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巳时正,神都皇城,太和殿。
九重汉白玉阶上,血迹尚未完全洗刷干净。那些深深沁入石缝的暗红,在晨光下格外刺眼,像一道道无声的控诉,又像这个新生王朝最初也是最后的警告。
台阶两侧,禁军林立。
不是平日里的金甲卫士,而是清一色的玄甲黑盔,面覆铁罩,只露一双冷漠的眼睛。他们手中的长戟戟刃雪亮,戟杆上缠着的不是红缨,而是浸过桐油的黑麻——这是国丧期间的仪制,却也给这场登基大典平添了三分肃杀与诡异。
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
从太和殿前的广场一直延伸到宫门,按照品级高低,文东武西,密密麻麻站了上千人。所有人都穿着素服,腰间系着麻带,但仔细看便能发现,文官队列的前排,少了许多熟悉的面孔——那些是三皇子的支持者、先帝的老臣,或者单纯只是对新帝“得位不正”心存疑虑的人。
他们此刻,大多已经躺在刑部大牢、诏狱、或者城外乱葬岗。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只有秋风吹过广场边缘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
“铛——!!!”
一声浑厚的钟鸣,从太和殿最高处的铜钟传来,声震全城。
“百官——跪——迎——新——君——!”
司礼监新任掌印太监尖利高亢的声音,撕裂了沉默。
“哗啦啦……”
如同风吹麦浪,上千名官员齐齐跪倒,额头触地。
脚步声从太和殿深处传来。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帝无涯出现了。
他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玄色冕服——这是监国太子的服制,但纹饰已悄然改为帝王规格。头戴十二旒冕冠,珠帘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腰间佩剑,剑柄镶嵌的龙眼宝石在晨光下泛着血色的光泽。
他走到龙椅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面向殿外跪伏的群臣。
珠帘后的目光,缓缓扫过。
没有言语,但那股初入人仙、又携带着三百载国运加持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一些修为较低的文官,甚至开始浑身颤抖,额头冷汗涔涔。
“平身。”
帝无涯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
“谢陛下——!”
百官起身,但依旧垂首,不敢直视。
“先帝骤崩,举国同悲。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北境烽火尤炽,蛮族猖獗。”帝无涯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朕,以先帝嫡子之身,顺天应人,承继大统,改元‘天启’。自今日起,当励精图治,平定四方,以慰先帝在天之灵,以安天下万民之心。”
很标准的登基宣言,但听在有心人耳中,每一个字都透着血腥味。
“臣等——恭贺陛下登基!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几名早已安排好的大臣带领下,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响彻大殿。
帝无涯缓缓坐下,坐在那把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龙椅上。
龙椅很宽大,很冰冷。
但他坐得很稳。
“宣诏。”
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展开一卷明黄诏书,尖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帝仁德泽被四海,然天不假年,骤归道山。朕承遗志,继位为君……北境蛮族,屡犯边陲,今更聚兵三十万,图谋南下,掠我疆土,屠我子民!此诚国家危难之秋,凡我天玄人族,皆当同仇敌忾!”
诏书内容很长,大体是宣告新帝即位,并号召天下共抗蛮族。
但百官竖起耳朵听的是最后一段:
“……特命:镇南王林自强,即刻率江东精锐北上,驰援居庸关!南汉、闽国、楚国,皆需遣军助战!此乃国战,凡有推诿迟延、阴奉阳违者,视同叛国,天下共讨之!钦此——!”
来了。
无数道目光低垂,心中却掀起波澜。
新帝登基第一诏,不是大赦天下,不是封赏功臣,而是……征调藩王北上!
而且是那位刚刚在昆仑大比夺魁、风头正盛、实际掌控南域半壁的镇南王!
这既是阳谋——国难当头,藩王理应出兵。
也是试探——看你林自强,听不听调遣。
更是陷阱——把你调离经营多年的老巢,扔到北境那个绞肉机里去!
“陛下圣明——!”
又是那几位大臣率先响应。
其余百官不管心中如何想,此刻也只能跟着高呼:“陛下圣明!”
帝无涯微微颔首:“退朝。”
“恭送陛下——!”
百官再次跪倒。
帝无涯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入太和殿深处。
珠帘晃动间,有人隐约看到,新帝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登基大典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天下。**
**北境,居庸关。**
守将“杨业”拿着刚刚收到的、加盖了新帝玉玺的诏书副本,以及另一封来自江东的密信,站在关城最高处,望着北方阴山方向隐约可见的蛮族营火,久久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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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过六旬,镇守北境四十年,身上大小伤疤不下百处。先帝在位时,虽偶有猜忌,但总体上对他信任有加,粮草军械从未短缺。可如今……
新帝登基,第一件事不是调拨援军、补充粮草,而是忙着清洗朝堂、铲除异己,甚至强行突破人仙,引来龙脉反噬。
杨业能感觉到,脚下这座关城的“地脉守护大阵”,这些日子运转得越来越滞涩。皇陵龙脉被强行抽取,影响的是整个帝朝疆域内的地气流转,首当其冲的就是倚仗地脉之力巩固防御的边关重镇。
“将军,”副将低声问道,“新帝的诏书……我们如何回复?”
杨业缓缓将两份文书收起,声音沙哑:“回复?回复什么?就说居庸关上下,誓与关城共存亡。至于援军……”
他顿了顿:“告诉朝廷,关城内粮草只够支撑一月。箭矢、滚木、雷石,已消耗过半。将士伤亡已达三成。若半月内援军不至、补给不继……此关,必破。”
副将脸色一白:“将军,这话……”
“照实说。”杨业转身,走下城楼,“另外,以我的私人名义,给镇南王回信:多谢他的铜鼎气息,确实暂时稳住了大阵。告诉他,居庸关,老夫会守到最后一兵一卒。但蛮族此次非同小可,血月祭坛已成大半……让他,早做准备。”
“是!”
