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沧海桑田
邓行谦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他以为自己会做噩梦, 也希望一睁眼,所有的经历都是他的一场梦:云乐衍没有出轨,邓起云那个老头子也没有对云乐衍产生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一切的一切都没发生。
但这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先前发生的一幕幕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邓行谦觉得有些不对劲, 云乐衍怎么就和陈如默在一起了呢?她哪有这个时间啊?她每天做什么, 见什么人,他都门清,云乐衍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触陈如默啊。
她是故意气他的?
意识回笼,他感觉到胸口有一团温热,微微睁开眼, 云北极的脸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她对着邓行谦笑,笑着手就招呼上来了。
小孩子真好啊, 她什么都不知道, 无忧无虑的。
云北极看到他睁开眼,手就摸到了脸上, 邓行谦也惯着她, 任由她拍打, 揉捏, 小孩子不知道轻重, 他就受着。开门声在这个时候响起来,邓行谦赶忙闭紧了眼。
“北极,不能这么对爸爸, ”云乐衍看到了,走过去,弯着腰把云北极抱起来, “爸爸还在睡觉,你不能这样打人知道吗?”
语气可真温柔啊,她身上的香水味儿飘过来,邓行谦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一上一下的,仔细听着云乐衍往外走的脚步声。
这么好的人,被别人惦记上正常,但是自己爹算怎么回事?他当云乐衍是谁啊?她是当初那个什么女人能比的吗?再说了,他那是真的看上了他的小女朋友吗?邓行谦为了什么去招惹那个女人,邓起云心里没点数吗?
一想到这个,越想越气,邓行谦重重地翻了个身。
云乐衍抱着北极推开门,听到了他翻身的声音,动作一顿,还是走了出去。走到客厅里,冯清宴坐在沙发上,手指摩挲着茶杯,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过去,“他醒了?”
云乐衍笑了一下,坐了下来,“醒了。”
冯清宴接过云北极,“你们没聊一下吗?”
“没有,”云乐衍摇头,“他可能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装睡呢。”
冯清宴愧疚地看着云乐衍,“真的是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他会那么说,把这个事情扣到你头上。”
“理解,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云乐衍不接受她的道歉,靠在沙发上,轻轻柔柔地问:“你们两个话说清了吗?以后还要偷偷摸摸的吗?他把你送到这个位置上来,就不能既要又要。”
“不会了,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冯清宴低着头说,可她脑海里浮现的还是陈如默看向她热烈的目光,满眼倔强,抿着嘴角,她说得口干舌燥,最后也只得到他一句:“这个事不是你说了算的,我自有决断。我不需要你的任何回应。”
云乐衍看着她这样子就知道两人没完,冯清宴愿意在她面前露出这种情绪,就说明她相信自己,感情这种事,谁又能做得了谁的主呢?
“您回去吧,谢谢您来看关关,我一会儿会告诉他。”
冯清宴点点头,把云北极还给云乐衍,“这孩子真结实,又长大了不少。”
“可不是嘛,马上两岁了,”云北极坐在云乐衍腿上,“和奶奶说再见。”云北极坐在云乐衍腿上,挥着手,她聪明极了。
冯清宴回了家,邓起云叫她过去问话,问得什么,她一清二楚。“关关好多了,乐衍一直照顾着他,都没去上班,想必是太愧疚了吧……”
邓起云重重地放下手里的笔,他有些想不明白,邓行谦平时看人看得那么严,怎么就给陈如默机会了呢?再说,这个秘书跟在他身边,陪着他十多年,活干得很好,一点都看不出来是偷家的人,到底怎么回事?
他紧盯着冯清宴,“陈如默我调查过了,他的履历我向来是清楚的,他什么时候和云乐衍有来往的,你问出来了吗?”
冯清宴心下一紧,摇头,“乐衍不是很想提,小陈那边,他怎么说……”
“我没问。”
这回答着实吓到了冯清宴。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太了解,这点小事不足挂齿,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只要关关不在乎,这事儿在我这里就过去了。”
冯清宴点头,等着他的后话。
“不过,小陈这个年纪了,也没有个妻子,圈子里的名媛贵妇们你都熟悉,给他介绍一个吧。”
“好,我会的。”
邓起云眯了眯眼,站起身走到冯清宴身边,坐下来,“不过……云乐衍的这个事,你怎么想?”
“您问我的意见吗?”冯清宴苦笑,“您清楚我的答案,何必又要问呢?”
“还是说,我不答应,您就真能断了这个念头吗?”冯清宴看着邓起云。
邓起云看着她,突然笑了,“我为什么不能。”
“钱开园。”
邓起云脸色一变,倏地站起身,“你走吧。”
云乐衍再次走进卧室的时候,邓行谦已经醒了,靠坐在床上,侧头偷瞄了一眼云乐衍,又扭头看向正前方。
“醒了?渴吗?”
云乐衍倒了一杯水,走到床边,坐下来。
邓行谦也没看她,接过水喝了好几口,放下水杯后,云乐衍开口问:“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邓行谦闭起眼,摇头。云乐衍看着他这个模样,心酸又好笑。
“你和他断了吗?”邓行谦突然睁开眼,认真地问。
云乐衍愣了一下。
“你和他断了,我们好好过日子,”邓行谦诚恳地说,“只要你和他断了,我就可以既往不咎,”他无奈一笑,“我们两清。”
云乐衍沉默,邓行谦紧张地看着她。
“好。”
她只说了这么一个字,拿着水杯走了出去。
邓行谦看着她的背影,思绪万千。等云乐衍走了出去,他拉开抽屉,拿出烟,点了一根,刚吸一口,呛到了自己,猛烈地咳嗽着,他喘不上来气,咳得胸口发疼,他滚落到床下,坐在床下,气才喘匀。
第二口,烟雾缭绕中,他的泪水散开。
邓行谦在家睡了两天,第三天,若无其事地去上班。三能集团的改革推不动了,上面的人最终还是让云乐衍自己来推动,这事儿没多久就不了了之了。
晚上,邓行谦在长安俱乐部有一个酒局,本来不想去,但碍于人情世故,朱响响那个老小子要感谢自己,说是还有其他事儿要聊,他跟云乐衍汇报了一声后就去了。
酒过三巡,谈完了正事儿,组局的人叫来了不少漂亮的姑娘,都是从舞蹈学院出来的,明星和网红,妖娆的,清纯的,什么样的都有。
“邓总,您要什么样的?”
邓行谦冷笑一声,“我什么样的都不要。”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愣,只有朱响响敢问,“家花哪儿有野花香?更何况,你那家花……”
邓行谦看向朱响响,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圈子里都知道云乐衍出轨的事了,邓行谦头顶上这么一大顶绿帽子,他忍得了吗?不得痛痛快快地玩儿吗?这怎么还真给虐出感情了?
“你们玩吧,我走了,”邓行谦也不想搅局,拎着外套站起身就往外走。朱响响一行人随着他往外走,大张旗鼓地送人。
好巧不巧,邓行谦一出门,迎头碰上了陈如默。
他身边站着个穿着绿裙子的漂亮年轻姑娘,邓行谦站在走廊正当间儿,红色地毯,宽阔走廊,他的脸色瞬间沉下来,本就喝了酒,火气冒头,又碰到了陈如默,真是冤家路窄啊。
陈如默见到了邓行谦,嘴角微微一勾,朝邓行谦走了过去。
“邓总,您好,我在这边相亲,”陈如默礼貌地说,邓行谦也勾着嘴笑了一下,“冯女士介绍给我的,令尊说我这个年纪,该成家了,不然孤家寡人……”
话没说完,邓行谦就朝着他打了过去,旁边的人都不敢动,陈如默也没反抗,任由邓行谦对他拳打脚踢。
唯有跟在陈如默身边的女孩子慌乱起来,“你怎么能打人呢!这还有没有王法!”女孩子叫着跑过来,就要挡在陈如默面前,看着四周,都是看好戏的模样,根本没想着帮忙。
女孩子都要哭了,朱响响见不得没人流泪,他把她拉到他身后,“男人打架,小心误伤。”
“我要报警,”女孩掏出手机,朱响响从她手里抢走,“这人是专门过来给邓行谦解气的,你瞎搞什么?”
邓行谦打累了,看着地上鼻青脸肿的陈如默,靠着走廊墙边上,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解锁,扔到陈如默面前,“报警。”
陈如默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没明白邓行谦要做什么。
“我让你报警!”邓行谦大声重复了一遍,“听不懂吗?”
陈如默搞不清楚邓行谦这是哪一出,拿起他的手机报了警。
云乐衍接到派出所电话,又是去接人,她皱着眉头听完,仍开手机,让保姆去接邓行谦回家。
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云乐衍从云北极的屋子里走出来,看着桌子边的邓行谦。
“我要喝水。”
邓行谦转头对云乐衍说。
她也没犹豫,走过去给他接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你是不是不在乎我了?”邓行谦仰头看向云乐衍,“为什么不去接我。”
“北极闹脾气,走不开。”
邓行谦低下头,看着水杯里的水,“我要喝蜂蜜水。”
“自己倒。”
云乐衍是有些累了,她转身就要走,邓行谦还是叫住了她,“邓起云怎么跟你说的?”
她回头看他。
“你动心吗?”
云乐衍愤怒至极,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倒在邓行谦脸上。冰水落下来,邓行谦闭上眼。
“清醒了吗?”
邓行谦笑了一下,眼眶一点一点变红,抓起云乐衍的手,“我不准,我不会答应的。”
云乐衍当然也不会答应,她的心也一点一点软了下去,摸着邓行谦湿乎乎的头发,揽入怀中。
他抱着她的腰,放声大哭。
他们得从头开始,他们都是这么想的,可邓行谦心里有一根刺,他想云乐衍看到,他想让她安抚自己,让她多陪陪自己,可云乐衍工作忙,项目一来,她全世界飞,不给他留一点时间。
邓行谦再也没有去找过邓起云,陈如默结了婚,很快有了孩子,邓起云给他包了好大一个红包,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
就算是邓起云送来云北极三岁生日的生日蛋糕,他也不以为意。
“黄鼠狼给鸡拜年,谁知道他想什么呢?”邓行谦看了一眼那蛋糕,又看了一眼云乐衍。她当时只是笑了一下,其他什么话都没说。
邓行谦不想强迫云乐衍做什么,但博卅资本的高层聚会,他是真的想让她去。圈子里这么久一直在说两人婚姻如履薄冰,表面夫妻,云乐衍不在乎,邓行谦可都放在了心里。
他吃了一口煎蛋,合上了报纸,“你跟我去吧,高层聚会,都是熟人,不会让你不自在的。”
云乐衍吃着牛油果三明治,“好,我让助理看一下时间,肯定去,好不好?”
