家族,你……!”

    诸葛蘅捂着自己的心口,踉跄着后退几步。

    见状,诸葛不疑忙上前扶他的手臂,可惜诸葛蘅不领这个情,他用力甩开了诸葛不疑的手。

    “好,好啊,我为诸葛家苦心筹谋这么多年,数十年精打细算呕心沥血,谁想到头来,竟是养了一窝白眼狼在身边!”

    不知是实在太过气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诸葛蘅一张脸涨得通红,他抬手指指诸葛不疑,再将指尖转向诸葛明韵:

    “我的好孙子……我的好女儿……!诸葛蔺呢,诸葛蔺呢?!来,让我再看看我的好弟弟,是,整个诸葛家还是他最有本事,当年没能做成家主又如何?照样有出息!三言两语,就挑拨得我老头子众叛亲离!”

    “……那都是你自找的!!!”

    诸葛明韵突然厉声打断了诸葛蘅的话。

    她瞪大眼睛,两行泪水从眼底流下,那双古井般平静无波的眸子因此才终于荡进了一点点光。

    “在你眼里我算什么,爸?资质平庸的长女?家里最乖顺听话的孩子?还是一个可以随意摆放位置的物件?

    “你真的有把我当女儿吗?这么多年来,你尊重过我的想法和选择吗?爸,你到底爱过我吗?你扪心自问,你究竟是把我当一个孩子,还是把我当一个足够听话的、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猫狗?!”

    “……”

    这话对诸葛蘅的打击似乎比刚才他知晓诸葛明韵才是家族内鬼的那一刻还要大、还要痛。

    恍惚间,他全身的重量好像都压在了龙头拐杖上,他站在那里,像一截枯败的木,往日的威严骄傲皆不负存在,仿佛只需要谁来轻轻推上一把,他就会像一只干瘪的易拉罐,翻滚着跌到世界之下。

    “在你眼里……我就只把你诸葛明韵当成一条狗?”

    诸葛蘅吸着气,连连摇着头,每个字都说得艰难苦涩。

    他像是实在不可置信,只能一句句重复着诸葛明韵对他说的话:

    “你觉得,我不爱你,不在乎你……?”

    诸葛明韵眼里闪过一瞬痛色。

    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能咬紧牙关,缓缓蜷起手指,紧攥着手,用力到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你是我第一个孩子啊,小韵!你妈死得早,就留了你和小雅给我,这么多年来,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们姐俩拉扯大!我给你们最好的资源、最好的生活,我能给的我都给了你们,尤其是你!你天资不高,也无心和冥灵打交道……没关系,我不指望你能接过我手里的担子,我把你分去档案室,留你住在山居,就想你一辈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诸葛明韵……你说,我哪里对不起你了?!就算在你和小雅间,我偏心的也永远是你!我把小雅赶出去独立,让她自己成长,她喊苦喊累我从没心软过,如果今天是她跟我说这些话,我还能理解几分,可是你……这么多年来,我从没想过让你受一点坎坷苦难,结果到头来,你到了这个年纪,居然还在质疑……我不爱你?……你是我最宝贝的女儿啊!诸葛明韵,你说这样的话,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诸葛蘅是真的老了,他撕扯着沙哑的嗓音,站都站不稳,只能靠手里的拐杖支撑身形。

    他做梦……不,他死也没想过,背叛自己的人会是诸葛明韵。

    诸葛明韵是诸葛蘅和妻子最相爱最幸福的那一年生下的孩子,也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父母对这样的孩子倾注的感情总会不同些,表现在诸葛蘅身上,就是处处打算、处处偏心。

    诸葛明韵天资非常平庸,没关系,诸葛蘅自会为她遮风挡雨。

    诸葛明韵不想外出历练继承灵师衣钵,没关系,诸葛蘅无中生有,特意给她设置了一个档案室管理员的职位,让她能一直待在家里清闲。

    一般来说,家主的孩子年满十八岁就该搬出山居另立门户了,但诸葛蘅溺爱诸葛明韵,一直让她和自己住在一起,就算她后来结了婚,也允许她一直留住山居。

    诸葛蘅这一生或许对不起很多人,但他自认为自己绝对绝对、对得起诸葛明韵。

    “如果我不爱你,以你的天资和成绩,早就该被驱逐出本家了!如果我不爱你,我何必为你处处周全打算,何必去哪都把你带在身边?如果我不爱你……如果我不爱你,二十多年前死的就不是她李归真了,而是你!!!”