**南域,南汉国都。**
国主刘彻将登基诏书的副本重重拍在案几上,脸色铁青。
“好一个‘天下共讨之’!”他冷笑,“帝无涯弑父篡位,得位不正,如今倒摆起天下共主的架子了!调林自强北上?分明是借刀杀人!”
殿内,几名心腹重臣面面相觑。
“国主,那我们……”
“我们当然要‘遵旨’。”刘彻压下怒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调‘羽林卫’三万,备足粮草军械,三日后开拔,北上‘助战’。不过……行军速度不必太快,沿途可‘仔细勘察地形、清剿零星匪患’。总之,在林自强抵达北境之前,我们的军队,不能先到。”
“国主英明!”
“另外,”刘彻补充,“秘密传讯给林自强:南汉是他最坚定的盟友。他若北上,南汉境内所有资源,他可任意调用。他若……不想北上,南汉愿与他共进退。”
“臣,明白!”
**闽国,王宫。**
闽国国主郑成功看着诏书,眉头紧锁。
他年事已高,近年来国事大多交由太子和几位大将处理。其中水师大将郑经,是他族侄,也是最有能力的将领之一。但郑经近来行事越发诡秘,甚至多次未经请示便调动舰队出海……
“郑经回来了吗?”郑成功问。
“回陛下,郑将军昨日已返回水师大营。”侍从答道,“但……未进宫述职。”
郑成功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更多的是疲惫。
“传旨:命郑经率水师‘精锐’两万,即日北上,听候朝廷调遣。”他顿了顿,“告诉他,这是王命,也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是!”
**楚国,郢都。**
楚王宫一片死寂。
自从太卜令楚怀远在云梦泽被杀、炼兽宗秘密祭坛被捣毁的消息传回,整个楚国朝堂便陷入了诡异的气氛。尤其是新帝登基诏书中,特别点名了“楚国”,虽未明说,但那股敲打之意,谁都听得出来。
楚王熊槐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手中捏着诏书,指节发白。
他知道,自己与炼兽宗的勾结,恐怕瞒不住了。
新帝这是在警告:要么乖乖听话,派兵北上,戴罪立功;要么……等收拾完北境蛮族,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传令……”熊槐的声音干涩,“命‘武陵军’五万,即日北上……”
他说得很艰难。
因为这五万武陵军,是楚国最精锐的部队,也是他维持统治、防备国内其他势力的最后底牌。一旦调走,国内那些早就对他不满的贵族、将领,恐怕……
但他没有选择。
**江东,金陵城。**
登基诏书的副本,和来自各方的密信,几乎同时送到了林自强的密室。
林自强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将诏书随手放在一边,拿起了杨业的亲笔信。信很短,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疲惫和紧迫的情况下写的。但字里行间那股决绝与悲壮,却扑面而来。
“居庸关……杨业……”林自强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是一位真正的老将,一位值得尊敬的人。
他放下信,又拿起刘彻的密信。南汉国主的表态,在他意料之中。乱世之中,能有一个相对可靠的盟友,弥足珍贵。
最后,他看向那份登基诏书。
“帝无涯……”林自强眼中寒光流转,“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就范?”
他起身,走到密室一侧悬挂的巨幅舆图前。
手指划过长江,划过北境,最终停在居庸关的位置。
“韩将军。”他开口。
“末将在!”韩世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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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破阵营十万将士,三日后开拔,北上居庸关。”
韩世忠一震:“王爷,我们真的……”
“当然要去。”林自强转身,目光如电,“但不是因为他帝无涯的诏书,而是因为北境千万百姓,因为杨业那样死守国门的老将,也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我要让天下人看看,是谁在真正守护这个国家。也要让帝无涯看看,他窃取来的国运、强行突破的人仙,在我面前——能撑多久!”
“末将领命!”韩世忠热血上涌,躬身应诺,“不过王爷,您亲自去吗?万一朝中……”
“我会去,但不是现在。”林自强摇头,“我需要最后一点时间,彻底稳固境界,参悟那最后一线契机。你率军先行,以‘稳扎稳打,保障粮道’为名,不必急进。我会在适当的时候,与你们汇合。”
“是!”
“另外,”林自强补充,“传讯给诸葛先生,按第二套方案行动。南域的棋,该落子了。”
“明白!”
韩世忠退下。
密室内,林自强重新盘膝坐下。
铜鼎悬浮在他面前,缓缓旋转。鼎内小世界中,昆仑道种的光芒越发温润,与铜鼎本源的融合已到了最后阶段。
他能感觉到,那层通往人仙的薄膜,越来越薄。
只差一次真正的生死搏杀,一次足够分量的外力刺激,便能……
“帝无涯,你想借蛮族这把刀杀我。”林自强闭上眼睛,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我就用这把刀,反过来……为你送葬。”
神念沉入铜鼎。
生死法则的感悟,如同潮水般涌来。
而外界,随着新帝登基诏书传遍天下,整个天玄大陆都震动起来。
有人忧心忡忡,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中串联,有人厉兵秣马。
但无论何种反应,所有人都知道——
一个旧时代,随着先帝朱温的陨落,彻底终结。
而一个更加混乱、更加血腥的新时代,正随着那位弑父篡位、强破人仙的新帝登基,拉开序幕。
天下惊。
惊的不是新帝登基本身。
惊的是,这登基背后的血腥,以及随之而来的、必将席卷整个大陆的——
滔天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