邓行谦点头,他眉头跳动了两下,按揉一下,他就当没睡好。坏消息在他到了公司就传了过来,“小邓,伯母知道这么叫你不好,但是……我们真的不认识其他人了,你有其他办法吗?”
“伯母您别急,我认识美国最好的脑科医生,你们在哪里……好,那我安排飞机过去接他……医生我也会联系好,您不用担心,放心吧。”
放下电话,邓行谦感觉到心脏在自己的空腔里跳动,想要跳出来一样。
云乐衍也接到了季相夷生病的消息,她拿着手机坐在桌前,沉默如海。
又是北京的秋天,初秋天空湛蓝,楼下车水马龙,人人皆为蝼蚁。
思绪被邓行谦的电话打断,她等了片刻后才接起来,“我刚才接到季相夷母亲的电话,她说,季相夷生病了,是脑袋里的病……”后面的话邓行谦没说完,他等着云乐衍说话。
她知道吗?他在乎,她又有多在乎?
第142章 我很在乎
云乐衍迟到了几分钟, 邓行谦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她的身影,脸上的慌乱才被压下, 他拉着她的手, “怎么了?堵车?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刚才回家换了一套衣服。”
邓行谦上下仔细看了一遍, 突然笑了, 笑弯了眼,“你穿什么都好看,跟他们见面而已,不用这么小题大做,”话这么说, 但他很开心, 至少她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了。
有时候邓行谦真的挺好哄,但更多的时候是难缠。云乐衍跟着他走了进去, 宴会厅里人不是很多, 小且私密,轻声细语。
邓行谦的下属见到了老板娘, 纷纷起身, 互相介绍。好不容易坐下来, 云乐衍喝着柠檬水, 邓行谦陪坐一旁, 给她要了零食,夫妻两人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旁人看着夫妻两人,不觉得稀奇, 反正关于他们离婚的传言就没断过,但两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过着平凡夫妻的日子。
隔着喷泉看过去, 两人神情严肃,不知道在说什么,云乐衍脖子上那条珠宝项链可真是漂亮啊。
“你居然没准备红包?公司年尾聚会肯定是要准备红包的啊。”
“你是老板,难道不应该你自己准备吗?”
“你是老板娘啊,我的红包还要从你这里讨呢?”邓行谦眨了眨眼,抿了一口红酒,“你真的一点都没准备?”
云乐衍不解,“不行面对面建群吧,我发个大红包,抢红包吧。”
邓行谦得逞一样地闷笑几声,“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劲?和你逗闷子呢,”他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酒杯,往后靠在沙发上,手搭在沙发背上,碰到云乐衍的头发,他轻轻挑起一缕,放在指尖之间摩挲。
周围人不知道讨论着什么,声音不大不小,邓行谦左看看右看看,时不时看一眼云乐衍,她的睫毛,她的碎发,她的项链,好像都带着香气儿。好一会儿,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定才开口,“季相夷生病了,还挺突然的。”邓行谦继续刚才电话里没完成的话。
云乐衍微微叹出口气,幽幽说道:“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呐,”说完她侧头看向邓行谦。
他眉头一挑,咧着嘴笑了,对上云乐衍的眼,“怎么,心疼了?”
云乐衍伸手捏住他的脸颊,轻轻晃了晃,“你每天想这些事,累不累啊?”
邓行谦垂眸,顺势靠近云乐衍,任由她捏着自己,哼哼唧唧地笑着,“我肯定会给他介绍最好的医生,怎么说他也是我的发小,”他斜着眼看云乐衍,“他是你前夫,我怕他对你旧情复燃,现在可是他最脆弱的时候。”
“呵,”云乐衍松开手,懒懒散散地靠在邓行谦的手臂上,神情逐渐变得凝重。邓行谦手握着云乐衍的肩膀,拇指轻轻柔柔地打转,“想什么呢?”
“年末聚会多了,应酬的时候少喝一点,注意身体,”云乐衍没头没尾地来了一这么一句,邓行谦也挺明白了,他们这个年纪了,身边的朋友生病、出事,都不罕见,邓关关也没由来地叹了一口气。
“作为你的前夫,我还是不想成为你生命中的一课,这太冷漠了。”
“我这一生总有比提醒人注意身体更重要的意义,应该鲜艳、绚烂的。”
云乐衍打给季相夷的时候,他这么说,语气轻松,“不过你也得劝劝邓行谦,他最近一段时间可不少喝酒,我在华盛顿都知道了,更别提国内了。”
“他公司摊子大了,应酬自然多,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两人本就是老友,抛开所有客套,“他和我闹别扭呢。”
“因为陈秘书?”
云乐衍皱了皱眉头,“你别仗着你生病就肆无忌惮地瞎说话,祸从口出……不过,这事儿怎么都传到你耳朵里了?”
“还说呢,都是看你们笑话的人呢,这边的人都觉得是报应,恭喜我,”季相夷说到这里笑了,笑着笑着咳嗽了几声,“都说他抢了你,现在轮到他被人撬墙角。”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我是什么玩意儿吗?”云乐衍不喜欢这种言论,“还有人说呢,我是惯犯,”接着,她也打趣自己,“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出轨邓行谦,现在又出轨陈秘书,本就是滥情的女人。”
季相夷笑不出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云乐衍这才惊觉季相夷的情绪,舔了舔唇,她缓缓地说,“我以为你已经……”
“我很在乎这件事,”季相夷平静地说,“云乐衍,我就要死了,我不想再骗你,我很在乎这件事。”
云乐衍鼻头一酸,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低着头,好像季相夷就在对面一样。
“我憎恨你的时候,也在唾弃自己。你背叛了我,我也背叛了你。可出卖你总让我觉得,我是一个阴暗的人,你坦然地全盘接受我的一切,反而让我自觉可耻。”
“不过好在,我离开了那里,有了新的生活,我很喜欢我现在的生活……”他有些哽咽,“但现在上天要夺走我的生活,我只是觉得不甘心,我好不容易……”
云乐衍默默地流泪,季相夷说不下去,他知道她肯定明白,便挂断了电话。
镜子里的自己十分憔悴,她怕邓行谦看到怀疑,便回家化妆、换衣服。
“我知道了,你放放心吧,”邓行谦松开手,从文件包里掏出红包,“我去发红包了。”
临近出席,饭局多了起来。这天晚上的酒局,邓行谦听了云乐衍的话,一滴酒都没碰。朋友都打趣他,以为他们又要生二胎,邓行谦抽着烟,不以为意地摇头,“夫妻生活都过不够,还要生?”
一支烟结束,邓行谦起身就要回家,“你怎么……刚结婚那阵子还不是天天准点回家呢?现在怎么这么老实?”
邓行谦听到这话,笑了一声,拿起外套,“老黄历了……老老实实过日子吧,哥哥跟你说,媳妇儿孩子热炕头才是真理,这乐趣啊,你不到年纪体会不到。”
“哎,等会儿,”朋友叫住他,“明儿那个泰国华人的慈善晚会去吗?”
“哪个泰国华人啊?”
“就泰国华人首富,他家女儿前一阵子不来北京了吗?”朋友看着邓行谦若有所思的模样,“就和你媳妇儿一样身价百亿的那个董事长。”
“哦,她啊,我知道,她妈是不是什么气功协会的会长啊?负责推广中医的那个。”
朋友点头,邓行谦呼出口气,“还说呢,前一阵子听人说过她的事儿,我不去,去了就给老头子添麻烦了。”
“你和老头子不是……”
邓行谦哼笑一声,拿着外套走了。
到了胡同口儿,邓行谦还没进门呢就看到了停在门口的车,是邓晟晟的车。他绕着车走了一圈,然后故意踹了几脚,车尖叫起来,没一会儿,屋子里管家带着一行人走了出来,神情严肃,看到邓行谦也是愣了一下。
“您怎么在这里啊?”
邓行谦手环抱在胸前,“这谁家车,停在我家门口?还不准我踢两脚啊?”
管家带着笑,迎过去,“晟晟在屋里呢,您快进去吧。”
“邓晟晟来找我做什么?我和她熟吗?”邓行谦扬起下巴,翻了一个白眼才动身,往屋子里走去,“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进了屋子里,邓晟晟正抱着北极,云北极穿着邓晟晟从巴黎带回来的衣服,邓行谦瞅了一眼,站在桌边倒了一杯水仰头喝完。
“您怎么来了?”
“要过年了,我来看看你啊,”邓晟晟抱着北极,“你看着衣服好不好看。”
邓行谦撇嘴,转身靠在桌子边沿,“不好看,脱了吧,我闺女也不差这两件衣服。”
可云北极三岁了,会说话了,听着爸爸的话,还以为说自己不好看呢,“我好看,我好看啊,你才丑。”
“没说你丑,你最好看了,你最漂亮了!”邓行谦走过去,从邓晟晟手里接过云北极,“宝贝儿最好看了,去自己去玩儿吧,爸爸和姑奶奶说几句话。”
云北极跳在地上,就要往外跑,邓行谦看她那样子还是不放心地叫了一声,“哎,别钻狗窝啊!脏!”
屋子里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只剩邓行谦和邓晟晟两人,他们坐下来,沙发上,面对面。
“快过年了,我过来给你送点礼物。”
“您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黄鼠狼给鸡拜年。”
“这是什么话?”邓晟晟有些生气了,“我过来看你,真是好心当成驴肝。”
“您这是好心吗?”
邓行谦喝了一口茶。
邓晟晟知道邓关关是个什么样的人,吃软不吃硬的家伙,她换了一口气,“我刚从巴黎回来,给你们都带了礼物,”邓晟晟转身把礼物拿过来,邓行谦不伸手接。
“你最喜欢的东西,不拆开看看吗?”邓晟晟起身把礼物放在茶几上,而后坐回到沙发里,喝了一口桂花茶。
邓行谦无奈叹气,“您别来这里劝我了,除夕我跟乐衍回杭州,老头子有自己的家,过得自在,我去做什么?”
“就因为他和冯姨结婚了,你就不想回家去吗?”邓晟晟嗤之以鼻,“这不是你邓行谦的作风啊!”
“要你管。”
“难不成真让老头子亲自过来求你才行?”