    诸葛蘅重重喘着气。

    事到如今,秘密已不再是秘密,那不若摊开所有、开诚布公地辩上一辩:

    “孩子,迁魂盏盛的血由谁饮下,那都是有定数的,你知不知道当初我从运盘里拿到你的名字时,我有多痛心?是我,是我顶着先祖们的警告,冒着违背运盘旨意、家族运数骤变的风险,骗着李归真替你喝下了那碗血!让她替你去死!是我留住了你的命,是我让你不必早早夭折,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多,结果你现在却站在这里,质疑我?”

    “你别再演了……你假惺惺地说这么多,到底是在装给谁看?!”

    诸葛明韵的眼泪越流越多,她双眼通红,显得表情都带了一丝狰狞:

    “我的人生,从出生开始就被你自作主张地全部安排好了,我讨厌学那些恶心的鬼画符,我讨厌跟那些恶心的鬼魂打交道!

    “我想出去上学,你不允许,你说诸葛家的孩子就该待在悬骨山脉里,说只有待在山里你才能保护我。但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我早就不需要你保护了?!

    “我成绩很差,我从来没有为此刻意努力过,因为我想让你明白我真的不是这块料,我想出这座山,我想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结果呢?你宁愿把我困在那个小小的档案室,都不愿意放我走!!!”

    诸葛明韵从出生开始就没怎么离开过这片大山。

    母亲还在的时候,偶尔会带她出去看看,那时候她就很喜欢外面城市的繁华,喜欢那些楼房和有轮子的车,喜欢外面的小朋友能够背着书包一起上学。

    她说她很向往那样的生活,母亲就笑着说好,还和她说,等她再长大些,就送她去城市里读书、和别的小朋友们一起玩。

    诸葛明韵说父亲会不会不允许,母亲就说,没关系啊,父亲不同意也没关系,她来给她做主,因为爸爸一定要听妈妈的。

    所以诸葛明韵当时是真心期待着长大,可是等她到了该让母亲履行诺言的年纪,母亲却不在了。

    离开前,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要她乖乖的,好好照顾妹妹,好好听父亲的话。

    母亲再无法为她做主了。

    她的人生,彻底被交给了父亲掌控。

    “你说你为我做了很多,说你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说你一直在为我周全打算,好,那我只问你一句。”

    诸葛明韵含着泪咬牙:

    “……周闯是怎么死的?”

    听见这个名字,诸葛蘅浑身一震。

    他张着嘴,久久说不出话来。

    看见他这样的表情,诸葛明韵却是笑了:

    “怎么,爸,没话说了?还是说不出话了?”

    诸葛明韵不是个爱争抢的性子,也并不叛逆,对于父亲一手安排规划甚至操控自己的人生,她虽然有时会觉得不甘觉得遗憾,但也没有真的想去抗争、去和父亲翻脸作对。

    除了现在,她这辈子唯一和诸葛蘅唱过的反调,是在“择偶”一事上。

    “你一直希望我按照你的安排、按部就班地走完这一生,所以不止学习和工作,连配偶也要一手帮我包办。但你挑的那些男孩,我一个也不喜欢。

    “你当时是不是很气愤,会不会觉得我不知好歹?因为我没有听你的话,没有顺从你替我做的选择,你心里有怒气,但不想对我发作,就把新仇旧恨一起堆到了周闯身上?”

    诸葛明韵结婚晚,一方面是因为不想顺从诸葛蘅的安排,另一方面就是,她很晚才遇到自己真正心爱的人。

    第一次见到周闯是在本家大宅门口,那会儿她要去帮诸葛蘅外出办事,而周闯是代表灵监局来本家调取资料。

    负责看守石门的老伯用力推开门,两个年轻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就那么于缓缓打开的石门间对上了视线。