“我不会见他的!”邓行谦听到这三个字一下子来了情绪,“你快走吧快走吧,你想去他家过年你就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和他没关系,要有也就是都姓邓。”
“关关,你这就不懂事了吧?”
邓行谦觉得好笑,“姑姑,您来我给您面子,您是长辈,我尊敬您。但是,这是我和老爷子的家事,您什么都不知道,就来劝,他是给您什么好处了吗?”
邓晟晟听这话,想了一会儿才说 ,“泰国首富你知道吧?他们在这边开了一个美术馆,我去过一次,他们想巴结你父亲。”
“没人不想巴结他,”邓行谦伸手放下水杯,“您要是有什么难处,都可以跟我说,我会帮忙的。”
邓晟晟面露难色,沉默了好一会儿,“云乐衍呢?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事儿她听不得?”
邓行谦扯着嘴一笑,“还是说这事儿跟她有关系?”
“这事情挺复杂的,”邓晟晟真的很奇怪,“他们家也算是和老头子搭上线了,然后呢,有一个事儿指定云乐衍来做,从三能集团走,老头子才给批文。”
邓行谦眼神阴冷,邓晟晟都被吓了一跳。
“你走吧,这事儿没得办。”
他都没打算送邓晟晟离开,也是巧了,云乐衍刚从外面回来,迎面和邓晟晟说了两句话,邓行谦从屋子里走出来,掐腰看着她们寒暄。
等云乐衍进了屋,他也才扭头回屋。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今晚聚会特没劲,还不如不去呢,”邓行谦说着话,脚架在了茶几上,懒懒散散地陷在沙发里,“你呢?今天公司事儿多吗?”
“不多,但是吧……”云乐衍看着邓行谦犹豫了一下才说,“今天有一个泰国华人来跟我谈合作。”
邓行谦一下子收回脚,坐直身子,看向云乐衍,警惕地问,“什么事儿啊?”
“我之前看上了一个块地,他们说那地是在他们名下,好谈合作,”云乐衍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过条件是要开一家公司,制药公司,他们会投资。”
云乐衍看着邓行谦表情不好,也大概明白怎么回事儿了,“我没答应啊,我是搞水利的,制药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又不会。”
“跟你谈的是一个女人?”邓行谦冷静下来,“叫什么?”
“何其然。”
他冷静下来思考,要说呢,他们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人呢就那么几个,不长时间活动,信息闭塞,接触到的就那么几个。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也想出去看看。出去容易,进来很难,谁知道对面的人是不是要围猎自己的呢?
根据邓晟晟的话,结合云乐衍的经历,他也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他看着云乐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想说什么?犹犹豫豫的,什么话不能说?”
“你有没有退休的想法?”邓行谦说,“咱们去加拿大吧,或者是澳洲?你喜欢哪里?”
云乐衍拧着眉头。
“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她试探性地问,“是不是你父亲……”
“你是不是舍不得三能?”
“我当然舍不得,”云乐衍不喜欢邓行谦这种拐着弯儿说话,“你有什么话直说,别绕弯子,成吗?”
“你让我怎么说?我怎么说的出口?”邓行谦看着她。
云乐衍吐出一口气,盯着邓行谦的眼睛看,想要看清他的灵魂,“逃避就能解决问题吗?”
邓行谦看着她,片刻后,他站起身走了。
两人冷冰冰地睡下,都睡得不踏实。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来。
紧接着,刺耳的铃声响起。
云乐衍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神智还未归,心莫名猛地一紧,铃声如万箭齐发,刺在她太阳穴上,咚咚作响。
身旁的人动了动,下一秒,屋内的明灯亮起。
“谁啊?”
邓行谦声音沙哑,云乐衍不情愿地伸出手,勾到手机,美国打过来的。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后,眉头紧皱。
“季相夷要不行了,我得去一趟美国。”
第143章 阴差阳错
两人安顿好云北极后就乘飞机离开, 直到落地纽约,邓行谦都十分沉默。
踏进医院的大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云乐衍顾不上邓行谦的情绪, 越走越快, 她想早点见到季相夷。
她进了电梯, 邓行谦还在后面,云乐衍想等他,但又不想,按了楼层后便垂手站在电梯里,等着他。邓行谦刚到电梯门口, 眼看着电梯门就要合上了, 云乐衍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看着他。
邓行谦伸手把门撑开, 走了进去。他站着没动, 云乐衍抬手按了关门键。
电梯平稳地上升,云乐衍看着红色数字跳动, 邓行谦侧头看了她很久。
门一开, 季相夷的父亲母亲就出现在了眼前, 他们神情憔悴, “小邓, 云云,你们可来了!”
“季相夷呢?”云乐衍扶着季相夷的母亲,一边走一边问。
“他现在睡觉呢, 其实就是昏迷……医生说了,也就这两天的事儿……”
季相夷的父亲对邓行谦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两个人跟在她们身后向病房走去。
“您放心,季相夷肯定没事的,”云乐衍站在病房门口安抚着他的母亲。
“云云,我知道你这么说肯定是为了安慰我,但真的很感谢你能来看他,”季相夷的母亲抓着云乐衍的手不肯松开,“他就想见你……我知道他有很多话要对你说,你们好歹夫妻一场……”
说到这里,她哽咽,云乐衍也很难过,倾身抱了抱年长的女人,她也是母亲,对于云北极的未来,她根本想不敢想,更别提面对离别了。
“我进去看看他,”云乐衍拿出手帕给季相夷的母亲擦了擦脸上的泪,而后转头看向邓行谦,“我进去看看他。”
“我跟你一起吧,”邓行谦抿了抿唇,抬手拧开病房的门。
云乐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医生助理帮他们穿好了隔离衣,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病房。季相夷插着管,安静地躺在床上,仪器的声音有规律地想起来。
一眼万年,云乐衍想到了他们的过去。从四合院里的第一面,到他绝望地提出离婚。从他还是个少年时候,到他在观场游刃有余地应酬。从他跪在草地上祈求她平安,到他撕心裂肺地出卖她。
他陪伴了她二十多年啊。人生能有几个意气风发的二十年?
云乐衍的手开始颤抖,她从未预想过今日,明明前几天他还能在电话里和她调侃,还能谈起他们的爱恨,那个承受过她人生喜怒哀乐的季相夷居然真的要离开了。
邓行谦站在云乐衍身后,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可听着她的呼吸加重,看到她指尖颤抖,又看向毫无生气,靠着机器维持生命体征的季相夷,喉结里有什么卡住了,他想往下咽,却始终卡在正中间。
云乐衍迈开步子往前走,她后背出了很多汗,手指冰凉,站在季相夷的床边,想开口说什么,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邓行谦也走了过去,手搭在云乐衍肩膀上,安抚她。
“季相夷这几年过得很开心,他的情况我都知道……”邓行谦艰难地说,他的声音也开始颤抖,“我们……我们……”
邓行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季相夷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睫毛抖动,缓缓睁开了眼,看到出现在眼前的云乐衍和邓行谦,他虚弱地笑了,“你们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很小,云乐衍俯下身子来,想要听清他说了什么。
“傻丫头,哭什么。”
云乐衍泪如雨下。
季相夷用了些力气,抓住了邓行谦的手,“让我和她单独说几句话,好不好?”
哪有拒绝的道理?邓行谦红着眼走了出去。
“我还以为我见不到你了,”季相夷想笑,想像他们之间那样平静地聊着天,但是体力不够他做多余的表情,“谢谢你来。”
“对不起,”云乐衍说,她一遍一遍地重复,“对不起……”
“我原谅你了,”季相夷平静地说,“我原谅你。”
云乐衍摇摇头,“你不能这么轻易原谅我,你得好好活着,看着我遭报应,你不能这么轻易原谅我,”她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情绪才说,“如果你这么轻易原谅我,那我不会原谅自己。”
“在病床前祈求原谅,是一件非常懦弱的事。”
云乐衍紧紧抓着季相夷的手,“你不想报复我吗?撑下去,医生说了,只要你求生意志强,就可以跨过这个难关。”
季相夷看着云乐衍,他还有好多想话想和她说,想问问她,关于她的孩子,关于她的公司,关于她目前的一切。
可他现在有点累了,眼睛闭上又睁开,“乐衍,我现在好困,我想和你说说话,但……”
云乐衍听着机器声有规律地跳动,“你睡,我在这里守着你,你醒来,想问什么我都陪你说,好不好?”
季相夷拍了拍她的手背,缓缓地闭上了眼。
“我想吃汉堡,”他闭着眼说,“就你第一次来纽约……”
“我知道了,我会去买的,我会买……”云乐衍轻轻地拍着他,季相夷闭上眼,沉重、缓慢地呼吸着。
云乐衍守在病房里不肯走,邓行谦出去和医生聊了一会儿,搞清了季相夷现在的病情。季相夷的父母住在隔壁病房里,两人神情恍惚。
邓行谦陪着两位老人呆了好久,等他们都睡着了,他才进去找云乐衍。
“我来替你吧,你这么守着也不回事,”邓行谦拉开椅子坐下来,“你的身体也很重要。”
“我就睡这里,”云乐衍不肯离开。
“乐衍,算下来你已经一天一夜没睡觉了,谁都扛不住,”邓行谦拧着眉头说,他看了看季相夷,又看了看云乐衍,“你睡会儿,我在这里守着他,如果他醒了,我叫你起来,怎么样?”
也好,云乐衍缓缓吐出口气,可她睡得不安稳,没一会儿,太阳刚出来她就醒了,“我叫个外卖吧,季相夷想吃汉堡了,我给他叫个外卖。”
邓行谦在一旁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
云乐衍走了出去,脱了衣服,点了一个她第一次到纽约吃的汉堡。味道是什么样的,她早就忘了,他想吃的是汉堡吗?不是的啊,季相夷也曾经和她说过,“如果你也去了北极研学,那我们之间还有邓行谦什么事儿。”
云乐衍非常不满意他的这个设想,“为什么你不能去纽约呢?”
季相夷转着打火机,陷在沙发里慢悠悠地说,“我和你又不是一个学校的,我去北极纯粹是因为邓行谦,”说到这里,他拧着眉头,眉眼之间好像是在和谁赌气一样,“怎么又是他,晦气。”
他肯定是想知道她的十六岁。
那是什么味道?
在等外卖的时候,云乐衍又睡着了。
季相夷在阳光照射到他的病房里时醒了,阳光在落在墙角,往常护士都会进来遮住太阳,但今天,他看向床边的邓行谦。
“别说话,我去叫医生来。”邓行谦温和地说,他起身就要出去,季相夷叫住了他,“你们的孩子,她来了吗?我还没见过那个小家伙。”
邓行谦背对着他,眼泪瞬间不争气地掉下来,扭头看他,“你这个人真是的……一开口说话就戳人心,没带她来……”
“小北极很有个性的,架子也大,你得亲自去见她,”邓行谦换了一副口气,“乐衍给你点了汉堡,一会儿送过来,吃点?”
“我把我的遗产都留给了她,”季相夷缓缓说,“云北极比云葆华好听多了。”
“她不缺钱,您还是好好活着吧!”邓行谦下巴一扬,“我也喜欢云北极这个名字。”
“我也没有孩子……乐衍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邓行谦看着自己的好朋友,是好朋友吗?他们一起长大,为了一个女人纠缠不清,到底女人重要还是兄弟重要?
在他们这里,云乐衍最重要。
他吐出口气,扭头。
“你知道吧,我和她有过一个孩子的……但是……命运弄人,我们没能留住她。”
云乐衍在这个时候进来了,她看到他醒了,眼睛一亮,“你醒啦?我点了汉堡,等一会儿外卖员就送过来了。”
季相夷看着云乐衍走近,他突然说,“你还是那么好看。”
云乐衍脚步一顿。
“你有镜子吗?我想看看我的样子。”
“我没有。”
“我饿了,外卖什么时候来?”
“还有二十分钟。”
“你去帮我买吧?我想吃你亲手买的。”
云乐衍有不好的预感。
“让关关陪我在这里,你去给我……买吧,好吗?”
“我都点外卖了。”
“乐衍。”
云乐衍鼻头一酸,跺了一下脚,“你必须等我回来!”
季相夷笑着点头,他还有话没说完,他肯定能到她回来。
云乐衍出了门,季相夷平静地闭上了眼,机器有规律地响着,邓行谦心中一紧又一紧,这里太安静了。
买完汉堡,回程路上,云乐衍从未如此憎恨过纽约,人多,车多,她想快点回去,想要飞回去。
心跳加速。
快到医院的时候,云乐衍接到了邓行谦的电话,他沉默了好久,云乐衍有些着急,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了!”
“他还想喝可乐,你从楼下的机器里给他买一听。”
云乐衍气呼呼地挂了电话,怎么会有人买汉堡不买可乐呢!她拎着外卖,挤进电梯里,好不容易到了那层楼,走廊里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没走到季相夷的病房门口,云乐衍就看到了邓行谦悲伤的背影,还有坐在地上的两位老人。
她捏紧了可乐,摒弃脑海中不好的念头,走了过去。
邓行谦听到声音,转头,他看着云乐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接过她手里的汉堡和可乐,“他在里面。”
不用穿隔离服了,云乐衍失魂落魄地走了进去。
季相夷平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呼吸,如同一尊雕像。
季相夷留了一句话,邓行谦说,“他说,‘你的人生不应该只有复仇,乐衍,人只活一次,要活得精彩。’”
云乐衍麻木地点点头。
季相夷的骨灰带回了国,他葬在了北京,对他来说非常有意义的一座城市,这也是他的遗愿。
处理完季相夷的后事,在及其普通的一个午后,云乐衍向邓行谦提出了离婚。
阳光撒在院子里,温馨极了,邓行谦喝了一杯热茶,转身进了屋,就看到茶几上的那一份离婚协议书。
“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和你离婚。”
“为什么?”
云乐衍冷漠地看着他。
“你觉得是我不让你见季相夷最后一面?”他觉得荒谬,差点笑出来,“是他让你去买汉堡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还有话没同我讲。”
“季相夷病入膏肓,这不是他能控制的,”邓行谦越发觉得冷,“你就为这个要和我离婚?”他的手发抖,邓行谦胸口的那股气终于咽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在这场三人故事中,他始终是多余的那一个,他不甘心,他们都结婚了,他怎么还会是多余的那一个?他们有一个可爱的孩子,他不是多余的那一个。
“关关,求你,打给她,我还有话没说……”季相夷在他们谈话的时候突然咳嗽,血在嘴角散开。
邓行谦出去找手机就要打给云乐衍,与此同时,身后的机器想起尖锐的声音,所有人都冲了进去,只有他一个人在门外。
他拿起手机就要拨打出去,邓行谦在拨打前的一秒,突然想起云乐衍在电梯里冷漠的眼神,他被夹的手臂,明明不痛的。
可云乐衍如此挫败的模样,还是他第一次见,她被姜长宁打的时候都没这样过,他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打那通电话。
邓行谦的手心渗出了汗,他应该让他们见最后一面的。
可是……邓行谦那个时候到底怎么想的?他觉得自己肯定比不过一个去世的人,季相夷会在她的心烙印一辈子,他如何争取?
但他……
邓行谦还是打出了那通电话,他站在安静的安全通道里,电话接通了,病房里的医生们走了出来,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晚了一步。
邓行谦是罪人,他是罪人。他不应该有贪欲,有私欲,季相夷已经这样了,他还在害怕什么?回北京的时候,他也在想,明明是季相夷要她去的,和他有什么关系呢?阴差阳错罢了。心底深处,他始终是愧疚的。
云乐衍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冷静地看着他。他应该被审判,但不应该是被她。
“你为了他要和我离婚!?”
邓行谦又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憋不住的情绪从胸口喷涌而出。
“我早有预感,”邓行谦自嘲一笑,“我觉得我们迟早会有这一天,在你和我结婚的时候。”
云乐衍眼神闪烁了一下。
“只不过,我从没想过,你会为了他和我离婚。”
邓行谦摇头,往后退了几步,“云乐衍,我告诉你,没门儿!我不会和你离婚的,只要我不同意,没人能拆散我们!”
他语气癫狂,像条狗。
第144章 季相夷言
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体检而已, 季相夷不相信自己会有癌症。他生活健康,没有家族遗传病史,作息规律, 他怎么都不相信自己会得癌症。
白人医生的嘴一张一合, 满眼严肃, 语气略带惋惜, 季相夷那时候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拿着诊断书毫无礼貌地离开医院。
路上一直在堵车,季相夷此时此刻恨透了纽约。回了家,他的父亲母亲正在打电话,季相夷一边脱衣服一边听, 他们和当地的一些华人约了去唐人街打麻将。
“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我和你爸爸还要出门呢。”
季相夷笑了一下, “公司里也没什么事,我过来看看你们, ”他吸了一口气, 目光在父母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没事儿, 你们去玩儿吧, 我待一会儿就走。”
母亲、父亲笑得开心, 穿着外套往外走。
季相夷脸上的笑随着关门声响起而消失, 坐在厨房岛台边, 接了一杯水,他脑子里一直在想车里那份体检报告。
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周五晚上华人小圈子聚会, 纽约和西海岸不一样,没有比弗利山庄里那些人那么张狂,但豪车还是停了一排, 身上的衣服和珠宝搭配得恰到好处,不张扬极具古韵。
餐桌上几个从耶鲁毕业的华人谈论着白人圈子里的那些事,季相夷听了一耳朵,一边是华人科技大鳄被白人追捧,另一边是好莱坞对华人的贬低,还有邓行谦和云乐衍的事。
他看过去,说着八卦的人不好意思地对季相夷笑了一下,“他们两个现在……冷战中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前一阵子还听说云乐衍要和邓行谦离婚,现在又不了了之了。”
“这两口子还真能折腾,从结婚到生小孩,就没安生过。”
旁边的人时不时偷瞄他,季相夷觉得好笑,但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兴致缺缺。
回家告诉父母他要回国带一段时间,两位老人都不同意。
“你回国?好不容易出来了,你要回国?怕是有去无回。”
季相夷苦笑,不顾反对,还是回了北京。
这事儿他没告诉云乐衍和邓行谦,听圈子里的人说,两口子不知道因为什么闹别扭,但两人之间又没有原则性的错误,兜兜转转,结了婚也没个沉稳的样子。
季相夷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不去见云乐衍的,他还没想好,不想见任何人,这是他的私人行程。北京还是那个样子,这里不因为他的离开而有什么变化。
他去了离婚后留给云乐衍的四合院,她没要,也从没来过这里。季相夷从管家那里拿到钥匙,打开门,站在院子中间,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季相夷想到云乐衍都没有要这个四合院,更没有来看过一眼心中就觉得可笑,四处看了看,安置好行李,出门随便找了一家苍蝇馆子要了一碗面。
他还是不相信自己得病。
在北京医院挂号体检,一圈下来,他筋疲力尽,体检报告要两周后才出来,他便住在四合院里,正是夏末,初秋之际,北京天气好得不得了。
他坐在院子里看书,野猫在房梁上漫步,院子里的植物也欣欣向荣。
两周时间一晃而过,季相夷去了医院,拿到了他的死亡通知书。
“最多一年的时间了,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医者仁心,“小伙子,你还这么年轻,有什么没完成的心愿吗?”
季相夷抬起头,对上医生的眼,“一年时间,来得及吗?”
“只要你想,没有什么来不及的。”
“有奇迹吗?”
医生面露难色,“不排除这个可能,”欲言又止,“季先生,人生有遗憾是好事,没遗憾也是好事。”
季相夷失魂落魄地离开医院,回到院子里,他坐在台阶上,沉思了很久很久。这一辈子太短了,一眨眼他就要死了。
天黑前,他联系了律师,这个房子没人要吗?他想给云北极,那个他还没见过面的小家伙,他和乐衍之间……他不甘心,季相夷挂了电话。
关于他们三人之间的故事,他真的不甘心,他的离开,他的放弃,季相夷另寻出路,他始终都知道时间是良药,它能够熨平心口的痛苦,缝合心口的伤,血肉疯长。
但不是现在。
他能不能找到自己的出路是自己的事,可命运为何对他如此不公?他没时间写下答案,看清他自己的心。
跟律师写完了遗嘱,季相夷开车去了云北极的幼儿园,三岁的云北极,已经是个机灵鬼儿了。
他在满地小孩子的校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她,她和她妈妈真像。背着一个比自己还要大的书包,她可能还没自己膝盖高。
真是可爱啊。
季相夷不由得笑了一下,小孩子注意到他的目光,扭头看过来。云北极一直都记得这个漂亮叔叔,他靠在车边看着自己,当时她以为是母亲和她说的坏蛋,翻了一个白眼跑到保姆怀抱里。
许多年后,她搬家帮母亲处理杂物,再次看到了这个漂亮叔叔。她十分惊讶,拿着照片问母亲,“这个人是谁?”