    爱情这东西一点不讲道理,两个人很快就沦陷,这是独属于他们的命中注定。

    但诸葛蘅知道这件事后,并不高兴。

    他看不上周闯,觉得周闯出身不好,能力也不怎么出挑,兜里穷得叮当响,唯一可取的就是早早考进灵监局混了个铁饭碗,但这有什么用?要想配家主长女,他小子还是高攀。

    但诸葛明韵很坚决,她说,她非周闯不嫁。

    向来听话的女儿难得强硬一次,诸葛蘅拗不过她,没办法,拖了两三年,最终还是拉着脸同意了这门婚事。

    结婚那天,是诸葛明韵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没有之一。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一直这么幸福下去,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么美满的日子她只过了三年。

    婚后第三年,周闯在某次任务中被高阶冥灵咒杀,连尸骨都没能留下,而那时,诸葛明韵才刚刚怀上他们俩爱情的结晶。

    “爸,你不知道,周闯死后,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我都是恨你的。恨你给周闯安排了那个任务,恨你一定要他亲自去跟进,恨你不多给他一点权限,或者多给他一点保命的法器,就那么让我没了丈夫,让我的孩子没了父亲。

    “但后来我又想着,我怎么能恨你呢,毕竟你也不知道他出任务会发生意外。出了这样的事,你一定也很自责难受,你也不想。而我是你的女儿,我不能伤害你,不能恨你,如果一定要恨谁,就只能去恨上天和这残酷的命运。

    “可是爸,你骗得我好苦。

    “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原来,令周闯丧命的咒根本不是出自冥灵之手,而是你。是你给他下的死咒。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恨错人,让我失去丈夫的是我的父亲,让我女儿失去父亲的是她的爷爷……为什么?爸?你为什么一定要他死?就因为周闯不是你挑中的人?就因为你看不上他的能力和出身?你觉得他配不上我,你觉得他高攀,所以就要杀了他,就要他的命吗?!”

    说到后面,诸葛明韵几乎是在尖叫。

    嗓子很疼,她却像是根本感受不到。

    毕竟,此刻的这点疼,比起她可怜的人生,实在算不了什么:

    “然后呢,爸?二十年前你弄死了我的丈夫,二十年后的今天,还要弄死我的女儿吗?!”

    诸葛蔺是在大约半年前找上诸葛明韵的。

    一开始,诸葛明韵根本不信他的话。

    他说诸葛家藏着一个天大的阴谋,说当年她丈夫的死其实和诸葛蘅有关,说她的女儿也有危险,说诸葛蘅觊觎千仪的性命……但怎么可能呢?

    诸葛蘅是她的父亲,他们朝夕相处五十年,她很了解自己父亲的为人。虽然老头子掌控欲强了些,也骄傲自负了些,但他绝对绝对做不出这样恶毒狠辣的事来。

    可很快,证据一点点摆在了诸葛明韵面前,她这才发现,自己真是大错特错,错得可笑又离谱。

    有些事情,被旁人轻飘飘告诉和自己一点点发现,带给人的感受的深刻程度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诸葛明韵开始刻意引导千仪去发现一切,去自己寻找埋在悬骨山脉里的残酷真相。

    因为怕她一个人弄不来这些、也担心她会害怕无助迷茫,诸葛明韵还特意找了诸葛不疑暗中帮忙。

    不疑是个好孩子,她一手把他带大,了解他的心性。他善良、纯粹,虽然并不太信爷爷是她口中所描述的那种人,但还是愿意替她保守秘密,并很积极地帮助她打点一切。

    她的女儿也很聪明,很勇敢,被引导着发现蹊跷后,她在她不疑哥哥的帮助下,连夜逃离了这座吃人的山。

    事到如今,诸葛明韵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更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是对的。

    难道,她的父亲掌控了她的一生、毁了她一生的幸福、还想对她唯一的女儿下毒手……她就能咬紧牙关,不管不顾地用尖刀捅进他的胸膛吗?

    ……不可能的。

    诸葛蘅心狠手辣,能对自己的家人痛下杀手,诸葛明韵却做不到像他一样残忍无情。

    她能做的,也就只有亲手毁掉他看重的一切,然后,在最后的最后,站在这里质问他一通罢了。

    “你不懂,孩子,你什么都不懂!”