“是妈妈和爸爸的好朋友。”
云北极若有所思地点头,“是吗?是好朋友呀,那我怎么从没见过他来看你们啊?”
“他去世了,”母亲平静地说。
云北极不知道这个漂亮叔叔什么时候去世的,她偷偷藏起了一张漂亮叔叔的照片。拿着照片,她问父亲,“这个漂亮叔叔是谁啊?”
父亲看着照片,神情复杂。
“你从哪里找到的?从你妈那里吗?”
云北极忐忑地点点头。
父亲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他是你母亲的前夫,也是我的好朋友。”
如果是这样,那父亲和母亲……父亲拿走了照片,留下一个神秘的故事。接触到父亲的属下和熟人,旁敲侧击地问,对于这一段往事,他们都讳莫如深。
这段故事复杂而又令人向往,是被困在时光里的辛秘。
季相夷看到那个跟云乐衍一模一样的白眼,直接笑出声来,小孩子上了车,季相夷也拉开车门,坐在方向盘前。笑着笑着,他心里变得空荡荡。
那就是她和邓行谦的孩子啊。
他是真的很想见云乐衍,掏出手机,他还是放弃了。毕竟,他该如何同她叙旧呢?他们身份不一样,她是别人的妻子,是别人的母亲。
他完全离开了她的生活圈子。
季相夷处理好自己在北京的遗产后,开车去了内蒙古。去了他之间一直都想去的地方,也重温噩梦,回到了那个让他选择离开她的地方,那地方落寞孤寂,被人遗忘。
他靠在车前抽烟,眯着眼回想那天的所有细节,季相夷什么都不想不起来了,他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自己脑袋生了病,所以什么都忘了。
车窗降落,风吹进来,他想起来一个理论,就是说如果过去太疼了,身体为了保护自己,会忘掉让人痛苦的事,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季相夷觉得自己身体比自己要爱自己。
然后,他又去了杭州,去灵隐寺,季相夷跪在佛前,他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遭命运如此对待?他质问神佛,季相夷这辈子可曾做过什么无法挽回的错误,非让他以死来偿?
没有答案,天地不仁,天道无常。
他有很多放不下的东西,现在也必须放下了。
离开祖国,他回了美国,没多久,病情加重,父亲母亲才知道季相夷生病的事。母亲没出息地联系了邓行谦,季相夷不想被人可怜,他从小到大都比邓行谦低一等,到死居然还要求他帮自己找医生。
可耻,可悲,可笑,也可叹。
他逃了一辈子,最终还是被邓行谦看了笑话,他不需要任何的怜悯。自己在电话里云乐衍调侃过去,他终于可以说一次真话,不用再装下去了。都说人之将至,其言也善,不是这样的,季相夷觉得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挂了电话,季相夷动了其他的心思。
云乐衍和邓行谦连夜飞到美国来,他们一前一后,季相夷看着他占据他生命中的男人和女人,残忍地笑了。
“我想吃你买的汉堡。”
邓行谦满眼疑惑地看着他,等云乐衍离开,他才问季相夷,“你让她去买什么汉堡啊,你都这个情况了……”
“我有话想对你说。”
“故意支开她?”
季相夷不理会他,心力有限,他状态良好,季相夷知道这是回光返照,既然如此,对不起了,他就剩这么点力气了。
“你有什么话想说?”邓行谦关切地看着他。
“我嫉妒你。”
邓行谦笑了,“我也嫉妒你。”
这话倒是他第一次听到,“为什么?”
“你在云乐衍心里始终是不一样的。”
“你觉得她爱我吗?”
“爱,”邓行谦重重点头,“她爱你。”
“那她爱你吗?”
邓行谦笑了,“那不重要,我爱她就够了,”他低下头,很快又抬起头来,“我现在体会到了爱人的乐趣,从前看书有人说被爱的人是人,爱人者是神,我体会到了。”
季相夷看着他,觉得邓行谦确实变了。
但是,对不起。
邓行谦一直看表,“她去买汉堡,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
纽约堵车季相夷当然知道,他闭上眼,一滴泪偷偷地落下来,身体发出警报,胸口似乎有什么要炸开。
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关关,求你,打给云乐衍,我还有话没说完……”
邓行谦可以算计人性,他季相夷为什么不可以?他了解邓行谦,更了解云乐衍,这一招太残忍了,致命一击,只要他死了,死无对证。
医生进来抢救他,季相夷已经没有了求生意志。
他要赢。
以身入局,在所不惜。
对不起乐衍,或许你们想到了,猜到了,是我故意挑拨你们的关系。
但是……死无对证。你……舍得吗?
第145章 愿打愿挨
云乐衍失望地看着邓行谦。
邓行谦紧紧地盯着云乐衍, 她的疲惫、失望如潮水般涌来,他都看在眼里,那种全身上下被水包裹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的动作迟钝。
他怎么能是这样的一个人呢?
邓行谦艰难地吞咽着, 摊开手, “乐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是坏人对不对?你知道我的,你了解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云乐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或许还想听他的解释, 他也看着她。到最后, 他放弃了。邓行谦垂下的头,耷拉在身体两侧的手, 她听到了时间走动的声音。
“我们离婚吧, ”云乐衍重复了一遍,她冷冰冰的声音滴落在他心口, “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是没想到, 在他生命关头, 你居然还会做出这种事, 他可是你的发小, 你们一起长大。”
“我不同意,”邓行谦梗着脖子说,“我做错了事, 你可以惩罚我,责骂我,打我, 任何惩戒我都接受,只有离婚,我不接受。”
云乐衍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她也不急,“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我,我想见季相夷,你会怎么做?”她短暂地笑了一下,“结果不变,你肯定不会让我见他,人死如灯灭,我对你真的非常失望。”
“乐衍,我不是这样的人……”邓行谦深吸一口气,仰着头,他闭着眼,片刻后,他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实话实说,我对自己也很失望,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拖延打给你的时间,可是……”
他一字一顿地说,“季相夷知道纽约堵车,他也知道自己是回光返照……他还让你出去,你就没 想过,他或许是故意……”
“邓行谦,他已经死了,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也对自己非常失望,缓缓地蹲下去,双手盖在脸上。人就是这样,善恶只在一瞬间,他也没办法原谅自己,那个丑陋的,被欲望吞噬的自己,邓行谦觉得自己很脏。
他抹了一把脸,仰头看向云乐衍,“我知道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成不成?”
“季相夷能活过来吗?”
邓行谦暴躁地站起身来,“云乐衍,我不是杀人犯!他的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他让你出去买东西,就是故意的,我愿意承担任何责任,但是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
他哽咽着,“你为什么要用看杀人犯的表情看我……”
云乐衍站起身,就要往外走,邓行谦从后一把抱住了她,“求你……我求求你好不好,乐衍,不要丢下我,不要不要我……”
云乐衍现在极其冷静,离婚的决定不是一时冲动提出来的,等身后的邓行谦情绪微微平静下来,她在他的怀抱里转身,捧着他的脸,帮他把脸上的泪都擦干净。
“我错了,对不起。”
“我知道。”
“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做不到。”
“你能。”
“不能。”
“能。”
“不能。”
他搂着她的腰。
“我会搬出去,给你思考的时间。”
“北极怎么办?”
“我们离婚,你还是她的爸爸,我也还是她的妈妈。”
“我不同意。”
“我要走,你留不住。”
“我知道。”
云乐衍推开邓行谦,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肩膀,转身要走的时候,他拉住了她,小心翼翼地说,“你现在要是不想见我,我搬出去住,该走的人是我。”
他松开了手,抬手摸了摸鼻子,“那我走了,你好好在家陪着北极吧。”
邓行谦走到门口,还是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我是做错了事,可他让你离开医院,就是故意的。”
云乐衍无奈吐出口气。
他苦笑着走了出去。
浑浑噩噩回到了自己的销金窟,邓行谦看着自己满屋子的古董,他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它们,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平时回到这里,邓行谦都会觉得平静,人在历史之中不过是一粒沙,他只是这些古董的暂时保管者,人终究还是太渺小了。
可此时此刻,他心里的事儿大过天,那些虚无缥缈的历史和虚无主义都是狗屁,只有堵在心里的难受才是真实的。
他们分开住一段时间也是好事,邓行谦着的这么想,他躺在贵妃椅上,出神地望着天花板。云乐衍要冷静一段时间,她要想想离婚是不是可行,自己也要冷静下来,想出如果云乐衍坚持离婚的应对办法是什么。
错不错的,人都已经没了,活人的日子要过,邓行谦坐起身子来,从一旁掏出很久没抽的香烟,点燃,心里痛快了一点。
但云乐衍从没想过和他打持久战,邓行谦第二天到博卅资本,公司里刚开完晨会,邓行谦的助理就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
“邓总,这是云总让她助理送过来的文件。”
邓行谦看了一眼助理手里的文件,心里咯噔往下一沉,可他面上仍旧是毫无变化,“好,你放我办公室就成了,我一会儿过去看。”
助理点点头,邓行谦看着他把文件放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里,脸色阴郁。和合作伙伴谈了好一会儿,回到自己办公室里,看着桌子上放在正中央的文件,邓行谦莫名其妙地骂了一句助理,真是不会放东西,这不就是给他添堵呢吗?
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他沉重地拍了一下,正准备俯身拿起文件接受自己的最终审判,一旁的座机突然响起来,是前台秘书打过来的,他往外看了一眼,接起电话。
“邓总,护翼集团的贺总找您。”
“好。”
片刻后,贺佬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来,“关关啊,好久不联系了!”
“贺佬,抱歉抱歉,是我的问题,我最近家里的事儿比较多,我这个后辈应该主动拜访您的,”邓行谦拉开椅子坐下来,“您最近怎么样?身体如何?”
两人寒暄了好一会儿,贺佬才说起正事,“现在这个政策啊,利好你们年轻人,”贺老头子说话还是弯弯绕绕,“其他几个和你同辈的人都选了公司,关关你有什么想法?”
邓行谦知道贺佬这是在说什么,眼睛一转,身子往前倾,“贺佬,不瞒您说,我其实没有发展仕途的心,我家老头子也没这个意思,树大招风。”
“关关,还是你聪明啊!”贺佬爽朗地笑着,“不过呢,我也要退下去了,你之前在护翼集团工作过,也熟悉,和你家老头子无关,我中意你啊。”
“谢谢您抬爱,我……”他犹豫了一下,话不能说满,也得给自己留气口,“我孩子现在还小,不过呢……您有什么事儿尽管来找我,麻烦我,我肯定在所不辞。”
贺佬听到邓行谦这么说,他也不客气了,“说到这个,护翼集团前一阵子从海外派买了一批国宝回来,真假不知道,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到时候过去帮我看看,辩辩真伪。”
“成,没问题,”邓行谦痛快地说。
挂了电话,邓行谦黑着脸打开了文件袋,里面黑乎乎的五个大字,“离婚协议书”,他都要气炸了,具体内容也不想看,零帧起手撕得稀巴烂,把文件扔到垃圾桶里。
手掐着腰,他站在原地呆愣了一好一会儿,转身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乐衍,今早公司有点忙,没回家和你一起吃饭……北极怎么样?去学校了吗?”极其温柔,好像两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去了,我今早送她去的,”云乐衍翻看着资料,“你呢?早上吃了吗?”
“吃了,吃的面包和牛奶,你们呢?”
“北极想吃小馄饨,保姆做的。”
“那可真是香啊,”邓行谦语气里有丝丝羡慕,“哎,乐衍,晚上吃什么?我去接北极。”
“都成。”
“吃完我回我那儿,”他试探地问,“明早我早点回去,送北极上学吧。”
“好啊,”云乐衍顿了顿,“还有其他事儿吗?”
“没了,你忙吧,我也要开会去了。”
邓行谦放下手机,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晚上两人吃饭也很正常,邓行谦不指望云乐衍这么快原谅他,忘记季相夷的事儿,乖乖地回了自己的销金窟。
第三天一早,送了北极去学校,到了公司,椅子还没做热乎呢,他的助理又拿着文件缓缓走进办公室里,“邓总,这是云总送来的文件。”
邓行谦撇嘴,“放那儿吧,”他指了指远处的茶几。不用想,肯定是离婚协议书。邓行谦装作没看到,也不会理会。
至此之后的半个月,每天早上云乐衍都会送一份文件过来,提醒邓行谦他们两人之间的问题。
他一直都把希望放在时间上,云乐衍持之以恒,邓行谦有点受不了了。
这天,助理又拿着牛皮纸袋走进来,邓行谦松了松领带,点了一只烟。低气压,下属都不敢过来汇报工作。
邓行谦一根烟没抽完,按灭,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公司里的所有人都看到邓行谦气呼呼地往外走,也不知道老板要去哪里,反正谁也不敢上前问。
邓行谦去哪儿了?
他开车去找邓起云去了。
陈如默看到邓行谦笑呵呵地走进来,径直朝他走过来,“陈秘书啊,很久不见了,”邓行谦眯着眼笑,陈如默一下子警惕起来,邓行谦是什么人,他不算百分之百了解,但也摸得出路数来。
“您好,找邓先生?”
邓行谦仰着下巴,“对,麻烦您往里头通报一声,我来看老头子。”
陈如默点头,转头往里汇报,一级一级汇报上去,邓行谦坐到沙发上,“陈秘书,你说有这种荒唐事儿吗?我要见自己的爹,还得这么麻烦。”
他翘着腿,就要点支烟,陈如默拦下来,“这里不能抽烟。”
邓行谦哼笑一声,不顾他的反对,还是点燃吸了一口,挑衅地看着他,“我就这样,您按条例处置吧。”
“您不要为难我。”
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邓起云的大秘书匆匆走出来,“关关,进去吧,老邓在里面呢。”
“今天不忙?”
“最近都不太忙,有空见你,”大秘书温和地笑着,“你跟我来。”
邓行谦路过一张巨大的壁画,瀑布就像一张巨大的嘴,吞噬一切,他哼笑一声,进了邓起云的办公室里。
邓起云戴着眼镜,听到他进来的声音,摘掉眼镜,看到邓行谦手里的烟,拧着眉头,“没规矩,你过来做什么?”
邓行谦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脱了自己的外套,“我没规矩?能有您没规矩?”
邓起云听到他这么说,原本紧皱的眉头突然松开了,有意思。
“您有规矩,您能看上您儿子的媳妇儿?这事儿穿出去,真是笑掉大牙了。”
邓起云站起身,“你要做什么?”两人三年没见了,他念在父子情让邓行谦进来,小兔崽子一进来就给他一个闷雷,真是有长进啊。
“你以为这事儿就完了?邓起云我告诉你没完!”邓行谦往前走,站到邓起云面前,“这事儿我要不讨个说法,我还是爷们吗?”
邓起云轻蔑一笑,坐了下来,“你们两个吵架了?她让你过来讨公道?”
邓行谦平静地看着邓起云。
“我想给自己出口气。”
他绕过桌子,走到邓起云面前,对上邓起云充满威严的目光,邓行谦也不怯场,卷起袖子,一副干架的阵仗。
云乐衍刚把北极哄睡着,就接到了邓起云的电话。
“过来接人吧。”
云乐衍不想去,邓起云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到了地方,邓起云正在沙发上接受医生检查,他看到云乐衍过来,让周围的人都先离开。
“你们两个感情出了问题?”
云乐衍没回答这个问题,“父亲,关关他人呢?”
“你要离婚的话,我可以帮你。”
云乐衍舔了舔唇,“我们不会离婚的。”
邓起云盯着云乐衍看,他想知道真假,片刻后又什么都明白了,他邓起云的儿子心眼子不少。
“他在后头,你带他回家吧。”
云乐衍点头,跟着陈如默往后走。
邓行谦看到云乐衍来了,龇牙咧嘴地笑着。
云乐衍蹲下来,看着邓行谦猪头模样,他伸手拉她,她甩开,反手给他了一巴掌。邓行谦侧过头去,疼得叫不出来,邓起云那老头心太狠,一对一打不过他就找旁人过来帮忙,他这个做儿子的在今天是丢大人了。
不过还好,他的婚姻算是保住了。他又抬起手,紧紧地拉住了云乐衍的衣袖。
一石二鸟。
第146章 调虎离山
云乐衍开车送邓行谦到他的“销金窟”楼下, 夜色深深,她关了车灯。
邓行谦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 一动不动。
“上去吧。”
他扭头看向云乐衍, 手肘撑着车门, 身上衬衣随意扣着, 整个人懒懒散散,配合他肿胀起来的脸颊,十分滑稽。
“不上去坐坐吗?不口渴吗?”邓行谦嘴里不知道含着什么东西,嘟嘟囔囔地问,“我哪里宝贝可多着呢, 挑两件啊?”
“北极在家, 我不放心。”
邓行谦随机哼笑一声,扭头看向一旁, 缓了好一会儿, 才又回头盯着云乐衍看,他今天揍了自己的爹, 也被邓起云暴揍, 但他总归是年轻的, 他赢了, 那又如何呢?他看着云乐衍, 眼睛里亮晶晶的。
云乐衍对上他炙热、执拗的眼,他想什么呢?她轻笑一声,抬手放在邓行谦的脖子上, 他也顺势往她面前送,只是他停在她的面前,她看着他, 他掀起眼皮子迎接她的邀请。
“我这么无耻,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云乐衍点头,她的手指捏着他的耳朵,揉一揉,捏一捏,“我接到邓起云电话后,开车去接你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
“什么事?”
“我要真和邓起云在一起,你还爱我吗?”
话音一落,邓行谦瞬间掐住云乐衍的腰,往他怀着里带,咬牙切齿地看着她,胸口起伏了几下,黑色眼眸里的欲望喷涌而出,所有的变化最后化为他嘴角的一抹笑,他幽幽开口:“云乐衍,你觉得这可能吗?”
“不早了,你上去吧。”
邓行谦手微微一松,回靠到椅背上,“什么时候让我回家?”他决定不讲道将无赖贯彻到底,“我也想北极了,”他似乎对自己这样的无礼十分满意,手指在她的腰上来回摩挲,“你不想我吗?”他又凑过去,鼻尖碰着她的鼻尖,“我好想你啊。”
“我是挺想男人的,”她用气声和他说,“但你这个样子真的很扫兴。”
邓行谦呵了一声,松开一只手,轻盈地往上滑,顺着她的肩膀握住她的手腕,拿着她的手,顺着自己的腹部往下摸。
“这里你不满意吗?”
云乐衍摸到了,挑逗几下后,狠狠捏了一把,邓行谦吃痛,松开手,身子蜷缩起来,缓了好一会儿,额头都渗出冷汗了。
老头子揍他都没往这儿用力,她云乐衍怎么心这么狠?
“还不下车?”云乐衍不耐烦地问,邓行谦咬了咬牙,“疼。”
“快滚。”云乐衍彻底失去耐心,下了车,从另一侧把邓行谦拉出去,他手抚着腿,抬不起腰来,云乐衍的车就那么无情地在他面前拐了个弯儿,消失在夜色中。
邓行谦眼睛里的所有情绪也一寸一寸消失,只剩下冷漠和决绝,他直起身子来,进了电梯,回到了冰冷的一点生命里都没有的古董屋里,他看着诺大的房间,这里除了他一个会喘气儿的,其他的老物件都死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从前会这么喜欢古董。
他的品味不差,用这些外在的东西来点缀是他虚荣。邓行谦换了鞋子,揭开衬衣扣子,从酒柜随便拿了一瓶白葡萄酒,倒在酒杯里,走到榻上,挑着腿,喝了一口。
什么都比不过活人,比不过热腾腾的日子,这一屋子破烂他才不稀罕。
一口酒,一口过往,邓行谦稀里糊涂地睡着了,还是被手机铃声叫醒的,是贺佬打来的电话,“小邓啊,早。”
他脑子仍旧混沌,但该有的礼仪他没忘,“您好,早!”
“之前答应我的事儿,你想清楚没有?”
邓行谦连忙点头,“肯定没问题的,您有什么事儿吩咐我就成。”
“也没啥大事儿,就是让你跟我出国,接一批国宝回来,帮我看看真假。”
“好的,没问题,”邓行谦坐起来,“时间定了吗?”
“我发文件给你,行李什么的随便准备一下吧,”贺佬笑呵呵地说,“不用急,这回任务完成,前途无量啊。”
邓行谦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挂了电话,他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起床洗漱,整个脑袋沉沉的,里面的机器好像生了锈,转不动。
本来他不想和护翼集团再有什么关系的,本来博卅资本就够惹人注目的,他想好好打理钱开园女士的公司,旁的都不在乎。
可现在不一样了,老头子都欺负到自己头上了,邓行谦除了打他几下,还能做什么呢?思来想去,他也得入局,就算他一个人没办法跟老头子单独掰手腕,但他也得经营人脉,让他惹自己的时候,掂量一下成本。
这世上,没有什么不是博弈的,感情里是,生活工作也都是。人生在世,就是要斗来斗去的。
他洗漱完,换了一身衣服,出门前收到了助理的信息。邓行谦拿起手机,随便看了一眼,是云乐衍去洗车的照片。
他们两个昨晚分开,她去洗车了?