    诸葛蘅像是被人一把撕开了精心布置的伪装,真实的模样暴露于天光,他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周闯他是灵监局的人!他那性子又臭又硬,不知轻重,只认死理!当初他发现了李归真的死有蹊跷,一直在暗中调查!我一直在容忍他那些小动作,为了你,我可以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那小子太聪明了,如果再这么纵容下去,他很快就要查到本家这些秘密了!

    “家族的秘密决不能让外人知道,如果迁魂盏的事情外泄,延续家族荣耀辉煌的法器被人偷走,诸葛家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死后该怎么面对家族先祖们的魂灵?!

    “再说灵监局,灵监局其实早对我们诸葛家一家独大心有不满,你知不知道?上面的人早就想收拾咱们家,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由头,可如果他们从李归真的死下手、查到咱们家更多事……到时候冥道第一家族变成杀人魔窟,先祖们的心血毁于一旦,我诸葛蘅承担不起这种后果!为了家族,周闯他必须死!!”

    “这个家原本就是杀人魔窟!!!

    “一千年,你们残害了多少嫡系女儿的命?可怜她们和她们的父母,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丧命不是命数也不是意外,而是阴谋!那虚无缥缈的家族荣耀到底算什么?诸葛蘅,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在这世界上,只有人!人才是最重要的!!!”

    嘶喊到激动处,诸葛明韵一脚踩碎了脚边迁魂盏的碎片。

    清脆的碎裂声传来,诸葛蘅整个身子都是一震。

    之后,他好像是突然清醒了。

    他冷静下来,再不和诸葛明韵争吵。

    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靠近,用双手扶住诸葛明韵的手臂,像是在试图安抚:

    “小韵,你听我说,本家嫡系这一代只有千仪一个女孩子,如果还有别的选择,我一定一定不会舍得牺牲千仪。但这是没办法的事……这样,我们先不谈这些,你告诉我诸葛蔺在哪?咱们当务之急是得先阻止他发疯。

    “李归真和周闯是家人,可是你们现在毁掉了本家的阵法,放了这么多冥灵进来,冥灵屠杀的也是咱们的家人,也是活生生的人命,听爸爸的,咱们先把这事处理了好吗?别的,等到之后咱们坐下来再慢慢谈,爸爸跟你认错,是爸爸错了……”

    诸葛蘅现在的语气和神态,像极了他在诸葛明韵小时候哄劝着她留在悬骨山脉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会用这种语气这种表情温声和诸葛明韵说,爸爸都是为你好,你听爸爸的。

    可是,诸葛明韵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女孩了。

    记忆隔着数十年时光重叠,曾经的诸葛明韵始终顺从听话,但这次,她终于勇敢了一次。

    她狠狠甩开了诸葛蘅的手,看着自己苍老的父亲再不复当年的高大威严。

    他老了,被这么一挣,他都脚步不稳、踉跄着险些摔倒在地。

    “……只有这样,只有把所有的东西全都毁了,你才能彻底死了这条心。”

    诸葛明韵一双眼睛已经流不出泪来,干得发疼:

    “否则,只要你还抱着东山再起的念头,只要这个吃人的家族还有一丝死灰复燃的可能性,只要那什么少司还活着,千仪都会有危险。

    “父亲,你留了我一条命,让我从阿真手里白捡了这么些年,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周闯,这都是你强加给我的罪孽,今天,你就和我一起还了它吧?”

    诸葛蘅瞳孔巨震。

    而扶桑坐在边上看着,一时又有了拍手的心情。

    不过,为了不打破这感人的氛围,他就只是想想,并没有付出实际行动。

    坐累了,他从巨石边缘跳了下来,抬眸看了眼刘东风,却见这人神情复杂,明显怀着心事。

    扶桑瞧着他,微一挑眉。

    而刘东风像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回过神来,主动向他解释:

    “周闯……是我的师兄。我进灵监局时,一直是他负责带我。”

    “哦,”扶桑点点头,明白了:

    “是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你还能在这种情况下从别人嘴里听见熟人的故事?”