邓行谦拧着眉头,照镜子系好扣子。不是说不放心北极吗?怎么还有闲工夫洗车呢?真是……
闲的。
邓行谦拿起一旁的裤子穿好,拿起手机,走出换衣间。
到了公司,邓行谦收到了贺佬秘书发来的邮件,而后他便临时招来高层开会,嘱咐好所有的工作内容后,让助理送他回家。
云乐衍在的那个家。
家里只有保姆在,看到邓行谦被吓了一跳,他翻了一个白眼,进到卧室里,拿出自己的行李箱,随便挑了几件衣服放进去,刚蹲下身子要叠衣服,他想了一下,站起来叉腰,叫了一声保姆。
保姆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给我把衣服叠好,我出差用。”
保姆点头,蹲下来好好叠衣服。
邓行谦低着头看她,坐到了床上,“最近几天,云总和北极都还好吧?”
“嗯,她们很好。”
邓行谦轻哼一声,“你是不是过得也挺自在?”
保姆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邓行谦,手上加快了叠衣服的速度,“每天工作……和往常一样。”
“哐当——”
邓行谦一脚踹向规整的行李箱,衣服散落满地,“重新叠。”
说完,他起身走出了卧室,气呼呼地走到了客厅,他接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完,感受着凉意在身体里流动。
不知道什么,他也染上了跟云乐衍一样的毛病,情绪一波动就喜欢和凉水。
他把水杯扔到池子里,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打开电视,里面都是一些无聊的新闻。不一会儿,保姆拖着行李箱走了过来,“先生,这个行李箱……”
“放这儿就行,”邓行谦拿着遥控器换台,看都没看保姆一眼。年轻的保姆怎么会经受住邓行谦这般刁难,平时在家,云乐衍虽然说不上和管家、保姆们亲近,但也不会故意刁难,邓行谦也跟她们不会计较。
但也说不准,邓行谦阴晴不定,总是拿他们开涮。
放下行李,保姆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红了眼睛,心里觉得委屈。
老保姆,李姨看到年轻保姆这样,拿了个果子给她,“你说你,年纪轻轻,学历又高,怎么就来做着伺候人的事儿呢?去正经的企业里坐办公室不好吗?”
年轻保姆挑眉看李姨,“普通白领年薪能有一百万吗?你们家都是伺候这些权贵的,怎么不见你让你儿子出国深造呢?不还是给邓先生开车?这人脉是哪家普通人能够到的吗?”
她是受了委屈,可到底怎么选,年轻保姆可太明白了。
云乐衍一回家就看到抱着云北极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的邓行谦,他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扭头看向她,“回来了?今儿吃什么,我让保姆做。”
“随便吃点家常菜就行,”云乐衍换好了鞋,看到客厅里的行李箱,用脚轻轻一碰,“这是什么?你要出差啊。”
邓行谦点头,笑着说,“贺佬说给我个机会,帮他看一批宝贝,过两天出国。看好了呢,回来我就是护翼集团的副总裁。”
云乐衍听出了画外音,她走到厨房岛台边,“你不是对这种事儿从来不在乎的吗?怎么想着走你父亲的老路?”
邓行谦看云乐衍正在接水,“也给我来一杯!”
云乐衍端着两杯水走到他面前。
“这不是为了我们着想嘛,有进有退才行,”邓行谦松开云北极,她跳下沙发跟着电视机里的动漫动来动去,“有机会就抓住,我不想以后后悔,我听不少老前辈说,他们有时候挺后悔的。”
云乐衍喝了一口水,“风险太大。”
“干什么没风险呢?县城婆罗门都有风险,我家世世代代哪一个不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邓行谦喝了一口水,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点来点去,小心翼翼地看向云乐衍,“你不会不同意吧?”
“这是好事啊,我怎么会不同意呢?”云乐衍呼出一口气,“只是很意外。”
“这有什么好意外的……”邓行谦笑嘻嘻地看着云乐衍,“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离婚呢?”
邓行谦脸上的笑一下子都消失了,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你可真扫兴,哪壶不开提哪壶,有劲吗?”
云乐衍仰头把一杯水喝个干净,转身走了,留邓行谦一个人。云北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院子里,和野猫们打作一团。
出国前一阵子邓行谦死皮赖懒地住在他和云乐衍的家,虽然家里没几个人待见他,可是看在他钱的份上,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邓行谦出国那天,在机场刚巧碰到回国的武克温,贵宾室里邓行谦刚吃完一碗面,抬头就看到了武克温。
“你怎么回来了?有事儿啊。”
武克温看着邓行谦点点头,这回是云乐衍偷偷叫他回来的,想到这个他又摇摇头,“不是公司的事儿,私事。”
“你还有私事?”邓行谦不可置信地笑了,“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你有过私事。”
武克温喝了一口水,什么话都没接。
他温吞的模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邓行谦也不在乎,“什么时候走?”
“我刚回来你就盼着我走?”
邓行谦手环抱在胸前,盯着武克温笑了笑,“她知道你回来吗?”
“不知道,”武克温下意识地摇头。
“真的?”邓行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真的。”
闷葫芦蛋儿,什么话都问不出来,邓行谦叹了一口气,“那成,我这边还有事儿,先走了。”
跟着贺佬一行人上了专机,邓行谦满脑子都是机场里的武克温,他觉得不太对劲,心里发慌,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儿。
“小邓啊,你头一次出席这么大的场面,我知道你不怯场,但看你这样子,是没休息好吗?”
邓行谦喝了一口香槟,笑着摇头,“哪能呢,我还是紧张的。”贺佬让他休息睡一下,醒过来就到了地方。他也听话,躺在床上,可太阳穴一直紧绷着跳动,他异常兴奋,感觉自己睡不着。
最后还是睡着了。
武克温把自己在机场遇到邓行谦的事儿告诉了云乐衍,她手上都是资料,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你们聊了什么?”
“没什么……”武克温琢磨着云乐衍的情绪,“我没告诉他是你让我回来的,不过他也挺怀疑的。”
云乐衍点点头,放下手里的资料,抬手看了一眼表,长叹一口气,神情凝重,“我有事儿要委托你,”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文件往前一推。
武克温看到文件上的黑子,心里凉了半截。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做……你不是,”武克温身子前倾,着急地握住云乐衍的手,“三能集团可是你半生的心血啊,你付出了那么多,失去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得到它吗?你现在把它给我是什么意思?”
云乐衍微微一笑,“我不是给你,是委托你暂时代理我总裁的位置,我还是董事会会长,股份什么都不变,只是你要代理我行使决策权。”
“为什么?”
云乐衍摇头,拿出笔,“你看一遍,没问题的话就签字,我着急赶飞机。”
武克温不知道什么意思,他接过笔,“你叫我回来就为了这个。”
“对,就为了这个。”
“你……”
云乐衍拧着眉头,敲敲桌面,“快点签字,别墨迹。”
武克温也没细看,直接签了字,“这个不需要董事会的同意吗?”
“我已经告诉了他们了,”云乐衍也痛快地签好了字。
临出门前,武克温拉住云乐衍的手臂,“你这么做是为了……”
“我要离开这里。”
“三能集团怎么办。”
“我能得到、创造一个三能,那我就可以创作无数个三能,”云乐衍坦荡荡地看着他,“我不觉得可惜,我还年轻,天地这么广,总有我东山再起的一天。”
“就为了躲避他?值得吗?”
“我也觉得不值得,可是我现在不想待在他身边,如果哪天我想明白了,我或许就会回来,”云乐衍不想解释了,推开武克温的手,“不说了,来不及了。”
邓行谦从梦中惊醒,空乘在一旁对着他笑,“不好意思,飞机落地了,贺先生他们在外面等您。”
“哦,好。”
邓行谦心里空落落的,失魂落魄地下了飞机——
作者有话说:大家五一快乐!!!!
第147章 亢龙有悔
陈如默收到云乐衍的邀约, 他就知道欠的人情债终于要还了。而且这事儿,肯定相当棘手。
云乐衍约他在洗车行见面,不过临时出了点事儿, 他等了很久, 洗车行都要关门了, 陈如默多给了些钱, 一直等着云乐衍。
半夜她才来,但没让他急着上车,她把车开进去了,他才从里面上车。“怎么这么小心?”
云乐衍眉头一挑,“你说呢?”她双手握着方向盘, “我长话短说, 你之前给我准备的那个身份,还能用吗?”
“能用, 但是不安全, ”陈如默思考了一下才又开口问,“你的目的是什么?永远离开这里, 还是……需求不同, 我能提供的帮助自然不一样。”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 云乐衍点点头, 说出自己的诉求:“我只是想出去呆一段时间, 后面的路还没想好,有进有退。”
陈如默点头,脑子里算计了一番, “你什么时候走?”
“最快什么时候能办妥?”
“三天。”
云乐衍手指敲打着方向盘,车洗好了,她滴了一下, 对着外面的师傅说,“师傅麻烦您,再洗一遍吧。”
关好车窗,她看着他,“你先帮我办好,飞机也能安排吗?”
“能。”
“身份你先帮我办着,其他的,随机应变吧。”
陈如默点头,事情谈完了,他却没急着离开,“还有话要说?”
“三能怎么办?”
云乐衍胸有成竹地笑了一下,“这不是你该管的,”她看着陈如默,从他眼神里看出他的疑惑,本来不想多说的,但她还是想点拨他一句:“每个人有会有不同的阶段,有人潜龙勿用,有人或跃在渊。不同阶段对应的需求不一样,”她顿了顿,“我呢,现在就是亢龙有悔,到了看山也是山,看水仍是水的阶段,任尔东西南北风,对自己好的事就做,不好的事呢,就远离。”
陈如默似懂非懂,“不后悔吗?”
云乐衍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他也觉得自己问得多余了,低头自嘲一笑,而后吐出口气,“成,那这样,我办好了后联系你。”
“辛苦,”云乐衍微笑着看他下车离去。
他们两个也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云乐衍喝了好几口水才压下心中的雀跃与欣喜,邓行谦一脸傲娇,坐在沙发上,他癞皮狗一样不走的小心思她都懒得计较。
看着他那张得逞的脸,云乐衍突然对这段感情有了新的看法,一味的忍让确实得不到乐趣,她以爱之名跳到邓行谦设的圈套里,现在回头再看看,夫妻还是互相斗来斗去才有意思。
云乐衍想,博出来就是自由自在;博不出来,那就斗一辈子呗,她又不是怕事的人。再说了,安安稳稳的日子过起来,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不由得笑出来,邓行谦受宠若惊,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你笑什么?”
“想到一个典故,觉得很有趣,”云乐衍吃着晚饭,倒像是真的来了兴致,“关关啊,我问你,你觉得古代人比现代人笨,还是聪明?”
邓行谦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最后摇摇头,放下筷子想认真和她讨论讨论,“这不好说,我觉得没什么变化,人还是那个人。”
“蕉下鹿,这故事你知道,有时候听着他们的故事,都觉得他们蠢极了,可再想想,现代人也有这么蠢笨的。”
邓行谦眉头一挑,往后一靠,手搭在椅背上,他听不出来她的话外音,遂一本正经地胡扯起来,“你也要分情况嘛,古代传奇故事那么多,换个视角看,就是新故事。我小时候听不少大师用奇门遁甲来解释有名典故,反而开阔眼界。”
“那你信命吗?”
邓行谦很意外云乐衍居然会问这种问题,“我信,”他扯了扯嘴角,“我这个人信命,”他喉结动了 动,本来有话想说,他知道自己无耻,可他已经在季相夷去世这件事上伤害了云乐衍,他便不能随便开口调侃,只是赤裸裸地看着她,“你呢,你信吗?”
“我一开始不信的,”云乐衍对他说,“人生就好像过草地,走的时候看不到路,战战兢兢,披荆斩棘,想着没路也要踩出一条来,就这么走了过来。现在回头一看,那一条路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我好像没有其他选择,有且只有那一条路。”
邓行谦微微一笑,他觉得这话里满是沧桑,想要安慰她,可云乐衍向来在精神上都比他坚强,在生活上比他更有见识,人生阅历他不过是她的过客,这要怎么安慰呢?
他仔细看着她,想知道她现在对自己的态度。
云乐衍低下了头。
她做不到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这么装模作样过下去,她做不到。离开这里,换一个环境,她或许才能看清楚。
邓行谦出差那天,云乐衍冷静至极,她看着邓行谦离开,得到他到机场的消息,然后上飞机,飞机起飞,每一步她都确认无误。
只是在武克温这件事上她有些意外,不过还好,两人碰到了,什么事儿都没泄漏出去。邓行谦落地,云乐衍上了陈如默安排好的飞机。
更出乎意料的是,邓起云居然在飞机上等她。
陈如默垂头,站在邓起云身边一言不发。
云乐衍理解的,她突然觉得可悲,她理解这么多人,却从未有人为她考虑过。或许有吧,人怎么会没有错过真心的时候,但这都不重要了。
“坐,”邓起云伸手示意,让她坐到自己对面,他顿了顿,看着云乐衍怀里抱着的北极,和蔼可亲地笑了笑,“飞机会按时起飞。”
陈如默走到云乐衍面前,把云北极接过去,“妈妈和爷爷有话要说,你跟叔叔待一会儿好不好?”
两人下了飞机,云乐衍走到邓起云面前坐下来。
“我确实没想到,你会选择离开,”邓起云眼中满是欣赏,“有这种魄力的人很少。”
“这是魄力吗?”云乐衍轻声反问,“这是走投无路。”
邓起云只是点头,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还会回来吗?”他突然问。
“我不知道。”
邓起云笑了一下,又要开口,云乐衍的手机响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邓行谦,她举起来,给他看了一眼,邓起云仍旧点头,身子往后一靠。
“落地了?你那边天气怎么样?”云乐衍接通电话。
“刚落地,天气挺好的,太热了,”邓行谦吐出一口粗气,他心里慌慌的,听到云乐衍的声音,心里的石头算是落地了,“你呢?你在哪儿呢?”
“公司啊。”
“刚才我在机场碰到武克温了,那小子回来跟你说没有?”
“是吗?他回来做什么?”云乐衍一边看着邓起云,一遍回答邓行谦的话。
“谁知道呢……他说回来处理私事,你要不放心就问问他回来做什么,”邓行谦松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看着外面万里无云,“我刚才做了个梦,梦到你不见了,真是吓人……”
云乐衍笑了一下,“瞎想什么,好好工作,我等你回家。”
邓行谦咧着嘴笑了,“是啊,咱们两个日子这么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你在就好,北极呢?她怎么样?”
“她在家呢,我在公司,我怎么知道?”
“也是,”邓行谦摸了摸鼻头,“那你忙吧,我挂了电话,安顿好了我再联系你。”
“好。”
“再见。”
“嗯,再见。”
云乐衍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打开静音。
邓起云附身拿起她的手机,从一旁拿出一个新手机,“用这个吧。”
云乐衍看他。
“我知道你走,就不会让你走得无影无踪。”
果然是父子,这威胁的话说出来都一模一样。云乐衍看了一眼邓起云给她准备的手机,点点头。
“如果关关和你离婚,你还会离开吗?”
“会。”
云乐衍笃定地说,“你我都了解,一张纸根本困不住他,谁也管不住他,离婚不离家,我也不是那么卑贱的人。”
邓起云深吸一口气,轻笑一声,“上一次我说错了,你和钱开园根本不像。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他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云乐衍也起身,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用力握了一下云乐衍的手,松开,迈着大步下了飞机。
不一会儿,陈如默抱着云北极上来了。
“真的抱歉,”陈如默说,“我总是出差错,帮人也帮得不三不四。”
“哪里的话,有你这份心,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陈如默点头,也伸出手来,“一路平安。”
云乐衍回握,“谢谢。”
邓行谦整个人都不对劲,收拾好行李,领导说要出去认人,而后还有一个宣讲会,一整天的时间都被安排满了,连抽空给云乐衍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在宣讲会上,中X双方领导人发表演讲,耳机里的同声翻译十分聒噪,邓行谦觉得无聊极了,但表面上看不出来,他认真严肃,心里全是云乐衍。
宣讲会结束后,晚宴安排在露天泳池边,沙漠里的玫瑰盛开得艳丽。邓行谦聊了好一会儿,出来透气,站在城堡门边点了一支烟。
“那边有一个红堡,里面什么好玩的东西都有。”一道男声传入耳,邓行谦扭头看过去,是跟在这里将军身边的人,看模样,是个混血。他们刚才用法语交谈,只是没想到这年轻人中文也说得好。
“是吗?”邓行谦笑了一下,“你经常去?”
“不,我的客人们经常去。”
“我不喜欢那种地方,很混乱,”邓行谦掐灭烟。
“我去过中国,在上海待了两年。”
邓行谦本来要走的,听到他这么说,脚下一顿,回到宴会上也是随便聊聊,在这里一对一随便扯闲篇儿,也挺自在。
“是吗?工作?”
“上学。”
“看不出来。”
“我也有个女儿。”
邓行谦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面上仍旧松松垮垮,“是吗?漂亮吗?”
“好看。”
“多大了。”
“五岁了。”
“看不出来啊,你这么年轻,孩子都这么大了?”
年轻人笑了一下,而后目光落寞,如同快要下山的星星,“只是这个孩子不是爱情的结晶。”
邓行谦嗤笑一声,“这年头,爱情这种奢侈品,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大部分人都是凑合过日子,关键在于你。做不了好丈夫,还不能做一个好父亲吗?”
年轻人深深地看向邓行谦,“您说的对,关键在我。”
邓行谦摆摆手,年轻人嘛,就是这样。他掏出卫星电话,“我给我妻子打个电话。”
没人接。
邓行谦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北京时间,按道理来说她下班了啊。邓行谦心里突然有些急了,他的身体好像一直都比他的脑子聪明。
他连着打了三通,往沙漠玫瑰深处走去。始终没人接,他又打给家里的保姆,仍旧没人接。
邓行谦一下子慌了,步履匆匆就要往城堡里走去,他要回国。潜意识告诉他,必须回国。
那个人年轻人这个时候拦住了他。
邓行谦满脸不耐烦,“怎么了?年轻的先生,您还有什么育儿经验要和我说吗?”他用法文反问,年轻人笑了一下,打开自己的钱包,拿出一张照片,“我想您应该见过我的父亲。”
邓行谦满脸疑惑。
年轻人摇头,一脸遗憾,“不是,不是,我记错了。我的父亲见过您的父亲,”年轻人脸上的笑消失了,杀气十足,“也见过您的母亲。”
邓行谦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刚冒出一个字,就被迷晕了。
他再醒来的时候,狼狈地被捆在一根石柱上,在沙漠里,太阳炙热,他眯着眼,对面的年轻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父亲母亲害我失去了我的家,”年轻男人蹲了下来,“中国有一句老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是不是?”他笑了一下。
邓行谦平静地看着他。
“我等这个机会很久了。”
说完,他扔了一根录音笔给邓行谦,“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你是真的要杀我,还是要用我跟我父亲谈条件?”邓行谦问,“如果要杀我,我无话可说,如果要谈条件,我们可以开始了。”
“你不怕死吗?”
“中国还有一句话,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你没听说过吗?”
“你不想见你的女儿和妻子吗?”
邓行谦闭上眼,片刻后才说,“我想她们会为我感到骄傲的,”他睁开眼,“倒是你,不会算账,我在你手里,你想要什么老头子不给?我要真出事了,我父亲不会放过你。我没出事呢,你好吃好喝招待着我,回去我给你说几句好话,威慑震慑都有了,不要错过这个好机会。”
“我抓你只为了给我的父亲母亲报仇。”年轻人不为所动。
邓行谦看着他,突然来了一句,“我佩服你,我是个懦夫。”
年轻人不解。
“我的父亲害死了我的母亲,我想报仇,但是我做不到。”
“你母亲是自愿的,不是你父亲害的。”
“如果我和我妻子在这里,我肯定不会让我妻子送死,”邓行谦平静地看着他,“你比我有骨气,我真的没救了,”他突然笑了,“来吧,给我一枪,痛快点。”
“没有话留吗?”
邓行谦盯着年轻人看了好一会儿,年轻人手摸着腰部的枪。邓行谦又闭上了眼,过往的事儿他怎么都想不起来,谁不怕死呢。
钱开园女士是怎么做到的?
他心中无限彷徨。