    “算是吧。”刘东风叹了口气:

    “当初周闯突然推了手头所有事,向上头申请了一份权限,说是想秘密调查一件事,但没有把握一定能成。为免不必要的危险,这个案子的情况他始终没向任何人透露,所有证据和细节只有他自己知道。

    “后来,他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当时的任务目标只是一只四阶紫蚀,谁都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灵监局怀疑过他的死亡是否是个阴谋,但没能找到证据,最后就也只能不了了之。

    “所以,直到刚才,周闯当年执着调查的案件到底是什么……都是个本以为再也解不开的秘密。”

    扶桑漫不经心地听着。

    其实他并不是很想知道正义刘东风的正义故人的正义故事。

    他抿了下唇角,正想说什么,但开口前,他脚下的大地忽然猛地震颤起来!

    那震感格外强烈,大地连同着石壁一起摇晃,几乎令地上的人无法站稳。

    而与那震颤一同到来的……

    扶桑皱眉,下意识朝催行门看去。

    催行门说是“门”,实际上只是石壁上自然生长的一条裂隙。

    但是,不知是否是扶桑的错觉,隔着这样一段距离,他注意到催行门的缝隙似乎隐隐有张大的趋势。

    扶桑眯起眼睛,试图看得再仔细些。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那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看。

    因为下一瞬,汹涌杂乱的冥息争先恐后地从催行门后涌出,海啸一般向他们扑来,强势地占据了这片天地的每一个角落。

    痛苦、不甘、怨恨……

    千年来困住灵魂不得往生的东西都在这里,他们被扣在门后近千年,如今,终于寻到机会重获自由。

    门后传来各路魂灵的咆哮与喘·息。

    催行门,要开了。

    第95章 献祭/27

    “你们,你们真的打算毁了催行门?!”

    在大地的震颤与哀嚎中,在狂舞的杂乱冥息中,诸葛蘅勉强稳住身子,惊呼出了声:

    “催行门里的东西……那可是积攒了近千年的怨气!你们就这么把它们放出来,会养出无数的高阶冥灵,到时候他们肆虐人世,你们知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无辜者受害惨死化鬼,变成厉鬼继续残害生命,这样恶性循环下去,不止冥道、不止灵师,这整个天下都会遭殃啊!!不止我们,所有人,所有人都会死!!!”

    “那又如何?”

    在怨气呼啸中,这四字显得格外冷淡清晰,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催行门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不知道他在那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刚才的话被他听进去多少。

    作为一切的幕后主使,诸葛蔺终于在此刻现了身。

    为了参与今日重要的一切,他打扮得十分干净整洁,头发和胡子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了一件黑色唐装,上边没什么花纹,看起来很朴素。

    这衣服应当有些年头了,因为衣服细节处已有颜色脱落,能看出边角处的布料泛着一点点灰白色。

    李归真依旧像那天一样跟在诸葛蔺身边,扶着他的胳膊,就像黏人的女儿依偎着自己最爱的父亲。

    “诸葛蘅,你现在知道怕了?当初让我女儿替你女儿去死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未来我会有不顾一切和你、或者说和这全天下人鱼死网破的一天?”

    诸葛蔺站在那里,任掺杂着怨气、血气和冥息的狂风将他宽松的衣衫刮起,他自岿然不动。

    “……疯子,你个疯子!快停手,快住手!”

    诸葛蘅望着那两道身影,目眦欲裂:

    “住手……带着你该死的鬼女儿去死啊诸葛蔺!!!”

    “我会死,”

    比起歇斯底里的诸葛蘅,诸葛蔺看起来要平静得多,衬托得诸葛蘅才更像他口中的“疯子”。

    “但不是现在。”

    诸葛蔺站在那里,显得无比从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伴着他的除了李归真,就只有他那份数十年如一日的阴沉。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再开口时,嗓音低沉沙哑不少:

    “……在我死前,怎么也得拖上你一起,否则怎么对得起大哥你这些年的处处关照,你说是不是?”

    他们这一代中,诸葛蔺是当时家里公认的、最有天赋的孩子。

    他醉心于研究前人留下来的秘法咒术,并将其融会贯通,编进书里,将原本晦涩难懂的教材改编得通俗易懂,将冥道的门槛放得更低、让更多孩子能够学懂、至少能有基本的自保能力。

    他出的任务总能圆满完成,他得到过的褒奖最多,有他在总是能令所有人安心,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少家主的唯一人选。

    可惜他的命运并不似看起来这样一帆风顺,恰恰相反,他的生活里充满变化和意外。

    当老家主将少家主的人选彻底确定下来,大家才发现原来最得老家主青睐的并不是诸葛蔺,而是他的哥哥,诸葛蘅。

    诸葛蘅远不如诸葛蔺出彩,无论天赋还是能力,他都要平庸得多,但老家主就是选了他作为自己的继承人。

    大家或许会不解,但无人会质疑老家主的决定。

    于是一夜之间,所有的光环和追捧都如浪潮般散尽,他们都涌去了诸葛蘅那里,而诸葛蔺只剩了孤零零一个人。

    这也没关系,毕竟诸葛蔺原本就不大看重这些。

    他也不是非要那个家主的名头不可。

    他沉淀下来,不去争不去抢,坚信命运自有安排,所以只安安静静继续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那之后,在某次外出任务中,机缘巧合下,他认识了一位姑娘。

    那姑娘值得被世间一切美好的词语形容,她美丽、智慧、拥有利落的手腕和清晰的头脑,无时无刻不在散发人格魅力,诸葛蔺爱上她,实在顺理成章。可惜那时他年轻,性格沉默内敛,不擅长表达自己,有许多话积攒在心里,没来得及和她说。

    后来,得知那姑娘被陌生冥灵困扰许久,连觉也睡不好,诸葛蔺熬了两个大夜帮她解决,却因着当时赶任务时间紧,没来得及告诉她。

    当时总想着来日方长,可是那一别,等再见,那个姑娘就已经是他的大嫂了。

    诸葛蔺时常觉得命运爱和他玩笑,给他尝一点点甜,等他为那甜味着迷时,转头却告诉他那其实根本不是属于他的东西。

    有时诸葛蔺会觉得遗憾,却从未为此不满。

    毕竟干他们这行的比谁都清楚,命数天定,你这一生能够拥有的东西,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可是,很多年之后的后来,他才恍然发现,原来,一切并非如此。

    “当年,你趁我脚不沾地往山外出任务的间隙,待在家里对老家主处处恭维,还偷走我的功劳,化为己有,是也不是?

    “你和章若说,她被脏东西困扰许久,是你出手帮她驱赶了冥灵,还了她清静,她因此对你十分感激,出于恩情才数次与你相约,是也不是?

    “诸葛蘅,不翻一翻旧账,我都意识不到,原来,你不仅偷走了我的女儿,还偷走了我的人生。”

    “那是你蠢!”

    诸葛蘅冷笑着反驳:

    “到底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想要成事,最重要的不是能力,而是头脑?如果我只会花言巧语,不懂驭人之术,不懂筹谋算计,你觉得老家主能给我这个位置?如果我靠近阿若凭借的只有谎言,你觉得阿若能爱上我、嫁给我?

    “你的人生不是我偷走的,诸葛蔺,我只是把握住了被你忽略掉的机会,你没能得到的东西,你不应该怪任何人,因为那都是你自己蠢!”

    “到底是我蠢,还是你一直看不惯我,所以故意抢走原本应该属于我的东西,并且以此为乐?

    “诸葛蘅,你自以为是,狂妄自大,想要算计掌控一切,却没想到被你算计控制的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会痛苦,也会反抗,被逼入绝境,忍耐到了极点,给你的就不再是顺从,而是尖刀。

    “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滋味如何?站在这里孤立无援的滋味如何?这一刻,你所感受到的,远不及我拥有的十分之一。”

    真到了清算一切的时刻,诸葛蔺的情绪反而无比平静。

    这更加衬托出了诸葛蘅绝望癫狂的丑态。

    “你用花言巧语迷惑我的女儿挑拨我们的关系,你好毒的心!狂妄自大的是你,诸葛蔺,自以为是的也是你!我看不惯你?我可是家主,我掌握着整个冥道和诸葛家,你算什么东西,别把你自己当盘……”

    可能是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反驳到一半,诸葛蘅突然改口,笑了:

    “……我就是嫉妒你又如何?!

    “是,我承认,你能力比我强,运气比我好,我嫉妒你,可那又如何?嫉妒是什么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吗?人之常情罢了!我就是要把你想要的、你喜欢的,全都抢走,那又如何?家主之位、阿若,还有你那懂事的好女儿……你现在七老八十了再回过头来跟我算账有什么用?你知道得太晚了!这些东西都没了!你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了,而我,我诸葛蘅才是赢家!哈哈哈哈!!”

    在场所有人都听着诸葛蘅的喊叫和大笑,那之后,他短暂地安静了片刻,再次开口:

    “这次……我一样会赢。”

    话音刚落,他突然以龙头拐杖重重敲击地面,只听“咚”一声闷响,一股气浪瞬间荡开!

    而在离他不远处,原本属于扶桑的那些法器突然漂浮入半空,它们自身的气息被诸葛蘅逼出,无声地与周遭怨气对峙。

    见状,扶桑眉目一凛,他下意识想召鬼血缠,可刚抬起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顿住动作。

    而就在他迟疑的那一瞬间,已有另一人出了手——

    诸葛蔺手中蛇头拐杖猛地飞出,不偏不倚正中诸葛蘅心口,将老头子撞得踉跄好几步,猛地吐出口血来。

    他与法器的联系中断一瞬,扶桑趁此机会,立刻摸出折叠刀,弹开刀刃抵住自己掌心用力一划!

    鲜血瞬间自刃下溢出,沾满扶桑苍白的手心,而他双手将血抹匀,飞速掐诀,以血为媒介,带有他封印的法器受到召唤,立刻改变方向回到了他身边!

    扶桑握住蛇骨长钉,解开半道封印,任它恢复至正常大小,而后挽了个花将它拎在手里,看起来就像一把漆黑的短剑。

    他警惕地抬眼看向诸葛蔺。

    却见诸葛蔺也正静静地望着他。

    二人视线相交片刻,是诸葛蔺先开口:

    “放心,我不抢你的。这本就是我欠你的因果。”

    “?”扶桑微一挑眉,没太听懂他这话的意思。

    不过或许诸葛蔺原本就没想让他听懂。

    因为他再没解释,而是立在原地,缓缓闭上了眼睛,说起了另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

    “我身上这套衣裳,是阿真毕业参加工作之后,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给我的礼物,我总也舍不得穿,放着放着,我老了,它也老了。”

    有低低的吟唱声不知从何处响起,扶桑微微皱起眉,侧耳去听。

    后来,声音出现在四面八方,越来越多、愈发激昂。

    他们吟诵着不知名的咒文,随着怨气呼啸的鼓点,将令人心头一沉的绝望填满进此地每一缕气息。

    是阵。

    扶桑立即辨认出,这里藏着一片被人提前布好的献祭大阵。

    这阵借用了七更啼血的框架,所以他们能听见有不知名的魂灵于不知何处吟唱止妄令,亦可见丛丛青绿色的火焰自角落里燃烧。

    他现在对“献祭”一词有些过敏,难免警惕,不过很快扶桑就意识到,此阵要祭的,并不是他的鬼。

    “天地为炉,众生皆苦。”

    诸葛蔺喟叹般道:

    “这催行一门,锁得住死人的怨,却锁不住活人的恶。”

    诸葛蔺缓缓抬起手。

    李归真始终在旁轻轻挽着他的臂弯,因此,诸葛蔺始终能感受到属于她的、冰凉的温度。

    诸葛蔺这一生实在没什么好留恋的,他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只有李归真。

    他和李归真的母亲感情不深,婚后很快就因为性格不合而分道扬镳,那个女人走时什么也没带,包括咿呀学语的李归真。

    李归真是他一手养大的,原本他只会对付鬼魂,只会那些符咒术法,对如何当一个爸爸一窍不通。但没关系,他会学,他一点点用心学着教养小孩,把李归真养得健健康康漂漂亮亮。

    每次看见李归真脸上的笑容,他都在想,他应该算是一个合格的爸爸吧。

    李归真成长路上的每一个脚印,如今都还无比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那孩子真的很懂事,一点不用他操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还会像个小大人一样管着他,要他少喝点酒,天冷记得多加衣,就像她小时候、他照顾她那样。

    在门前破碎的光影与呼啸的狂风中,诸葛蔺恍惚想起,阿真活着的时候,也很喜欢这样挽着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撒娇。

    可是阿真已经不在了。

    别人都以为诸葛蔺身边是李归真的鬼魂,可是只有诸葛蔺自己知道,这哪里是他的阿真?

    他的阿真早就回不来了,她的魂魄早就散了,任他无望地召唤拼凑多少次,都再找不到哪怕一块碎片、一缕气息。

    如今他身边的冥灵,只是他按照自己的记忆,塑出来的一个虚假的影子罢了。

    他的阿真,再也回不来了。

    诸葛蔺很轻地笑了。

    他叹了口气,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于是展开双臂,仰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吾今以血肉为薪,魂魄为炬,焚此催行,以开黄泉之路。

    “三魂献于九幽,七魄散于八荒。

    “自此之后,轮回簿上,抹吾名姓。

    “地府门前,断吾来生!”

    “……”扶桑微一挑眉。

    虽说早有预料,可等猜测被证实的这一刻,他还是有些意外。

    诸葛蔺是真豁得出去,愿意用献祭肉身和魂魄为代价打开催行门。

    他们两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要玩玉石俱焚,他可不奉陪。

    “走了。”扶桑瞥了眼刘东风,又看向原本站着诸葛明韵和诸葛不疑、却不知何时已空空如也的位置,提醒道:

    “再不走,一会儿就要陪他俩一起死这儿了。”

    刘东风微微一愣,点点头,二话不说就同扶桑一起往暗道去。

    而身后,诸葛蔺的声音还在回荡:

    “……此誓,天地为证,鬼神共鉴!!”

    话音落下,只听几道“咔咔”碎裂声,诸葛蔺身后石壁上的缝隙彻底碎裂开来,数以亿计的怨气如奔腾的洪水,瞬间将老人干枯的身形淹没。

    它们将他化开,融进了自己的一部分。

    而他身边的“李归真”手中一空,她茫然地转头看看四周,却再找不到熟悉的躯壳。

    而后,无数怨气冲入她的身体,她一时竟无法承受,尖叫着、痛苦地接纳那份她无法承载的力量。

    终于,混沌头脑中最后一道命令被唤醒。

    她僵硬地扭动着脖子,看向了不远处的诸葛蘅。

    被注视的那一瞬间,诸葛蘅背后汗毛尽竖。

    他下意识缓缓扭过头,朝危险来处望去。

    便见那女鬼带着周身黑色风暴朝他扑来。

    那是一张他曾经很熟悉的脸,至于为什么是“曾经”,因为她已经离开太久了,久到他的记忆都蒙了尘模糊不清。

    她小时候,诸葛蘅经常抱他,亲昵说很多夸奖她的话,但其实心里经常会拿她跟自己的女儿暗自比较,挑她一堆的缺点,最后总结还是自己家的孩子最完美最好。

    当然,这些事,除了诸葛蘅自己,没人知道。

    当年,少司大限将至,他从诸葛家祖传的运盘里拿到了明韵的名字,这代表着他的明韵要成为下一个牺牲品,去饮下迁魂盏中的血,换少司的命,这怎么可以?

    前人警告,族人一定要严格遵守运盘的旨意,否则运数会生变,整个家族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是,怎么可以?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去死?

    他可是个父亲。

    反正,是嫡系年轻女孩就好了,选谁家的不一样?

    其实诸葛蘅当年还有别的选择,但他想也没想,几乎一瞬间就决定了要让李归真当这个替死鬼。

    李归真那么漂亮,那么聪明,那么乖巧,弄得诸葛蔺这个可怜虫也幸福了起来,每天戴着女儿送给他的廉价手串、穿着女儿织给她的毛衣、踩着女儿买给他的便宜鞋子在那无声炫耀。

    真是扎眼啊。

    从小到大,诸葛蘅最看不得诸葛蔺好。

    就算他弄死了诸葛蔺的女儿又怎样,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地发生,有谁能知道?

    就算知道了又如何,诸葛蔺能做什么?这人向来是个闷葫芦,就算吃了亏也只会自己憋着一言不发。

    诸葛蘅是真心实意地这样想着。

    可是他忽略了一点——

    诸葛蔺也是个父亲。

    诸葛蘅可以为了女儿付出一切,自然,诸葛蔺也一样,甚至因为无牵无挂,他比他还豁得出去、还能比他做到更多。

    诸葛蘅看着李归真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终,身体好像被什么冰冰凉轻飘飘的东西穿透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飞到了天上。

    下一瞬,又散进了尘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